第一部分
吕措夫广场
运输物资的轰炸机还远在几英里外,他就已经听到了其独有的轰鸣声,低沉,平稳。机群正逐渐飞近,这次空投的是食物和一麻袋的煤炭。自从考佩尼克的那次经历后,他学会了如何辨认空中飞机的信号灯。灯束穿过夜幕,散射在漆黑的城市建筑上。飞机接连从空中掠过,若传言属实,那真的是每隔30秒就有一架飞机从机场起飞,执行空运任务。信号灯如子弹曳光般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夜空中连成一条虚线。
“这叫人怎么睡得着?”
“过一会儿你就不会在意了。”马丁劝道,“习惯就好。”
马丁刚到柏林不久,对这一切却已习以为常。但同样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呢?那些在收容所里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等待死神降临的夜晚,仍铭刻于他们心中,那时的引擎声如今似乎依然清晰可闻。就是那些嘎嘎作响的机首引擎牵引着飞机掠过,投下炸弹。而现在,他们的头顶某处又有机群盘旋。
“飞机真多。”亚力克斯喃喃自语道,“但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呢?”
空运是现在柏林居民赖以生存的生命线。他们偶尔也会空投少量的糖果,既是对孩子们的安慰,也是政治作秀。
“坚持不了多久的。”马丁笃定地说,“想想空运这些物资的成本吧。而且,他们图什么呢?他们想让这里有两个市长,两个警察局,甚至正尝试建立两个城市体系。但柏林只有一个,而且就在苏联的占领区,谁也搬不走它。按我说,他们现在就应该放弃,然后让一切回归正轨。”
“呵,回归正轨。那么之后苏联人也会离开吗?”亚力克斯问道。机群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几乎就在头顶上方,西边的滕珀尔霍夫机场离这里只有一个街区。
显然马丁先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他快速答道,“我想是吧。目前双方都在观望。美国人不撤军还不是因为苏联人……”马丁顿了下,带着法国腔继续说道,“不过当然了,他们最后不走也得走,继续留在这里不合情理。如果德国成为中立国,苏联人还有什么理由不撤军呢?那时德国就没有任何杀伤力了。”
“一个中立的社会主义德国?”
“难道在经历了法西斯战火的摧残以后,我们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我想这是每一个德国人的愿望,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马丁突然住了嘴,顿了会儿才又开口,“抱歉,我知道,你肯定是认同的。你不就是为了在德国实现社会主义才回来的吗?和我们一起并肩创造未来,这也是你书里描绘的理想。我告诉过你的,我真的非常喜欢你写的书……”
亚力克斯截住话头,说:“是的,谢谢你。”言语中透着疲惫。
那时亚力克斯正在捷克边境换车,马丁专程从柏林赶过来接他。马丁梳着大背头,头发跟稻草一样枯黄,脸洗得干干净净,神情热切,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狂热如当初的希特勒青年团团员。他是亚力克斯到达那儿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年轻人,其他年轻人要么战殁,要么失踪,要么重度残疾。直至看见马丁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走路,亚力克斯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马丁可以置身于战火之外——他和约瑟夫·戈培尔一样,都是左脚残疾。相似的跛脚和同样平整的头发,让他看上去竟与戈培尔有些神似,只不过戈培尔的脸颊更为瘦削,眼神也更具侵略性。现在的马丁活力四射,完全不见初遇时拘谨寡言的样子,说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时而谈论《最后的障碍》这部亚力克斯的作品对他影响之深,时而赞叹亚力克斯回德国定居东柏林的决定令他振奋至极。不管是刚开始那些饥寒交迫的年头,还是如今日渐好转的境况,都能让他大发感慨。马丁还调侃亚力克斯,问他在美国的时候认不认识布莱希特和托马斯·曼。其实,马丁也是布莱希特众多拥趸中的一员。他想,布莱希特可能会愿意把亚力克斯的《最后的障碍》改编成剧本,毕竟这是一部很有影响力的反法西斯作品,也许其中的某些因素恰能吸引布莱希特的目光。
亚力克斯笑了笑,说:“那他得先跟杰克·华纳好好谈谈,现在这部作品的版权在华纳公司那儿呢。”
“你的作品拍成电影了?这我倒不知道。我之前从没看过美国电影。”
“不,本来是有这个计划的,但最后没拍成。”
《最后的障碍》这本书是他写作生涯的一个突破,也正是这本书的收入支撑着他的流亡生活。这本书是月读书友会的推荐书目。最开始华纳公司打算让好莱坞男星詹姆斯·卡格尼主演这部电影,拉夫特和乔治·布伦特也都在华纳公司的待选名单中。只不过后来战争爆发,相比于拍摄逃离战俘营这样的题材,他们更青睐战争动作片。于是,这个计划也就和其他众多命运相似的项目一样,被束之高阁,不了了之了。好在小说的版税让亚力克斯在圣塔莫尼卡买了一栋房子,而且有趣的是,那房子就在布拉希特的住所附近。
“唉?你读过这本书?在德国也有出版?”亚力克斯问道。其实,亚力克斯对马丁的来历一直满怀疑虑,他到底是谁?文化联盟的代表?——这只是亚力克斯的一个猜测。事实上,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一段隐秘而不忍回顾的过往,但这些不愿与人分享的回忆往往最能勾起人们的好奇心。
“在瑞士有克里多出的版本。”克里多出版社是由流亡者创办的,位于阿姆斯特丹。马丁只是解释了书本的来历,但这解答不了亚力克斯内心真正的疑问。“就拿《衰败》来说,虽然它在德国被列为禁书,但只要有心还是能找到很多影印本的。”
正是《衰败》这部作品让亚力克斯声名鹊起,大概这也是德国方面期盼他回归祖国的原因。布莱希特、安娜·西格斯、阿诺德·茨威格,这些曾经的流亡者都回家了,现在轮到他亚力克斯·迈埃尔了。在情势严峻的东柏林,就连文化领域也是斗争的战场。亚力克斯不禁想起,布莱希特在加利福尼亚籍籍无名,西格斯在墨西哥城泯然众人,而如今他们回归祖国,重回聚光灯下,登上报纸头条,享受着官员们的欢迎颂词。
先前,他刚从捷克回到德国境内,当局就在边境旁的小镇设午宴为他接风洗尘。为了赴宴,亚力克斯拂晓时分就从布拉格动身启程。那天的布拉格飘着小雨,街道昏暗湿滑,一时仿佛置身于卡夫卡的作品之中。回程途中,入眼的只有毫无生机的荒野、简陋灰白的农舍和在泥水里扑腾的鸭子。到达那个叫不上名字来的边陲小镇时,马丁正拿着花束迎接他,市长和镇议会官员则穿着整洁的旧西服,在镇议会大厅设下宴席款待他。《新德国》拍下了亚力克斯与市长动情握手的画面,向世人宣告,浪子回家了。他还受邀发言,讲述了他想与德国人民一起重建家园的愿望,也表达了对政府当局同意为他提供居留签证的衷心感谢。
结束了午宴,亚力克斯再次踏上归途。之后的路上,目之所及与先前并无二致,仍旧是破败荒废的农场和泥泞不堪的道路,道路的路肩早已被坦克和重型卡车碾压得不成样子。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祖国,但,的确又是他的祖国。他感到胃部发紧,一股熟悉的恐惧感袭上心头,好像他已经预感到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将要发生。也许是因为方才与市长共进午餐,勾起了他旧日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他们特意绕过德累斯顿这座城市。“我不想你触景伤情。”马丁解释道,“那些畜生,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那里的所有东西都炸了个干净!”亚力克斯心里清楚,除了报复当年纳粹对华沙、鹿特丹港的轰炸,还会有什么其他理由呢?马丁年纪太小,所以那时响彻德国街头巷尾的欢呼庆祝,他已经全然没有印象了。不过亚力克斯并没有开口,他只是沉默地望着车窗外了无生气的原野。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也许,是因为现时是冬季,并不是适合耕作的季节。也许,是因为男人们都已经不在了吧。
马丁坚持要和亚力克斯一起坐在后排,这样路上就可以和他多聊聊天了。
“啊,不好意思,请问你介意我问你一些问题吗?我一直都很想知道,《衰败》里的那个家族,他们是你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吗?就跟托马斯·曼笔下的布登勃洛克一家那样。”
“不是。”亚力克斯淡淡地回答。
他们是他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吗?是的。然而,艾琳、艾尔斯贝特、埃里希、弗里兹,这些曾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人,如今都已湮没在战争的硝烟中。也许,他们会出现在难民名册中吧,但总归无迹可寻。现在,他们只存在于亚力克斯的作品中。讽刺的是,这是弗里兹生前很讨厌的事情。
那时,弗里兹对他吼道:“你书里写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我们!我的父亲从来不赌博,他从没做过那样的事情!”
亚力克斯只是平静地回应:“嗯,我写的确实不是你们。”
“但其他人都认为你写的人物原型就是我们,他们在俱乐部里都这么说。你该听听斯托尔伯格是怎么说的,他说‘只有犹太佬才会写出这样的东西’。”
“嗯,我确实是犹太人。”亚力克斯说道。
弗里兹声色俱厉地说:“你只有一半犹太血统。不过,你父亲是个好人。其实,斯托尔伯格也只是像其他有偏见的人一样……”说着,弗里兹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亚力克斯,“所以你笔下的那些人,真的和我们无关?”
“他们可以指任意一个容克家族。我确实参考了你们家的情况,但你知道的,只要是对写作有帮助的素材,作家都会利用起来。”
“看了那本书你就知道了。”亚力克斯答道。其实他心里清楚,弗里兹并不会真的去看。
“所以《衰败》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家族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父亲赌博,然后呢?”
亚力克斯回答:“家里的钱都输光了。”
听到这里,弗里兹转过头来,神情有些恼怒,说:“这又不是什么奇事。这次通货膨胀,谁没有输钱?”
亚力克斯没有马上回话,直到气氛有所缓和,才又重新开口解释道:“我书中写的真的不是你们。”
弗里兹这才终于相信了他。
“《最后的障碍》里提到的那个集中营是萨克森豪森集中营,对不对?他们说你以前被关进去过。”马丁的发问把亚力克斯从繁复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被关在奥拉宁堡的集中营。萨克森豪森集中营是后来才建的。纳粹把我们关在一个旧啤酒厂里,就在镇中心,人们从窗口就可以看见我们。”
马丁忍不住又问道:“那事实和你书里写的一样吗?你真的遭到了残酷的虐待拷问吗?”
“没有。在集中营里,大家都没少挨打,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遭到虐待和拷问——没有比那更残酷的事情了。我很幸运。”双手反绑在身后,悬吊在横杆上直到肩关节脱臼,骨肉撕裂。钻心的痛楚将他们折磨得惨叫连连,最后失去知觉。“我并没有在那里待很长时间,后来有人把我弄出去了。换作是你,你也可以逃出去,只要你找对了人。那是1933年的事情了。”是弗里兹花钱托人把他救出去的。
“但书里面明明……”
“书里我并没有特指哪座集中营。”
“嗯嗯,我明白了。能了解作者在写书时的心里所想和眼前所见,真是一件太美妙的事情。你说是吧?”
亚力克斯长吁出一口气,已有些厌烦,“嗯。他们把集中营的布局设计透露给了我,让我知道那个地方具体是什么样子。后面发生的事情你就自己想象吧。”
马丁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又说道:“33年,那阵子正是纳粹围捕共产党员的时候吧?那时你已经是党员了吗?”
“不,我不是党员。但只要你有朋友是共产党员,只要你对他们心怀恻隐,不管你是不是党员,他们照样会把你抓起来。”
“现在美国佬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据说这就是你决定回国的原因?他们的做法跟纳粹没什么区别,都是想彻底消灭共产党。”
亚力克斯显得很平静,“但他们并没有把共产党员送进集中营。在美国,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并不违法。”
“但我认为……”
“他们要求你揭发其他党员。如果你拒绝合作,那你就违法了——这就是他们抓住你把柄的办法。”
“嗯,然后就有理由把你关进监狱了。”马丁顺着亚力克斯的话说下去。
“有时是的。”亚力克斯语焉不详,含混过去。
或者,会被驱逐出境。他们试图利用他所持的荷兰护照来对付他。“请允许我提醒你,在这个国家你只是个客人。”那个粗脖子的国会议员对他如是说。可能这位议员认为,对于亚力克斯来说,驱逐出境比关进监狱更具有威慑性。亚力克斯顺势反抗,最终因所持的不是美国绿卡而是荷兰护照被驱逐出境,也因此得以成功逃离美国。
“所以你决定回德国,回家。”
“嗯,是的,回家。”亚力克斯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
车外的景致开始有些变化,终于能看到一些城市建筑了。参差不齐的破败街道如墓地般死寂,考虑到他们行车的方向,也许他们已经到达柏林的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区了。亚力克斯试图在脑海中定位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法兰克福大街吗?他努力尝试寻找一些他曾经熟悉的地标,但他目之所及,就只有被轰炸得面目全非的建筑和堆积成山的瓦砾。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四年前的柏林,那时妇女们徒手清理街边的碎石堆,把灰浆从仍可利用的石块上敲碎扔掉,再用桶装好石块运回家。可如今,四年的时光过去了,柏林的街道依旧是满目疮痍。有几面墙孤零零地立在倒塌的废墟中,上面布满了弹坑。风呜呜地从满地残骸间呼啸而过,如泣如诉。亚力克斯仿佛还能闻到树木着火的焦煳味和水泥破裂的酸柠檬味。战争的硝烟似乎仍在空气中弥漫着,难以消散。
“你还有家人在德国吗?”马丁问道。
“没有。他们等了太久了。”亚力克斯的视线终于从窗外转了回来,看向马丁,“我父亲获颁过铁十字勋章他觉得这个勋章可以保住他的命。”
可这真的是他内心深处真真切切的想法吗?抑或只是他的自我安慰,只因心照不宣的未来太过令人绝望?将亚力克斯一个人送出集中营就已经令他父亲心力交瘁。他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大到可以让弗里兹家族欠下的债务一笔勾销吗?还是不止?
“你应该好好感谢弗里兹。”他父亲就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亚力克斯说:“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他父亲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必要。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因为结交了共产党员才被关进来的。你那个叫恩格尔的朋友总是惹麻烦。他以为他是谁?卡尔·李卜克内西吗?越是这样动荡混乱的时候,就越要安分点。”说着,他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肩膀,“你以后一定还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是德国……总之,这一切总有结束的那一天,那时你就可以回来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纳粹也一样。你就放心地走吧,不用担心你母亲。”
然而,他的父母还是没等到纳粹终结的那一天。他们已化为灰烬,长眠在波兰的某一块土地上。
马丁指着前方对亚力克斯说:“那是亚历山大广场。”
冗长的午宴和颠簸的道路让他们的回程变得异常漫长。天色已晚,街边零星几盏路灯在乱石堆中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甚至车灯都要比它们明亮许多,那些小巷边道连路灯都没有,一片漆黑。亚力克斯把身子探向窗边,深深地凝望着外面的世界,奇妙地有些兴奋和悸动。柏林,他真的回来了。前方的宽敞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它被笼罩在一团黑暗迷雾中,外围搭着脚手架,墙体上满是难看的煤灰,圆屋顶也被钢架取而代之,纵使它昔日的雄伟瑰丽都已消失殆尽,但亚力克斯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霍亨索伦城堡。城堡对面的大教堂现今也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壳。曾经闻名于世的菩提树下大街如今已全然不见菩提树的踪影,只剩烧焦的树桩。亚力克斯原以为,至少在柏林的市中心,他可以一窥德意志旧时的繁华,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柏林的市中心与他方才路过的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区一样,只有望不到尽头的废墟。街上几乎没有车辆行人,只有几辆军车在街上巡逻。现如今,这座城市就如西伯利亚那些偏远村庄般,死寂,荒凉。这就是柏林。
自车子驶入柏林,马丁就一直对亚力克斯暂时下榻的阿德龙酒店谈论不休,在公寓安排妥当之前,亚力克斯都会住在那里。那个地方对马丁有魔力般的吸引力。马丁对亚力克斯说:“布莱希特和魏格尔现在也都住在那儿。”这句话不仅强调了这个酒店的级别,更重申了亚力克斯身份的重要性。酒店近在咫尺,前方却没有任何亮眼的路灯,也没有遮雨的雨棚和接车的门童。
马丁忍不住辩解道:“这栋只是原来阿德龙酒店的附楼,主楼早就被炸弹炸毁了。不过就算是附楼,里面也很舒适。餐厅跟以前几乎一模一样。”马丁低头看了下手表,“现在挺晚了,但我相信他们肯定都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只想好好睡一觉……”
“我理解。”马丁心里无比失落,他本以为可以沾沾亚力克斯的光享用一顿分外丰盛的晚餐。他递给亚力克斯一个信封,“里面是你在这里生活需要用到的证件,有你的身份证和文化联盟会员卡。还有,这里的食物非常棒,只供文化联盟的会员享用。”
“在这里艺术家不用挨饿?”亚力克斯只是想开个玩笑,不过马丁似乎没有听懂,茫然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在这儿没人会饿肚子。明天下午四点文化联盟那边会专门为你举办一个欢迎会,不远,就在拐角那儿。我三点半过来接你,请问这样安排可以吗?”
“行。不过我觉得我自己能找到……”
“来接你是我的荣幸。”说完,马丁点头示意司机过来帮忙搬亚力克斯的手提箱。
酒店员工穿着略微夸张的制服站在大厅迎接亚力克斯,边说欢迎词边向他鞠躬,十分夸张。经过餐厅时,亚力克斯不经意一瞥,就注意到里面粗糙硬挺的亚麻桌布和带有烧焦痕迹的木窗框,但其他人似乎都对此不以为意。
“亚力克斯?”一个声音嘶哑的女人在喊他,“我的天,真的是你!”
“露特?没想到在这碰见你,我还以为你在纽约呢。”据说她因为精神崩溃,在纽约住院修养。
“是啊,不过现在回来了。布莱希特离不开我,我就跟着他回来了。”
一听到布莱希特的名字,马丁立刻抬起头。
亚力克斯这才想起来应该介绍他们俩认识,“露特·贝劳。这是马丁……”
“施拉姆。马丁·施拉姆。”马丁的头又低了下去。
“露特是布莱希特的助手。不,应该说是得力助手、合作伙伴才准确。”亚力克斯又在心里补充道,还是情人。
露特似乎有点儿受宠若惊,纠正道:“只是秘书而已。”
“我一直都很仰慕布莱希特先生。”马丁的语气透着殷切的崇敬。“他也很喜欢他自己。”露特面无表情,以至于亚力克斯都不敢笑了。她看起来比以前更显瘦小羸弱,好像医院吸走了她一部分元气似的。亚力克斯问道:“你现在住这儿吗?”
“是的。我从大厅过来,刚见完布莱希特。”
她没有提到布莱希特的妻子海伦娜·魏格尔。他想象着这两个女人不期而遇时相互打量的情景——在这么多年里应该发生过很多次了吧,不禁失笑。
“当然了,我的房间肯定没有大艺术家的好。”露特苦笑了下,“他们答应给他安排一个剧场,真是太好了,你说是吧?以后他就可以排自己想排的戏了。我们打算先在柏林德意志剧院排演《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其实他最喜欢的还是希夫歌剧院,但现在还没定下来,也许以后会有机会吧。不过德意志剧院已经很棒了,它的音响效果……”
“谁演女主角?”
露特不咸不淡地回答:“海伦娜。”
最终,布莱希特还是决定让他的妻子担纲主演。在与布莱希特一起流亡海外的那几年里,海伦娜疲于繁杂的家务琐事,不仅荒废了自己的演艺生涯,还得时时提醒自己忽略露特的存在。亚力克斯对她怀有深切的同情与怜悯。
“到时你一定要来看我们的剧,海伦娜知道你要来肯定非常开心。对了,舒尔伯格也在这儿你知道吗?”舒尔伯格之前也住在加州,“他现在在驻德美军中担任要职。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桩好事,因为他挺慷慨的,经常从他们军队内部的小卖部买一些食物送给我们。布莱希特是不需要这些啦,他要什么有什么,但剧团里的其他人就不一样了,总是饿肚子,所以得想方设法给他们弄些东西吃。”亚力克斯明显感觉到马丁很不自在,不停地动来动去。
露特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好似在平复被回忆勾起的情绪,然后话锋一转:“所以,在委员会那儿发生了什么?你出庭做证了吗?”
“没有。”
“但你收到传唤上庭的传票了吧?”
亚力克斯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这样的。那你以后都没办法再回美国了。”事实上,亚力克斯在柏林出现,一切都已不言自明。露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亚力克斯身后瞥了几眼,问道:“玛乔丽没和你一起?”
“我们在办离婚手续。早就该办了。”亚力克斯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儿子皮特呢?”
“嗯,他会来看我的。”亚力克斯截住话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他留在了美国,和他妈妈在一起生活。”露特仍不依不饶。
“是的。考虑到我现在的状况……”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自己在逃难,就像个逃犯一样。其实这就是那些美国人的目的,他们不停地烦扰、追捕我们,让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奔逃,不得宁日。只有布莱希特那样聪明的人才能对付他们。你知道吗?那些傻瓜根本不理解他在说什么,末了还感谢他出庭做证。只有布莱希特才能做到这样,用他的智慧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但不管怎样,他最后还是离开了美国。”布莱希特也没有退路了。亚力克斯感叹道,“无论如何,现实是我们现在都齐聚在这里了。”
“作家们告别流亡的日子回归祖国,我们都特别高兴。”马丁插嘴道,“这难道不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吗?在自己的祖国,说自己的母语,想想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多么重要!”
露特猛地抬起头,有点诧异地看着马丁,接着向后退了一小步,像极了一只温顺胆怯的小动物从灌木丛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但又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危险气息,吓得飞快地逃走了。
“你看我,只顾着跟你聊天,害得你都没办法回去休息了。”露特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胳膊,“先这样吧,记得有空来看我们。”但是这个“我们”到底指谁呢?布莱希特和露特,还是他们三个呢?——真是一团乱麻。露特又补了一句,“他在这儿过得很开心。剧院、观众,他最重视的东西在这儿都能得到满足。”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满足与狂热,仿佛作为他的助手,她也与有荣焉。有趣的是,马丁也曾露出极其相似的眼神,那是心怀坚定信念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嗯,我会的。”亚力克斯注意到露特脚边放着一个大旅行包,“你要离开这儿?”
“不,只是去一趟莱比锡而已。那边的剧院要公演《伽利略传》,但布莱希特觉得他们并没有认真对待,所以还是我亲自去那边看一下比较放心,待个一两天。这里的房间他们会一直给我留着。好了,你快去休息吧。”
亚力克斯的房间在三楼,灯火管制时期使用的遮光窗帘仍原封不动地挂着,厚重的布料沉甸甸地垂到地板上。在屋里等待亚力克斯的服务生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尽责地介绍和演示着窗帘和电灯开关的使用,由于停电情况时有发生,他还特地把蜡烛和火柴的具体位置一一告知亚力克斯。
也许在接下来的漫长日子里,百无聊赖地坐在铁路旁、如等待行李般等待那间许诺给他的公寓会成为他生活的常态。这既在意料之外,亦在情理之中,毕竟他已经亲眼目睹了柏林的现状。政府将那些条件舒适的公寓视为对他们回国的奖赏,之所以到现在他的公寓还没安排妥当,大概是因为出于某种原因被驱逐的前任主人还在打包行李吧。当年居住在柏林的犹太人也是被纳粹以相同的方式“请离”家园的。
“请问我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亚力克斯知道,服务生并不是在暗示以前酒店惯有的诸如酒精和女人之类的深夜服务。在新社会,这些都已是时代的渣滓。况且,这个男孩太年轻了,不可能知道那些旧日里心照不宣的服务暗语。也许过去在战场上拼杀的男孩们,如今有的也像这个服务生一样,正安静地站着等客人给小费。
亚力克斯拿出一个信封,是马丁给他的,里面装着政府提供给他的生活津贴。他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服务生。
“不好意思,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西边的货币?”他紧张得几乎要结巴了,“我的意思是,您刚刚从那儿过来,我想您可能会有。”
“抱歉,我是从布拉格过来的,不是你以为的西德,所以我没有那边的马克。只有这个。”
那个男孩看着他,解释道:“不,我说的不是西德的马克,我指的是美金。不知道您有一美金可以给我吗?”
亚力克斯愣住了,心里十分惊诧。他没想到和他接线的人来得这么快,甚至他都还没在柏林安顿下来。服务生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来他还是懂一些暗语的——新时代的暗语。亚力克斯的脑子里一片杂乱混沌,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亚力克斯掏出钱包,拿了一张对折的美金递给男孩。男孩看了看,并没有收起来,而是又递了回来,并开口问道:“您之前是柏林人吗?”
亚力克斯无力地点头,算是回答了。
“想来您肯定很想去看您之前居住的地方吧?人天生有好奇心,重返故乡的人往往最想做的就是探访故居了。”
“我之前住在吕措夫广场。”亚力克斯回答,并暗中观察他的反应。男孩点了点头。“哦,在西边。”似乎在他的脑海中,西柏林已不属于柏林,而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他继续说道,“您可以在早晨穿过公园,走过去。不过要尽早,最好在八点之前,如果您起得来的话。”
“这样直接走过去西柏林不会有麻烦吗?”
男孩看起来有一瞬间的困惑:“麻烦?您指蒂尔加藤公园?”
“我说的是军事管制区。”
“哦,其实那就是一条普通街道而已。偶尔他们会拦车检查,也是为了检查黑市交易,他们不会管在公园里散步的普通人。”他顿了下,强调道,“明天您最好早点出发。那么,祝您好梦。”他又伸出手说,“不好意思,那个……既然您没有西边的马克,那我们东边用的马克……好的,谢谢您了。晚安。”他说着,把亚力克斯给他的钱捏在手心里,踏着小碎步退出了房间,动作训练有素。亚力克斯心里十分迷茫困惑,这个男孩是否清楚他今晚做的这一切事情背后的深意?他到底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那边的人传话赚点儿小钱,还是他本身就是那边的人?
亚力克斯再没有力气洗澡换干净衣服了,他脱掉大衣,将早已疲倦不堪的身体重重地扔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思忖着上面是否有窃听器。那些人提醒过他,电话和照明设备是最有可能装窃听器的地方。他在脑海中将与服务生对话的所有细节反复咀嚼,试图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还有什么建议能比去公园走一趟更无害,更不令人起疑呢?
夜色静默,耳边似乎又传来机群飞近的轰鸣声。恍惚间,亚力克斯一会儿以为自己身处战时的收容所,头顶烈焰正蔓延吞噬着外墙;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回到了奥拉宁堡的审讯室,密不透风,教人窒息。他感到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便起身走到窗前。
如今已非战争年代,为什么还要保留着灯火管制时用的遮光窗帘呢?生活在黑暗中并不好受。在加州,家家户户长年累月地开着窗户。亚力克斯吃力地将厚重的窗帘拉开,顿时从窗缝间漏进一股凉风。就算只有稀薄的微风拂面,也能让亚力克斯感觉舒服不少,之前就像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坟墓里一样。
酒店后面是旧时繁盛的威廉大街,而今一眼望去只看得到堆积如山的瓦砾残骸,在迷离隐涩的月光下影影绰绰,彻底成为了空旷荒凉的不毛之地。也许这就是这些窗帘至今仍未被撤换的原因吧。若只居住在阿德龙酒店里,或许仍可捕捉到一丝昔日柏林的气息。记忆中,那些肃穆威严的政府大楼似乎一直伫立在柏林的大街旁直至天荒地老。未曾料到,一夕之间竟变成了这幅光景。
吕措夫广场又会变成何种模样呢?他儿时的时光已定格成旧照片,封存在了记忆中。兰德韦尔运河边的骑行、午后公园里暖洋洋的阳光、洛特阿姨难以取悦的拜访——从前种种都只能在回忆里重温了。世事多变,物是人非。这座城市,作为他记忆的载体,如今已渐渐隐没在时间的长河中,不复存在。这座城市,连同这满目的废墟,就像战场上来不及掩埋的尸骨,正随着岁月的推移,慢慢腐烂。
然而,他不能就此转身,潇洒地离开这座城市,他还得继续留在这儿,履行之前达成的交易。他必须完成那边交代他的事情。那么眼下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呢?肯定不止在公园里散散步那么简单。空气似乎变得更冷冽了些,他重新躺回床上,眼前不停地闪回露特小心谨慎的神色,还有她今天问他的“你出庭做证了吗”。流亡他乡,需要学会如何生存。道德标准、处世原则,在那时都已经成为了难以企及的奢侈品——他曾一度以为已经将这一点铭记于心。然而在那个生死关头,他还是出于本能地说了“不”。就算供出一些名字给他们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反正他们早已掌握了名单。如果当时他选择与委员会合作,做一笔交易,事情又会有怎样不同的发展?然而,他还是说了“不”。委员会那些人脸上的假笑,令他再次回想起集中营里纳粹士兵的丑陋嘴脸和粗暴声音。于是,他拒绝了。由于蔑视委员会的调查,他被勒令离开美国。之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交易放在了他面前,一个连委员会都不知情的交易。
在法兰克福碰面时,唐·坎贝尔对亚力克斯说:“让委员会那帮人吃屎去吧!尽说些左翼倾向之类没用的废话!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是这个计划最完美的人选,布莱希特都没你这么合适,苏联人压根不会想到……”
“完美吗?”亚力克斯嗤笑一声,察觉不到他的情绪有丝毫的起伏。
“而且德国那边很想你回去,他们觉得我们将你驱逐出境是让他们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而事实上是我在占便宜。”亚力克斯的语气仍旧冷冰冰的。
坎贝尔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可以这么说吧。你确实占了德国或者说苏联,还有委员会那边的便宜。只要你好好跟我们合作,就可以把你弄回美国,给你一个新身份在美国生活。我向你保证,山姆大叔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坎贝尔停了下,又说,“你看看你孩子在美国过得多舒服就知道了。”
为什么他被视为完美人选?因为他的手上戴着一副永远无法割断的镣铐。
“我做这个要多久?”
坎贝尔回避了这个问题:“你回去以后,他们那边会给你优待,归国的作家都享有特权,就像电影明星一样。会有额外的包裹。”
“是什么?”
“额外的食物。你会需要它们的。”坎贝尔压低声音说道,“你去到那儿就知道了,简直是天堂,只不过是社会主义性质的。”
“我本来就是个社会主义者。”亚力克斯语带嘲讽。15年前,命运之手还未把他推到这难以抽身的泥沼中,早在那时,他就是一个坚定的社会主义信奉者。“一个公平公正的社会是我毕生的信仰和追求。”
刹那间,坎贝尔竟有些慌乱,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说道:“所以我说你是完美的人选。”
亚力克斯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闭着眼睛,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在整理思考这漫长的一天——市长专程为他而设的接风午宴、为《新德国》拍摄的新闻图片、明天的欢迎会,还有接下来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日子。他的照片将登上报纸,如果艾琳还活着,她就会知道,他回到柏林了。但她真的还活着吗?他的亲人之中,哪怕有一个人还活着吗?至少,他的双亲已经确认不在人世了。
“我们这边需要确认你是否还有家人幸存。”坎贝尔说,“苏联人有时会利用这一点,特别是如果你的家人正好在他们的占领区。”
“利用?怎么利用?”
“无非就是威逼利诱,确保你乖乖听话好好合作。”
“嗯,可以想象。”
坎贝尔看着他,说:“但我们不会。我们调查过,你父母都去世了。”
“我之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吗?”
“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
“我还有一个阿姨,叫洛特。她的丈夫不是犹太人,所以她有可能可以逃过一劫。”
“的确,但我建议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他拿出一支笔记录,“她丈夫叫什么?我可以通过美国驻德国占领军的档案查一查。”
“冯·伯纳思。”
坎贝尔挑了挑眉毛:“冯?”
“是的,冯。伯纳思这个姓是弗里德里希·威廉在费尔贝林战役后亲自赐予的。”看着坎贝尔茫然的眼神,亚力克斯说,“总之就是一个古老的家族。”
“有钱亲戚。”
“不,他们家的财产几乎都花光了。”
“他们住在哪儿?柏林吗?”
亚力克斯点头,“是的,在柏林。他们在波美拉尼亚也有房产,有时会住在那边。”
“共产党把所有大庄园通通都砸毁了。如果她真的有幸还活着,那在西柏林的可能性大些,好多有钱人都跑去西柏林了。”
“嗯,那就好找多了。”
“找你阿姨是不难,翻翻记录……”
亚力克斯还没来得及等坎贝尔说完,就插嘴道:“不仅仅是洛特阿姨,我和他们整个家族的人都很熟。”
“其他人比较难办,你和他们的亲属关系太远了。”
“好吧,那就找我阿姨吧。”
事实是,他们都是最亲密的人。
最终,坎贝尔还是帮亚力克斯查找了其他家族成员的下落。弗里兹已经辞世;埃里希被苏联俘虏,多半也已经牺牲;艾琳和艾尔斯贝特失踪;洛特也是去向不明。这个大家族的命运,真的如同他起的书名,彻底衰败了。伯纳思这个古老的姓氏恐怕也要失传于世了。
伯纳思家族的族谱详尽细致地记录在一本皮革精装册上,一直由艾尔斯贝特妥善保管着。
“我们家族的洗礼命名仪式可以一直追溯到13世纪呢。”艾尔斯贝特的语气里满是身为守护者的骄傲。
“哦,那他们那个时候整天都在做些什么呢?喝酒,种甜菜?”艾琳扬起手,指着那一片延伸到波罗的海的平原说,“除了甜菜还是甜菜。就是一群农夫。”
弗里兹不满道:“农夫怎么了?你应该为你的祖先感到骄傲。”
“事实上,农活都是雇波兰人干的,家族里压根儿就没有人下过田干过农活。”
艾琳穿着清爽的短裤,长腿随意盘起,斜倚在草坪躺椅上,喝着柠檬水,傭懒地享受着夏日的午后阳光。闷热得近乎凝固的空气中丝毫感受不到海风吹拂的清凉。
弗里兹教育艾琳说:“你是时候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了,不要整天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出去鬼混了。”
艾琳对此嗤之以鼻,相似的话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她随口敷衍道:“可我还是住在家里呀。”
“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不住家里你还想住哪里啊?”
“那我到底应该找些什么正经事情做呢?找辆拖拉机开开?”
亚力克斯在脑子里想象着艾琳坐在拖拉机上、头发编成辫子盘起来的样子,不禁失笑,竟觉得与苏联宣传海报上撸起袖子、拿着扳手的女工人有几分相似。艾琳很喜欢涂指甲油,亚力克斯就安坐在一旁看着她,觉得她优雅的一笔一画都是对他致命的引诱。偶尔她会抬起头看一看亚力克斯,不经意间,四目交接,相视一笑。这所有的一切如今都已经成了专属于他们的秘密。
那年夏天,仿佛连空气中都充斥着荷尔蒙的性感气息,浓烈,诱人。一个来自加州的制片人曾跟亚力克斯这样说过,攫取一个女孩的初次会令一个男人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征服感与成就感。但亚力克斯的感觉并非如此。他只能感受到无上的欢愉。强烈到令人眩晕的快感在脸上表露无遗,他的体内有一把火,一把熊熊燃烧的激情之火,正炽烈吞噬着他的内心并已经蔓延到了肌肤表层,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灼伤。
周遭一切如常,没有人起过一丝一毫的疑心。不仅是埃里希、弗里兹,就连平日里对艾琳的情绪变化最为敏感的艾尔斯贝特都没有察觉他们之间的隐秘情事。他们开始享受这种禁忌和悖德带来的快感与刺激。晚上在艾琳的房间里,努力不发出声音,享受彼此的耳鬓厮磨和窃窃私语;白天在大厅的楼梯间,女仆的脚步声就在头顶。野外农场的谷仓也是他们幽会的场所,谷物特有的清香,和身下稻草堆的刺痒,都成了一种独特的情趣。甚至有一次,他们在沙丘后面缠绵,而埃里希就在几尺远的海岸边散步,只是耳边的海风让他听不见艾琳的喘息。亚力克斯的热吻丈量爱抚了艾琳的每一寸肌肤,可他的内心却在叫嚣着空虚与不满足。那一年的夏天啊!
“嫁给卡尔·斯托尔伯格,如何?我跟你说,听我的没错。斯托尔伯格家族拥有大概10万英亩土地,最后分到他手里的怎么也会有一万英亩吧。”
“哦,按你这么说,那为什么不干脆嫁给冯·阿尔敏家族的人呢?他们不是有更多土地吗?据说是斯托尔伯格家族的两倍呢。”
“冯·阿尔敏家族里没有和你年龄相配的。”弗里兹没有理会艾琳言语里的讽刺。
“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以为你能一直保持青春,一直这么挑三拣四吗?”
“谁稀罕那些土地了?你干脆把我卖掉换点现金算了!我有高贵的波美拉尼亚血统,而且还是处女。”艾琳偷偷瞄了一眼亚力克斯,向他抛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我的春宵一夜肯定能卖不少钱呢。”
艾尔斯贝特听艾琳越说越过分,忍不住出声呵斥道:“艾琳!你怎么可以这样跟父亲讲话!”
一向传统刻板的艾尔斯贝特被艾琳惹恼了,但弗里兹没有,他反倒有点儿乐在其中。他一直觉得,艾琳的脾气性情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你就祈祷那些人不会要求你证明你的处子之身吧。”弗里兹回嘴道。
“父亲!”艾尔斯贝特又羞又恼。
“我觉得我还是再等一等冯·阿尔敏家族的人好了。”艾琳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冯·伯纳思家族的人不是一向都出于相爱才选择结婚的吗?就像你和母亲。”
“我们的情况和你不一样。”
“哦?母亲当时陪嫁了多少土地呢?”
弗里兹这次真的被惹怒了:“不许拿你母亲来开玩笑!”
在亚力克斯的印象中,艾琳的母亲总是一成不变地穿着做工精湛的伞裙,头发用玳瑁梳子整齐地盘起,专心经营这个大家族的日常事务,心无旁骛。于她而言,那扇青铜大门外的世界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我也可以从战争罪犯与安全嫌疑犯联合登记处那边帮你查查他们的下落。”坎贝尔说道。
“那地方是做什么的?”
“战犯登记处。不管是已经入罪的还是只是有嫌疑的,都会在那留有记录。”
“不,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但是世事难料啊。”
亚力克斯摇头,道:“不,你不了解他们。他们有自己的圈子,并乐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弗里兹的脑子里除了打猎和女人,就没别的了。”
“打猎?”
“有人给他们专门提供打猎用的禽鸟,还有鹿什么的。在他们那个圈子经常有这样的活动。不过那也是过去了。”
通常,在别墅里结束热闹的宴会后,他们就会到寒风凛冽的野外打猎。黄色的桦木间杂着深绿色的杉木,这些猎手就埋伏在草木间,等待猎物。一天的打猎过后,战果会被收拾妥当摆放在前庭供人拍照留念。篝火燃起,气泡酒尽情畅饮,丰盛菜肴彻夜供应。有时他们还会收到邀请,去东普鲁士的茂密森林里猎野猪。
“你不是说他们破产了吗?”
“是啊,但他们仍然会受邀去参加这类活动,毕竟他们家族历史悠久。做客就不用花钱了。总之,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他看着坎贝尔说,“他们根本没有把希特勒之类的放在心上,从不谈论政治。”
直到后来,事态扩大,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危险的硝烟,甚至他们居住的城市都已经遭到军队围攻,这个话题也不得不被摆上台面。
“我绝不允许你在家里谈论什么布尔什维克!”弗里兹忍无可忍地吼道。
在埃里希眼里,父亲的怒火就像一个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笑话,他不屑一顾地回应道:“布尔什维克和苏联人并不是同一回事。”
“那又怎么样?不就是一帮流氓恶棍吗?哼,社会主义者。什么‘社会主义者’!还有那个跟你整天混在一起的库尔特·恩格尔,一个犹太人……”弗里兹顿了一下,意识到在场的亚力克斯也是犹太人,“这些人整天叫嚣着要打仗!不是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人了吗?什么斯巴达克斯同盟还有那个叫罗莎·卢森堡的女人,你看她现在不就死了吗!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布尔什维克没有煽动战争,”埃里希格外有耐心,“那是纳粹干的事情。”
“它会让你头破血流!如果你自己不多加小心,下一步你就会被卷进那些政治斗争中!”弗里兹厉声训斥道,“不要给我们家族招惹什么麻烦!”他想要的很简单,一切如常就好。戴着玳瑁梳子的妻子为他们准备山葵酱和烤牛肉当晚餐,饭后还有皇家薄酥糕作为甜点——这就是他全部的渴求了。他盯着埃里希的眼睛说,“不要忘了你肩负的责任,对整个家族的责任。”
“所以我就要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到沙堆里,假装对正在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吗?我们还剩多少房产?你又要躲到哪间屋子里去逃避这一切?”
“布尔什维克,你觉得如果他们当权,我们会有什么下场?我们会失去我们的财产权。那就是结局!”
艾琳插嘴道:“父亲,你不用担心这个,反正到那个时候,咱们家也不会剩下什么财产了。所以又有什么关系呢?”
“胡说八道!”弗里兹已经怒火滔天了。
“嗯,所以到底还剩多少?柏林的房子还在,但据我所知乡下那套别墅已经卖掉了吧?你以为你隐瞒得很好,但事实上大家都已经在背后议论纷纷了。你就实话告诉我们,我们家到底还剩多少家底?”
“反正足够养活你们!你以为你的钱都是哪儿来的?你以为你的吃穿用度都不用花钱?”弗里兹气得大手一扫,把长桌上的精致银餐具都打翻在地。
“这么说来你是为了我们,而不是玩纸牌输了钱。那你的那些女人……”
“艾琳!”艾尔斯贝特截住艾琳的话头,不想让她继续大放厥词。
“说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弗里兹突然变得有些羞恼,他转身对亚力克斯说:“来,你来跟他们好好谈谈。我们家族的人怎么可以加入什么布尔什维克!那说得通吗?他们那帮人会杀了我们的!”
“那你自己又是怎么选择的呢?”亚力克斯平静地问弗里兹,“纳粹吗?他们自己完蛋前,会拉我们所有人垫背的。”
“兴登堡总统不会任命希特勒的,况且冯·帕彭……”
“冯·帕彭的背后没有任何政治势力的支持。”
“总之我跟你说,兴登堡总统不会任命希特勒的。”
“哦?你就这么肯定?”埃里希讽刺道,“又是听俱乐部里的那些人说的吧?”
“反正我是绝对反对你跟共产主义的那帮人搞在一起。什么狗屁共产主义!”
亚力克斯深深地看了弗里兹一眼:“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没有站在哪一边!”弗里兹已经彻底被激怒了,“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你以后就知道了!总之哪一边的人你都不要和他们接触!不要到外面抛头露面!低调小心一点儿!”这也是亚力克斯的父亲给他的建议,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理会这些政治纷扰。
忽然间,亚力克斯听到一阵声响,倏地睁开眼睛。不是远处低沉的飞机噪音,而是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就在一门之隔的走廊。他屏住呼吸,专注地听门外的声响。他停在哪儿了?就在他的门外吗?这样的细碎响动他再熟悉不过了。奥拉宁堡的那些人就总是做这样的事情,趴在门上偷听你的一举一动,就连你睡觉时都不放过。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户漏进室内,就快日出了。这时,脚步声再次响起,异常轻缓。显然,脚步声的主人不想被人察觉他的行动。亚力克斯忍不住起身走到门边,一探究竟。
他们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来监视他?他们在怀疑些什么吗?坎贝尔先前告诉他,他们的目的并不复杂,只是想要掌握柏林的最新动态,因此需要像亚力克斯这样的人为他们搜集情报,只要他谨慎行事,就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门外走廊此刻又恢复了平静。亚力克斯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透过细窄的门缝,看见的只有空荡静谧的走廊和一室昏暗的灯光。环顾左右,亚力克斯瞥见隔壁房间的门口放着一双擦干锃亮的皮鞋。原来刚刚是酒店的通宵客房服务。亚力克斯重新掩上门,瘫软在门背上,觉得自己像个反应过度的傻瓜。但也有可能是某个别有用心的人,绝不可掉以轻心,亚力克斯暗暗告诫自己。
焦躁惊惶的亚力克斯躺回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人生中的某些章节仿佛正徘徊盘旋在房间的空气中,只要一闭上眼睛,艾琳、弗里兹、艾尔斯贝特,他们一个个都活生生地蹦跳出来,浮现在他的眼前。亚力克斯想着,现在洗个澡清醒一下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又担心热水管的哗啦声会吵醒其他住客,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醒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自扰攘的俗事中抽身,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时半刻,变成能够在世人瞩目中隐身的幽灵。
亚力克斯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踩着地毯走下楼,就像那个擦鞋工一样,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大厅里很冷清,只有一个正打瞌睡的保安守在大门边。就在亚力克斯伸手拧住门把手,正要开门溜出去的时候,保安从梦中惊醒,睡眼矇胧间看到亚力克斯,大为惊讶。
亚力克斯忙不迭地解释道:“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晚上外面很不安全,有很多难民,他们是挺可怜的,但是……
亚力克斯望着门外萧条冷落的街道,说:“没事,就快日出了。”
“哎呀,你不知道,要是遇上那些难民孩子你就麻烦大了。你想想,都是些小孩子,你又不好对他们做什么。他们会全部涌上来围住你。上次他们就把我身上的东西都给抢光了。”
亚力克斯点点头,表示知晓这个情况了。
“弗里德里希大街的治安应该会好一点,车站那边都有警察在,所以那些滋事的团伙不敢到那儿去。不过,你现在千万不要去公园。”亚力克斯的手还放在门把上,等着保安念叨完放他出去。不管是出于对他安全的考虑抑或其他原因,保安应该都会将他的这次外出登记在册吧?亚力克斯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保安每天在酒店站岗执勤,肯定能观察注意到许多事情,这应该是一个可以供他利用的资源。好吧,现在先想想要去哪儿。刹那间,灵光乍现,一个想法浮上心头。
“我想去看看从前的一些事物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出了酒店,亚力克斯匆匆回望了一眼远处的广场,发现勃兰登堡门已经被脚手架团团围住,难窥昔日雄伟,旁边的驷马二轮战车也不见了踪影。他向右拐进威廉大街。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即便是一片幽暗,他仍能清晰地辨认出前进的方向和周遭的一砖一瓦。往前直走就是希特勒曾住过的总理府,也许可以到那儿幸灾乐祸地嘲讽一番:希特勒,你看你机关算尽,可到最后你还是输了。只是,看看这遍地废墟,满眼荒凉,谁又能算得上是最后的赢家呢?
亚力克斯没有直行前往希特勒府邸,而是向东走到了宪兵广场。广场上的法兰西大教堂和德意志大教堂都受损严重,原先华美贵气的音乐厅也成了一堆瓦砾残迹,只在满地残骸中清出了一条小路供人通行。目睹了整个现实情况,亚力克斯心里不禁打鼓,那座房子怎么可能幸免于难?他加快了脚步。说不定有可能呢?一路上也有一些幸存的建筑。比如,法国大街上的邮局,好像烈火蔓延焚烧到它跟前就自动绕开了似的。为什么就不能期待那间隐藏在小巷深处的宅邸会有奇迹降临呢?至少它富丽堂皇的建筑并不只是徒有其表。但是,当他快步走到豪斯泰沃广场时,他的心又沉了几分。广场上的所有建筑无一例外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毁,中央的小公园被炸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宛若战争给这座城市留下的创伤,丑陋不堪且难以愈合。这里曾是地铁经停的站点,安全警示牌在苍白的月光下清晰可见,但亚力克斯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洞口的边缘迈去。政府为什么不把这个裸露的洞口填满覆盖起来呢?不然行人一不小心就可能失足掉进去。好吧,这可能是他们最后才会考虑担心的事情。出了广场不到一个街区远的地方有许多旧建筑,冯·伯纳思家族的老宅就矗立其中。
往小巷深处走,才发现原来那旧宅亦早已残败不堪。屋子的房顶已难觅踪影,内部的大部分建筑也损毁严重,只有那扇青铜大门毫发无损地屹立在原地,似乎历尽艰险也不肯放弃守卫这座老宅的责任。透过残破漏风的墙体往里眺望,隐约看到旧时华美精致的楼梯通道自二楼的支撑墙摇摇晃晃地垂下,通往一片冷清空荡。楼梯旁边的壁突式烛台仍顽强地立于墙面,墙壁上还残留着一大块墙纸,虽然表面已熏得焦煳,但仍能一窥昨日的精美。而今,这座宅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于大街上,不复往日的庭院深深,所有的隐秘都荡然无存,犹如一个女子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无物蔽体。
亚力克斯凝望了片刻,似有不忍,又转身走到街对面的碎石堆处坐下,点燃一根香烟,若有所思。这就是冯·伯纳思家族的府邸了。昔时铺满屋子的精美地毯和雕刻繁复的红木家具,均在纷飞战火中湮没成灰。他们尝试过将那些精致银器和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的画作从火海中抢救出来吗?抑或,在袭击之前,他们就已经将一切安顿妥当了?
这座房子的选址一直为人诟病。远在弗里兹的祖父,老弗里德里希生活的年代,如此豪华的别墅宅邸就已经大多建在蒂尔加滕公园或者沃斯大街附近,甚至是更西边的地方。老弗里德里希在一只铁路股票上赚了些钱,便兴建了这座宅子,但他对柏林并不了解——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豪斯泰沃广场的生活气息,或者说喜欢它低廉的价格。等到大批的服装厂开始搬进这个区域,新的办公大楼也拔地而起,已是追悔莫及。冯·伯纳思家族的庄园就这样被包围在一堆商业建筑中,在这里扎根。家族里的人多是以调侃戏谑的口吻提起这件事情,他们将其视为老弗里德里希闹的一个小笑话,一个在家族中流传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冯·伯纳思家族的故事亚力克斯几乎都耳熟能详。老弗里德里希如何误打误撞地投资铁路行业;弗里兹的父亲打猎时不小心误伤了一个佃户,在他痊愈后慷慨地送了他一座农场以示歉意;一封写给情妇爱意绵绵的书信却被粗心地放进一个错误的信封里。诸如此类。这些故事均出自艾琳和艾尔斯贝特之口。冯·伯纳思家的人把家族的历史当作一部诙谐的轻喜剧,这正是他们的魅力所在。这些有趣的往事,加上亚力克斯自己想象创作的一些故事,最终集合写成了一本关于这个家族的小说。
艾琳曾赞叹说:“在你笔下,我们都变得有趣多了。”
“不,现实的你比书里的你可爱多了。”亚力克斯如是回答。
夜里的克莱纳·也戈尔街通常只剩几盏灯,所以冯·伯纳思府邸就显得格外明亮辉煌。灯光从窗户里倾泻而出,如灯塔般指引着来访的客人。来客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女孩们的有些朋友还会在这儿留宿,彻夜狂欢。艾尔斯贝特明艳动人,凝脂般的皮肤和雅致的五官让她活像一个精心装扮过的洋娃娃。但艾琳脱口而出的幽默和不经意间散发的性感更加迷人。狂欢飨宴过后,大宅会被细致地打扫通风,而后又紧张忙碌地投入到周日午宴的准备当中。庄严稳重的长桌、叠放讲究的餐巾、那架重得需要三个女仆才抬得动的唱片机,还有荞麦面底的鲜嫩烤鹿肉、西梅酿猪肉、鲜浓奶油汤、小牛脑肉、烤土豆片等供应整个下午的精致佳肴,这些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进行筹备。亚力克斯的阿姨洛特曾跟他开玩笑说:“这些菜会不停地上,你最好不要一次吃太多,不然你永远都品尝不完。”烘焙考究的甜点、极其入味的炖蔬菜、裱花精致的蛋糕,在上个世纪,这样宾客如云的奢华宴会每周都如期举行,直至他们开始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亚力克斯在地上熄灭香烟,起身掸去身上的灰尘。晨光熹微,豪斯泰沃广场上一些路人行色匆匆,正赶去上班。借着晨曦,那些在夜里被黑暗笼罩的细节终于一览无余。大门上的黄铜门把杳无踪迹,建筑内部的装饰已被掠劫一空,仅剩的残缺碎片显得那样珍贵。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伸手推开那扇紧闭的门扉。
“你在这儿干什么?”一个戴着工帽的老男人突然在他身后出声。
“呃,没什么。”亚力克斯犹豫道,“我认识这家人,这栋房子的主人。”
那个男人摇头说:“什么主人?现在这房子归银行了。”男人指着身后一栋亚力克斯并不认识的气派建筑,说道,“就是那个。德国国家银行。”男人的语气中有意无意地透着一股自得的骄傲,似乎暗示着这个银行的不凡。
“嗯,这儿以前住着一个大家族。”
男人点头:“我看你坐在那儿很久了。所以你是来找他们的?这儿已经没人住很久了。银行原想拆掉这栋房子,建一个新的。不过后来战争爆发,就没有后续了。”
“所以这房子就这么一直荒废着?”
“他们之前把一些文件档案之类的东西存放在这儿。但后来房子被流弹击中,就用不了了。大家都以为这里面会有黄金之类值钱的东西,但其实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你们?”
“我之前是银行的夜班保安。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有什么值钱东西可以拿的呢。不过真的没有。”说着,他推开大门,指着空空如也的房子说,“你看,什么都没了。”
屋子里连一块家具残件都没有留下,那些红木家具多半已经被拿去当柴火烧了,只剩一些碎砖头和大块石膏。他环顾大厅,楼梯悬在半空,底下储放雨具的内嵌储物间也被整个挖走搬空,连楼梯的栏杆扶手都被全部锯断拿走了。楼梯口旁原先摆放圣诞树的位置,如今也空无一物。
“小心玻璃。”男人出声提醒。
亚力克斯闻言停住了。再往里走一步,再看一眼,又有什么意义呢?“嗯,你说得对。什么都没了。”亚力克斯说道,“我只是想看看这房子还在不在。仅此而已。”
他们转身退了出去。男人随手掩上了身后的门。
“希特勒说,要给德国人民一千年的幸福,可你看看现在的德国。”男人喃喃道,突然转头问亚力克斯说,“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房子已经被毁了呢?你当时参军去了?”
“不是,我那时不在。”逃离避开了。
“哦,原来是这样。”男人显然误会了亚力克斯的意思,“很少人能从那鬼地方活着回来。你在那儿都经历了什么?”男人正期待亚力克斯讲述在集中营发生的事情,亚力克斯已经来不及纠正他了,但他也无意开口,因为那段经历有太多的难堪窘迫。看亚力克斯缄默无言,男人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其实这里也好不到哪儿去。日复一日地重复那套什么一千年的理论。哼,希特勒真是个大骗子。现在又有苏联人在这儿了。这就是希特勒留给我们的。”男人用余光快速地瞥了亚力克斯一眼,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亚力克斯踟蹰片刻,思忖着该如何恰当地回应:“我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苏联人驻扎在柏林。”
“你是犹太人吧?”
“有一半犹太血统。”亚力克斯回答。
“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只有一半血统呢。是吧?”
“嗯,确实。”
“这些人真是卑鄙无耻!现在大家又回过头来指责我们了,说德国人是罪魁祸首。德国人?像我这样的德国人吗?不!是那些骗子干的!他们一直鼓吹犹太人是咎由自取,但事实上我并不同意他们的说法。他们把事情做得太过了,太走极端了!”男人突然住了口,察觉到了两人间无言的尴尬,他搔了搔头,说,“嗯,就这样吧。有缘再会。”
亚力克斯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脚步回声在街上经久未散。克莱纳·也戈尔街就像个回音室,一丁点儿声音都会在建筑间回荡许久。那一晚也是如此。街上先是响起喧闹的叫喊声,接着传来嘈杂的跑步声,最后听到笨重的靴子杂沓地停在门外。就算中间隔着一道厚重的大门,依然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门那面的焦灼气氛。埃里希只比那帮人快了几秒,堪堪足够他从偏门溜进大宅。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惊慌。库尔特·恩格尔的头上裸露着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不止。埃里希搀扶着他,鼻子不知被什么硬物砸中了,也往外渗着鲜血。弗里兹和女孩们闻声从客厅里赶过来,见此情形,艾琳不由得尖叫出声,但随后像意识到了什么,又马上掩住口。整个房间充斥着焦躁不安的气氛。
亚力克斯掀开窗帘,从缝隙里小心谨慎地往外望:“是冲锋队的人。他们有看到你们进来吗?”
“就算他们看到了,又有什么关系?”弗里兹说道,“去叫警察来。”
埃里希焦急道:“警察不管这事。”
“那是什么?血吗?”弗里兹问道,“你受伤了?伊尔丝,快去拿点水过来。”
女仆还没走出大厅就被震天的敲门声吓得停住脚步。
“开门!给我开门!”
屋里骤然响起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艾尔斯贝特紧张得猛吞口水,眼睛忐忑不安地四处张望。
弗里兹坚定地说:“报警吧。”
“父亲!”埃里希说,“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在我的家里杀掉我的儿子?”弗里兹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
“快开门!”那帮人又重重地砸了一下门,青铜大门甚至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过来这边,快!”艾琳打开楼梯下一个隐秘的小储物间,招呼埃里希他们赶快过去藏起来。
埃里希扶着库尔特的腰,半拖半拽地把他移动到大圣诞树后面。
艾琳指挥女仆道:“把圣诞树的灯打开。”
“开门!”叫门声越来越凶狠。
“你一定得去应门,否则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亚力克斯劝弗里兹,眼角余光瞥到艾琳利索的动作。她关上小储物间的门,搬了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到门边作为掩护。那些礼物本来作为装饰散落放置在圣诞树下。
“谁在那敲门?”弗里兹大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快给我开门!”
亚力克斯冲弗里兹点了点头,安抚他冷静下来,然后走过去开门。
“你们在这里乱喊乱叫是什么意思?你们想要干什么?喝多了吧!你们都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吗?”
领头的是个壮实粗犷、看上去20岁出头的青年,他见门开了,便急吼吼地冲进来,但一进门,看到屋里灯影交错,女孩丽裳华服的情景,竟有些愣怔。
旁边的队员气冲冲地叫道:“他们就是跑进这里了,没别的地方……”
“你说谁跑进这里了?你们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犹太垃圾!共产党的那伙渣滓!”冲锋队的人肆无忌惮地大叫。
“你说他们在这儿?这也太荒谬可笑了!”弗里兹冷哼。
“在不在这儿用不着你来告诉我们,我们自己会看!”那个领队说完带头往大厅里走。
弗里兹夸张地阻挡在那个年轻人面前。“你敢?你试试在这个房子里搞事?你试试?”弗里兹愤慨地责问,“你以为你现在是在什么啤酒馆吗?你胆敢再往前踏一步,我就叫警察把你们通通关进去!”
那个男人恶声恶气地吼道:“你给我让开!”丝毫无退缩之意,并伸手推搡弗里兹的胳膊。
“你给我住手!”亚力克斯怒道,伸手拉拽那个男子的手臂。
男人突然转身猛推亚力克斯,边挑衅道:“你敢推我?”一个发力,把亚力克斯推撞到了圣诞树上。“你又是谁?你该不会也是来跟他们碰头的吧?依我看……你也是犹太人吧?”男子上下打量着亚力克斯,鼻头一皱,那较真儿的样子令亚力克斯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身上真的有什么特殊的气味会暴露他的犹太血统。
“他是我儿子!你给我拿开你的脏手!”弗里兹的声音冰冷,语气中显露出身为家族大家长的威严。亚力克斯望向弗里兹,在他的眼里没有看到一丝迟疑。
领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仍口出狂言,威胁道:“要是被我们找出来,发现你藏着他们……”说着,打手势示意手下队员散开四处搜查。
“你凭什么在我家里这么做?你有什么权力在我的家里这么干?”“什么权力?”领队嘲讽地重复了一遍弗里兹的话。
弗里兹怒火滔天,已忍无可忍,吩咐另一个女仆:“埃菲,去报警!”
“你尽管把警察叫来。”领队不屑一顾,“他们也在搜捕这帮人呢!你把他们叫来我倒也省心,该轮到那帮警察干一次脏活了。”
“脏活?”弗里兹冷哼,“你们的脑子里也就只有些脏东西了。你和你们……”
“水来了!”刚刚被吩咐去拿水的伊尔丝拿着一个大水壶小跑着进来。
冲锋队的人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味,“水?”
伊尔丝环顾这满屋子的陌生人,霎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有劳了,伊尔丝。”亚力克斯镇定自若地走过去接过水杯,蹲下去把水倒在水槽处,边道,“浇树用的,这树有点儿干,怕会引起火灾,所以浇点儿水。不过不需要浇太多。”事实上水槽里的水已经快满了,只希望倒进去的水不会溢出来,否则就露馅了。他用余光暗暗瞟了一眼储物间,心下一惊,发现有血正从门缝渗出。虽然只是细小的一丝血迹,但就像一声细微的响动就会引发雪崩一样,这小蛇般蜿蜒的血渍一旦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亚力克斯起身走到圣诞树的另一侧,尽可能地远离那个储物间。此时,头顶传来房门被大力关上的声音。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弗里兹转头不再去看那些冲锋队的人,心中怒火万丈但又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你们就这么无法无天地在我家里为所欲为。在我的家里!”
领队完全无视弗里兹的怒火,只顾着指挥队员在楼上楼下不停地翻找搜查,还不忘讥诮道:“窝藏犹太人的也都是跟犹太人一样的臭虫!”
“这里并没有窝藏什么人!你就是自己在这儿犯蠢而已!不信咱们走着瞧。”
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亚力克斯走过去开门,是警察局的人。弗里兹愤慨地控诉:“警官,请进。你看看,这个恶棍带着他的手下就这么闯进我家里,你听到这些声音了吧?他们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我家捣乱。”
然而,比起警惕与恼怒,警员的脸上更多的是窘迫与尴尬。他问冲锋队的领队:“汉斯,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叫汉斯的男人答道:“两个共产党,可能还不止。他们肯定就在这儿,这条街上就没别的地方了。”
“汉斯,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冯·伯纳思家族的府邸。”警员转头对弗里兹致歉道,“对发生的这一切我感到很抱歉。”
“我已经跟他讲了无数遍了,这里没有什么共产党。但他就是不听,硬是这么闯进来……”
“把你的人都叫过来。”那个警察轻声跟汉斯说,“这儿没你的事了。”
汉斯不情不愿地轻哼了一声,显然他还没有做好公然挑衅警察局的准备。
“啊!”突然响起一声短促轻微的抽气声。是伊尔丝。她无意间发现了那块血迹,不由地惊呼了出来。幸好血迹仍被牢牢地挡在礼物的后面,没有落在冲锋队的视线范围里。
亚力克斯马上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抓住伊尔丝的手肘,轻声安抚道:“没事的。”他转头向警察解释,“她一向胆小,动不动就紧张兮兮的。”
“不过……”警察似乎仍未打消疑虑。
冲锋队的人正踏着重重的步子从楼上撤下来,满脸不情愿。
“看看你们这帮恶棍把我家的仆人吓成什么样子了!”弗里兹指责道,“警察能把你们通通都关进监狱去就最好了!”
亚力克斯把伊尔丝交给艾琳,对她悄声耳语道:“别让她待在这儿。”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是吗?都出去吧。”警察看着冲锋队的人鱼贯而出,满脸局促不安,连声向弗里兹道歉,“对于给您造成的麻烦真的抱歉了。全都是误会,误会。我们这就走了。您晚安。”
弗里兹出声质问:“你不打算逮捕他们吗?”
“逮捕?”
“这个男人带着他的手下就这么毫无理由地闯进我的家里来……”
“闯入这儿?”警察指着大门说,“但是我似乎并没有看到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应该是您给他开的门吧?”
“你觉得我们家会有这样的客人?我会让这样一个暴民进来我的家里?”
“他着急要抓共产党,可能是有点过于激动了。”警察辩解道,“我想,您最好当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吧。看在圣诞节就要来临的份上。”说着,他又扫了一眼那棵引人瞩目的圣诞树和底下铺了一地的礼品盒。只有几英尺远。
“好了,就这样吧。”艾琳从起居室回来,筋疲力尽地轻叹道,“都散了吧。请你们都出去吧。”
弗里兹沉默了片刻,瞪了那个警察一下,气鼓鼓地嘟囔道:“一群暴民!”转身走了。
汉斯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仍恶狠狠地威胁道:“我们会一直监视你们的。要是被我抓到你们包庇那几个共产党,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等着瞧吧!”
警察赶紧推着汉斯往门外走,轻吓道:“闭嘴吧!蠢货!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冯·伯纳思。”
亚力克斯随即关上门,拉上门栓,指挥那些女仆:“把每一扇窗户的窗帘都拉上,不要有遗漏。”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倾耳谛听屋外的动静,鸦雀无声,似乎是这座房子在呼吸。
过了半晌,亚力克斯走过去对弗里兹说:“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弗里兹看着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诧异于他言语中流露的与共产党之间的亲密,随后便走开了,边走边嘟囔着:“哼,在德意志,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噢,我的天!”艾琳突然惊慌地尖叫,手忙脚乱地移开那些挡在门口的礼物,打开储物间的门,“快来帮我一把。”
“他们都走了吧?”埃里希问道,鼻子上伤口的血还没有止住。他矮身拖着库尔特从储物间钻出来,边跟弗里兹说,“现在你看到这些人干的事情了吧。”
弗里兹一言不发,已疲累到了极点。
艾琳小跑到库尔特身旁,让他受伤的头部倚靠在她的膝盖上。“让我来。水呢?”艾琳从女仆手中接过水,蘸湿手帕在患处轻柔地按压、擦拭着,以止住伤口上的鲜血。
“小心点儿,血会沾在你的裙子上。”埃里希出言提醒。
艾琳不以为然地答道:“谢谢你还关心着我的裙子呢。”
亚力克斯搀扶着埃里希,帮他站起来。艾琳问埃里希:“你还好吗?鼻子骨折了吗?”
“应该没那么严重。你怎么知道的?我的意思是,怎么……”
“别管这个了。”艾琳打断道,“库尔特的伤口需要缝针。伊尔丝,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现在叫医生过来?你没听到他们说会密切监视我们吗?”埃里希反对道。
“去叫莱辛过来,让他带上一束花,当作是正常的节日拜访。”艾琳心不在焉地吩咐道。此刻,她的视线和心思全都倾注在库尔特身上了。
直至这一刻,亚力克斯才终于认清并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两人身体亲密地倚靠在一起。亚力克斯感觉心上一阵针扎似的疼痛。她双手爱抚他的动作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熟悉。一股寒意正从亚力克斯的心底蔓延至全身,耳畔轰鸣着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库尔特是埃里希的朋友,常常与他们结伴出游。库尔特和艾琳之间的关系已经持续多长时间了?他们一直都保持着这种关系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不会是那个夏天,不会是那个连空气中都漫溢着旖旎爱意的夏天。那个夏天,专属于他和艾琳,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他和艾琳之间发生的一切不可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艾琳突然抬起头,似乎是感应到了亚力克斯灼热的视线。亚力克斯回望艾琳,从她的眼神里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至少她没有转头移开视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假装亚力克斯仍不知情,毕竟他的震惊不解应该都已经写在了脸上。即便如此,亚力克斯还是难以将视线从艾琳身上移开。她深邃的眼神似乎在说,我很抱歉,我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是我的错,与你无关,请你不要用那样凄切的眼神看着我,我和他与我和你之间不一样……
“我去接莱辛。”亚力克斯突然出声,强迫自己结束与艾琳的眼神交流,阻遏了她想要倾诉的所有话语,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开。一切都结束了。到此为止。
那个与他搭话的男人已走远,亚力克斯又在门外屏息静立了半晌,只有满街冷清为伴。刹那间,他竟不由得开始怀疑,他与艾琳的一切回忆,还有这个阴霾寂静的早晨都只是他的黄粱一梦;偶遇的男人、路人、身后残破的老宅、眼前阴沉昏暗的大街都只是他在梦中的想象杜撰。而当他从梦中醒来,炽烈的骄阳会从太平洋冉冉升起,将清晨的浓雾灼烧驱尽,然后,他会起床为皮特准备一杯香浓的咖啡,催促他加快动作以免错过上学的校车。
亚力克斯回过神来,转身走回豪斯泰沃广场。他已经清醒了。在柏林,命运的齿轮已开始转动。“你只管安顿下来,我们这边会安排人跟你接触。”这是亚力克斯从坎贝尔处得到的关于接头时间的仅有信息。他原以为初次接头碰面会安排在一周甚至两周之后,而不是他刚刚抵达柏林的第二天。亚力克斯回想起服务生的嘱咐,“记得尽早出发。”如此匆忙仓促的部署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
亚力克斯抬起头,看了眼天空,一片清明。天已大亮。
*
如服务生所言,亚力克斯在军事管制区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军队设置的路障杂乱无章地随地散落,行人恣意走过这条被称为“边界”的街道。蒂尔加滕公园被分割成几块小的区域,如今都成了菜园子,儿时记忆中随处可见的繁茂大树也难觅踪影,但至少那些在照片中见到过的残骸废墟——被击落的飞机、烧毁的卡车,都已经被逐一清理干净。有两条路通往吕措夫广场。一条路线呈“之”字形往下走,经过使馆区;另一条路线则行至大星广场,然后再往下直走。不过,走哪一条路又有什么关系呢?并没有人向他说明接头的具体地点和方式,说不定刚出公园就会遇到接头人。因此亚力克斯并没有多想,只是沿着路埋头往前走。穿着邋遢的路人逐渐在被烧毁的德国国会大厦附近聚集,彼此交换手表、家中的值钱玩意儿,还有美军小卖部售卖的食物罐头等,各取所需。井然有序的交易场景不禁让人想起威尔特海姆购物村,只不过在柏林的这个“购物村”,没有人声鼎沸,没有清脆鸟鸣,只有怪异的寂静。
亚力克斯快走到胜利纪念柱时,突然有辆车斜刺里冲出来,停在他身边。
“迈埃尔,上车。”
美国口音。亚力克斯犹疑了一两秒钟,并没有伸手去碰车把手。
“上车。”说话的男人言语间还带着些微男孩子气,没戴帽子,理着军队中常见的短寸头。
待亚力克斯上了车,他友好地伸出手,并主动自我介绍道:“威利·豪客。很高兴你能来到柏林。”他把威利的“W”音发成了“V”。
“你是德国人?”
“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离开德国去了底特律。我父亲在那儿工作,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回到柏林。啊,柏林的空气。”平舌元音再次暴露了他的德国口音。
“你不愿意来柏林?”
威利耸耸肩,无奈道:“这边最近有些新情况,所以他们希望你能加快动作。他们是从军队里把我招募来的。因为我这该死的德国口音,所以就被指派到了这儿——美丽的柏林。”他探身往车窗靠了靠,感叹道,“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来的,因为会讲德语。坎贝尔也曾被派往波兰。他父亲是波兰人。”
“坎贝尔?波兰?”
“好了,先不讲这些闲话了。正事要紧。我们时间不多,只有从这儿步行到吕措夫广场的时间。”车子绕向另一边,开往夏洛滕堡宫。“没人跟着你吧?”
“应该没有。为什么这么急着见我?我没想到你们……”
“情况有变。现在,我先跟你讲一下从柏林撤退的路线。”
亚力克斯看向威利,眼里满是疑惑不解。
“万一身份败露,你就需要撤退。”威利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
“一定要记住,你不能写下来,只能记在心里。基地在佛伦韦格21号,就在达勒姆植物博物馆附近。”
“基地?”
“中央情报局的柏林行动基地。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才能用这最后一招。保命用的。我们必须假设,它时刻处在敌人的监视之下。所以一旦在那里出现,就意味着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送出柏林。”
亚力克斯重复地背诵着:“佛伦韦格21号。”
“你知道这个街对面以前住着谁吗?马克斯·施梅林。”威利的口气中透着微妙的自豪,好像这件事情有什么特殊意义似的,“不过就像我说的,那里是紧急撤退点。如果你平时想要和我们联系,到普通接头点就可以了。”
“那又是在哪里?”
“这取决于政府那边安排你住在哪儿。像你这样的作家,一般都安置在普伦茨劳贝格区。那个区很少遭到炸弹袭击,很多建筑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相当完好。我们现在先假设你被安排住在那儿,接头地点在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附近。你要装作你很喜欢到那儿散步的样子。”
“然后我在散步期间会无意中碰到某个人?”
“是,就在那个有童话人物雕像的喷泉旁边。知道我说的是哪里吗?”亚力克斯摇头:“我从没去过那边。”
威利咧嘴笑了:“你还真的是伦敦西区人啊。在你眼里,来柏林就只到罗曼仆咖啡馆了是吧。”
“没有事情需要我到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那边去,仅此而已。”
“但是现在那里就是你的家了。”
“我每天都要到那个公园散步吗?”
“你能去就去吧。我们会固定一个时间段。如果你能养条狗,每天去公园遛遛狗就更自然了。不过考虑到现在柏林正在实行配给制……总之,你要装出一副你很喜欢外出运动的样子。”
“不需要假装,我本来就喜欢户外运动。”
“嗯,那最好不过了。你要制定一个日常作息表,这样不管你住在哪儿,我们接头的时间和方式都不用做太大变动。比如说,如果他们把你安排住到更远一点儿的地方,那我们就把碰头地点改到魏森湖,你就去湖边散步。你现在暂时住在阿德龙酒店是吧?”
“嗯,是的。那边环境挺好的。”
威利注视着亚力克斯的侧脸,说:“他们应该会要求你公开露面,比如他们安排了安娜·西格斯为一家工厂剪彩。蒂姆希茨少校很喜欢你们这些作家。”
“你说的这个少校是谁?”
“他是政府的首席文化官,或者可能还有什么其他头衔。总的来说,我觉得他应该是挺信任你们的,是他提议把你们引渡回来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热爱德国作家。”
亚力克斯扭头凝望窗外,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断壁残垣,和东柏林的状况一样糟糕。
“那么,我应该搜集关于这个人的什么情报呢?总不会是他读不读托马斯·曼的作品之类的吧?”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在现在的柏林,除了空运物资,还有许多不同的战争正在进行。蒂姆希茨主要负责宣传事务,而且他做得挺好的,苏联现在觉得他们已经占领了道德高地。不要问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军队来到这儿,像强盗一样把所有能抢的都抢走了,但他们就是能把自己包装成英雄。而我们呢,我们只是在法国给孩子们发些糖果,他们就把我们跟纳粹扯到一块儿去了。他们就是这样在广播和报纸上散布谣言,引导舆论的。他们在这里随意安插眼线,排除异己。难道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德国的未来?另一个苏联?”
“所以你们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呢?”亚力克斯依然疑虑重重。
“坎贝尔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搜集一切我能搜集到的情报。但我还是不懂你们的用意。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了,反正我都已经在这儿了。”
威利掉头,重新慢悠悠地兜回蒂尔加滕公园。
“是啊,就像你说的。你都已经到这儿了,就不要再想那么多了。在这里你会遇到很多人。我想要知道,有哪些人是能够为我们所用的。”
“为你所用?你指的是,像我一样为你们提供情报吗?”
威利点头:“也许有的人觉得未来并不像政府描绘的那样光明,也许有的人已经开始动摇,也许有的人正需要钱。总之,我需要掌握这些情况。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好的,我明白了。”亚力克斯轻叹。
“我想要提醒你的另外一件事是,保护好自己,不要丢了小命。”
亚力克斯讶异地看着威利,说:“我以为我只是需要力所能及地收集一点情报。”
“但苏联人不是这么看待这类事情的。现在柏林就跟道奇城一样,到处都混乱不堪,无法无天。你要时刻小心行事。军事管制区并不就一定安全,他们那帮人简直是为所欲为。有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显然是被他们抓走了。我们找他们交涉,但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他们就只是推脱说不知情。对你这样没受过专业训练的门外汉来说,这里真的是危险重重。我们并不希望你在这儿丢了性命。所以,一旦有什么危险,你们肯定是最先撤退的那批人。不过坎贝尔说你应该可以应付,他说你挺有积极性的。”
“呵呵,积极性。坎贝尔真是个浑蛋。”
威利身体略向后仰,对亚力克斯突然爆发的情绪有些惊讶,随即笑了:“是,你说的没错。这件差事确实很操蛋。”
亚力克斯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其他的呢?你这么火急火燎地急着见我,不可能只是提醒我小心行事。就像你刚刚说的,有些什么新情况。”
威利盯着亚力克斯看了几秒钟,才开口道:“好吧。你听着,有些事情是你不能……”
亚力克斯出言打断:“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你身上我们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地方。我们已经提升了你的等级。”
“提升等级?”
“你现在已经是受保护情报来源了,不再是普通的情报提供者。”
“受保护。好吧。”
“这意味着,在整个柏林行动基地,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除了你。”
“对,除了我。这样的话,你身份泄露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行动基地的人只知道我有一个受保护的线人在东柏林,但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为什么要把我当作受保护的线人?”
“还记得你拜托我们查探你一些朋友的下落吗?”
“嗯。但是坎贝尔当时跟我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是因为他们都结婚了,用了新的名字。后来我用战犯登记处那边的系统重新查了一下,找到了其中一个人——艾尔斯贝特·冯·伯纳思。现在已经是穆特医生的夫人了。”
“为什么她的名字会被登记在战犯登记处?”
“不,是穆特医生被那边登记在案了。他是纳粹国防军的军医,所以就自动被那边建档了。”
“他应该也为纳粹做了些什么吧?”
“嗯,就跟你能想象到的一样,为军队的伤员处理下伤口什么的。不过在去国防军之前,他工作的精神病院有一个安乐死项目,就是为了保持德国血统纯净而实行的那些项目之一,他负责弄晕被执行死刑的那些人。那些人既不是残疾也不是白痴,都是棕色皮肤的普通人。”
“他因为这个被审判了?”
“没有。把每一个为纳粹工作过的医生都送上法庭审判是不现实的,毕竟当时推行的人种改良计划涉及的范围非常广,许多医生都参与了。况且,那些被杀掉的人虽然很无辜很可怜,但纳粹采取的手段其实是合法的。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已经是历史,都过去了。”
“她还活着吗?”
威利点头:“他们两个都还活着,现在在英军占领区开了家诊所。”
“你希望我和他们取得联系?”
“这个由你自己决定。我听坎贝尔说,你们的关系挺亲密融洽的。”
“我阿姨嫁给了她的叔叔。”亚力克斯解释道。但他的心绪仍未从刚刚的话题中抽离。他们是怎么把人处死的?注射毒剂?服用毒药?还是释放毒气?艾尔斯贝特知道她丈夫在纳粹军队的所作所为吗?抑或,她只是待在家里安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过着背井离乡的流亡生活,人们更愿意在心中反复思念亲人离家时的模样,而不忍去想象他们归来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威利注视着出神的亚力克斯。
过了一会儿,亚力克斯才回过神来,问道:“可我还是看不出来这其中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我说的不是他们。只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想到,可能另外一个人也结婚了。”
亚力克斯闻言一怔,半晌才踟蹰地开口:“你说艾琳?”
“嗯,现在已经是……”
“恩格尔夫人。”亚力克斯平静地说出这个称呼。
“不,是格哈特夫人。恩格尔贝特·格哈特夫人。他的朋友都叫他恩卡。有意思的是,他是一名化妆师。”
“化妆师?”
“是的,在乌发电影公司工作。”
“为什么……”
威利自顾自地说:“这份工作可能让他远离了很多麻烦。一个生活愉快的已婚男人,只要工作上不出什么太大的差错,戈培尔就不会为难他们的。而且他还可以整日跟那些女演员近距离相处。”说着,他抬起头,问亚力克斯,“你说的这个恩格尔又是谁?”
“没什么,艾琳以前的一个男朋友而已。”亚力克斯眼前闪过艾琳爱抚恩格尔时的温情。
威利凝视着亚力克斯,察觉到他的神色似乎不对劲,便问道:“你怎么了?”
“呃,没事。所以她现在还活着吗?”
“活蹦乱跳的。我想,你应该很想见她。”
亚力克斯只是沉默地看着威利,无言以对。
“我希望你们能重新做回朋友,甚至比以前更加亲密。”
亚力克斯的心脏漏跳了几拍,提防地问道:“为什么?”
“亲人旧友,重逢相认,这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吗?而且你们几乎算得上是家人了吧?”威利拿出一根香烟。
“家人。”亚力克斯喃喃地重复,等着威利继续往下说。
“接下去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她自然而然地就会把你介绍给她的新朋友认识。”
“你就直说吧。”
威利探身过去,向亚力克斯靠了靠,点燃了香烟。“格哈特在一次炸弹袭击中去世了。艾琳变成了寡妇。名义上暂且这么说吧。”
“然后呢?”
“所以现在她有了一位新的‘朋友’。当然了,这没什么好责备的,一个独身女人在柏林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威利停下来吸了口烟,才继续道,“这是我们的机会。”
“怎么说?”
“亚历山大·马雅可夫斯基。艾琳的那位新朋友,他的妻子远在莫斯科,不过那关系不大,他们都这么干,不是吗?总之,他现在对你这位亲戚非常着迷。她对他感觉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希望她也同样喜欢他吧。既然现在有你在,我们就不希望她那么快离开他。”威利淡淡地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急着见你的原因。忘了什么狗屁蒂姆希茨,这才是你真正的工作。”
亚力克斯的目光追着威利吐出的烟雾茫然地望向远方,一时竟忘了呼吸。半晌,他才回过神来。
“你想我暗中监视她?”亚力克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关于这件事,没有一个人跟我提过哪怕一个字!我没办法……”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随着烟雾散在空气中。
威利深吸一口气,说:“你别无选择。”
“她是我的……朋友。”
“我们对她没有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马雅可夫斯基。”威利循循善诱,像是在说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现在在为马尔采夫工作,国家安全部的马尔采夫少将。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如此接近卡尔霍斯特内部的高级官员。一个马尔采夫身边的人。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会。你想要一张回美国的机票,这就是了。”
亚力克斯感觉胸口发紧,有点喘不过气来。
“坎贝尔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然后开始策划这一切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威利有点儿讶异亚力克斯竟然会抛出这样一个问题,“你应该自己去问他。”
“但他现在不在这儿。”
威利看着他,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亚力克斯转过头不去看他,只是默然地望着窗外。片刻,亚力克斯才重新开口道:“你觉得他会告诉她什么?”顿了下,“在床上。”
“可能压根儿没什么,但也可能会有一些很有价值的信息。我们也没有把握一定可以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但你是目前唯一一个可以接近他的人。现在想要改变主意退出已经有点太晚了,不是吗?”威利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得送你去吕措夫广场。就算你走得再慢,现在也该到那儿了。”
“我从未说过,我会同意做这样的事情。”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马雅可夫斯基吗?他就是一个十足的恶棍,就像他们中的其他人一样。还是你的那位朋友?你好好想想,她现在正在跟他做什么勾当。在这样一滩浑水中,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干净的好人。”
“我还以为我们就是好人。”
“我们当然是了。我是说他们没有一个是好人。”威利把烟头扔向窗外,启动了车子,“我能看出来你很不情愿。你到底有什么问题,我想你最好现在告诉我。当然了,你也可以直接回到阿德龙酒店,和你柏林的新朋友们开始愉快的新生活,然后就一直待在这儿。但我想,你还是想回美国吧。那么,你就要向我们证明,你是一个合格的好公民。”
“通过做这样的事情?”
“是的,就是这样。”威利掉头开往吕措夫广场,“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内情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亚力克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那是我熟悉的人,所以……”
“你上次见艾琳是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
“十五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很多事情了,特别是在这样的地方。你觉得你很了解她?其实,可能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她。”威利放慢车速,“至少你了解的艾琳,不是一个会和马雅可夫斯基上床的女人。”
亚力克斯呆呆地凝望着前方。等他从这场噩梦中醒来,他得把皮特收拾妥当,送他去上学。
“你得从这座桥走出去。如果有人监视你,那么他们肯定认为你会从这里经过。”
“监视?他们为什么会监视我?”
“这就是他们做事情的方式。”威利看着亚力克斯,宽慰道,“你还好吧?你看起来……哎,谁没有犹豫不决、胆怯害怕的时候呢?慢慢就会好的。记住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亚力克斯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这会儿,朝阳的厨房应该已晨光普照了。
“我应该怎么做?我是说,我该如何与她取得联系?”亚力克斯终于有了回应。
“她应该会出席你的欢迎会。你是大人物,很多人都想见你。”
“和她那位男朋友一起?”
“不一定。近日他正在处理莫斯科和德国统一社会党之间的冲突,德国方面觉得莫斯科应该停止以战争赔款的名义从德国抢夺钱财,并且要求莫斯科方面遣返战俘。”
“你觉得他会跟我谈这些?”
“一旦信任建立,他对你说的话连你自己都会惊讶。”威利有节奏地轻叩车窗,“到时间了,你最好快点走,去看看你以前住的房子是否还在那儿。对了,你住在广场的哪一边?”
亚力克斯凝视窗外,方才威利说的话还在耳边盘旋回响。你以为你很了解她?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了解吧?在柏林,很轻易就会做出一些越界的事情。朝阳已破云而出,现在他应该站在餐桌边,催促皮特赶快吃完麦片,以免错过上学的校巴。
“东侧。”亚力克斯终于开口答道。
“我们也并不期望一切都会顺利地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你只要时时注意他的动向就可以了。比如说,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回来,等等。”
“嗯,这些确实是男人会跟情妇讲的事情。”说完,亚力克斯打开车门,转身下了车。
“保持联系。”威利最后嘱咐道。
前方的这座桥是从家里到公园散步的必经之路,他曾无数次从桥上走过。桥上停着一辆熄火的军车,车门上挂着一面国旗,士兵正拿着扳手敲敲打打,忙东忙西。原来已经到英国占领区了,艾尔斯贝特丈夫的诊所就开在这儿。亚力克斯望着桥下的兰德韦尔运河,河水被一层浓厚的油污覆盖,在战后的数月间,河面曾漂满了尸体。这十五年来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桥的尽头停靠着一辆汽车,那可能就是威利提到的来监视他的人吧。其实,只要时刻提醒自己正处于严密的监控下,那么是否真的有人在监视就显得无关紧要了。在奥拉宁堡,每扇房门都开着窥视的小洞。
威利的车从身边经过。亚力克斯提醒自己,不要去看,你是来这儿看故居的。然而,当他行到广场时,他惊诧地发现,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坚实的大门或是悬晃的楼梯,曾经簇拥着住宅的地方而今也只剩下一片萧瑟荒芜。霎时间,亚力克斯觉得有点眩晕和迷失,仿佛他误入了另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他原本期望,至少还会有一些昔日生活的残碎片段留下,可能是那扇落地窗的窗棂,母亲常在窗前弹琴;也许是一楼拐角的地板,那曾是父亲的书房。那些深埋于记忆深处的夜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母亲修长的手指弹拨出悦耳的琴声,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精致的圆髻,一缕发丝都不会散落在眼前;父亲就在一片烟雾缭绕中,低垂着头,慵懒地倚靠在沙发背上,静静地欣赏乐曲的高低起伏。这就是他关于家人永远的记忆——三个人,几声琴音,一室温馨。而如今,一切都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连一小块儿碎片都没有留下,空荡荡的,如风过无痕。桥边的那辆车还是没有动静,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人。亚力克斯心事重重地踱过马路,假装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前方威利的车子慢悠悠地往前开着,可能正透过后视镜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返回酒店。竟有两拨人同时在监视他。
亚力克斯随意地四处张望,沿着席尔大街往前走。这个片区的碎石残骸都被清理干净了,身侧的矮墙前也不见了往常堆积如山的碎砖块。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高速运转的声音。不是那辆停在桥边监视他的车,它还是一动不动地停放在那。可能是英军的卡车吧。突然间,耳畔响起一阵轮胎加速摩擦路面的尖锐声,一辆车如疾风般闯入他的视线,车头猛地一转,车尾一甩,刹车停在了矮墙前面,拦住了亚力克斯的去路。一个高大的男子从车上凶神恶煞地跳下来,抓住他的上臂,凶猛地把他推撞到矮墙上。肩膀剧烈的疼痛如迅猛的龙卷风卷走了亚力克斯的所有注意力,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氤氲起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男人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咆哮“上车!”,一边猛拉狂拽着亚力克斯朝大开的车门走去。此时,亚力克斯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掳人!而且只有一个人出手!难道不应该至少有两个人负责压制住他,还有两个人来移动他吗?可能这帮人觉得他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作家,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掠走。难道他和威利的密谈被发现了?只是一段车程的短暂交流,他们甚至都不知晓交谈的内容,就把他彻底视为敌人了?就在男人使劲儿地压低他的头、试图将他塞进车子里的时候,亚力克斯陡然意识到,如今的柏林和奥拉宁堡并没有什么区别。这里就是另一个奥拉宁堡。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会奋不顾身地来营救他,那些会舍命相救的人都已经殒命于战火之中了。
亚力克斯拼死挣扎,猛地把男人推搡得转了半圈,狠狠地砸在车窗上,亚力克斯抓住机会从他的钳制中奋力地挣脱出来。
“他妈的!”男人又向亚力克斯猛扑过去。
又一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响声。是威利,他正急速倒车朝他们狂奔而来。街上没有其他行车,威利速度很快,一个干净利落的摆尾,转眼已快到跟前。
此时,男人再次挟制住了亚力克斯,这次更是使出全力,将他的双臂握得更紧。男子依然对自己充满信心,没有叫来同伴帮忙。已来不及细想,亚力克斯用尽全身力气,将膝盖狠狠地顶向男子的腹股沟。男子疼得抽了口气,错愕地看着亚力克斯,俯身捂住痛处往后踉跄了几步,但他仍不忘去拉拽亚力克斯的衣袖,不让他逃走。现在就是亚力克斯苦苦等待扭转战局的那一秒!亚力克斯猛一使力,挣脱开对方的钳制,开始竭力狂奔。同时,他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刚刚一直等在车里的司机同伙也下了车准备加入战局。现在他们有两个人了。
“别跑!他妈的!”
一声发狠的咒骂,紧接着一阵嘈杂的声响。那个被亚力克斯踢倒的男人咆哮着重新站了起来,再次朝亚力克斯猛冲过来,司机也奔跑过来试图堵截亚力克斯的去路。刹车的刺耳声响起,威利到了。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瞬间湮没了其他声音。那一刹那,周遭一切都静止了,只有那声枪响在空中激荡,刺激着众人的耳膜。亚力克斯听到那个司机猛地吸了一口气,便“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最开始下车的那个男人立马转身,毫不迟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向威利开火。威利敏捷地矮身躲过了。车的另一侧传来司机的呻吟声,他紧紧捂着受伤的腹部,脸上写满了痛苦不堪。威利突然起身,又开了一枪,射中了那个男人,随即又马上蹲下蜷伏在地。但威利的动作还是不够迅速,男子回击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胸部,威利睁大的双眼充满了不可置信。枪声震耳欲聋,划破死寂凝固的空气,足以招来远处街对面的英国士兵,但广场依然空旷无人,似乎这声响只是在亚力克斯的脑中回荡,并未真正传到远处的士兵驻扎处。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亚力克斯心头震荡,我要死了,我会死在这里。
威利背靠着他的车慢慢瘫倒在地,挣扎着抬手又打了一枪,这一枪高些,正中那个男人的喉咙。男人中了枪,摇摇欲坠,血液从中枪口喷涌而出,像一个诡异艳红的小型喷泉。鲜血洒在引擎盖上,滴落在地,留下一摊触目惊心的血痕,他的外套也被染红浸透了。片刻,他的身体停止震颤,平静下来,双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突如其来的肃静中,只有车子的引擎仍在低速空转,似在焦急地等待着主人把绑架的猎物塞进它的后车厢,然后飞驰往某个秘密地点进行审讯。
“你要当心。”言犹在耳。
亚力克斯深吸一口气,横跨一步避过尸体,匆忙跑向威利。“你怎么样了?”威利靠着车轮瘫软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面部抽搐,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低咒道:“他妈的,真疼!”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亚力克斯扫视了广场一眼,仍无人赶到。停在桥边的那辆车里并没有人,看来一直都是他多虑了。
“我都没有发现他们。”威利口齿不清地说,“这两个人真他妈的训练有素。”
此时,另一辆车旁传来一声呻吟,那个司机正缓慢地挪动他受伤的身体。
“拿上枪。没有目击者。”威利果断地对亚力克斯说道。
“你是疯了吗?”
威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握住亚力克斯的手腕,“这里没其他人,而且他已经看到你了。”威利深深地盯住亚力克斯,伤口的剧痛让他眯了眯眼,而后又靠意志努力睁开双眼,“没有人会知道的,你依然是受保护的对象。”他再次攥住亚力克斯的手腕,“快,拿上枪,在他……”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亚力克斯痛苦地低语,“我从没……”
“如果你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你,他们一定会的。去吧,不要犹豫了。对准他的头,不要想太多,只管扣住扳机,然后就拼命跑吧。”
“那你怎么办?”
威利动了下嘴唇,抬眼望了望天空,然后坚定地对亚力克斯说:“去做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拿上枪。”
那把枪仍紧握在威利手中,亚力克斯缓慢地掰开威利的手指。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终于有人来了吗?距离这里还有多远呢?亚力克斯拿着枪,脚步坚定地走向另一辆车。听到脚步声,司机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亚力克斯举着手枪,眼里满是惊骇。被围捕的猎物在生命的尽头应该就是这样的神情吧。司机试着抬起手,可他手中的枪摇摇欲坠。不要多想,做吧。亚力克斯闭着眼扣下扳机。一声轰鸣。司机的头爆裂成两半,脑髓渗漏出来,鲜血飞溅。没有目击者。亚力克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司机看了几秒,胃里剧烈翻滚着,止不住地恶心。
汽车的声音渐渐逼近。亚力克斯扫了一眼空荡的桥上,来的是英军的卡车。别多想了,跑吧。亚力克斯赶回威利身边,他的双眼紧闭着。亚力克斯按住他脖子上的动脉,已经没有脉搏跳动了,身体也已经开始变凉——或者这只是假象?早晨的温度很低,能清晰地看到呼出的气体转眼变成白色的烟雾。卡车的声音又临近了些。另一辆车的引擎一直在空转,亚力克斯压下要去关掉它的冲动。消失,马上消失。这里只剩死人了。
亚力克斯猫着腰,在车子的掩护下沿着矮墙狂奔,直到看见一个缺U,才溜到墙后继续奔逃。墙体后面不似广场那样整洁,还留着许多成堆的乱石废墟。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管往前跑就是了。几秒钟后他们就会到达这里。听着脚下鞋子嘎吱踏过尘土灰泥的声音,亚力克斯这才意识到,他从未跑过这么快。他现在只想马上从这里消失。前方拐角处站着一个老妇人,正转身惊恐地看着他,他知道她肯定看到他了,一个跑得飞快的男人,手里还拿着枪,鞋子在松散的砖块上起落,似乎正在涉水过泥潭。理智告诉他,现在他应该减慢速度,缓下来,但他做不到。他不停地狂奔,只想尽快远离那些英国士兵,逃离刚刚发生的一切。现在,英国士兵肯定正成群地涌向那两辆停在吕措夫广场上的车。
一路飞驰到布达佩斯大街的桥上,亚力克斯才想起要把枪收进外衣的口袋,缓下奔跑的脚步。他能感觉到汗水在脸上肆虐,在凉意透骨的清晨里汗流浃背。慢下来,深呼吸,没有人看到你做的一切。站在桥上,仓促地扫视左右,趁着四下无人,亚力克斯迅速掏出枪,将它抛进桥下急促的流水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他强忍着才没有发足狂奔。被枪口瞄准时惶恐惊惧的眼神,破裂成两半的头颅——杀人就是这样吧。
回到阿德龙酒店时,亚力克斯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和其他外出闲逛回来的客人并无二致。值日班的门童跟他道早安,亚力克斯心中有片刻的慌乱,他的脸上有显露出任何可疑的痕迹吗?门童只是挥手欢迎他进门。无人知晓刚刚发生的一切。上楼,开门,瘫软在床,心力交瘁。吕措夫广场上发生的一幕幕不停地在脑中如电影般重演。“我们希望你能快点行动”、威利的痛苦表情、自己的惊慌失措,然后是拼命地狂奔,还有此刻心中升腾起的解脱感。最终是侥幸成功了。但是现在又该何去何从呢?他是受保护的线人,只有一个接头人,但应该会有人顶替威利,因为柏林基地的人知道他的存在,即使他们并不知晓他到底是谁。广场有三具尸体,却只有两把枪。无论是哪一方势力,都一定很想找出真相。
亚力克斯闭上眼睛,并无睡意,只是单纯生理上的精疲力竭,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正常运作了。他觉得自己正身处一片虚空之中,就如同吕措夫广场上的那片空地。格哈特夫人、苏联人的情妇,这样的艾琳不是他记忆中熟知的那个人,即使他熟悉她身体的每寸肌肤。一个陌生人,这样也许会更容易些吧。你想要一张回程票,这就是了。思绪已沉入混沌。
敲门声响起时,亚力克斯还置身于冯·伯纳思家族的府邸中,耳边充斥着冲锋队的咆哮声,眼前是血迹斑斑的库尔特,还有艾琳深邃的眼神。但门外站着的,只有来接他去参加欢迎会的马丁。亚力克斯的眼睛空洞无神,疲惫不堪。直至此时身处其中,亚力克斯方才真正了解,这个与中央情报局达成的交易到底意味着什么。
柏林空运事件:又称“第一次柏林危机”。苏联于1948年6月24日,全面切断西占区与柏林的水陆交通及货运,只保留从西德到柏林的三条走廊通道,史称第一次柏林危机,也形成了第一次美苏冷战高潮。1948年6月29日,美国实行空运,派出大批飞机向柏林250万居民大规模空运粮食及各种日用品。在一年间飞行277728次,空运货物211万吨,同时对苏占区所缺的钢、焦煤及电力等实行反封锁。
约瑟夫·戈培尔(Joseph Goebbels):德国政治家,演说家,担任纳粹德国时期的国民教育与宣传部部长。因幼时患小儿麻痹症而致使左腿肌肉萎缩。
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德国著名的戏剧家与诗人。1933年后流亡欧洲大陆。1941年经苏联去美国,但战后遭迫害。1947年返回欧洲。1948年起定居东柏林。
托马斯·曼(Thomas Mann):德国小说家和散文家。
安娜·西格斯(Anna Segher):德国著名作家。
阿诺德·茨威烙(Arnold Zweig):德国著名作家。反战反法西斯活动家。
《新德国》(Neues Deutschland):于1946至1989年期间为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时期的德国统一社会党机关报,曾是统一社会党的重要宣传机构之一。
容克家族(Junker):泛指普鲁士贵族和大地主,起源于16世纪,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基本消亡。
铁十字勋章(Iron Cross):战时德国奖励给英勇表现的官兵的最高勋章。在二战时期,获得过此勋章的士兵被纳粹宣传机器吹捧为“国家英雄”。
卡尔·李卜克内西(Karl Liebknecht):德国社会民主党和第二国际左派领袖,德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德国青年运动的领袖,著名的无产阶级革命家。
海伦娜·魏格尔(Helene Weigel):德国著名女演员,贝尔托·布莱希特的妻子。
巴德·舒尔伯格(Budd Schulberg):美国著名编剧、作家,共产党党员。
美活动委员会(House Committee to Investigate Un-American Activities,HUAC):1938-1969年美国国会众议院设立的反共、反民机构。以反共著称的得克萨斯州参议M.戴斯担任主席,故又称戴斯委员会。参加调查的委员绝大多数部是右翼反共分子。
灯火管制时期(Blackout):二战时德国柏林实行灯火管制,夜里规定时间内不许随意使用灯、火这类发光发亮的东西。主要目的是为了防空,避免敌军轰炸机从空中发现地面目标。
冯(Von):德语中用在姓前,表示贵族身份。
斯巴达克斯同盟(Spartakists):德国左派社会民主党人的革命组织。
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杰出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理论家、革命家,被列宁誉为“革命之鹰”。
保罗·冯·兴登堡(Paul Von Hindenburg):德国陆军元帅,政治家,军事家、此处为1933年1月30日兴登堡总统任命希特勒为总理前夕。兴登堡任命希特勒为总理的举动,也成为日后希特勒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因素之一。
弗朗茨·冯·帕彭(Franz Von Papen):德国政治家和外交家。
冲锋队(Sturmabteibng、SA):成立于1921年8月3日的德国纳粹党武装组织。
美国中央惰报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CIA):美国三大情报机构之一,主要任务是公开和秘密地收集和分析关于国外政府、公司、恐怖组织、个人、政治、文化、科技等方面的情报。
马克斯·施梅林(Max Schmeling):德国拳击家,是迄今为止德国唯一的一位世界重量级拳王。
西区(Western):指伦教西区,基本上是豪华住宅区。
道奇城(Dodge City): 1939年美国西部电影。这部电影主要讲述了堪萨斯州道奇城中无法无天的残暴故事。
乌发电影公司(Ufa):德国电影公司。二战期间的官方使命是按照政府授意宣传德国。
卡尔霍斯特(Karlshorst):柏林市郊的一个地区,因其为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地点,所以在文中指代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
德国统一社会党(the Socialist Unity Party of Germany):自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建立后执政至民主德国消亡。其政策基本倒向苏联,包括照搬经济制度等,所以众多东德民众将统一社会党看作是苏联控制德国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