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文化联盟
欢迎晚宴定在下午四点,对于晚宴来说这个时间点显然过早了。马丁解释说,这是考虑到街上没有路灯,担心夜路难行,客人归家不便。“西柏林那边封锁了我们的煤炭运输,供应自然会出现短缺”“所以我们也拒绝给他们运送粮食”“导致他们对我们实行煤炭反封锁”,这样死循环似的无解争论亚力克斯早在布鲁特伍德时就听过了,那时他尚在归途中。
方才四点未到,天色却已然晦暗如墨染,透过堆满天边的厚实云层,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柏林今夜的雪花飘飞。朝着远处从窗户透射的微弱灯光,亚力克斯和马丁在废墟间的小路上缓慢前行。文化联盟的总部位于耶格尔街,就在弗里德里希大街旁边,走到附近,周围环境霎时变得熟悉起来。
“哦,好吧。”亚力克斯感慨万千,“原来文化联盟就在过去的柏林贵族俱乐部。”弗里兹过去经常在那儿品尝白兰地,消磨时光。
“这个我倒不清楚。”马丁略微生硬地说,“我只知道现在这里是文化联盟。”
“纳粹曾将这里的名字改成绅士俱乐部,名字虽然变了,但在这里活动的仍旧是原来那些地主贵族。文化联盟把总部设在这里,真是有趣。”
“有趣?”
“在那些有钱人的心目中,文化是最没有价值、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他们在私人包间里玩纸牌,在吧台喝酒聊天,然后在图书室对着书本打瞌睡。也许,弗里兹就是在这个地方跟人碰面,商讨助他逃离奥拉宁堡的事宜。
“所以,现在这样的安排挺好的,对吧?甚至比以前更好。”马丁试探道。
“我记得以前俱乐部里连服务员都穿着燕尾服。”亚力克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嗯,是的。”马丁不自在地答道。
“现在也穿吗?”亚力克斯被逗笑了,“社会主义燕尾服?”
马丁尴尬地转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调侃。
刚走进大楼,就听到酒盏相碰的叮当声混合着嘈杂的交谈声顺着大理石阶梯飘然而下,清晰可闻。
“我还以为我们会到得比别人早呢。”亚力克斯边说边脱下大衣。
“大家已经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了。”马丁说着,在前面带路。“歌德。”马丁指着楼梯平台上的肖像介绍道。
到了二楼,迎面拥来一群参加宴会的客人,争着跟他握手问好。他们胸前都别着统一党的徽章,连握手的方式都透着一股党内人士特有的严肃正派。
“很荣幸见到您。旅程还顺利吗?”
客套寒暄一波接着一波,亚力克斯几乎插不上话,只能机械地点头微笑,一遍又一遍。没人知道今早发生的事情。
楼上有两间会客厅,其中一间的大门被核桃木镶板围了起来,似在维修;另一间就是欢迎会举办的地点了。会客厅里来客如云,长桌靠放在墙边,铺着深紫色的光滑锦缎,上面摆满了自助餐点。亚力克斯心下暗笑,这些人嘴上说着等不及要赶过来迎接他,而事实上,他人还未到,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餐盘盛满了食物。整栋建筑看起来疏于维护已久,地毯脏乱蒙尘,黄铜栏杆也黯淡无光。不过,其他地方乍看与原先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豪华精美的家具,厚重繁复的窗帘,好似旧时的冯·伯纳思府邸。她已经在这儿了吗?
“啊,老朋友!别来无恙!露特说她已经见过你了。”是布莱希特。他一手握住亚力克斯的手,一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说话时嘴里还叼着根香烟。
“是的,我们见过面了。她现在也在这儿吗?”
“她还在莱比锡城没回来呢。她就喜欢这些短途旅行。我都跟她说了,写封信交代下就好了,她偏要亲自去一趟。不说她了。哎呀,你终于回来了。离巢的鸟儿终于都回家了。福伊希特万格肯定不想你走,对吧?他终究还是不愿意离开加利福尼亚啊。现在那边怎么样?”
“还是那样呗,天天都是大晴天。”
布莱希特耸耸肩。“那大太阳。现在回来了,又可以重新讲德语了。”说着,他朝房间里扬了扬手,其他人好像真的在回应他一样,声音骤起,此起彼伏,虽然嘈杂,却很悦耳,只因他们口中讲的是自孩提时起便烂熟于心的语言。“在这里,连空气都弥漫着鼓舞人心的精神。”布莱希特如是总结。
“我听说,他们拨给了你一个剧场。”亚力克斯试着找话题闲聊,却觉得自己像在梦游。那些英国士兵是否看见他了?
布莱希特又耸了耸肩。“在这儿,人们能在街上认出你来。在加州,谁知道你是谁?第一次在街上被人认出来的时候,我真是受宠若惊。这就是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而不是在一些什么电影公司胡说八道,乱搞一通。等你见到海伦娜你就知道了,她现在的状态真是太完美了。对了,露特说你也住在阿德龙酒店?那里很舒服,比住在自己的公寓里都要好。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他伸手向上指了指空中看不见的运输机群。“他们封锁了我们的煤炭供应,这是个问题。”这与马丁给他的解释不谋而合,似乎每个人都对这个事实了然于心。
亚力克斯往布莱希特的身后张望,屋里已济济一堂。男人大多穿着老旧的西装,女人则都素面朝天,着装也是单一的羊毛裙和羊毛衫。
“你知道还有谁也回来了吗?茨威格。很快,所有流亡在外的作家都会回来。可能除了我们的圣·托马斯。那种中产阶级的小资情调,对他来说很重要。托马斯·曼先生不仅写作的散文是毕德麦雅风格,连他的灵魂都透着一股毕德麦雅时期的味道。”布莱希特自得地嘲讽着,“他只想要一张柔软舒适,缀满流苏的沙发。在他眼里,可能瑞士才是最适合他生活的地方。”
“他可以好好待在美国,不需要像我们一样四处流离,疲于奔命。”
“不,他在那边已经快待不下去了。那些操蛋的事情又卷土重来了。他以为他得的那个诺贝尔奖能保护他?一旦那帮人找出……哎,你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话说回来,我还没恭喜你呢。我都不知道……原谅我……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强的……”布莱希特顿了下,“你真是黑马啊。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原来还是党员呢。”
“我不是党员。我的一些朋友是。但那是他们的事情,与我无关。不过39年以后,他们大多都已经不在了。”
布莱希特环顾四周,踟蹰了片刻,开口道:“唉,那个时候嘛,这件事情到现在已经很难说得清了。对于党内来说,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不遵从党内命令,是不忠诚的表现。”
“还有就是对希特勒示好。不过当然了,斯大林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闻言,出于谨慎,布莱希特有一瞬间的犹疑,不过他很快就自嘲似的笑了,忍不住略带顽皮地接话道:“是啊,他一直都知道。对了,他们现在应该会让你入党。你就只管告诉他们你不是那种会参加党派的人就好了。就说你是个无组织纪律的人。作家嘛,总是喜欢一个人工作的。”
“你就是这么把他们挡回去的?”
“海伦娜一个人给我定的规矩就已经够多了。”布莱希特挥了挥香烟,压低声音道,“这样,你就没有义务去完成他们交代的事情,会更自由独立一点。而他们也不得不配合你的工作,欲拒还迎,欲擒故纵嘛。现在是一个新的开始。”布莱希特朝西柏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那边,还是那样,没什么改变。美国人根本就不在乎那些纳粹余党,只要他们不是共产党就好,跟委员会那帮人一个德性!但在这儿不一样,这儿有新的可能性,新的机遇。”显然,布莱希特对他自己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与马丁如出一辙。“不过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面包。听说他们打算再版你的书?”
亚力克斯点头,“嗯,我全部的书都要再版,就连《流亡日记》那本只有零碎几篇文章的,也在再版目录里。”
“记得跟他们要版税。他们有专门拨款的补助金,付得起。文化部门在苏联人那边是有优先权的,好像连煤炭都比不上这个重要似的。”布莱希特又讥讽地耸了耸肩,说道,“你见过蒂姆希茨了吗?”
“还没有呢。”
“他是德国文学的狂热爱好者,特别是歌德。哦,他就在那儿。萨舍!”布莱希特指着一个瘦瘦高高、戴着眼镜的黑发男子,对亚力克斯说道,“来,这就是我们尊贵的客人,蒂姆希茨少校。”
“真的很高兴见到你!”蒂姆希茨紧紧地握住亚力克斯的手,一身书生气,脸上挂着殷切的微笑,“欢迎你回国。”
“我听说是你把我带回德国的。”
“不,不是我,是你的才华。”谦虚的话语,却遮掩不住其中细微的骄傲与炫耀。他的德语讲得很地道,只是带了点儿口音。
亚力克斯点了点头,带着些许被讨好的愉悦,说道:“总之,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还有这个欢迎会,如此……”
“我的建议是,先来点儿火腿,填饱肚子总归是最重要的。”蒂姆希茨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随后又挂上那公式化的微笑,“好像艺术家们一直都在饿着肚子搞创作。我有太多问题想要请教你了。比如,《最后的障碍》主角的衬衫被带刺铁丝网挂住的那一幕,我就很想跟你探讨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吃个午餐?”
亚力克斯忙不迭答道:“当然愿意,当然愿意。”如此轻易就达成了一件威利希望他完成的任务。
客人还在陆续进场,男士远远多过女士,就是不见艾琳。她不会默默躲在角落里,她肯定会端着酒杯款款向他走来。落落大方地同他打招呼,道一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毕竟,他们之间曾是那样亲密。十九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现在的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这位是你的出版发行人。”蒂姆希茨介绍道,“亚伦·斯坦。亚伦是东柏林建设出版社的,由他负责你作品的再版工作。”
“是我的荣幸。”亚伦向亚力克斯微微鞠了一躬,俨然一个年轻版的蒂姆希茨,同样的坚定眼神和棱角分明的犹太人脸庞。“对于您的回归,我们全社上下都很高兴很激动,特别希望您能拨冗前来,给我们的工作提提意见。我们出版社就在不远处的这条街的尽头。《流亡日记》是……”
“《流亡日记》绝对是亚伦最喜欢的一本书。”蒂姆希茨插嘴道,“他也有海外流亡的经历,所以特别感同身受。他先前和詹卡、安娜·西格斯一起在墨西哥城。”
“哦,你在墨西哥,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亚伦语带犹疑道,“不过嘛,我们总归是外国人。瓦尔特比我们要适应一些,他之前在西班牙待过,会一点儿西班牙语,但我们中大多数人都对西班牙语一窍不通,所以只能互相依靠。我想,洛杉矶应该比墨西哥好吧?好像大家都这么认为,都想去美国。”
“甚至我们这些已经在美国的人都这么认为。”这个话题令布莱希特有些激动,声音高扬了起来,“我们经常想,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到底是哪儿?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国吗?柏克班?卡尔弗城?这就是美国?不可能吧。所以你看,那个传说中的美国可能压根儿就不存在,就没有那样的地方。”
“就像《马哈哥尼城》那样。”蒂姆希茨说道。
蒂姆希茨特意提起布莱希特的作品,然而布莱希特似乎无动于衷,也不接话,只是照旧喝着酒。
“图尔帕诺夫上校来了。”蒂姆希茨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为他们介绍刚进门的那位宾客,“他平时很少来这种场合,现在你知道你有多受欢迎了吧。”
布莱希特在一旁冷不丁地对亚力克斯补充了一句:“还是他的上司。”
蒂姆希茨不动声色地瞟了布莱希特一眼,不予理会。
图尔帕诺夫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剪着短寸头,甚是威严,看起来不似蒂姆希茨那般随和。碰面之后依然是公式化的简短寒暄——欢迎,谢谢,诸如此类。随后便是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指望蒂姆希茨重起话头,再小叙几句,以化解无言的尴尬。
“你知道他们情报管理处的人现在在哪儿办公吗?”布莱希特朝图尔帕诺夫努了努嘴,用不大但足以令周围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在戈培尔以前的办公室。”
“房子本身并不重要。”蒂姆希茨赶在图尔帕诺夫发怒前连忙打圆场道,“重要的是房子里面的人做的事情。现在柏林就没剩下多少完好的建筑,所以就只能有什么用什么了。这一个月内我们重开了一家剧院,往后还会有更多,新闻广播,电影公司,这些都会相继开业。那时柏林又会恢复往日的生机与繁华了。”说完,他随便招呼了一个熟人,转移话题道,“来,伯恩哈德,快过来这边,来见见我们今天的客人。”
接着,又是一系列的客套话、欢迎词。布莱希特已经溜到别处挑逗其他人去了。图尔帕诺夫在桌旁正襟危坐,勉强应付那些来跟他寒暄拉关系的人,显然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了。蒂姆希茨正式举杯,致祝酒词,欢迎亚力克斯重回故里建设新德国。他激情澎湃地说道:“我们大家都知道,政治的进步往往追随着文明的脚步。”听众时不时若有所思地赞许点头,神情专注,眼神里闪烁着对光明未来的期许。亚力克斯突然觉得,布莱希特的愤世嫉俗在这里同样格格不入。和在加州时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时,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可以温暖人心的希望的力量。破旧的西装,残酷的环境,皆无碍他们的顽强生存。无论是精心隐蔽躲藏,还是终日流离奔走,他们都未曾放弃过对光明未来的渴望与希冀。这是纳粹无法从他们身上夺走和抹除的。
他并没有被要求做过多的事情,只需发表几句堂皇的祝酒词,感谢大家对他的热情欢迎,仅此而已。无人期待他做一番高谈阔论,他在这里出现本身就已经足够了。蒂姆希茨想要和他共进午餐,交流文学问题;亚伦·斯坦期待他可以为建设出版社的英语出版物提供指导意见;马丁希望他将文化联盟当作第二个家。然而他现在真正力所能及的,不过是定期领取生活津贴,然后在他愿意的时候工作。在美从来就没有感觉“足够”的时候,如果没有玛乔丽的薪水,他无法想象他们该如何生存。而今在苏联占领区,他生活无忧,得到当局的青睐,似乎所有人都对他的归来心怀感激。也有人会礼貌客气地询问他一些关于美国的问题,比如他是否觉得美国会真心接受一个中立的德国,还是美国会重新在他们的占领区进行军备武装。他们问得小心翼翼,踟蹰犹疑,渴望得到答案,但又害怕知晓答案。亚力克斯忽然发觉,这真是异常讽刺。尽管是苏联开始实行的封锁行动,事实上却是他们自己感觉到了被包围的孤立无援。人们欢迎他的回归,隆重如迎接一个历经艰险、穿越敌人重重封锁而重回阵营的士兵。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一个说着英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我真的觉得你很勇敢,站起来抵抗他们,很伟大。”亚力克斯扭头,见到一个女人双手拿着两个堆满了腊肠和土豆沙拉的盘子,操着纽约口音正自顾地说,“我是罗伯塔·科琳伯德。”说着,她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盘子,就当是握手了,“天啊,可以讲英文实在是太好了。你应该不介意吧?我的德语还不太合格,读报纸文章的时候感觉还好,但一旦交谈,一半以上的话完全是在脑子里不做停留地溜走了。”
“你住在这里吗?”
她点头,说道:“我们觉得回来与否只是时间问题,最后都会回来的。你知道的,和你的经历差不多,委员会质询之类的事情。而且赫布是党内人士,只要被人知道了,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要雇他做事情。”
“他是做什么的?”
“建筑师。一个建筑师除了建房子,还能做什么呢?在舍拉夫特那里工作吗?他们对我们穷追猛打,不把我们抓光他们就不会满足。不管怎么说,他是德国人,在这里出生,而且现在这里正需要建筑师。”她指了指窗外隐没在黑夜中的废墟,“所以我想,回来吧,总好过待在美国,每天只能坐在家里等传票。我可不想轻易满足那帮人。”
“现在在这边怎么样呢?我是说,你,你感觉如何?”
“嗯,这里不是纽约,这是事实。连一支像样的口红都没有。现在正是艰苦的时候,勉强不挨饿不受冻吧。好在赫布已经开始投入工作,不用待在监狱里听他们念叨《第五修正案》。他也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他和他的同事正埋头苦干,开始重新设计这座城市的建筑布局。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建造一座建筑,甚至是这个城市。在纽约这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对他来说,目前为止一切都挺好的。”罗伯塔环顾周围,继续说道,“他也非常期待能见你一面。对了,你认识纽佐尔吗?他也是流亡美国,住在加州。纽佐尔就像他的神一样。”
“没有,从来没有当面见过这位纽佐尔。”
“但你不是住在洛杉矶吗?好吧,我一直下意识地觉得,住在同一个地方的德国人都是相互认识的。”
“纽佐尔到美国很多年了,可能他已经把自己当作美国人了吧。不过,他是奥地利人。老家是维也纳吧,我记得。”
“哦,他不是德国人。奥地利和德国是不一样的。大概这里的所有人,除了我,都不会把这两者混为一谈吧?你看,我又在说些蠢话了。”她尴尬地转开视线。
亚力克斯笑道:“只有奥地利人才在乎这个。所以也可以说你并没有说错什么。总之,我在美国从未见过他。话说回来,你丈夫在建造新柏林,那你在做什么呢?”
“他们还没正式动工呢,现在还处于画图计划的阶段,我就帮他画图。我们两个就是这样相遇的,他是建筑师,我是制图员,而且我还要照顾里奇。”
“里奇是你儿子?”——“儿子”这个词还未出口,亚力克斯已觉心头一痛。
“嗯嗯,是的。不过他现在上学去了,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罗伯塔扭头看向别处,兀自继续说道,“有时候我真的特别想念家乡,特别是听到一些关于美国的言论的时候。在他们口中,我们美国人整天不是在纠察线痛打工人,就是在用各种私刑折磨处死黑人。我不是说在美国这样的事情完全不存在,但是……”
“他们真的是这样说的?”
“是啊,那些苏联人都是这样的论调。每次看里奇的课本我都会忍不住想,他每天在学校接受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信息、什么样的教育。万恶的资本主义,好吧,这种程度的我还可以接受,但是动用私刑处死黑人?他们口中的美国和我们居住的美国真的是同一个地方吗?”她往后望了望,叹息道,“不过这总比他父亲蹲监狱要好。事情总会慢慢好转的。”
“是的,我相信很快就会有口红供应了。”亚力克斯轻笑道。
罗伯塔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像被捉到什么把柄似的。“我都不敢相信我刚刚竟然提到了口红,在这种场合……”
“不不不,这很正常。我们总是喜欢看到女士们打扮得漂亮优雅,即使是社会主义社会的女士也一样。”亚力克斯说着一些无害的闲话,发觉罗伯塔明显想要终结这个话题,正四处张望着。
她重启话头,问道:“你太太在这儿吗?”
“不,她……她留在美国没跟我回来。我们分居了。”
“对不起。”她认真地道歉说,“所以是这个原因让你决定回来的吗?”
“不,有很多原因。”
罗伯塔突然愤怒地控诉道:“美国人从来不提他们给我们施加了多大的压力。你做证了吗?和他们合作了吗?家人永远都在忧虑担心这些问题。来做客的朋友只要见到屋外停着陌生车辆,就不禁会怀疑,他们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人吗?他们是来监视你的吗?这些无形的压力足以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罗伯特的话锋突转,令亚力克斯不禁有些茫然。他扭头,见到马丁出现在他身后,脸上酒气绯红,这才明白过来其中缘由。
“亚力克斯,原来你在这儿。安娜·西格斯来了,在那边。你不介意过去几分钟吧?”马丁压低了声音道。
马丁拖着腿,一跛一跛地领着亚力克斯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被众人环绕的安娜面前。除了比亚力克斯想象中要矮一些,安娜·西格斯本人与照片上的样子几无二致,只不过双鬓已染上些许白霜。她的头发整齐妥帖地挽在脑后,在周围人众星捧月地追捧下,显得容光焕发。马丁显然已被安娜的光芒四射晃得有些恍惚,他轻颤着向安娜介绍亚力克斯,好像在向她介绍一位狂热崇拜者。亚力克斯谦卑地低下头,恭敬地与安娜握手。
“我可没有那么尊贵,或者说我还没那么老呢。”安娜随和地开了个玩笑,“终于见到你本尊了,以后不用只通过你的书去认识你,真好。欢迎回家。”
“多谢,与你神交已久,这次能见到本人我也非常高兴。”
“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那部叫《还我自由》的电影你有参与制作吗?据说每个在好莱坞的德国人都参与编写剧本了。”
“这部我没参与。”亚力克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道,“我可是清白的。”
安娜笑了:“好,看来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不过我也不应该责怪你们,毕竟你们要赚钱,要养家糊口。就算在墨西哥,钱也不好赚,不耐花。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来这边还习惯吗?”
“我刚到,昨晚才到的。”
“最开始的那几天是最难熬的。”安娜温和的声音让人不禁沉溺其中,轻易地就相信了她说的话,“特别是当你看到如今的柏林,那种冲击……其实,真正需要我们关注的,是她未来的样子。从前,我时常在想,没有法西斯肆虐的德国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但有时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有机会看到那一天的到来,尽管我的内心很渴望很期盼那一天的到来。不过你看,现在不就已经实现了吗?所以呀,你不要太过在意街边的那些残垣断壁,它们总有被清理掉的一天,清理它们总比清除那些法西斯渣滓要容易些,你说是吧?”
“但是,你确定那些法西斯渣滓都已经被消灭殆尽了吗?”
“怎么说呢……他们就像一颗颗种子,总会在那儿,很难将它们连根拔除,但我们完全可以将它们移栽到一片不适合它们生存的土壤中。改变原有的经济体系,那样,它们就永远失去了滋养它们壮大发展的土壤。”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们会在新的土壤里成长发展为另外一种形态的东西。”
安娜饶有趣味地望着亚力克斯,说道:“是的,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我想,我们可以另找个时间好好探讨下这个问题。今天我估计还有一百个人等着要见你,然后对你说同样的客套话。我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之后也许你可以找个时间过来找我?喝个下午茶,好好聊一聊‘法西斯将会变成什么样子’。马丁,你应该知道我住在哪儿吧?”安娜十足一个共产主义的忠实信徒,却被安排去为工厂剪彩。
马丁点点头,铭记在心,这个邀请显然是一个天大的荣幸。
“哦,布莱希特,他又来这一出。”安娜注意到房间那头的布莱希特,“他总是这样,像恶作剧似的,专说一些不中听的话调侃别人,有时甚至会惹怒对方。他以为他还是18岁那个时候吗?好吧,也许这就是答案了,他确实像个18岁的少年,叛逆而又精力充沛。你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吗?”
“是的。”
“他跟我说,在美国他过得并不如意。想想那个时候海伦娜每天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再看看现在,重新做回演员,多滋润多充实。不过,他现在又要求说必须给他配置一辆专车和一个司机了。在这样艰苦的时候,有的人每天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他竟然要专车?他真是像个……”安娜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词语。
“伟大的剧作家。”
闻言,安娜笑了。“我对我们的下午茶真是万分期待,这周你有空过来吗?”
亚力克斯无奈地摊手,笑道:“身不由己。”
马丁在旁连忙解释道:“这周已经有一些安排好的行程了。”尽责地扮演着秘书的角色。
“这就是文化联盟。”安娜给了马丁一个无奈而又宽容的眼神,“他们就是不喜欢见到我们在书桌前埋头写作,总能搞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塞满我们的日程。”
“其中一项安排是与蒂姆希茨少校共进午餐。”马丁忍不住辩解道。“原来如此。那这个约你肯定是要赴的,他直接主管我们的工作。”
安娜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胳膊,鼓励道,“我们的国家不会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现在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他们想做的事情——拆掉工厂,掠夺战利品等,但德国绝不可能被他们永久占领。统一社会党真挺不容易的,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马屁精,整天只会跟在苏联后头转悠,可是除了顺从,我们还能怎么办呢?再耐心等等吧,总有一天,我们会拥有一个属于德国人的政府。想想好的方面,至少在苏联人撤走时,他们会给我们留下一个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国家。其实,这是一个非常有德国特色的构想,马克思在构建他的理论时,从未忘记过他的祖国。我总是在想,如果社会主义革命一开始发生在德国而不是苏联,事情的发展又会有怎样的不同呢?我们且往后瞧着吧。”她终止了这个话题。坎贝尔真的希望听到这类在苏联广播里不断重复的论调吗?她重新开口道:“去吧,好好享受与蒂姆希茨的午餐,他是个非常有教养的绅士。布莱希特说,蒂姆希茨经常令他想起欧文·托尔伯格。”
听到这个名字,亚力克斯挑眉惊讶道:“布莱希特压根儿不认识托尔伯格。他到加州的时候,托尔伯格都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安娜扑哧笑了,叹道:“布莱希特这个人,总是这个样子。对了,你的太太在这里吗?我想见……”
亚力克斯立马回答:“没有,她现在在美国。她是美国人。”
“哦,这样啊。”安娜察觉到亚力克斯的敷衍含混,也就不再追问下去,“等你在这儿都安顿好了,有机会再接她过来。”
“是的,以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吧。”以一个善意的谎言为这个话题画上句号。
亚力克斯察觉到有人在他身侧徘徊,他随即转身,见到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乌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
男子开口道:“看来你没有认出我。”
亚力克斯仔细地上下打量他,严肃的神情、深邃立体的五官,他试图想象着这个男子15年前的模样,但很遗憾,他连哪怕一丝模糊不清的轮廓都没有印象。“我很抱歉。”
“还是认不出来吗?不过这也不奇怪,谁会去记得一个小弟弟呢?这是一个提示哦。”
亚力克斯再次努力地搜索脑海中残存的记忆,但仍一无所获。
“没关系,我不怪你。我那时只不过才10岁,跟以前比起来,现在的变化太大了。”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马库斯·恩格尔。”
“库尔特的弟弟?”亚力克斯眼前又闪过库尔特的头倚靠在艾琳膝上时的亲密画面。
“你终于想起来了,是的,他是我哥。可能那个时候你都没有注意到我吧,不过我可是对你很熟悉,应该说我对库尔特的朋友都很熟悉。”他又转头跟安娜打招呼,“你好,西格斯同志。我们还没有见过面,但你的照片我可是看过好多次了。”
“希望我本人和你在照片上见的没有差太多。”安娜笑说,“好了,我先走了。你们两个好好叙叙旧吧。”临走时,她再次握紧亚力克斯的手,说,“真的很开心你肯回国和我们一起奋斗。我会让马丁安排我们的下午茶之约的。”
马库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称赞道:“她真是一位好同志!要是有更多和她一样的人就好了。”
亚力克斯有点儿意外,问道:“难道没有吗?”
“我指的是那些流亡回来的人。他们在西方国家待了太长时间,多多少少都受到西方腐朽思想潜移默化的影响,但是西格斯不一样,她完全没有被资本主义腐蚀。”他朝亚力克斯微微一笑,“或许,你也跟她一样。不管怎么说,你回来就是好事一件。”他顿了下,犹疑着开口问道,“据说你妻了没有跟你一起回国?她留在美国了?”
马库斯是今晚第三个提起这个问题的人。只不过,马库斯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讯问的气息,也许是为了什么档案之类的。亚力克斯瞬间提起戒心,眼前的马库斯不似库尔特那般粗犷急性;相反,他显得很克制,警察般锐利镇定的双眼似能看穿一切,刺透人心。
亚力克斯回答:“是的。”
“希望你们分隔两地的状况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这对一个家庭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马库斯的这句话看似纯良无害实则意有所指,他就像一个深藏不露的猎人,抛出诱饵正静待亚力克斯的反应。
“恐怕这次是永远的分开,我们之前就分居了。”
“这样啊。”意料之外的回答。马库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对话,“但你还是回来了,单纯因为心中的信仰而选择回来,实在是令人钦佩。不过,你应该也了解,和西方世界的直接接触是一个很严重的潜在问题。当然了,我不是指你。”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适当的措辞,“我不是指回国的作家们。我指的是那些苏联士兵,那些战俘。在西方世界的思想轰炸下,他们内心肯定很困惑。好在斯大林同志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意识到在他们归国之后,绝对有必要对他们进行思想改造。”
亚力克斯有些仓皇失措,没想到库尔特的弟弟口中竟会说出“改造”这样的字眼。
“你离开太长时间了。”马库斯说道。
“是啊,看来我肯定百分之百已经受到了西方世界的思想污染。”
马库斯愣怔了一下,迟疑片刻终于理解了亚力克斯的意思,“你又在开玩笑了。我只是单纯想表达你离开很久了,并没有在暗指什么。你肯定已经遇到很多老朋友了吧?那种你还能认出来的老朋友。”说着,马库斯笑了。
“不,你是第一个。”
“你去看了你以前住的房子了吗?我记得在吕措夫广场是吧?那房子现在还在吗?”
亚力克斯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马库斯到底掌握了什么情况?为何会突然提起吕措夫广场?
“大家都是这样的。”马库斯又补充道,“回国之后都想第一时间去看过去的旧住所还在不在,这种好奇是天性,我完全可以理解。”
“是啊,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它是否还完好无损,所以我今天早晨就去了。”要查清这样的行程简直易如反掌,索性坦诚相告。
“你起得可真早。”
“也不是特别早。”亚力克斯企图含糊搪塞过去,“我睡过头了一会儿,因为昨天赶了很长时间的路,有点儿累。只是那里实在是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所以等不及今天早上就去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刚好今天早上吕措夫广场发生了一起事故。”
“是吗?”
“你今天早上在那儿什么都没有看到吗?”
“没有。什么事故?”亚力克斯尽力保持声音的平静。
马库斯直直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挥了挥手,说:“没什么大事,交通事故而已,司机疏忽造成的。”
“有人受伤吗?”
“我想应该有吧。好不容易从惨烈的战争中生存下来,却在这样愚蠢的车祸中受伤甚至丢掉性命,想想也挺可怜的。对了,有人看到一个男子从事故现场逃跑了,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肇事者。不过这很难说。”马库斯看着亚力克斯略显茫然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可能会看到些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就连以前的家我都没看到。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马库斯凝视着亚力克斯,半晌,决定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回来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我是45年第一批归国的人之一,一开始我都认不出身处的是哪一个区哪一条街,甚至我心里在想,这个城市到底是哪里?这真的是我熟悉的柏林吗?不过后来慢慢就……”
亚力克斯深吸一口气,耳畔马库斯仍在侃侃而谈,但他的心神已经飘远。毫无疑问,马库斯可以轻而易举地从阿德龙酒店的门童那里得知他回去的时间,但马库斯缺乏能够将他和在逃嫌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证据,因为“交通事故”发生的时候他已狂奔在回程路上了。马库斯为什么要故意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情?又为什么要将这起枪杀案说成是交通事故?苦思无果,亚力克斯从困扰中回过神来。在那一刹那,他竟觉得眼前的马库斯就像一个正拿着棍子在门前戏耍蟾蜍的小男孩,而现在他就是那只蟾蜍。亚力克斯强作镇静,安慰自己不要反应过度,没有人知道今早发生的一切,在这喧闹的房间里也没有人在怀疑任何事情。
“第一批回来的?”亚力克斯重新拾起话头,“你参军了?”
“不是,我也是流亡归来的,和你一样。只不过我是从东边回来的。”
“东边?”
“嗯,莫斯科。在卢克斯酒店。”他以为亚力克斯会知晓这个酒店。
“酒店?在那个时候还有酒店?”
马库斯苦笑了下,解释道:“不是像阿德龙那样的酒店。他们把所有的德国人,或者说德国共产党员集中在那个地方,统一管理,可以说现在统一社会党的领导层都是卢克斯酒店的‘毕业生’。他们都说卢克斯酒店就如同我们的海德堡大学,只不过那里的环境和海德堡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那是什么时候……呃,我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问起了。大家都发生了什么事?库尔特呢?”
“他在西班牙被杀身亡了,就是在那之后我和母亲才决定动身去苏联的。”
“很抱歉。”
马库斯耸了耸肩,道:“没关系,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像英雄般牺牲,总好过苟活于世。他是国际纵队的首批志愿军之一。”
“这些情况我竟然一无所知。”
“艾琳没告诉过你吗?你和他们那一家人关系那么亲密,她竟然没告诉你?”
亚力克斯摇头说:“自从我离开以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
“也是,她可能压根儿都没时间写信。她那种女人……”
“什么那种女人?”
“就她那种啊。那个时候她说不定都已经找好下家了,库尔特刚死,她就……”他的语气意外地刻薄,显然积怨己久,“他们家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一帮纳粹垃圾。”
“你说冯·伯纳思家族?他们可不是纳粹,就是他们在冲锋队的眼皮子底下冒险把库尔特藏起来让他躲过一劫的,我当时就在现场。”
“哦,你说的是他们躲在楼梯储物间里的那次吗?那次他们纯粹是为了救埃里希,才不是为了库尔特。”
“是我去找的医生。”亚力克斯一字一顿地澄清道,“找医生就是为了给你哥缝针。那个时候埃里希伤得并不重,他不需要医生,是你哥需要。”
“是的,然后呢?那又怎样?”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埃里希,他像一只小狗一样整天跟在库尔特的屁股后面转,跟着他去开会、派传单,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想要参与政治施展他的政治抱负吗?才不是呢!他只是想追求刺激而已,就跟偷情一样,和已婚之妇幽会,等刺激过后清醒过来,马上就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你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吗?纳粹国防军!”
“那也不代表他就是纳粹。”
“他不是被强制征兵而进入国防军的,是他父亲从他的纳粹朋友那里搞来了一张委任状给埃里希。怎么样?惊讶吧?没人强迫他,他完全是自愿加入国防军的。还有他妹妹,艾尔斯贝特,甚至和她的丈夫一起参加了纳粹的动员集会!这些我们都是有照片为证的。她是一个正式纳粹党党员。”
“可能军医都会被要求参加集会吧?”亚力克斯心不在焉地接着话。马库斯口中的“我们”已经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说的“我们”到底是谁?谁手里会有那些照片?
“艾尔斯贝特夫妇现在就住在西柏林那边。”马库斯继续说道,“他们在那边更容易谋生。”他看着亚力克斯,评价道,“我觉得你有一点儿像库尔特,你和他一样,总是很容易就被那家人蛊惑,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过最后……”
“那艾琳呢?”亚力克斯问道,“你觉得她也是纳粹?那个时候她和库尔特可是恋人!”
“谁知道那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亚力克斯无视他言语中的讥讽,继续问道:“他们后来没有结婚吗?”
马库斯摇了摇头,“库尔特说如果他不幸被捕,艾琳就太危险了。后来他去了西班牙,就没有然后了。”
“那你期望她怎么做呢?难道你叫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余生都为库尔特披麻守寡吗?”
“不,但至少不要那么快就……起码等一段时间吧。”
“好吧。”对于为何马库斯如此怨恨艾琳,亚力克斯终于有了一丝头绪。
“库尔特一直觉得她……我也不知道库尔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他绝对想不到艾琳会是一个愿意为戈培尔工作的女人,一个会匆忙结婚……甚至可以说是假结婚……来掩盖她婚外情的女人。”
“为戈培尔工作?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每一个乌发电影公司的职工都在为戈培尔工作。他们每天都在做什么你知道吗?制作纳粹宣传片!你觉得我们伟大的国际社会主义英雄库尔特对这一切会有什么看法?为纳粹制作宣传电影,哼,真是怀念库尔特的一个绝妙方式啊。”
“她在电影公司做什么?”
“制片助理。”马库斯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显然,他对艾琳的档案了然于胸,“之后又换了一份更好更轻松的工作,可能和哪个高层睡了吧。后来戈培尔倒台了,她就跟着老乌发班底的那群人,投奔美国人去了。”
“艾里奇·鲍默。”
“没错,就是他。但要在美国人手下拿到工作许可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她参与制作了那么多霍斯特·威塞尔电影,所以即使有朋友照应,日子也不好过。所以她又一次改弦易辙,回到苏联控制区,在德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的巴贝尔斯堡制片厂工作。”
“那电影公司的人为什么还要雇她呢?如果她一直这么……嗯,怎么说呢,摇摆不定。”
马库斯愣怔了下,显然没料到亚力克斯会这么问,他瞬间变得谨慎小心起来,没有开口,只是暗示性地挑了挑眉。
亚力克斯转开头,马库斯的眼神令他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过了一会儿,亚力克斯才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是你问我他们都发生了什么事的,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而已。你自以为很了解他们那一家人,可事实是,他们和你想象中的可能并不一样。”
“我们不也是这样吗?真实的我们和别人眼中的我们,总是有些出入。”亚力克斯盯着他回应道。
“好吧。”马库斯看着他说道,“不过,你现在是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的尊贵客人。”他挥手指了指会客厅,“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你的生活,你的社交,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你是拥有未来的人,不要纠结沉溺于过去。”
“你是在建议我不要去见伯纳思家的人吗?”
“我只是在告诉你他们的真实面目。今时已不同往日,像你这样的人……国家的贵客……应该树立起一个榜样。”
“这是官方建议,还是只是你个人出于好心给我的建议?”
“官方?”
“你说的,‘卢克斯酒店毕业生’,难道你不是在党内工作?”
“难道你不是在为党服务?”马库斯反问道,“如此慷慨的定期津贴,不是党拨给你的吗?”他顿了下,正色道,“不,我不是代表官方说的。”
“那就好。既然这只是我们私下的谈话……”亚力克斯抬头看了下马库斯,继续说道,“就算不是,我也要说。作为一个客人,我和苏联之间是双向选择的关系,你们不必一定要收留我,而我也不必一定要留在这里,我只是拿着荷兰护照在这里旅行而已。如果党不喜欢我树立的‘榜样’,那么我会自觉收拾行李走人。我想说的是,弗里兹·冯·伯纳思救过我的命,所以,如果我想要见他的家人,那么我一定会去见。”
马库斯的脸部抽动了下。“你的脾气真是名不虚传。”马库斯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个笑容,“有时都被这些政治原则弄糊涂了。”
亚力克斯紧紧攥着手,指甲掐得手掌生疼,只能暗自警醒自己,不要与他争辩,不要上升到政治的高度,每一个回答都会被报告并记录在案。
“但至少不是我的政治原则让你困惑。”
马库斯又是半晌沉默,似乎他正仔细斟酌着从何处落下棋子,亚力克斯想要缓和已有些微紧张的气氛。
“我对于弗里兹的事情有些神经过敏了,仅此而已。因为他是我父亲的好朋友。”
马库斯点头接受了他这个说法。
“不过,现在他们都故去了。”亚力克斯另起话头,“我早就该问了,令堂呢?”
闻言,马库斯眼里闪过一丝亚力克斯也无法理解的慌乱。
亚力克斯立马反应过来,道:“抱歉,请问她也已经过世了吗?”
马库斯眼里再次闪现一丝惊惶,但随后马上恢复了镇静,他控制住情绪,道:“不,她现在在苏联。”
“她一直待在那里没有回来过吗?”
“暂时是这样的。”他的嘴角有一丝细微的抽动,“就像你妻子那样。”
亚力克斯回避了关于妻子的话题:“在战时,你一个德国人待在莫斯科肯定很难熬。”
“我会讲俄语,所以还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说着,马库斯突然陷入思考,“当然了,苏联人还是会有疑虑,毕竟纳粹国防军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人们自然会想,有些东西,比如残暴,是流淌在我们血液中无法改变的。当然了,党内的人不会这么想。对于他们来说,我们的身份就是单纯的共产党员。甚至在当时交战的情况下,他们都在为战后的德国考虑,一个新的德国,所以我们在那里得到了很好的招待。”他顿了下,“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德国的未来。”马库斯这番话说得坦率坚定,完全没有往常的尖锐犀利,可能他心底也是深信不疑的吧。
“你也相信他们说的吗?”一个声音插进来,好像等这个开口的机会已经许久,“马库斯。”男子身材高大得有些笨拙,他向马库斯正式地问好,又鞠了一躬。
“恩斯特?”马库斯惊讶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在这里干什么?”马库斯已竭力保持语气的平稳亲切,但还是难以遮掩其中流露的不悦与震惊,“难道你加入文化联盟了?”
“不,今晚我只是客人而已。”
“客人?谁邀请的你?”
“我不想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男子向马库斯挑衅道。他转向亚力克斯,微微低头,递给了他一张名片,“我是恩斯特·费伯,美占区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
亚力克斯扫了一眼名片,上面写着“RIAS”。
“两种语言的头字母缩写恰好都是RIAS(Rundfund im amerikanischen Sektor/Radio in the American Sector)。”男子笑着解释道。
“这样的称呼确实方便了许多。”亚力克斯赞同道。
马库斯插嘴道:“在两种语言中,‘宣传’也是同一个单词。”
“是的。”恩斯特说道。
“你想要采访他?美占区的电台会采访一个刚刚离开美国的人?”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在这里而已。你知道的,现在这种情况,新闻有时候很不靠谱。当然了,我也想亲自拜访一下他,向他表达一下我对他的尊敬。”他转头对亚力克斯点头致意,继续说道,“您要明白,对我们来说,《最后的障碍》是一部很重要的作品。”
“多谢夸奖。”
“他是不会接受美占区电台采访的。”马库斯冷酷道。
“我明白,现在不会,但以后说不定有可能呢?你也可以听听我们电台的音乐,很受欢迎的,我听说就连卡尔霍斯特的人都会听我们的电台。”
“胡说八道。你说以后有可能是什么意思?”
“没错,他现在是选择了你们。”他对马库斯说道,“不过,且看看这个能写出《最后的障碍》这样作品的男人能在这儿待多久吧。”
马库斯还没来得及回击,亚力克斯就抢先开口道:“我是打算在这儿长住的。”
“我明白你为什么回到东柏林。”费伯盯着他说道。一瞬间,亚力克斯的呼吸凝固了,他不确定费伯说的这句话是否有什么弦外之音。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无疑是一个天然的掩护身份。“现在美国正处于一个奇怪而又微妙的时期,可能有些事情确实做得过分了。”他朝马库斯说道,“对那种状况你再清楚不过了。”然后又对亚力克斯逗趣道,“不过就像我说的,你可能之后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届时,肯定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我们也随时欢迎你来拜访我们,喝杯咖啡,闲逛下电台,我们都是非常欢迎的。如果你可以自由走动的话。”他朝马库斯挑眉道,“他可以吗?”
“在柏林任何一个人都有人身自由。”马库斯恼怒地答道,“看看你自己不就知道了吗?你一个美国人,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苏占区,有谁拦着不让你进来了吗?”
“那太好了。”费伯兀自对亚力克斯说着,不去理会马库斯的恼羞成怒,“我非常期待你的到访。其实,我在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令尊了,虽然我和他并不很熟。总之,很期待能和你好好聊上次,也许你可以为我释疑,为什么……算了,现在先不说了,等我们坐下来喝咖啡的时候再好好聊吧。”他挥了挥手,做出一个再见的手势,嘴上却仍不停歇,“马库斯,我就做一次好人,好心告诉你吧,你不用去把文化联盟查个底朝天,没有人带我进来,我是自己溜进来的。我知道,做不速之客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好我只喝了一点点酒,没有坏你什么事。那么我跟你坦白了,也许你也能向我坦白一些事情?今天早上在吕措夫广场的那个男人,你们确认他的身份了吗?据说不是美国人,而是德国人。卡尔霍斯特那帮人永远只有一句话,‘还没确定’。当然了,我知道现在的档案记录还不是很完整,所以……”
“你指的是那场交通事故吗?”亚力克斯问道,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暗中观察马库斯的反应。
“交通事故会涉及枪支?”费伯挑眉问道,“好吧,发生在柏林的交通事故,所以就是‘还没确认’的意思?”
“是还没有确认。”马库斯顿了下,说道,“况且,吕措夫广场在英占区,为什么要来问我们?为什么你会觉得那个男子来自东柏林?”
费伯看着他,说道:“我也不确定,只是一个猜想而已。好吧,谢谢你们的热情招待,再会。”
在目送费伯离开后,亚力克斯不解地问马库斯:“他说的涉及枪支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马库斯耸耸肩,道,“可能是他的一些玩笑话吧,他这个人就喜欢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比如说就这么溜进来。对他,你要小心提防着点儿。”
“对他也要提防?”
“我说这些没有什么其他目的,只是纯粹想帮你而已。你刚到柏林——我指的是如今的新柏林,而不是你以往熟悉的那个柏林。如果你为他录制广播,那将会被视为一种挑衅。”
“不用担心,我没打算去。我现在除了男厕,哪儿都不想去。不好意思,我先失陪几分钟。”亚力克斯四下张望,心中焦灼不安,只想尽快从这儿脱身。
马丁突然出现在亚力克斯的身后——也有可能一直都等在旁边,说道:“让我带您去吧。”
“我自己可以……”
“这边请。”不由分说,马丁已经开始拖着他的残腿,摇晃地领着亚力克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你真的不需要……”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到洗手间门口了,就在歌德画像的下方。
“迈埃尔先生,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马丁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样子活像要密谋什么事情,“那位恩格尔先生是您的老朋友吗?”
“算不上是老朋友吧。我认识他的哥哥,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屁孩儿。”
“你知道他现在在国家安全部门工作吗?”
“马库斯?”亚力克斯装出十分诧异的样子,又语带好奇地问道,“一个德国人?在国家安全部门?”
“政府设有一个独立的部门,里面工作的都是德国人,现在归警察系统管理。但是等苏联人撤走以后……”
“我明白了,太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了。还好我没有说什么……”
“那不是什么大问题,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马丁说道,“现在这里已经没有盖世太保了。”
“那你为什么还提醒我注意他?”
马丁不安地舔了舔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正如你所见,文化联盟内部的气氛是非常自由的,但有的时候,我们的一些言论经常会被人误读。”他抬眼看了看亚力克斯,继续说道,“你也不想惹上一些不必要的……”
“是的,我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亚力克斯环视这间老俱乐部,喃喃叹道,“难道真的是隔墙有耳吗?”
“你说什么?”马丁面露困惑,显然不理解亚力克斯说的这句习语的意思。
“没什么。所以,文化联盟和马库斯之间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马丁连忙否认道,“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些。”
就在这时,他瞥到房间那头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是她,她来了。一瞬间,亚力克斯的听觉仿佛失灵了,马丁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此刻连同整个房间的交谈声都化成了模糊不清的低哼。那一抹鲜红,在这一室朴素单调中显得格外亮眼瞩目。她转过头,越过无数小山一样的身影攒动,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多年之后,又一次四目交接。他曾想过,多年的艰难岁月是否已将她的姣好容貌消磨殆尽,重逢那一刻他是否还能从茫茫人群中认出今时今日的她。但此时此刻,全无杂念,只剩热血翻涌。隔着熙攘人群,他们四目相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隐秘的夏天。那个夏天,除他们二人以外的所有人都隐没在背景里,难见踪迹,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她的眼神又开始在倾诉了,与在老宅里那惊险一晚并无二致:我的天,我从没想过会再一次见到你;我看起来变化大吗?分开的这么多年里,我一直在想你是否会思念我;我们现在能在这里重逢相聚,真好;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我对过去的一切未曾忘怀,仍然铭记于心,你呢?突然间,泪盈于睫。不要说什么,就让我这样静静地看着你就好了;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的,就让我再这样看你一会儿。
这时,旁边有人碰了碰艾琳的胳膊,将她从与亚力克斯的对视中抽离出来。她转过头,眼角余光仍未离开亚力克斯,就像她从前在波美拉尼亚经常做的那样,趁着艾尔斯贝特打扮和弗里兹喝酒的间隙,与亚力克斯进行隐秘的对视交流,无人知晓。多年之后,他们再一次如此靠近,近到能够注视对方的眼神。那时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热辣的盛夏,伴着田野的清香,躲藏在沙丘背后,品尝着她的香甜火热。亚力克斯目不转晴地看着她,直到她开始回望,便飞快地将视线移开,竟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羞恼窘迫,仿佛她清晰地知道此时他眼里看到的场景似的——她情不自禁地向后仰头,露出线条优雅的脖颈,他的头埋在她修长的双腿之间。
突然,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背影挡在了她面前。这就是那个苏联人吗?终究,她不是一个人。也许,刚才的短暂一瞥就是今晚他们唯一能拥有的隐秘谈话了。
“迈埃尔先生……”马丁的声音重新在耳畔响起。
“不好意思,我刚刚好像看到了某个熟人,不小心走神儿了。”
“你不是要去洗手间吗?就在那儿。”马丁伸手指了指前方。
“噢对,洗手间。”他在这场美梦里沉浸了多久?她的头发长长了,但仍是棕黄色。
亚力克斯在洗手间里排队,其他人有的正吞云吐雾,有的正嘟嘟囔嚷振振有词,在伏特加的作用下开始蠢蠢欲动。洗手的时候,亚力克斯抬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那些眼神的交流,会不会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他心里渴望听到的艾琳对他说的话?他掬了捧凉水泼在脸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还记得站在这里的目的吗?去吧,去见那个苏联人。
“你刚刚看到那个谁了吗?马库斯那个小兔崽子!”两个男人正站在亚力克斯身后擦手,自以为是在窃窃私语,别人都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他们这帮人就是乌布利希的耳目走狗,事无巨细都向他汇报。他们可比苏联人可恶多了!”
“你小声点儿!”一个男子出声,扬了扬下巴指着一个紧闭的隔间,示意他小心一点儿。
亚力克斯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这张脸与艾琳曾经熟悉的亚力克斯已然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突然,一个男孩出声,递给他一条毛巾,“迈埃尔先生。”
亚力克斯转头,发现竟然是阿德龙酒店的那个服务生。
“呃,你好,你也在这里工作吗?”
“一些额外接的活。举办宴会的时候就需要多一些人手。”
之前在旁边洗手的男人已经走了,现在只剩一个人在隔间里解手。男孩开始用手轻擦亚力克斯的夹克。
“你在柏林过得还好吗?”
“嗯,挺好的。”
“柏林有很多新地方值得你一看。”男孩语气平静,就像导游在介绍景点似的,以致亚力克斯有一瞬间竟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你应该去过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了吧?”
亚力克斯望着镜子,没有回答。
“现在他们正在那儿建一座小山呢。”
“小山?”亚力克斯困惑地问道。
“是的,用那些遗留的废墟乱石建的,就在高射炮台那儿过去一点。去看看吧,应该挺有趣的。”
亚力克斯的眼神仍未从镜子里移开。隔间里的那个男人在冲水了。
“明天去。”男孩低语道,这次再没有任何暧昧含糊或是模棱两可。两人透过镜子相互对视。“童话世界假山。”在那个男人从隔间里走出来到水池边的时候,男孩转身走了。
“来。”亚力克斯伸手从口袋掏出小费想给男孩。
“不,不用了,我们不能收客人的小费。”
“社会主义的好处之一,对吧?”男人洗着手在旁边插嘴道。
男孩转过身,忙着整理毛巾去了,看起来不比皮特大多少。
*
“哝,这是另外一个想要见你的崇拜者。”布莱希特在香烟缭绕中,指着一位秃顶男子向亚力克斯介绍道,“马提亚·弗里奇。我真的很好奇,你的书明明都被禁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读者和拥趸呢?有没有可能这些人其实都没读过你的书?”
“我向你保证,我每一本都读过了。”弗里奇握住亚力克斯的手,激动道,“能亲眼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
“谢谢。”亚力克斯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刚刚洗手间里接收的讯息仍然令他心神不宁。明天,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
“禁书。”布莱希特对亚力克斯说道,“越是禁,人们往往越是想读。这是个新思路,你应该从这方面做点文章。”
“你也可以。”弗里奇接过话头。
亚力克斯注意到马库斯还没走,便跟弗里奇介绍道:“这位是马库斯·恩格尔,我的老朋友了。”
马库斯微微鞠躬,显然亚力克斯的介绍令他很满意,不过其他人似乎没什么兴致搭理他,似乎觉得他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
“弗里奇在德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工作。”布莱希特对亚力克斯说道,“他可是个大人物,和詹卡关系密切,以后可能会对你很有帮助。你看,我正帮你介绍门路呢。不过,我也只是想赚点儿小小的介绍费而已。”
“你要多少介绍费呀?”弗里奇调笑道,带着旧日的熟稔,“你以前说,这是妓女做的勾当,那现在谁才是那个皮条客呀?”
“我说的是,资本主义把我们变得跟妓女一样。在电影这行,更是如此。”
亚力克斯有点跟不上他们的对话思路。将资本主义比喻为妓院是布莱希特一直以来的论调。忽然间亚力克斯领悟到,布莱希特多年前离开柏林开始了艰辛的流亡生活,但他真正被迫离开的,不是柏林,而是那个充斥着尖锐却激动人心的虚无主义的二十年代。虽然最坏的时代才刚刚过去,窗外还切实地遗留着它的痕迹,但它毕竟已经过去,这使得布莱希特的冷嘲热讽与愤世嫉俗在此时显得有点故作姿态与不合时宜。
“但是也许我们可以诱惑你。”弗里奇对亚力克斯说道。
亚力克斯举起双手表示:“我只对写书感兴趣。”
“不管怎么样,你都可以来看一看,参观参观嘛。”弗里奇说道,“就在巴贝尔斯堡。摄影棚都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损毁,不过现在其中的几个已经恢复使用了,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个参观行程。”
“他们拍了很多精彩的电影。”布莱希特在一旁插嘴道,“比如那部讲男孩遇上他心爱的拖拉机的。”
“唉,他总是这个样子。”弗里奇无可奈何地笑着说,“真的有一些很不错的作品。我是认真的。”
“对,有一部特别好,讲的是一个男孩失去了他心爱的拖拉机。”布莱希特嘲笑道。活生生一个老顽童。
“我很愿意去参观。”亚力克斯礼貌地回应。
艾琳正朝他们走来——在此时于此地,而不是在回忆里,向他款款走来。他不知道该如何迎接对方?一个社交亲吻礼,还是一个拥抱?所有人都在看着,甚至连马库斯都在这圈人的边缘徘徊着不肯离去。
但艾琳知道。她抓住他的手,然后紧紧地握住,如拥抱般热情的姿态,却又不似拥抱那般亲密。
“啊,我亲爱的老朋友。”她声音轻颤,略带沙哑,动听如往日,“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原来你认识我们艾琳。”弗里奇说道。
“是的。”亚力克斯感受着艾琳掌心的温度。
艾琳微笑着。与几分钟前的对视不同,这个微笑是给在场众人看的,从容得体。
“我看起来变化大吗?”
亚力克斯摇头,笑道:“不,一点儿都没变。”
然而,还是有什么变了。当她走近身旁,岁月爬过她眼角的痕迹清晰可见,曾经火花闪烁的眼眸也变得稍许呆滞,脸庞瘦削了许多,略微松弛的皮肤令下巴看起来比从前圆肿了。
“你看到了吧,萨舍。”她对身旁的苏联人说道,“我跟你说的是真的,他认识我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
“我一直都相信。”那人语气亲切,客气地伸手,自我介绍道,“我是亚历山大·马雅可夫斯基,欢迎你来到柏林。”
“今天到场的有两个亚历山大,搞得人晕头转向。所以,就叫他萨舍好了。”艾琳解释道。
马库斯转身正欲离开。
“马库斯,原来你也在这儿,真是太好了!亚力克斯,你还记得他吗?他是库尔特的弟弟。”
“我们刚刚才聊过。”
“哦?聊以前的事情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难以遮掩满心的好奇。
“没有,就随便聊了聊大家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还有询问下近况。”亚力克斯说道,“真是好长一段时间了。”
“只可惜,不都是愉快的故事。”马库斯感慨道。
“谁说历史会令人愉快?”布莱希特接话道。手里捏着烟蒂,仍有烟雾萦绕。
“但回家总是开心的事情。”马雅可夫斯基再次将话题转回到亚力克斯身上。
“是啊,而且现在都成大人物了。”艾琳说道,“我的老朋友。”“老朋友”,这个词令她的声音又一次变得喑哑。
“是文化联盟的荣幸。”马丁在旁边插话道。
“既然他是你的老朋友,”弗里奇对艾琳说道,“那你劝劝他,让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工作。”
“你觉得他会听我的?我觉得我现在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了。”说着,抬眼看了亚力克斯一下,“真的太久没见了。”一段对话,两层含义。
弗里奇接道:“他会听的,谁敢不听艾琳的话。”这是宴会上惯常的玩笑话。
“就是。”马雅可夫斯基的语气同样轻松。
亚力克斯暗暗打量着他,很壮实,却不胖。妻子留在莫斯科,他在柏林,努力摆出和蔼可亲的样子,而非占领者的做派,似乎45年犯下的滔天恶行都与他无关。他搀着艾琳的胳膊,一副守护者的姿态。生活在苏联人的掌控之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过来,夫人。有时一个晚上有好几个人,成群结队。
“根本不是这样的。”艾琳说道,“你们哪有人肯听我的?”
“我会听呀。”布莱希特调笑道。
“是吗?那你给我搞一张《勇气》的公演门票吧,听说现在已经不可能弄到了。”
“这种事情你要问海伦娜,我可做不了主。”布莱希特答道。
“你看吧,根本没人听我的。”
“你和艾琳在一起工作?”亚力克斯问弗里奇。
“现在没有了,不过在战争还没结束那会儿……”
艾琳在旁边接话,说:“在拍《科尔贝格》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们一起共事过。”
亚力克斯等着她往下说。
“《科尔贝格》,戈培尔的最后一部大作。”马库斯本想出言讥讽艾琳,说出口却带有些许生还者怀旧的味道。
“那个时候真是太疯狂了!”弗里奇说道,“同盟国的军队在步步逼近,轰炸夜以继日地在耳边轰鸣。而我们却在舞台上演战争,军装、加农炮,韩力基·佐治领衔主演,那个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有工资领。”
“而且那时也没有电影存货了。”艾琳补充道。
“是的。你们知道艾琳当时做了什么吗?她让导演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拍摄,所以我们日复一日地坚持拍摄,却拍不出什么东西可以在影院上映。”
“为什么?”马雅可夫斯基问道。
艾琳解释道:“剧组的人本来都是要被征募上前线去保卫柏林的,似是只要我们还没停止拍摄,他们就可以继续待在剧组里不用上前线,毕竟在那个时候我们的工作还是挺受重视的。所以,至少对他们来说还是有好处的。”
“是你拯救了他们的生命。”弗里奇说道。
“不,不是我,我可没有那么伟大。”
马库斯突然出声问道:“你们当时在拍的也是一部宣传性质的电影吗?”
“我们拍的电影通通都是宣传用的。”弗里奇说道,“那是在战争时期,甚至萨拉·勒安德拍的电影都是服务于政治宣传的。拿《科尔贝格》来说吧,它就是在给你洗脑德意志的胜利即将到来。只不过等到它要上映的时候,那是一月份吧,已经是那场战争的最后一个年头了,那时没剩下几座电影院,全部都被轰炸掉了。所以,所有的付出开支……”
“你自己找了人去把它拍完的?”马库斯问道。
“不,电影早就拍完了,我们之所以还在继续拍摄只不过是为了救那些剧组的人,让他们不用上前线而已。要是被纳粹发现,艾琳就死定了。”弗里奇说道,“所以她做的是很伟大的事情。”
“唉,哪有……”艾琳挥挥手说道。
“你丈夫当时也在那个剧组里吧?”马库斯说道,“据说是化妆师?”
“是的。”她直直地盯着马库斯。
“怪不得你现在还有口红可用。”马库斯轻笑道,“是你以前的存货吧?毕竟你丈夫是化妆师。”
“不。”她碰了碰嘴唇,说道,“这个是别人送的礼物。”
“是的,是礼物。”马雅可夫斯基出声,终于察觉到了马库斯对艾琳微妙的敌意。
马库斯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绷得紧紧的,好像下一秒就有人要举起拳头揍他似的。
“也是。”马库斯踟蹰着开口道,“口红可不能保存那么久,对吧?”不确定该如何从这个尴尬的局面中抽身。
许久没开口的布莱希特突然插话道:“谢天谢地!黑市真是造福了大众,要是没有了它,我们的女士要怎么办才好?”
“布莱希特。”艾琳迅速打断布莱希特,瞟了马雅可夫斯基一眼,说道,“别犯傻了,萨舍怎么会去黑市那种地方呢。是从苏联那边弄来的。”
不过马雅可夫斯基没有去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马库斯身上了。“抱歉,请问你是……”
“马库斯·恩格尔。”军事化的口吻,洪亮严肃,只是没有敬礼。
“哦,在K-5工作。米尔克的手下,对吧?”
“是的。”马库斯快速地答道。对于马雅可夫斯基知道他的身份这事儿,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马雅可夫斯基本意是悄声私下问马库斯,但有心的亚力克斯还是敏锐地听到了他们的私密对话。
“我们还在调查。”马库斯压低了声音,不情愿地答道。等着被狠狠叱责一顿。
“真是太不小心了。”马雅可夫斯基展露出威严,说道,“到底是谁的主意?现在那些英国人直接把电话打到马尔采夫那边去了,已经抗议一整天了。你用脚趾头想都该知道他现在有多恼火!所以现在你们准备让谁去对这些正式抗议负责?”
“你们在说什么呀?”亚力克斯忍不住插嘴道。
“哦,没什么。”马雅可夫斯基转头,清了清嗓子,说道,“一些蠢货惹出来的麻烦而已,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的同盟伙伴还是不肯坦然接受目前的现状,所以总是喜欢给我们制造些麻烦。我说的没错吧,恩格尔?”轻蔑的口气,就像在对一个仆人提问。
“是的,少校。就是这样的。”
亚力克斯在旁安静地观察这一切,看着马库斯脸上的窘迫,为他的无能为力感到沮丧。
“不过通常不会是英国人。”马雅可夫斯基说道,试图将对话拉回到正常的话题上,“他们一般都是现实主义者,不像我们的美国朋友们。对了,你之前在美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对吧?”
“没有在这儿待的时间长。”亚力克斯平和流畅地答道,“回到自己的祖国感觉真好。”
“你肯回来确实是好事一桩。”马雅可夫斯基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马库斯不满地瞟了亚力克斯一眼,仿佛马雅可夫斯基已将亚力克斯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保护了起来。
“我先告辞了。”马库斯硬邦邦地说道。
“能见你一面真不容易,你总是这么忙。”艾琳说道,挥了挥手,唯一一个注意到马库斯离开的人。
马雅可夫斯基问亚力克斯:“你觉得美国怎么样?”
“他们接纳了我,在纳粹……我不会忘记这一点。”
“然后他们又抛弃了你。”马雅可夫斯基说道。
亚力克斯苦笑道:“是的,现在他们又把我撵走了。”
“这倒是便宜了我们。”马雅可夫斯基说道,“现在回国,还可以和老朋友们重聚,挺好的。说到重聚,你们两个以前是恋人?”马雅可夫斯基半调笑道。
“不是。”艾琳看着亚力克斯,快速地否认道,“艾尔斯贝特长得比我漂亮多了,所以他才看不上我呢。”
“艾尔斯贝特?”马雅可夫斯基疑问道。
“我妹妹。而且你知道的,亚力克斯是个作家,总是装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你真该去看看他的那本《衰败》,他是以我们家的人为人物原型写的,可我父亲总是说那些人物压根儿就不像我们。”
“你在那本书里面是什么样子的?”马雅可夫斯基好奇道,语气亲密。
“就像我这样。不,应该说像我以前那样。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人的本性很难有大的改变的。”
“不会改变吗?也许是吧,但外部世界却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她看着亚力克斯,“你还记得我们家以前的旧宅吗?”
“嗯,我今天早上去看了。”
她轻轻点头,叹息道:“看着它现在的样子,我真的挺难过的。不过是弗里兹自己把房子卖给纳粹的,所以……”
“路上遇到的一个男人跟我说,卖给德意志国家银行了。”
“是的,银行。所以至少之后再没有人在里面居住,我还能感到一些安慰。”
“真是贵族大地主呀。”布莱希特说道,“话说回来,这么轻松的场合,我们真的要这么多愁善感吗?”
“嘿,礼貌点儿。”马雅可夫斯基对布莱希特提醒道。
“布莱希特他可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客气。”艾琳轻松地说,“亲爱的,难道你还没明白吗?这是他艺术的一部分。”
布莱希特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对艾琳眨眼笑道:“就算你这么夸奖我,我还是没办法帮你搞到演出票。不过我倒是可以请你喝一杯,你意下如何?”
艾琳戳了戳他的胸口,反击道:“好吧,既然演出票没戏了,有酒喝也是不错的。”
布莱希特像个服务员似的微微鞠了一躬,和弗里奇一起转身离开了。
“他一贯就是这么说话的。”艾琳跟马雅可夫斯基解释道,“而且他说得也没错,没什么必要在这儿伤感,反正我也没喜欢过那宅子。”
马雅可夫斯基惊奇道:“你不喜欢你家族的府邸?”亚力克斯瞬间顿悟,艾琳过去的贵族身份也是马雅可夫斯基被她吸引的原因之一。
“哎,那所房子就跟这里差不多,跟个博物馆似的。”艾琳挥手,感慨道,“我倒是很喜欢乡下的那幢别墅,只不过现在肯定也没了。”
亚力克斯问道:“弗里兹把它也卖掉了?”
“不是。战争结束后,所有大家族都衰落了,然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就把那些房产通通拿走充公了。”
“是土地改革。”马雅可夫斯基在旁解释道,突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最终目的是为了建构一个更加公平公正的分配制度。”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责怪你什么,把土地归还给那些耕种它的人,我相信是正确的做法。反正最后我父亲也会把它们卖掉,所以也没什么区别,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总归会失去它们。不要担心,我原谅你了。”艾琳开玩笑道。
“她说她原谅我了。我可是中央政治局的人。”马雅可夫斯基也调笑道,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亚力克斯望着他们,突然发觉自己对他们的生活一无所知。
“马雅可夫斯基少校,有您的电话。”是阿德龙酒店的那个服务生。他只牢牢地盯着马雅可夫斯基,看都不看旁边的亚力克斯。“电话里说是紧急事件。”
“紧急事件,现在这个时间点?”马雅可夫斯基边看了眼手表边说道,“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会儿。今天早上发生了点事情,可能是那件事情。”
“电话在这边。”男孩领着他离开了,依然无视亚力克斯的存在。
“我的天!”艾琳一瞬间又变回了她原本的声音,不再维持刚刚在宴会上特有的高亢声线,“我应该说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为什么你就这么离开美国了?有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去美国。”
“我不得不离开。”
“你去哪里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回来柏林呢?谁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呀?”
“很多人,”亚力克斯环视房间里的客人们,“包括布莱希特。”
“布莱希特!他是觉得这里还和从前一样,或者说对他来说,没什么不同。他刚到柏林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弗里德里希人街散步,那里以前有许多电影院和剧院,现在通通都没了。我当时心想,现在你知道这里是个什么样的惨状了吧,但是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你看看这些路人都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们的,他们知道我是谁。所以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回来了吧?”她顿了下,道,“可你和他不一样。”
“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亚力克斯凝望着她。
“我过得怎么样?”艾琳竟有些慌乱,“我……我至少还有一间公寓可以栖身,在玛丽恩大街,查理特大学附近。上层楼面被炮弹击中,炸没了,还好不是我的,然后萨舍会给我带食物。”
“还有口红。”
艾琳抬眼望着他,一时竟语塞。“他其实挺好的。别轻易用你的眼光来评价我们。”
“我没有。”
“没有?好吧。可能是我,我过分苛责自己了。你以为在这里生存很容易吗?昼夜不停地轰炸,在避难所里连吃的东西都没有,更别提洗澡这些奢侈的事情了。在街上那些人戴着墨镜裹着毛毯以免吸入烟尘,乍一看我还以为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那些人都是天外来客呢。每个人都是这样子,我们就是如此生活的。之后,就更糟糕了……”她停下来,哽住了,“之后的事情不用我说你也能想到了,我只能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然后就是大清算了。”她抬眼看着天花板,似在忍住眼泪,“所以我只能跟着恩卡。马库斯没有跟你提起吗?他总是喜欢提这些事,因为库尔特的事情谴责我。你呢?你也在为库尔特的事情埋怨我吗?”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啊。”之后,是几分钟的缄默无言。
“那么其他人呢?马库斯说艾尔斯贝特是纳粹分子。艾尔斯贝特?怎么可能呢?”
“她丈夫是,他就是个疯子。我觉得他现在多多少少还是相信纳粹那一套说辞的。而艾尔斯贝特,她丈夫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特别是她的孩子……”
“什么孩子?”
“马库斯没告诉你吗?她的两个孩子都惨死了。炮弹袭击的时候她刚好出门,等她回到家,在地窖中找到两个孩子还有奶妈。本来在地窖中躲避轰炸是对的,但无奈炮弹直接命中了她家。之后她的精神就有一点点不稳定了,总是说‘要是当时我在就好了,他们就不会死了’之类的话。现在她和穆特就只剩彼此了,所以她特别依赖穆特。”
“你去看过她吗?”
“偶尔会去,一般都挑他不在的时候去,这样就不会听他念叨那些鬼东西了。你应该去看看她,她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嗯,我会去的。然后马库斯还说,埃里希已经……抱歉。”
“至少他还活着。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我能够感觉到。”艾琳举起手轻放在胸口,“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艾琳……”
“不,我是认真的。人是可以感应到这些事情的,特别是那些关系亲密的人。你不相信吗?不相信你可以感觉到……”
“我不信。”
“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恩卡会遭遇不测。”
“你的丈夫?”
“我猜马库斯应该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那是我身上的另一个污点。”
“他被杀害了?”
艾琳点头。“是他自己造成的,但是我有预感,我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们当时是在格森布鲁能的一个大避难所里,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去那里了,可能是当时我们正在电车上,而他们总是随意将电车改道,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在哪里下车,但是当突袭发生的时候,他们必须停下车,所以我们就到那儿了。那个避难所是一个旧地铁站改造的,很狭窄的房间,是过去用来存放地铁设备的地方,只有一些磷光物质画在墙上当作照明,跟山洞一模一样。我知道恩卡无比憎恶那样的地方。然后他们弄来了一支蜡烛,这样氧气耗尽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里有太多人了,他们把那里能容纳的人数写在墙上,但就是一个笑话,谁会去数呢?里面异常闷热,我们像沙丁鱼一样拥挤不堪。但你又能做什么呢?屏住呼吸节省氧气吗?他们把蜡烛高高地举起来,好让每个人看到氧气什么时候即将耗尽。恩卡看着燃烧的蜡烛,我知道那个时候他肯定特别的慌乱惊恐,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他一向表现得像个懦夫。我不是说他一直都是懦夫,只是面对那样的事情的时候……”艾琳停了下来,意识到她的思绪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她缓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所以他变得十分慌张,不停地流汗,喘粗气,后来他开始推开拥挤的人群,拼命往门口挤去,但没有人伸出手阻止他。如果把门开着,里面的每个人都会有危险——爆炸的冲击波什么的,所以他们就那样由着他开门冲到外面去了。过了半个小时,也许不止,我只能安静地坐在那间人满为患的小屋子里。我可以感受到,那一刻来临的时候,我感应到了。”
“他被炸弹击中了?”
“是炸弹碎片,就像划破天空的一把利刃。”她手上比划着切割的动作,“他流血过多,死了。你不觉得你应该能够感应到这些事情吗?我真的觉得我可以。”她顿了下,“不管怎么说,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那么埃里希已经死了。难道那样会让人更好受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要再谈这些事情了。”艾琳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放软声音道,“告诉我一些从前的事情吧,就像讲故事那样,你一直很擅长讲故事。我们来聊聊以前,很久以前的那些日子吧。”
一瞬间,他又看到了昔日的艾琳,眼神明亮,闪烁着热烈的渴望,拿弗里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深信生活总会眷顾她。也许在他的眼中,无论何时何地,艾琳总会这般明媚耀眼,以至于他总是忽略周遭的一切,只注意到她的存在。
“艾琳。”亚力克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没料到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马雅可夫斯基突然走到旁边,说道。他无意中是否听到了些什么?不过又有什么好不可见人的呢?“我有急事。”
“怎么了?”艾琳问道。
“出了些麻烦事,奥厄那边有人罢工。”他匆忙应道,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他们应该早点跟我说的,他们总是等事情拖到难以收拾的地步,才告诉我。好了,我必须要走了。抱歉。”他转身对亚力克斯说道。
“今晚就去?黑灯瞎火的,就不能等到明天?”
“不能。我等会儿派辆车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又不远。亚力克斯可以送我回去,他是老柏林人了,认识路。”
“罢工?”亚力克斯惊讶道。在一个工人做主的国家,罢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冷笑话。
“哎,你知道的,总是有人要搞些事情出来。”马雅可夫斯基含糊地敷衍过去,并没有透露任何细节,“不是这个麻烦就是那个麻烦的,最后可能并没有那么严重。再看吧。”
“但是去那里实在太远了。”艾琳说道,“晚上路这么难走。你就不能……”
“不能。”马雅可夫斯基打断艾琳,“很抱歉。不过,我不在的话你们就可以好好聊聊以前的日子,对吧?”
“是啊,我们正聊着呢。”亚力克斯答道。
“挺好的,好好聊。”马雅可夫斯基随口回应道,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车准备好了吗?”然后出于礼貌亲吻了一下艾琳的手。“我明天打电话给你。”随后转身匆忙地离开了,赶着去灭火。
“奥厄在哪儿?”
“靠近捷克边境那边。他有时会去那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工作上的事情他从来不跟我说,可能也是因为我没有问吧。”
但你必须问,亚力克斯心里暗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亚力克斯无奈地转头望向窗外。
“所以我们现在要找个地方,好好聊聊过去的时光吗?”
“我还不能走,我可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亚力克斯摊手无奈道。
“对哦,我的老朋友现在可是大人物了。”她温柔地叹道,伸手轻抚他的鬓发,“你有白头发了。真快。”
“只有几根而已。”他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就像令尊,非常雍容高贵。所以你在美国过得怎么样?你结婚了?”
“是的,不过我们现在分居了。”
“你的太太,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像你。”
闻言,艾琳放下轻抚在他鬓发上的手。
“你们有一样的发色。她很像你,但她不是你。”
“别这么说。”
“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分开,是我的错,不是她的错。”
“你这么说,我又该怎么回应呢?”艾琳心绪紊乱地盯着亚力克斯,半晌,才说道,“总之,你不是认真的,你说的不是真的。”
“你觉得我说的不是真的?”
“对,不是真的。你只是想说一些话让我觉得……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我可以感觉出来。你还记得吗?我一直都能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都不需要开口我就知道了。”她抬眼一瞥,“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又一次四目交接,相顾无言。然后,艾琳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快去和他们聊聊吧。我去布莱希特那儿把弗里奇解救出来。就快结束了,现在没什么事情是能够持续到深夜的。战争期间,人们都想在第一声警报响起之前回到家,所以所有的事情都是赶早进行的。你要习惯。想想要是在以前的柏林……好吧,我不应该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我平常不这样的,只是今天重新见到你,我……等会儿你会送我回去吧?”还是旧日的语气,妩媚地挑逗中又带着无法忽视的尖刻。
“至少,我说要送你回家这一句,是真的。事实上,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艾琳有些发愣。好一会儿,她垂下眼眸,低声说道:“所以你想说,你是和另一个‘我’结婚了?不过鉴于目前你和你妻子的状况,也许我并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
宴会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食物都吃光了,葡萄酒和伏特加却持续不断地供应。亚力克斯不停地向文化联盟的官员致谢敬酒,说着千篇一律的祝酒词。房间里已是烟雾缭绕,酒气和身体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交融。好像每个人都想要同他见上一面——弗里奇提议的巴贝尔斯堡参观之行,建设出版社翘首期盼的亚伦·斯坦的一众同事,还有布莱希特邀约的阿德龙酒吧小聚。威利知道了肯定很高兴,只不过,他已经永远无法得知这个消息了。亚力克斯放下酒杯,业已微醺,环顾四周,不由得冷汗涔涔。他的身份还能隐藏多久?一个无心之失、一个意料之外的目击证人都可能让他暴露,没有人能够从一桩谋杀案中侥幸脱身,况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谋杀。艾琳与弗里奇寒暄完,正微笑着朝他这边投来关切的目光。她的眼神在真切地说,亚力克斯,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突然间,亚力克斯很想大笑出声,因为他感到心中升腾起一股久违却难以自洽的释然。尸横街头,威利紧攥着他的袖口催促他尽快动手,在柏林清晨的街头玩命狂奔,或许之后马库斯还会跟酒店门童确认他回酒店的时间,但又如何呢?亚力克斯点燃一根香烟,看着烟雾消弭在空气中,竭力镇定微颤的双手。没有人知道。他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众人心目中的亚力克斯这个角色。
会客厅里的灯光逐渐变得昏暗朦胧,如同剧场里幕间休息的尾声。客人们开始放手中杯盏,穿戴整齐,渐次离场,厅内街旁的道别声不绝于耳。柏林果然已经开始白雪纷飞,雪花为废墟残骸披上蕾丝小毯,顺着空荡的屋顶飘零而下。雪地上清晰可见稀拉几辆公务车留下的刹车痕迹,但大多数客人并没有车辆接送,只能步行回住处。他们的脚印交错纷杂,好像鸟儿轻盈跳跃的足迹。
“我喜欢这样的柏林。”艾琳微抬着脸说,“很干净。这份纯净至少能维持到明天早上吧。你听……”两人梗着头,安静地倾听耶格尔街远处传来的笑谈与告别。周围又恢复了静默,只有天上飞往滕珀尔霍夫机场的机群正发出沉稳的低鸣,不知是否出于错觉,好似今晚飞机引擎的噪音都消沉了许多。“好安静啊!”艾琳把围巾裹在头上,几片雪花飘落下来,似在偷吻她的脸颊,“这样走回去的话你的鞋就坏了,要不我让萨舍派辆车来接我们吧?我可以打电话给他。”
“不用了。”
“看来你还是很介意他的存在。”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吧。”艾琳伸手挽着亚力克斯的胳膊,“你知道玛丽恩街在哪儿吗?”
“在造船者大坝后面。”
“没错,不过那边的路被封了,过不去。跟着我走吧。”
他们沿着弗里德里希大街漫步前行,只有幽幽雪光相伴。行至菩提树下大街,周遭彻底陷入一团黑暗,空空荡荡,只剩月光、白雪,和相携的两人。整个城市就像一座空置已久的大宅子,所有家具都被白色被单严实覆盖着。
“克朗兹勒咖啡馆以前就开在这个地方,你还记得吗?”良久,艾琳重新开口道,“没有人赞成我和马雅可夫斯基在一起,不止是你有那样的想法。我应该找一个美国大兵,可能那样会更好一些吧。”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以为我没听到你心里面说的那些话吗?”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在你身边,我想我没有资格去责怪你。”
“是到后来我才遇见萨舍的,我和他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他能保护我。那个时候谁都保护不了我,或者说,没有人会保护一个无用的女人。”
亚历克斯转过头盯着艾琳,等着她说下去。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跟其他人一样,很害怕,也不敢逃走,就躲在巴贝尔斯堡,我以为那里会相对安全一点。而且恩卡在化妆部门的朋友帮我乔装了一下,把我打扮成一个得了梅毒,就快要死了的女人。”艾琳苦笑了下,“如果那就是得了梅毒的人该有的样子的话。”
“那样做有用吗?”
“没有。”
亚历克斯一时无言。只有雪地里轻柔的脚步声。
“那些杂种,他们才不在乎你有没有得梅毒。可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梅毒是什么,也可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艾琳顿了下,“你知道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会觉得,‘嗯,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我活下来了’。然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那才是最痛苦的。你不禁会想,如果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停止,要怎么办?每一个晚上,他们喝醉了过来,如果你躲起来,他们发现了以后就会更生气,然后事情就会变得更糟。有时候他们当场就把人给杀了,他们杀了我的朋友玛莎,就因为她控制不住尖叫了一声,就把他们惹怒了。”
“艾琳……”
“我没事。”艾琳耸耸肩,“那段时间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就算你心里清楚这样的事情人人都在经历,但你还是不禁会觉得,你是唯一一个遭受了那么多苦难的人。”艾琳望着亚力克斯,说道,“我已经是个残次品了。”
“你还好吗?我是说……”
“我的身体没什么问题,我说的是我的精神世界,我的内心。你想要知道所有故事吗?我怀孕了,我一点儿都不意外。你能想象吗?我怀了一个杂种。你现在明白了吧?我要怎么告诉你这一切呢?如果是在以前,我死也不会告诉你这些,我不知道,可能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吧……不过现在……”
“那个孩子你生下来了吗?”
“你疯了吗?一个因强奸怀上的孩子!每一次你看到他,你就会……况且我也没办法养活他。我想要把孩子打掉,他们有很多诊所做这件事情,但是都不安全。苏联的军医,甚至有时候只是一些护理员,他们压根儿不关心你的死活。所以我去找了古斯塔夫,艾尔斯贝特的丈夫,那个纳粹,他竟然不肯帮我做这个手术。你能想象吗?他杀了那么多‘杂种’,却唯独不肯杀了我腹中那个真正的杂种。那个时候他正在东躲西藏,等着美国人进驻德国,他想要向美国人投降,而不是苏联人。我威胁他我要去告诉苏联人他躲藏的地方还有他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后他没办法才帮我做了手术。没有麻醉药,没有任何止痛的措施,但好在那个苏联杂种也没了。至于战争结束后发生的事情,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你想要知道吗?”
“是的。”
“它是怎么结束的?那些人都回来了。”说着,艾琳朝文化联盟的方向点了点头,“他们觉得这里会是天堂。”艾琳嗤笑一声,“他们比那些苏联人还要糟糕,还要可怕,他们全心全意地相信党宣传的一切理念。”艾琳转过头向亚力克斯问道,“我知道你肯定也不相信他们宣传的那些狗屁,我了解你。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亚力克斯无奈道。
“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他们为你举行欢迎会,给你津贴,而我……我们都被苏联人牢牢控制在手心里。就是这样的结果。”
前面高架车站的灯光晃动不定,忽明忽暗,亚力克斯看到把守在楼梯口的士兵,心下感叹,仍旧还是那个被人占领的城市。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为什么你还要……”亚力克斯试探着问道,“和一个苏联人……”
“你想说和他上床是吧?没关系,你可以直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亚力克斯讪讪地转头,望向别处。
“为什么不呢?又不是他强奸的我。况且,我就住在苏联占领区。我又能搬到哪里去呢?现在想靠自己在柏林弄到一个房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艾琳朝亚力克斯会意地咧嘴一笑,“当然了,除非你是统一社会党欢迎的客人。不过那样的话你仍然离不开东柏林,所以,还是苏联人。”
“你喜欢他吗?”
“‘喜欢’?那是什么东西?他帮了我很多。你今晚也看到了,甚至是马库斯都不敢太过分地为难我。”
“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呢?”
“什么时候?可能永远都不会走了吧。不过我以前也觉得纳粹会永远存在,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候差不多。当你置身其中,你永远无法看清尽头在哪里。”
“你说的没错。”
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桥下。桥下水流淙淙,吹起阵阵寒意。
艾琳在栏杆边停了下来,望着下方并不宽敞的施普雷河,赞叹道:“它在雪中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
事实上,眼前的景色和刚刚路过的那些荒芜街景并无二致,空旷无人,只有成堆的废墟和连绵的脚手架。不过几盏灯火在水面上反射闪烁,有一种灯笼般的效果,在棉布似的雪堆间泛出柔和的光晕,透过这滤镜般的光层,仿佛可以穿越时空,重见心目中的那个城市。
“还记得以前河边的那些咖啡馆吗?”艾琳指着河坝边上的平台,回忆道,“晚上,我们就在那些船上游乐聚会。”顺着她的目光,似乎仍能窥见那些色彩斑斓的太阳伞和举着托盘的侍者,而不是眼前漆黑冰冷的河水和古旧生锈的桥梁。“能重新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边说边伸手拂去沾在他外套和脸颊的雪花,“我从没想过……总之,你现在回来了,我们又能回到从前了。”
“不,并不……”头顶有地铁呼啸而过,尖厉的轰鸣声吞没了接下去的话语。
“好吧,至少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是那份感觉并没有改变。没有人能和你一样了解我,那种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沟通一切的方式,是我们之间所独有的。”
“那库尔特呢?”
“库尔特。现在你又要和以前一样,开始发怒生气了吗?你的嫉妒。”她转过身,再次挽起他的胳膊往前走。“越来越冷了。已经过了这么久,你真的还想要谈库尔特吗?他和你不一样,就是这样。没了。”
“怎么不一样?”
“和他在一起就像和一个飞行员谈恋爱一样,或者说,我也说不清;或者说一个滑雪的人,反正就是那一类的人。就是一个小女孩陷入爱河的样子,充满了个人幻想,而不顾现实的情况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当时我觉得他是一个革命者,反抗者。当所有人都只是呆坐着,由着这个世界崩塌毁灭的时候,他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可能是我心里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吧。在我只能和我父亲为一些愚蠢的事情争吵的时候,他却真真正正地在为这个世界战斗。所以,我觉得很浪漫。但是不久以后他就死了,所以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那个时候才多大?现在我们已经能看透那时的自己到底有多愚蠢了,只是那个时候……”
“但那个时候你还是爱上他了。”
“要我告诉你一件事吗?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亚力克斯愣怔了一下,望着艾琳,一时语塞。
“从来都不知道。所以,他和你不一样,或者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对于恩卡,我很爱他,但我们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亲密关系。然后库尔特,好吧,库尔特,我并不后悔和他发生的一切,除了令你难过之外,其他的我都不觉得有愧于谁。为什么你那么生气呢?好吧,我知道,你以为他取代了你的位置,我爱上他所以不爱你了,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没有取代过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只是好像太迟了,我和他的关系已经毁了我和你之间所有的一切。有时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我和他之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不过奥拉宁堡的事情发生之后,你总归是要离开的。我一直都想要告诉你,他并没有取代你。”
亚力克斯无言以对。他们已经离开弗里德里希大街了。
“你不相信我吗?”
“我无法理解那样的事情,仅此而已。”
“你知道吗?如果此时此刻站在我身边的是库尔特,我压根儿不会告诉他这些事情。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过我,不像你。”
亚力克斯转头,避开艾琳的视线,说:“是吧,可能他正忙着拯救世界。”
“不要这样。”艾琳停顿了下,环顾四周,半晌才开口道,“不管怎样,最后还是没有人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尽管他觉得他可以。”
“为什么马库斯对你有那么大的意见?”亚力克斯决定不再纠缠于库尔特这个话题。
“他对每个人都是满腹牢骚,对什么都很不满。他以前明明是那么友善的一个人。不过可以想象,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带走,离他而去,那对他来说是什么滋味。没有母亲……”
“他说他母亲还在莫斯科。”
“是埋在莫斯科吧。现在她肯定已经去世了。他们把她遣送到西伯利亚的一个集中营,不管具体是哪一个集中营,她都不可能活着回来。”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集中营?”
“为什么?可能怀疑她是间谍吧。他们不是一直把每个人都说成是间谍吗?她是德国人,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他们要清除德国人中的异己分子。”
“不是所有德国人都会被清除掉。”
“是啊,所以你可以想象那些幸存下来的德国人会是什么样子。一群跟在苏联人后面转的哈巴狗,只会说‘请不要逮捕我’。多好的一个忠诚激励机制。现在你去问他们,他们肯定会对你说,那些被带走的人都是罪有应得。可怜的马库斯,当时他还是一个小孩子,那些人就给他灌输说他的母亲是人民的敌人。经过这样一阵子洗脑,你就会对他们说的话深信不疑了。但马库斯又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其他人都是这么做的,人总是想要成为大多数中的一分子,因为大多数人认同的事情必然是正确的。他们就是这样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马库斯。向我们展示,你和她不一样,你是一个模范的共产主义者。萨舍说,回来的第一批德国人都是虔诚的共产主义者……”艾琳轻拍着脑袋,说道,“这里除了党,什么都是假的。你一定要小心,可能有人会向上头报告你的一举一动。”
“等到他们从这里撤军的时候,莫斯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是啊,只有我们需要担忧自己的未来。苏联人只会保护他们自己,视我们如草芥。甚至有时萨舍自己都很惊讶莫斯科那边的一些决定,只要不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对其他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比如?”亚力克斯努力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中立态度。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像劳工定额那些吧。没有人愿意在矿井里工作。萨舍说那边的工作很难进行,因为永远招不到足够的劳力。”
“所以他们就强迫囚犯去那边工作?”
“不,那些人是有工资拿的,这儿不是西伯利亚。劳务职业介绍所负责分配所有工人的工作,你没得选择,只能到需要你的岗位上去。但是没有人喜欢去矿井,所以统一社会党那边总是很难凑够矿井那边需要的定额人数。”
“但他们最后总是能解决是吗?”
“也不是,所以这件事情让萨舍很头疼。”
“是他在负责这件事?”
“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不,我是对他这个人感兴趣。毕竟他是……他是和你在一起的人。”
“你不用担心他。他不是库尔特,也不是你。他只是一个对我有帮助的人,仅此而已。”
“有帮助?”
“嗯,有一个在卡尔霍斯特的朋友挺好的。他和马尔采夫一起工作。”
“马尔采夫又是谁?他是做什么的?”不放过任何信息,这是威利告诉他的。
“他做的大概就是下达指令那些吧,总之,就是很重要的人物。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是马库斯。第一次他看到我和萨舍在一起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萨舍肯定是个大人物。这边……”艾琳不忘带路,“这是条近路。”是大路分叉出的一条小径。“路易森大街这边的路会好走一些,他们把医院附近的道路都先清理干净了。”有灯光从街旁建筑泄出,终于看见有人居住的痕迹。“现在你知道我们有多幸运了吧。我住的地方挺好的,除了顶层在大火中损毁了,其他都很好。经常是在这一个街区一切看起来都还好,但是一街之隔的地方却什么都被毁了个干净。我就住在那边,街的尽头。”
他们经过一座房子,有收音机的声音从关得严实的窗户间飘出,是华尔兹舞曲。亚力克斯模糊地记得曾在哪里听过这首曲子,但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因为此刻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刚刚艾琳提及的矿井劳动定额,她说这个定额一直很难满足。这些信息会有用吗?还有什么其他有用信息呢?突然间,乐声中断,灯光也忽闪两下熄灭了,整条大街顿时堕入一片漆黑。
“断电。”艾琳解释道,言语间带着疲倦的无可奈何,“小心脚下。现在时不时就会断电,不过他们说西柏林的情况更糟糕。”
“你们在一起多……”亚力克斯重启话头,不想将话题从马雅可夫斯基身上转移开去。突然他停了下来,有一束强光从他们身后投射到浓墨般昏暗的大街上。不,是两束强光。是车头大灯,和吕措夫广场上出现的那辆车一模一样。他迅速将头转向一旁避开刺眼的灯光,边伸手抓住艾琳的胳膊。但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呢?大街空荡笔直,他们不可能跑得过汽车,也没有乱石堆可以当作暂时的掩护之处,岔路又远在拐角处。身处苏占区,这次没有威利出手相助了。只能跑。但是能往哪儿跑呢?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将艾琳推到建筑的入口处,两人在门廊的角落里挤成一团,勉强藏身于黑暗中。车子开始朝他们加速开来,已经靠近路边了,车头灯发出刺眼的光,搜寻着他们的下落。亚力克斯将艾琳拥得更紧,尽量远离路缘的灯光。坎贝尔曾传授过他一些技巧,“迫使他们下车来追你,不要让他们轻易地开车把你撞倒。”亚力克斯举起一只胳膊,摆出防御姿势,做好挥舞手臂自卫的准备,静静地等着轮胎滚过雪地的嘎吱声骤然停止的那一刻。但车子并没有停下,而是飞驰着从他们身边开过,呼啸而去。他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又开始不停地喘着粗气,就像早晨在废墟间狂奔时一样。他回头查看,车子已经快开到路易森大街了,并没有发现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亚力克斯……”
亚力克斯如梦初醒,赶紧放下压着艾琳的胳膊,“抱歉。”仍旧无法自抑地大口喘气。
艾琳小心地捧着他的脸,关切道:“你怎么了?你在发抖。”
“我觉得我认识那辆车,我之前见过。”
“之前见过?”他依然能透过脸上的皮肤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该如何回答。
“之前,之前就跟着我们了。”
“跟着我们?为什么?你觉得萨舍……不,不会的,他从来都……”她骤然停了下来,盯着近在咫尺的亚力克斯。“天啊,这种感觉。”她的手现在已经伸到他的脑后,将他的头压低,仰头吻上了他的唇。亚力克斯也热烈地回应着,品尝着她香唇的温软。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但已经不是因为害怕。血液在体内沸腾叫嚣,亚力克斯把艾琳用力顶在门廊的角落里。“亚力克斯。”艾琳轻声唤他,又印上一吻。
闻言,亚力克斯退开一步。
“到楼上去。”艾琳耳语道,温热的呼吸亲吻着亚力克斯的脸颊。
“那里很黑,没有人会看见我们的。”一声轻微的咯咯笑声。“真的没有人。如果我们能找到楼梯的话。”
“艾琳……”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感觉并没有丝毫的改变,从我今晚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她触摸着他的太阳穴和鬓角,道,“你的头发都变得灰白了。但我还是知道,一切都没有变。”
“不是这样的。”
“我不在乎。”她把头靠在亚力克斯的肩膀,依偎在他身上,“我只是想要再感受一次从前的感觉。”一字一句地吐息在耳边温热,“我要的并不多。”
“艾琳……”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要吗?你真是个大骗子。”说着,艾琳的手寸寸下移,抚摸感受着他的体温。“有车跟着我们,可能那也只不过是你的一个借口。”艾琳不去理会亚力克斯脸上的表情,不管不顾地又献上一个热吻,“没有人像你一样渴望得到我,没有人。还记得那时在沙滩上吗?我的天。现在你敢说你一点儿都不想要吗?”她撒娇似的摇了下头,依旧亲昵地倚在他的身上,左手轻柔地握住他的下身,“你真是个骗子。”
亚力克斯直直地望着门口,又越过了一条不该僭越的界限。不可以。这样的背叛比之前的背叛更为可恶,抑或两者其实已经合二为一了。
“我了解你。”艾琳说道,“不是吗?”
既然已经辜负了,亚力克斯点了点头,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她的身影。
“没有人像你一样渴望得到我”,那点头似乎更像一个谎言。
*
“在走廊的时候小心一点儿,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艾琳低语着,呼吸急促,透着不顾一切的迫切渴求,如同往日一般。“我想施密特夫人现在肯定在门边静听,她以前是这个街区的督察员,到现在她都不肯停止这个活计。”艾琳把手指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进门是个小会客厅,楼梯就在会客厅的另一头。“你能看清吗?要不要我点根火柴?”依然是密谋般的窃窃低语。她转身再次依偎在亚力克斯的怀里,悄声道,“可能这样更好,你看不见我的样子,一切就还跟从前一样。”说着,又迫不及待地亲吻着亚力克斯。“这边,倚着楼梯会好一点儿。”楼梯刚好在天窗下,借着洒落的月光隐约可见,影影绰绰。
艾琳的脚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小桶,小孩子的玩具,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哦!”她又低声咯咯地笑起来,“现在她都会设陷阱了。你等等。”她掏出手包,拿出一根火柴点亮,随手一挥扔到地板上。“好了。”她牵起亚力克斯的手,领着他走到楼梯口,说道,“沿着扶手上楼就好了。小心,这是第一级台阶。”
突然,从楼梯旁的一团漆黑中传来一声鬼鬼祟祟的细微响动:“艾琳。”
艾琳呆愣住了。
“在这儿。”
有人正沿着墙根朝他们轻声走来,“谢天谢地,终于等到你了。”一张瘦削的脸庞从幽暗的月光里走了出来,如鬼魅般诡异。
“埃里希!”艾琳轻呼出声,“埃里希?”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两人都竭力压低声音。
“埃里希!”艾琳几乎啜泣道,“天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瘦成这副皮包骨的样子。天啊!”
两人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好了。”艾琳安抚着埃里希,“一切都过去了,埃里希。”
“我现在必须要躲起来。你能把我藏起来吗?”
“藏起来?”
“我们逃跑……”埃里希抬起头,方才注意到亚力克斯的存在,顿时满脸震撼惊骇。在他的认知中,亚力克斯早已故去多年。“亚力克斯?”埃里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心中充满了疑惑不解,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在楼梯旁等着我?还有艾琳的娇笑声。那样的亲昵。
“是的,是我。”
“真的是你?”亚力克斯的出现实在是令人费解。
“你说逃跑是什么意思?”艾琳打量端详着埃里希,“你还好吗?你瘦得像个骷髅架一样。”艾琳抽泣着,声音喑哑,“我的天,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亚力克斯凝视着埃里希,这个曾被他们藏进楼梯储物间里的男孩。他曾有着和艾琳一样的漂亮发色,如今被剪成囚犯式的寸头,已难以辨清头发的颜色。全身沾满尘垢,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双眼在眼窝里显得特别凸出。他倚在楼梯栏杆上,勉力支撑维持站立的姿势。
“来,”艾琳出声道,“亚力克斯,过来帮我一下。埃里希你抓紧扶手。”
一盏摇曳的烛火出现在黑暗中,有人拿着蜡烛从门里走出来。
“是谁?你们在干吗?”
“是我,施密特夫人。又断电了,很难看清路。”
埃里希转过身去,背对着烛光。
“格哈特夫人,原来是你。”施密特夫人边说边举高蜡烛,“哦?你有两个客人?”
“我可以借用下你的蜡烛吗?”艾琳轻快地问道,“你真是好心,我明天会拿一根新的还给你。谢谢了。”施密特夫人还没来得及反对,艾琳已经一把接过蜡烛,拿在自己手上了。
“这么晚了还要开派对吗?”
“不是,不是要开派对,”艾琳解释道,“是我的……”艾琳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差点儿说漏嘴,“嗯,他们就是护送我回来而已。”
“现在你到家了。”
“是的,谢谢你了。”艾琳不再接话,转身上楼。其他两人跟在她身后,蒙混着上去了。
走到门口,艾琳让亚力克斯拿着蜡烛,她在包里翻找钥匙。埃里希倚靠在墙上,勉力支撑着自己,显然已是筋疲力尽,倦怠到了极点。“要是在过去,她肯定就去打小报告了。”艾琳揶揄道,“那个老巫婆。来,你们快进去吧。埃里希,你还能走路吗?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很累而已。”他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头眼昏花。
“亚力克斯,”他轻声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现在先不要管这些,”艾琳边说,边关切地轻抚着他,“之后我们再跟你解释。你都冻僵了,没有外套吗?”
“呵,外套。”埃里希似笑非笑,好像这个笑话只有他一个人才懂。
“来,披上这个。”艾琳拿过一件针织毛毯裹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爱抚着他枯瘦的脸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饿吗?”
“有水给我喝吗?”
“亚力克斯,在那边。”艾琳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茶几,“我的天啊,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艾琳将埃里希的双手捧在掌心轻搓。
“嗯,卡车上温度很低。”
“什么卡车?”
“鲁迪有个堂哥是开卡车的,我们就是靠那辆卡车逃出来的。但是车厢里面很冷。谢谢。”从亚力克斯手里接过水杯,抬起头端详着他,问道,“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会在柏林?我还以为你……”
“是的,我回来了。快喝点水吧,暖下身子。”
埃里希仰头咕咚几大口将水喝光,身体还是止不住地战栗。
“你受伤了没?”艾琳关切道,“你从哪里逃出来的?”
“矿井,集中营。我们这些战俘都被统一送到那里去了。回到德国,却不能回自己的家,变成奴隶劳工了。”埃里希移开视线,继续道,“在那里,每天都有人生病死去。我不能再回去了。”说着,不禁哽咽。
“好了好了,你现在在这儿了,不是吗?”
埃里希再次望向亚力克斯,“你现在和艾琳在一起?”满腔狐疑困扰着他。
“我只是送她回家而已,我们刚参加完一个宴会。”
“宴会。”那已经是离他很遥远的事情了。
“他们有给你饭吃吗?你看起来……”
埃里希摇头道:“我们不会饿死。”
亚力克斯和艾琳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虑。
“这里有足够吃的东西。萨舍送来了……”艾琳停了下来,起身到橱柜里翻找,“可能还有一些奶酪芝士。”
“他们知道吗?”亚力克斯问道,“知道你们逃跑了吗?”
埃里希点点头,说:“只是因为我们是搭着鲁迪堂哥的卡车逃的,才能逃得这么远。以往,他们总是能在附近那些小村庄里就抓到你,那些警察,德国警察,我们德国人,他们会找到你的行踪。有时运气好能逃到远一点儿的比较大的城镇,那样更容易混进入群中,但你还是得通过那些路障,把守的都是苏联人。整个区域,所有的城镇,都被封锁起来了。所以他们总是能把你抓回去。”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这里不会了。你在这里很安全。”艾琳说着,朝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除了那个施密特夫人。”艾琳的本意只是想开个小玩笑,没想到埃里希闻言又警惕起来。
“他们会找到这里来的,我不能待在这里。”
“说什么傻话呢,你不待在这里你还能去哪里?我可以拜托萨舍帮忙……”
“萨舍又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
“苏联朋友?”
“是的。”艾琳有些窘迫地转过头去。
“他会举报我的,他们必须这么做,那是他们的规定。”
“他们知道你在柏林吗?”亚力克斯突然问道。
“我不确定。鲁迪的兄弟在利希滕贝格放我们下车的,如果他们追查卡车的行踪,就会知道我们已经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所以他们可能知道我们在柏林。一旦他们确定我在柏林,第一个搜查的地方肯定就是这里。”
“我现在已经是格哈特夫人了,不再是冯·伯纳思家族的人了。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他们总是能查清这些东西。”埃里希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他们总是能知道。然后他们就会把你也当作同党,强迫你去工作。在污泥里,没有鞋子穿。他们就是这样染病的。”
“什么污泥?埃里希……”
埃里希突然站了起来,嘴里喃喃道:“不,他们肯定会找来的。我一定要躲起来。”
“好的,好的。”艾琳顺着他的话安抚道,“但现在你先要找点东西吃。那里还有一些汤,我给你热一下。如果他们真的来了,施密特夫人会察觉的,至少对这个她很在行。你腿上是什么?”
“溃疡。”他低头看着腿上的两处伤口,“在污泥里感染的。”
“什么污泥?你一直提到……”
“不,我不能再回去了,我会死在那里的!”
艾琳拉住他的手,抚慰道:“你现在很安全。我现在去给你拿点汤。”
“他们必须要抓到我们,你明白吗?这样其他人才不会发觉我们逃出来了。不然每一个人都会……”
“是战俘营吗?”
“战俘,犯人,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一个人。他们毫不在意我们怎么样,就算我们死了,他们也不在乎。反正人们早已认为我们死了。”
“不。”艾琳的声音从火炉边传来,“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死。”
“比在苏联时的情况还要糟糕。他们不想任何一个人觉得他们可以在巡逻队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
“那你是怎么办到的?”
“鲁迪的堂哥负责给新城区的一个石油加工厂开卡车,每周沿着同样的路线送货,所以那些苏联人都认识他,没有去仔细查看他的后车厢。”
“所以事实上他们并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们会知道的,总有人会泄密。然后他们就会追查到你的行踪把你抓回去。”
“你们看。”艾琳出声提醒道,“街对面有灯光了,供电应该是恢复了。”
她打开电灯开关,第一次在明亮处仔细看清埃里希的样子,又一次为他的羸弱消瘦而惊骇忧虑。
“楼上是什么样子的?”埃里希问道,“是阁楼吗?”
“楼上的屋顶被炸弹轰塌了,你在那里住的话会被冻死的。”
“我可以找点东西保暖。”
“你理智一点!这里很安全。不然你还能去哪里?”
“他们会找来的。”埃里希固执地重复着,“他们会来这里把我抓走的。”言语间溢满了惊惶失措。
“不如你跟着我回去吧。”亚力克斯突然出声建议道,“他们绝对想不到你会在阿德龙。”
“阿德龙?”埃里希茫然地问。
“可是没有房份证件是不可能有房间住的。”艾琳反对道,“而且,如果他跟着你,那些人会报告……”
“不是和我一起住。我知道现在酒店里面有一间空房间可以暂时给他住着,那间房的主人这几天出城办事去了。”亚力克斯刻意含糊其辞,“他们不会去查看那间房的。在那里他很安全,至少这一两天是绝对安全的。然后我们再来好好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办。”
艾琳低下头沉思,半晌,抬眼看着亚力克斯,说:“你真的要这么做?你要冒很大风险的。”
“那个时候冲锋队的人上门不也一样吗?还记得吗?那晚,我们把他们藏在楼梯下。”
“我怎么可能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艾琳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力克斯。
“这次的事情比上次简单多了,我只要带他进去就可以了。”亚力克斯转头对埃里希说,“不过你不能这个样子进去,你得先去洗漱干净,然后换一身衣服,至少你要看起来像住在那里的客人。”
“住在阿德龙吗?”埃里希神情依然恍惚,还没从恐惧和迷惑中回过神来。
“我去打开锅炉烧水。”艾琳连忙道,“水没办法烧到特别热,只能是温水。不过有浴缸,但你不要把水开到太大,细流那样大小就好了。我这里还有一些以前恩卡的衣服。”说着,她走到里屋打开衣柜,权衡着哪件衣服适合埃里希。“他的外套给你穿会有一些大,但你还是得穿着,哪个住在阿德龙的人会连一件外套都没有呢。需要我和你们一起去吗?我们就假装和平常一样,去喝一杯,然后再告别……”
“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你还保留着他的衣服?”
“第一年的时候就把大部分都在黑市上卖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不过这件外套我舍不得卖,是舒尔特牌的,手工裁剪。恩卡就喜欢这些东西。”她回过头看着埃里希走进浴室,然后又转回来继续对亚力克斯说道,“过去的事就聊到这儿吧。”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你真的很有心,愿意为了埃里希做这么多。”说着,艾琳双手环抱在胸前,好似在控制着下一秒就要迸发的情绪。“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我们先把他藏起来,直到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好转一点儿,再做打算。”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看看能做些什么。首先要让他先吃点东西。对了,你这还有衬衫吗?他不能穿着他刚刚那些衣服。”
艾琳维持环抱着自己的姿势,说:“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他,他们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打死他的。”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待在那里也是死路一条。”亚力克斯注意到自己的口气,缓声道,“他们找不到他的。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是你会想出办法。我恐怕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让他住进阿德龙,天啊,我真的不敢想象。为什么你要帮他?对于你来说这是个天大的麻烦。”
“你觉得我能做到一走了之,不顾埃里希的死活?”
她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凝望着亚力克斯。
“可能是为了弗里兹吧。”亚力克斯低头,避开艾琳的凝视。
艾琳自嘲似的嗤笑一声,道:“你还真是感情用事。他那么做是为了钱,你父亲给了他一大笔钱。”
“但确实是他把我救了出来。”
“可现在没有人给你钱让你去做这些呀。”艾琳瞟了一眼浴室,霎时有些紧张,“他不应该用这么多水,不然施密特夫人会起疑心的,用水也是她在管。她简直是葛朗台再世。”她转身看着亚力克斯,重拾之前的话题,“所以你是为了弗里兹,不是为了我。不过,也许也有一点点是因为我吧。”
艾琳默然地等待着亚力克斯给她一个赞同的回应。然而,亚力克斯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听着浴室里汩汩的水流声,不发一言。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亚力克斯了。”亚力克斯平静道。
艾琳仰头,一时语塞。她没想到亚力克斯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我已经有家庭了。”
艾琳仍然很讶异,讥笑道:“妻子不是我。”
“我有个儿子。”
“是吗?”
“现在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包括做一些我并不愿意做的事情。我已经不是为我自己了。我没办法解释……”亚力克斯顿了下,“总之是不一样了。”
“刚刚在街上,那种感觉,不一样吗?”艾琳扭头望向窗外,“为什么你现在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你想要对一个已经离了婚的女人保持忠诚?”
亚力克斯差点儿笑出声。典型的艾琳式提问,迅速,尖刻。
“对于我来说,我觉得一切都还是没有改变,所以你再好好想一想。
但是我想告诉你,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不一样了。”她走过去轻敲浴室门,“埃里希,可以了,不能用太多水。汤已经好了。”艾琳拿出一个碗盛汤,手上微颤的动作泄露了她的不安,“所以你的儿子,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是个小神童吗?”
“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我说真的。他对周围的事物有自己的思考。”
艾琳拿着汤勺,说:“就跟他的父亲一样。你想过这件事吗?”艾琳朝浴室的方向点头示意道,“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帮助一个战俘,逃犯。我可以留他在这里,你真的不需要冒着风险这么做。”
“不,我愿意这么做。”
“就因为一些以前欠下的人情债?就为了报答弗里兹?你真是傻透了。”
“我也解释不了到底是为什么。但是那重要吗?现实情况就是,他需要帮助。”
“你在美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离开的原因是你刚刚说的,一些你不愿意做却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是的,我必须回来。”亚力克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衣服在哪里?我去挑些合适的出来给埃里希穿。”
“你在阿德龙的那个朋友是谁?那个你说出城办事的人。”
“就是一个朋友。”
“哦,没有名字的朋友。”
“对这件事情她并不知情。你也一样,毫不知情。明白吗?”
“但是我要怎么去见他呢?”
“你现在还不能去酒店见他。他不是真正登记入住的客人,别人以为现在那间客房是空的。”
“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告诉萨舍这件事。”
“但是他能够帮上忙。”
“你对他有那么重要?你确定他会为了你做这些违法的事情?可能你相信他会。”
“你并不了解他。”
“他不会帮埃里希的。他不是普通人——五个腕表,一个德国情妇,他在卡尔霍斯特可是个大人物。你觉得抓完埃里希,下一个会轮到准?”
“萨舍他……”
“他是为马尔采夫工作的人。”亚力克斯自顾自地说,“他在国家安全部门,所以他可能会收到什么风声,这些越狱的事情,肯定都会向上头报告。你应该密切留意这方面的消息,这是你能做到的事情。”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透露了些什么消息。比如,下一步他们想怎么做,他们是否知晓逃犯就在柏林,或者知晓埃里希是搭乘卡车溜出来的,等等。他肯定知道一些消息。”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呢?”
“那你就问问他这几天忙不忙。和他聊天,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来。”
艾琳盯着亚力克斯,说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刺探消息。”
亚力克斯深呼吸,点头道:“是的。”没想到有这样一个契机,如此轻易地就说动了艾琳。
亚力克斯和埃里希从路易森大街离开艾琳家,走在高架轨道下方,路上没有车辆,也没有人跟踪他们。战火中被烧得焦黑的国会大厦在右前方若隐若现。雪已经停了,街上的小块积雪也已融化,在地上泛出斑斓的光。埃里希也裹得严严实实的,下半边脸埋在围巾里,还带了顶帽子遮住眼睛,已经完全无法察觉他是谁了。不过还是得想好一套符合逻辑的说辞应付在大厅可能碰上的熟人。不能去酒吧,因为布莱希特很有可能正在那边和文化联盟的人喝酒谈天。
他们很幸运,那个服务生正在大厅值班,一看到亚力克斯就马上开了门放他们进来。他双眼圆睁,写满了迷惑不解,而且似乎已经嗅到了麻烦的气息。
“露特夫人的房间号多少?”亚力克斯竭力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着问道。
“一四三。”服务生没有一丝迟疑,显然已是局中一员。
“拿上钥匙,在那儿等我们。”
男孩依言迅速溜走了。他不比皮特大几岁。
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亚力克斯和埃里希在房门前等着男孩回来为他们开门。
男孩终于拿着钥匙出现了,嘱咐道:“那位女士现在不在,但她周五就回来了。”
亚力克斯点点头,领埃里希进门。“让我给你一点儿小费吧。”亚力克斯从口袋里掏出钱,但那个男孩挥手拒绝了。
“不要忘了明天去公园。童话假山。”说完,男孩退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房间简朴整洁,就像修女居住的地方,一张单人床,床头整齐地摆放着几摞书,布莱希特的作品,制作笔记和备忘录的影印本。
埃里希脱下外套,问道:“这间客房是有人住的?”
“是的,露特·贝劳。你忘了吗?她是你的朋友,她说你可以在这里住几天的。如果有人问起,就这么回答,记住了吗?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出去,不要发出任何大的响动。现在这间客房是没人居住的,明白了吗?你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
“然后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埃里希干嚎着,欲哭无泪,语气里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虑。
亚力克斯抓住埃里希的胳膊,试图让他冷静下来。“我们会帮你摆脱这个困境的。但是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亚力克斯瞟了一眼床铺,说,“你最好盖上被子睡,这样别人就没那么容易发现你了。这里通常备有一床被子。”亚力克斯边说边打开衣柜。
“我必须离开柏林。”埃里希的思绪仍在如何逃离追捕这件事情上徘徊,“也许可以去波美拉尼亚的那栋别墅,博勒斯家的人会收留我。”
亚力克斯摇头说道,“那栋房子也没了。来,拿着这床被子,应该够暖和了。脱掉鞋子上床睡一觉吧。”
“那我还能去哪里?他们如果找到我,肯定会把我再送回那个鬼地方。他们已经达成协议。”埃里希指了指西边,“就算我去西柏林,被发现了的话照样要被遣送回来。所以我到底能去哪儿?”
“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帮你的。但是现在先睡一觉,好吗?”亚力克斯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劝着埃里希。
“我不能待在柏林。”
“我们把你送到西柏林去。”突然间冒出的想法,但似乎有很高的可行性,“我在那边有朋友。我们会解决这些问题的,好吗?你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千万不要给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开门。我来的话,会这样敲三下门。”亚力克斯在床头柜上轻轻地敲了三下,“就三下。”
“一切都跟做梦一样。”埃里希说道。下一秒,他就像个小孩一样,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沉沉地睡着了。
“晚安,我的朋友。”亚力克斯在心里轻叹。现在,埃里希是他的责任了。然而这是他如今最不需要的东西。他又看了一眼埃里希的睡容,全无小孩子的天真无邪,而是写满了疲惫憔悴,死气沉沉。
从这里离开,到洒吧找布莱希特喝酒,或想办法制造其他不在场证明。亚力克斯的脑袋飞快地运转,筹划计算着所有的一切。他在口袋里面摸索着,掏出一张名片——恩斯特·费伯。他说很乐意带他参观一下,但他需要一些筹码,好让他们同意收留埃里希。至少,这是他欠弗里兹的。他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恐惧如同血液一般,在身体里奔涌不息。他知道,终有一天他是要偿还这份恩情的。突然间,他平静下来,体会到了一种“别无选择”的奇异解脱感——如同他决定反抗委员会的那一天。
利翁·福伊希特万格(Lion Feuchtwanger):德国小说家和剧作家,因写历史传奇而闻名。
托马斯·曼(Thomas Mann):德国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魔山》等。1929年,作品《魔山》获诺贝尔文学奖。
毕德麦雅(Biedermeier):现多指文化史上的中产阶级艺术时期。在文学方面,以“袭旧”和“保守”为特色;文学家普遍遁入田园诗,或投入私人书写。
1939年:这里暗指苏联与德国秘密签订《苏德互不侵犯务约》这一政治事件。
萨舍(Sasha):男子名,亚历山大的异体。
詹卡·库帕拉(Janka Kupala):白俄罗斯著名诗人和作家。
舍拉夫特(Schrafft):Schrafffs是美国人Frank开的连锁餐馆及糖果店。
《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美国警察在逮捕嫌犯后,都会先对其进行《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宣读。
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Karl Heinrich Marx):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之一,第一国际的组织者和领导者,被称为全世界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伟大导师。
国际纵队(International Brigade): 1936~1939年西班牙内战期间,许多国家的工人、农民等为支持西班牙人民反对佛朗哥反动军队和德、意法西斯武装干涉所组成的志愿军。
艾里奇·鲍默(Erich Pommer):德国著名的电影制片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艾里奇曾在美国流亡。战争结束后,已加入美国籍的他回到了德国,负责一个为重建德国电影制片厂所设立的监督小组。
霍斯特·威塞尔(Horst Wessel):德国纳粹活动家,于1930年被杀后,被追授为纳粹运动的英雄。他是歌曲《霍斯特·威塞尔之歌》,又称《旗帜高扬》的作曲者。这首歌是纳粹觉的党歌,从1933年到1945年;也是纳粹德国的第二国歌。
盖世太保(Gestapo):纳粹德国秘密警察,由党卫队控制。随着纳粹政权的需要,盖世太保发展成为无所不在、无所不为的恐怖统治机构。纳粹通过盖世太保来实现对德国及被占领国家的控制。
瓦尔特·乌布利希(Walter Ulbricht):德国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活动家,曾任德国统一社会党主席,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务委员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