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跗骨

多年后才发现,这些年所有的等待,都是那么值得。

(1)

入夜,乌云遮挡了月光,天边传来隆隆的雷声,闪电划过天空,狂风大作。

很快,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十六岁的陶安可没有撑伞,在狂风中冲进酒吧一条街,轻车熟路地钻进了一家叫“兔女郎”的酒吧里。

夏日的夜,店里热闹非凡,人们在舞池里躁动,舞台上,红毛的歌手嘶吼着,歌声震耳欲聋。陶安可捂着耳朵跑进后台,正巧碰到老板娘。

“陶安可,作死啊你,天天十点多才来,再这样你干脆别干了!”

“知道啦知道啦,这不今天下雨嘛。”陶安可嘴里嘟哝着,干脆利落地脱掉了湿衣服。女孩发育的还不错,修长的身材穿上性感的兔女郎装扮,配上青春洋溢的脸,有一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似熟未熟的奇异魅惑。

这也是老板娘能容许她总是迟到的原因,毕竟有不少客人是冲着陶安可来的。

这家酒吧酒水贵得不像话,驻唱差劲,甚至装潢也不好,却向来人气极高。能吸引客人,正是靠这些美好的年轻肉体,传闻老板娘以前是红灯区的妈妈桑,后来嫁人收了山,如今也只靠姑娘们卖个噱头,并不干拉皮条的活计,且酒吧黑白两道通吃,如果姑娘们不愿意,客人们也是不敢随便动她们的。

只是,如果和姑娘们私底下谈妥了价格,老板娘也不会拦着。

陶安可穿好了衣服,在酒吧里转了一圈,点酒的人就明显多了起来,她露出娇媚的笑容,娇滴滴地在卡座之间来回穿梭,声音宛若黄鹂。

“先生,您的酒……”

“安可,楼上包厢001的。”

吧台的调酒师叫徐珊珊,是陶安可的发小,她妈年轻时也曾经做过皮肉生意,但却是个心气高的,生了孩子以后就收了山,现如今在一家大公司做保洁,母女俩过得清贫,徐珊珊白天上课,晚上则在酒吧打工。

同人不同命啊。

陶安可撇撇嘴,接过了托盘。

十杯龙舌兰码在托盘上,陶安可端稳了,屁股一扭一扭地上了二楼。

001是酒吧里最宽敞的包厢,陶安可推门而入,就听见有人在哀号。

“严大哥,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那声音因为痛苦而变了调,陶安可觉得有些耳熟,却也没多想,直到打开门,她才反应过来那是陶津。

陶津今年十四岁,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此刻,他正跪在地上,一只手被按在茶几上,旁边有个中年男人玩味地玩着刀子。

“十四岁就敢欠严老三的赌债,你胆子不小。”中年男人戴着条金链子,痞里痞气的样子,嬉皮笑脸地揉了揉陶津一头枯草一样的黄毛:“你也不打听打听,道上混的,谁不知道我严老三,嗯?”

“严三叔,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我要是再赌,你就把我这手剁了,可是我没钱啊。”陶津一把鼻涕一把泪,特没骨气的哭着,直到看见陶安可进来了,他的眼睛一亮,大喊了一声,“姐!”

严老三应声抬头,看到陶安可,不禁眼前一亮。

“呦,这不是小兔子吗?”小兔子是酒吧常客给陶安可起的别名。

“她……她是我姐……”陶津抬起头,殷殷地看着严老三,“严三叔,用我姐还钱,成不?”

陶安可冷冷看着陶津,手里的托盘被她攥得紧紧的,杯子里的酒微微晃动,柠檬片混着酒味,散着清香。

严老三道上混多了,什么样的无耻之徒都见过了,然而像陶津这样,年纪轻轻就赌瘾奇大,为人还这么无耻的,他也是头一次见到。他啧啧感叹着叹息了一声:“小兔子,你这弟弟可不咋地啊。”

陶安可眯着眼笑了起来:“可不是吗,严三叔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他陶家一口饭,现在倒想起我是他姐了,晚了点吧。”

“可不是嘛!”严老三拍了下手,“我也不为难你,酒放下,你出了这门,就当没看见这档子事。”

“哎,行啊。”陶安可干脆利落地应了,她把托盘放下转头就走。

“陶安可,我是你弟弟啊!你见死不救?”陶津生怕陶安可真的走了,撕心裂肺地大吼,“陶安可,你不是人!我妈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陶安可不回答,继续往外走,正巧跟进门的青年撞了个正着。

青年人一点也不像是泡吧的人,穿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是安安分分的黑,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像是放学回家的大学生。他的模样也是书生气十足,还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白皙的皮肤斯斯文文的,看起来干净又从容。

陶安可盯着他看了很久,直看得青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直到陶津疯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陶安可,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青年人被吓了一跳,随即轻声问道:“你真的不准备管管你弟弟吗?”

“烂赌鬼不付出点代价根本不会长记性。”陶安可冷冷回答。

青年人想了想,似乎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于是他点了点头,走进了包厢里。

其实陶安可有那么一点想要拦住他,因为他这样干干净净又好看的年轻人,和里面的环境一点也不搭调,可是她也同样很好奇,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直到青年看着严老三,喊了一句:“三叔,奶奶叫你回家吃饭。”

(2)

陶津的胳膊没被剁掉,因为严老三似乎对这个大侄子很有些发憷,一看见他,就挥手放了人,那时候陶津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那天,他屁滚尿流地走了,临走前大吼了一声:“陶安可,你给我等着!”

陶安可歪头看了看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回头去看那个干净好看的年轻人,他正站在房间看她,隔着镜片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怜悯和难过,于是陶安可笑了,她第一次看到有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蹦蹦跳跳地走到他面前,抬着头看他。

“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我叫严卫东。”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于是陶安可笑得更灿烂了,十六岁的少女像是挂在枝头刚刚成熟的桃子,散发着甜蜜的芬芳,饱满的果肉都还没有熟透,但却已让人看了忍不住流口水。陶安可知道自己的魅力,她跳起来,把自己挂在严卫东脖子上,严卫东猝不及防地低下头,被她亲了个正着,柔软的胸部擦过严卫东的胳膊,青年人的脸瞬间涨红了。

“严卫东,我喜欢你。”陶安可大咧咧地说,看着严卫东局促不安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出来,“以后要来找我玩啊。”

房间里传出严老三的爆笑声,陶安可蹦蹦哒哒跑掉了,徒留下严卫东顶着一张大红脸。

陶安可觉得自己恋爱了。天可见怜,强吻别人她也是第一次做,回到酒吧一楼,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血液在身体里似乎随时要喷涌而出,她趴在吧台上看着徐珊珊。

“珊珊,我恋爱了。”

徐珊珊跟她一样大,却比陶安可老成许多,她狠狠啐了陶安可一口。

“我呸,你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知道什么叫恋爱啊!”

“我就是知道。”陶安可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却笨拙地回嘴,“这一定就是恋爱的感觉,怎么办,我好喜欢他啊,又干净又稳重,声音也超好听。”她嘴里嘟嘟囔囔的,一副花痴样,直到徐珊珊倒抽了一口冷气。

“安可,你后妈来了。”

陶安可的后妈带着陶津,气势汹汹地穿过舞池,走到吧台边上。

她当然来得快,因为陶津的家就住在酒吧后面的街上,那一整条街,都是陶津家的。

是陶津家的,不是陶安可家的。

那女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扇了陶安可一巴掌。

这一巴掌来得太快,陶安可没反应过来,脸颊被打得嗡嗡作响。

“你就这样对你弟见死不救?”

“妈,打死她!”陶津在后面叫嚣地骂着。

陶安可想都没想,抄过吧台上放的一瓶酒,就朝那女人砸过去。但她还是太小了,经验不足,被拦了下来,酒瓶碎在吧台上,溅起来的玻璃碎屑割伤了她的胳膊。

“你反了天了,你敢打我?”

然后,现场就混乱了起来。

陶安可被扯着头发,摔倒在地上,地上也有玻璃碎屑,划伤了她的胳膊,她的后背。她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由陶津和那女人拳打脚踢。

她的后妈甚至随手拿起一片玻璃碎片,要划在她脸上,只是这个时候,严卫东正好走出来,大喊了一声:“住手!”

严老三也跟着走出来,瞧着这热闹的场面冷冷一笑。

“孙大小姐,你可别闹了,你家安可那是兔女郎的台柱子,真把她弄伤了,老板娘第一个跟你急。”

这一声孙大小姐,带着无数讥讽的味道,让陶安可的后妈脸色一变。她恶狠狠看了陶安可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严卫东见状,赶忙走过去,把陶安可从地上扶起来。陶安可狼狈不堪地倚在他怀里,她闻到青年人身上有薄荷味沐浴液的味道,没有烟味也没有汗味,美好的让她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没事吧。”严卫东仔细检查着陶安可身上的伤口,确定她没事,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都是外伤,刚才他们打过你的头吗?可能会有点脑震荡,觉不觉得恶心想吐?如果哪里疼一定要说出来。”

陶安可直勾勾盯着严卫东,轻轻点了点头。

“这里疼吗?”

点头。

“这里疼吗?”

点头。

“这儿呢?也疼?”

点头。

严卫东的脸色变了:“不行,我得送你去医院。”

他说着,把陶安可抱了起来,抬头看着严老三:“三叔,你的车呢?”

严老三叼着烟,笑得龇牙咧嘴,他挥了挥手,手下一个小弟就乖乖去给严卫东开车。

等到了医院,医生处理完伤口,已经到了晚上十点。陶安可披着严卫东的衬衫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严卫东跑前跑后地缴费,开药。她眼都不眨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蜜罐子里的苍蝇,快要被糖淹死了。

“好了,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家?”严卫东办好了所有的手续,拎着药问她。

“我不想回家,我怕我后妈再打我。”陶安可张了张嘴,突然灵机一动,可怜兮兮地说道。

严卫东看着她,似乎有些犹豫:“那我带你住酒店吧。”

陶安可露出惊恐的表情:“不住酒店,我不要住酒店。”她一边说,一边真事儿似的摇着脑袋,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儿,仿佛有什么阴影似的。

“好好好,不住酒店。”严卫东瞬间就软化了,他安慰似的拍了拍陶安可的肩膀,随后站起来:“那先去住我宿舍吧,在那边将就一晚上。”

“嗯……”陶安可怯生生点了点头。

“你现在能走吗?”

陶安可站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拉住严卫东的手指头,睁着小兔子似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严卫东笑了起来。

他一手拎着药,一手拉着陶安可,就这样慢慢走出了医院。

走廊里偶尔有路人经过,看着陶安可的打扮都会投来暧昧的目光,严卫东皱着眉头,快走半步,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严卫东的手干燥而温暖,陶安可抓着他的手,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安定了下来。

严卫东在Q大医学院读研究生,住的宿舍是双人间,这个学期一开学,舍友就搬出宿舍和女朋友同居,只留下严卫东一个人住,硕大一个宿舍,正好被陶安可截了胡。

陶安可洗了个澡,穿着严卫东准备的T恤衫,虽然这已经是严卫东最小号的一件了,却还是生生被陶安可穿成了连衣裙。女孩子曾经在同龄人里傲视群雄的胸部彻底淹没在了布料里,让陶安可好一番懊恼。

她走出浴室,严卫东已经换了新床单,铺好了床。

“是我的旧衣服,你别嫌弃,先将就着用吧。”

陶安可点头如捣蒜。

她二话不说,钻进了被窝里,大口大口吸着被子里薄荷味沐浴液的味道,和严卫东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陶安可,那边是我的床……”严卫东愣了愣,轻声说道。

可是小姑娘没有一点反应,他走过去,低头一看,却发现陶安可已经睡着了。

(3)

陶安可恋爱了。

整个“兔女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徐珊珊趴在吧台上,看陶安可用新买的二手手机给严卫东发短信,丢了个大大的卫生球给她。

“大小姐,别痴心妄想了。那可是严家大少爷。全家都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严三爷也要收山了,人家要娶娇滴滴的小公主,可不是你这种乱七八糟的女人。”

“我怎么就是乱七八糟的女人了?”陶安可狠狠瞪了闺蜜一眼,“我年轻啊,说不定以后我跟咱们老板娘似的,成了富一代呢!”

徐珊珊笑了起来:“陶安可,你傻了,你知不知道严家是什么概念,你以为就跟咱们老板娘似的开一个小酒吧那种。这么说吧,严家手指头漏出来一点,也够买咱们酒吧一条街一百遍了!”

陶安可愣住了。她转身跑出酒吧,跑到严卫东的宿舍楼下,大声喊着严卫东的名字,可是严卫东却不在宿舍,她这才想起来给严卫东打电话。

那天,严卫东的实验做到关键时刻,他看到陶安可的电话,微微有些怔忪,他接通了电话,听到陶安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严卫东,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安可,你怎么了?”

“我在你宿舍楼下,你不在,我、我不知道你在哪……”陶安可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马上过去找你,你站在那里别动。”严卫东急匆匆说道,马上开始换衣服。

导师无奈的声音响起。

“卫东,你现在走,实验不做了?”

“不行就重做吧。”严卫东低声回答。

“重做?重做可得好几个月,你今年毕不毕业了?”

回答他的,是大门“嘭”关上的声音。

严卫东跑到宿舍楼下,被陶安可狠狠抱住了。

一个月的时间,陶安可似乎又长高了,发育得也更好了,让他瞬间红了脸。

“严卫东,我喜欢你。”陶安可扑在严卫东怀里,小声嘟囔着,“你娶我好不好?”

“啊?”严卫东愣住了。

“你娶我好不好?”陶安可央求地看着他,女孩子是认真的。她紧紧抓着严卫东的胳膊,指甲掐着他的肉却不自知,她像是逼他给一个答案似的,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严卫东笑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陶安可的头。

“陶安可,你才十六岁,这么早就想婚姻大事啊。”

陶安可瞪着眼看他:“我跟你说真的!”

“别闹了,安可,你还小呢,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严卫东低笑起来,“我比你大十岁,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呢。”

“你不知道?”陶安可瞪着严卫东,“你说你不知道?”

严卫东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陶安可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她看着他,那么悲伤,那么难过,那种痛一点也不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就算是二十六岁的严卫东,也无法完全读懂这眼神里面的含义。

“严卫东,再见。我不会再来找你了。”陶安可气呼呼地说着,她抹了一把眼泪,转头跑掉了。

徒留下懵懂的青年,愣愣地站在那里。

然而陶安可不知道,因为她的冲动,严卫东延期毕业了。严家上下兴师动众地打听了一圈,知道了陶安可这个名字,派严老三来当谈判代表。

严老三是严家的异类,书本网,结果小儿子养成了个混混,二十岁还弄了个私生子,只能养在外面。严家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认严老三真的是严家人。

只是最近,严老三那个便宜儿子,竟然考上了警校,把严老三气得半死,却还是不得不早早收了山,这一阵子,已经很久不出来活动了。

“小兔子,你了不得啊,严家人也敢下手,就怕这金龟婿你吃下去,得消化不良啊。”严老三吊儿郎当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烟,两条腿架在茶几上,歪着头看陶安可。

陶安可自那天被严卫东伤到了,就一直萎靡不振,现在正心烦意乱,看谁都不顺眼,听严老三这样说,她烦躁地说道:“我就是活腻了,你想怎么办?把我剁了扔海里喂鱼吗?”

严老三笑着回答:“你这小兔子,熊心豹子胆啊。不过不是我说你啊,你对我们家卫东好歹还是有点真感情的吧,你现在搞得他延毕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延毕?”陶安可愣了愣,“延毕是什么意思?”

“就是延迟毕业。人家那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为了你一个电话,几个月做的实验就给毁了,心血全白费了,还得再读一年,你说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大魅力,现在倒好了,我那大侄子可丢死人了,严家大少爷喜欢上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片子,说出去谁信啊。”

严老三向来不着调,谈判更是谈的毫无主题,不但没浇灭陶安可的恋爱脑,反而添了把火,烧得更旺了。

爱情说来就来,龙卷风似的刮过了陶安可贫瘠的土壤,她又开始缠着严卫东了。

严卫东烦不胜烦,但回到家,却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严家对付她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

直到陶安可又酝酿了一票大的。

十七岁生日那天,陶安可花重金跟陶津买了一包春药。

“姐,加油,我妈可等着你呢。”陶津眼神烁烁地盯着陶安可。

陶安可追严卫东的事儿她后妈已经知道了,大家都是无利不起早,这种事当然全力支持。她后妈不会觉得陶安可真能嫁进严家,但如果说能搞出个私生子来,那他们家以后的日子也足够好了。

年轻的陶安可想的却不是那些,她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送给严卫东。那个年纪的女孩儿都是这样的,年轻而冲动,勇敢的像是扑火的飞蛾,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那天晚上,她央着严卫东陪她过生日,并且一定要在宿舍里过。严卫东还当她是小朋友,不疑有他。两个人从食堂带了炒菜,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和一瓶大罐装的可乐,就把这个生日给过了。

陶安可趁着严卫东去厕所,把药下在了可乐里。

一个小时以后,严卫东就察觉出不对劲。

“安可……”青年人皱着眉头看她。

女孩子笑得又嚣张又得意。

“怎么样?我看你还跑不跑的了?”陶安可笑嘻嘻地拉着严卫东,把他推倒在床上,她骑在他身上,感受着对方蓬勃的欲望,开始解严卫东的腰带。

严卫东想也没想,一巴掌打在陶安可的脸上。

这一下是不留力气的,陶安可的脸马上火辣辣的肿了起来。

“滚……”严卫东红着眼睛说,他的眼里有惊讶,有不可思议,更多的是鄙夷。

青年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那一天,十七岁的陶安可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羞耻。

陶安可默默从他身上下来,她低着头,刘海挡着肆无忌惮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在地上。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离开。

然而陶安可并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严卫东冲了好多次凉水澡,第二天发起了高烧。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一遍遍地低声呢喃着:“安可,对不起……”

(4)

陶安可跟严卫东黄了。

陶安可的后妈气疯了,陶津也气疯了。有一天,陶安可下班,陶津把她堵在巷子里。

陶安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攥着自己偷偷用户口本办出来的身份证,冷冷看着陶津。

“臭不要脸的,要你有什么用?嗯?”陶津看着她,“吃我妈的,用我妈的,现在该是还债的时候了,我给你联系好了,跟了周哥,他每年给你三十万。”

“我十四岁到你家,吃的用的,都是自己打工赚的钱。”陶安可说道,“我不欠你们家一分一毫。”

“哈,还学会顶嘴了。”陶津走过来抓陶安可,陶安可抡起自己的包狠狠拍在陶津头上,那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砖,陶安可已经背了半个多月。

陶津的头被打破了,他躺在地上,眯着眼看陶安可。陶安可把他口袋里的钱都翻了个出来,足足有三百多块。

“陶安可,你疯了,你走了,就别想再回家了。”

陶安可看了陶津一眼。

“我没有家。”

那是陶津的家,不是陶安可的家。

陶安可走了,她连夜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离开了秦城。她在隔壁市的一家工厂找到了工作,做缝纫工。活儿很累,比在酒吧兜售啤酒累多了,可陶安可却觉得很好,至少她睡得好。

这样过了一个月,她终于有了两天的假期。她忍不住回了秦城,偷偷去学校里找严卫东。

她没想做什么,就是想看看他,她真的好想他。

可是她在宿舍楼前等了一天,也没见到严卫东,直到她看到严卫东的室友。

“卫东?他早就搬出宿舍了,他家里来人给他搬的,他要出国读商科继承家业了,你不是他表妹吗?你不知道吗?”室友惊奇地问道。

陶安可愣住了。

严卫东的志向是学医,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天赋也极高,他告诉过她,导师已经答应了,他研究生毕业以后,可以直升Q大的博士。

那个干净又温和的青年,一生的志向就是悬壶济世,做一名医生,怎么会突然间就要出国读商科了呢?

是因为讨厌她吗?讨厌到宁愿放弃梦想,也要离开。

严卫东的室友好奇追问,可陶安可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懵懵懂懂地转身离开,在大街上游荡来游荡去,等她恍惚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一家文身店里。

“想文个什么?”店里只有一个吊儿郎当的店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给我文个东字吧。”陶安可说着伸出手,指了指手腕的地方。

来文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没见过,店主见怪不怪,很快就找了工具帮她文好了。

文身的时候,微微有些疼,陶安可却不觉得,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规划着以后的人生,从文身店里出来,陶安可就已经想好了,她是个行动派,马上给徐珊珊打了个电话。

“陶安可,你不会回秦城了吧,快点跑,你后妈雇了人,说要把你弄死呢!”徐珊珊焦急地回答。

陶安可却不在乎,她只是低声说:“珊珊,我想参加高考,你今年考完以后把教材借给我吧。”

徐珊珊沉默了下来:“安可,又是为了那个严卫东吗?”

陶安可不说话。

徐珊珊轻轻叹了口气:“好,我借给你,你把你的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我把我的书都寄给你。”

后来,陶安可半工半读,自学成才,竟然也考上了一所三流大学,学了个文秘专业,四年后回到秦城,在一家猎头公司里做了个小白领。就这样,短短两年,她从一个文员做到了部门主管,再到副总,再后来自立门户。她胆大手黑,底线超低,关键时刻又能撇得干净,很快在秦城的商圈里有了些小小的名气,想买一些可能不那么合法的消息和资料,找陶安可,准没错。

严卫东再见到陶安可是在一场商业谈判上。

他们八年未见,他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兔子,而成长为年轻有为的商业新秀,而他也不再是单纯温和的青年,岁月在他的脸上有了风霜,看着这样的陶安可,严卫东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老了。

“严先生你好,我是陶安可。”陶安可笑眯眯地向他伸出手,仿佛只是陌生人。

严卫东松了口气,又突然觉得有些失落。

陶安可,长大了。

“严先生在国外旅居多年,一直负责严家在海外的生意,最近才回国,是不是为了严家的财产之争呢?我这里也许会有些你感兴趣的消息,只要给得起价钱,我们可以私下里谈。”陶安可笑容得体,在商言商的口气,几乎让严卫东有些错觉,仿佛当年的事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多谢陶总的美意,如果有机会,我会去打扰的。”严卫东彬彬有礼地说道。

陶安可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很快,严卫东就真的上门叨扰了。

他负责的一个计算机软件公司即将上市的新产品被竞争对手首先问世了。

一样的设计,一样的内容,就连宣发方案都原封不动被复制,然而他在公司内排查了好一通,也没找出内鬼是谁。

直到后来,有人说出,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只有陶安可一个人。

他约陶安可见一面,陶安可带他去了一家酒吧,给两个人一人点了一杯酒。

“严先生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陶安可笑眯眯地问道。

“是关于一点我公司的……”

“严先生就没想过要和我叙叙旧吗?”陶安可打断了他,“毕竟我们也有八年没有见过了……你不想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吗?不想知道你离开以后,我经历了什么吗?”

严卫东不知为何,看着表情无懈可击的陶安可,却觉得喉咙发痒,眼里有些发热。

“当然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你一直记恨我,想报复我,我随便你。”严卫东沉着声音说道。

“那如果我不记恨你,也不是想报复你呢?”陶安可问道。

严卫东抬头看她。

陶安可清楚地看出来,严卫东老了。

他不再是八年前那个仍然有些青涩,善良的年轻人了。他变得圆滑世故,反应也快了许多。他一下子就听懂了陶安可的意思。

“安可,我比你大十岁。”严卫东疲惫地说。

“哦。”陶安可回答。

“严卫东,我不是八年前的陶安可了,被你轻轻一甩,就干脆利落地趴在了地上。”陶安可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如果我成不了你的女人,我宁愿做你的噩梦。这一次的机密泄露,不过是个见面礼,后面还会有新招的。”

陶安可说完,站起来,转身离开,徒留下严卫东愕然的神色。

八年,她长成了他完全想不到的样子,而他猝不及防。

(5)

陶安可很快就有了新招,严卫东管理的另一家公司,高管纷纷离职,公司一下子陷入瘫痪。这样两轮下来,严家大房虽算不上损失惨重,却也被有心夺权的二房在董事会上讽刺了个彻底。

严卫东备受责难,他的母亲找了过来。

“卫东,我都听说了,又是那个陶安可。”

“妈……这事你别管了。”

“不管?卫东,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妈,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也是这样。”严卫东抬头,直视着母亲斥责的目光,“我不会和陶安可在一起,但也希望您信守承诺,不要动她分毫。”

“卫东,你真叫我失望。”母亲严厉地看着他,“如果你对那个陶安可真的没有一点那方面的心思,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掉了我给你找的婚事?”

严卫东沉默了下来。

“要我信守承诺,也可以,这周六,我给你安排了相亲,你去见见吧。”

“好。”

周六严卫东相了亲,周日陶安可就收到了消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办公室里,轻轻笑了起来。

那个女孩儿是个大家闺秀,和严卫东也算志趣相投,很快,她就从女朋友变成了未婚妻。严家大少爷的订婚宴很是隆重,在希尔顿酒店的顶楼,整个秦城的巨贾几乎都来了。陶安可也去了。

她穿黑色的低胸晚礼,烫了卷的头发有一缕垂在颊边,坐在露天的天台上抽烟,性感的像只野猫。

不断有人来搭讪,她都没有搭理,一双眼睛一直笑盈盈地看着台上的一对璧人。

严卫东下意识地躲避着她的目光,他不敢看她,整个晚上,几乎快要把脖子扭断了,直到宴会结束,他被灌了几杯酒,微醺地到酒店房间稍事休息。

他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却突然感到温热的气息逐渐靠了过来。

“严卫东……”陶安可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严卫东睁开眼睛,看着半裸的陶安可居高临下地看他。她骑在他身上,就像是八年前一样。

如果说八年前的陶安可只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雏菊,那么现在的她已经是一朵怒放的玫瑰,散发着魅惑的香味。

八年前那个青涩的姑娘忽然和此时性感妖娆的女人重叠在一起,严卫东头上的那根线,瞬间绷断了。

“我长大了,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最后的意识,是陶安可在他耳边亲昵地说道。

那天,严卫东的未婚妻来找他,是陶安可开的门,她是故意的,迎来了一巴掌和一句“不要脸”。

严卫东醒过来,看着陶安可半边红肿的脸和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突然间连发火的冲动都没有了,他问她:“值得吗?”

“为了你,值得。”

严卫东第一个未婚妻就这样被陶安可搅黄了,严卫东的母亲大怒,买凶杀人的心都有了。

又是一年,他的第二个未婚妻,也是陶安可搅黄的,她向来决绝,把他们俩的照片寄到了女方家里,不必说,又是一次天崩地裂。

这一回,严卫东没能保下她。

陶安可在停车场被几个男人堵了,打断了腿。

严卫东看到她时,她正躺在医院里,一边输液一边用手机遥控指挥着公司运作。

“收手吧。”严卫东疲惫地看着她。

“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可能了,严卫东。”陶安可嗤笑,“还有,让你妈少废点心思对付我,你那个二叔,已经把大房逼到山穷水尽了吧。严大少爷,继承权你还要不要了?就算你不想要,你那个妈也不想要了吗?”

严卫东并没有告诉陶安可,到了这个地步,严家内部其实很多人已经软化了。他们算是看清楚了,严卫东是彻彻底底地栽在陶安可手里了,这位大少爷的名声也算被她毁了,要找大家闺秀,那肯定是没人肯愿意了,找小门小户的,还不如找陶安可呢。

只有严卫东他妈,打死也不肯同意这门亲事,事情就又僵住了。

严家一共三房,大房二房为了争权,咬得死去活来,只有三房超然于外,和陶安可还是旧识,竟也跑来探病。

“小兔子,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毅力可以啊。”

“九年了。”陶安可感叹道。

“我这辈子头一回佩服一个小丫头片子,那就是你了。”严老三竖起了大拇指,“不过卫东对你,也是够好的。他小时候立志要当医生,说什么也不肯继承家业,你知道他后来为什么同意的吗?”

陶安可瞪大了眼睛看他。

“九年前,他妈就知道你了,她不高兴,想弄你,卫东跪下来求她,同意放弃自己的理想,同意出国读书,她才放了你一马。”严老三啧啧说道,“那天我在,卫东从小是我看着他长大的,头一次见他露出那种表情来。所以说啊,小兔子,我服你,也服卫东。”

陶安可开始和严家老二合作的消息是严卫东他妈告诉他的。优雅从容了半辈子的女人在家里气得摔东西,严卫东躲过了一个擦过头皮的砚台,听着父亲在里面絮絮叨叨地劝着:“好啦好啦,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怎么办?我早告诉过你,别逼得人家太狠,现在好了,人家由爱生恨了。我倒瞧着,别的不说,这个陶安可对咱们卫东那确实是真爱啊,这都多少年了,以人家现在在秦城的地位,什么人得不到,非得缠着卫东,还能是什么别的原因?”

“我呸!就算她现在是秦城首富,她那个出身,和卫东也是高攀了!再说,她现在可不见得就喜欢咱们家卫东,最近不是和老二勾搭上了?我看她啊,谁是严家的当家人,她就去勾搭谁!”

“妈……”严卫东皱着眉头开了口,“别这么说她……”

“怎么,这就心疼了?心疼了你就去把她娶进门,看能不能让你二叔手下留情,把公司的股份再还给你。”

“妈,你不了解她。”严卫东攥紧了拳头,摇了摇头,“你们不懂她。”

严卫东有不好的预感,却没想到,只不过一个月,这个预感就被证实了。

他是在警察局里见到陶安可的。

她去警察局自首,理由是帮助严家二房窃取商业机密,二房不但没拿到控制权,眼瞅着就要有吃牢饭的风险,严卫东他妈如今正傲然地收割战场,跟二房的谈判更是盛气凌人。

而陶安可规规矩矩坐在看守所里,随时准备受审。

“卫东,你知道吗?我十六七岁的时候,确实不懂。我根本不知道,从你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里看下去,像我这样的姑娘,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我在你家人的眼中,微小到根本不存在。后来,我明白了,那个高度,我一辈子都达不到。我想,这该怎么办啊,这样的我,到底怎么样才能跟你在一起。”陶安可看着严卫东,嘴角带着笑意。

严卫东认真地看着她。

“我想了好久好久,才想明白了。没法子啊,我只能不要脸地赖着你,像跗骨之蛆,赖着你,让你甩不掉,逃不了,等到实在受不了了,认了命,也许我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你成功了,陶安可。”严卫东一边说,一边红了眼睛,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随时都要崩溃了似的,“陶安可,你成功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甩开你了,哪怕你后悔了,哪怕你要走,我也会抓紧你的手,死也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