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奇谈·下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

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舂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

乌头虽黑有白时。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白居易·《潜别离》

(一)

夜色带着烟水晶的薄脆质地,飘渺的清香好像深海中摇曳的光,隐约指示着方向。

香气的源头是一株高大的辛夷树,淡紫红的狭长形状,俗称为“紫玉兰”的花朵,像一方方手帕折出的玲珑小鸟,安静地端坐在枝头上,点缀着哀艳的黑夜。

没有风掠过的影迹,却偶尔有花朵离开了断梗,以舞蹈般的姿态飘坠而下,在树下疏疏散落,淡紫衬着深浓的黑,织出一方小小的绚烂地衣。落花中有个人影在静静安眠,素白衣裾铺展了一地,淡金发丝遮着脸颊,掺着零星娇妍的花瓣,像大颗璀璨珠宝的幻像。

看似永恒的长夜,沉默的一角忽然有了松动。一双织金的云头履踏过隐在黑暗中的小径,一路无声地行来,轻盈得像锦鲤破开水波。

好像有画师以夜色为底,饱蘸着丹青描绘出工笔人物。空气中飘散的微尘渐渐凝聚成形,围绕着小小的金色鞋子交汇出鲜明的色彩和实体——精绣着鱼藻纹样的缎袍下摆、错银珊瑚的腰带垂下叮铛作响的珠玉挂件。窄窄的小袖和交领勾勒出意外纤细的肢体——像只黄金小孔雀般锦衣夜行的美人,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容颜还未及显出少年郎君的风流俊雅,金绿色的漂亮眼神满含着狡黠的孩子气

慢慢踱到了树下熟睡的人面前,小小的贵公子俯下身来,粗鲁地伸手戳了戳被落花半掩的身体,开口却是与动作殊不相称的,软糯的江南口音。

“——喂,我是不太清楚你叫什么名字啦,事情弄成这样我也很莫明其妙嘛……本来是想去魇住那个师夜光的,却怎么会跑到你这个路人甲的梦里?我也吓了一跳啊!要怎么跟家里交待……”

冷淡又絮叨地抱怨着,同时并起了右手的中指与食指,微微晃动的金色光晕出现在少年纤细的指间。“总之,忘掉这一切吧,别再给我找麻烦了!”少年咕哝了一句,伸手向对方的额间点了下去——

腕间传来的痛感让少年吃了一惊,愕然地向下望去,正对上一双深翠如潭水的眸子。安碧城从俯卧的姿势抬起头来, 一边扣紧了少年细细的手腕,一边露出闪亮的牙齿粲然一笑——“不要瞧不起路人甲啊,小少爷!另外你的‘忘’字诀还用得不够熟练嘛……”

“……放,放手!”少年惊呼了一声向后挣扎着,被握住的手腕猛地亮起一道攻击性的灵力波纹。但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在被光纹弹开右手的同时,安碧城的左手指间闪过一缕暗青的薄光,捉住了少年瞬间惊骇带来的破绽,青光挟着飘风直接命中了少年的额头!

“——啊!!”悲鸣般的惊叫声响彻了黑夜,随着少年掩着面目往后急退的动作,落花簌簌的夜景好像忽然变成了黑色薄绢的绘卷,迅速破裂和风化,少年的身形也在明暗交错中起了怪异的扭曲,像水面倒影被强风吹散成了飞舞的光斑。

(二)

睁开了眼睛,缭乱的夜之风景终告消失,水精阁的小庭中绿茵如绣,临水的树木还未现出葱郁的姿态,只是斜挑着一枝早春的薄绿,装饰着窗格中明净的白昼天空。

藏在睫毛阴影里的绿色眼睛闪了闪,安碧城唇边漾起一点诡秘又得意的笑影,伸了个懒腰,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果然,门外合着节拍响起了端华总是活力过剩的喊声:“——这是啥啊……哇这又是啥啊?!疼疼疼疼疼啊!!”

门扇发出一声巨响,一团人影纠缠着滚进了屋子,停留在安碧城视野里的是这样一副景像:端华右手拎着一团黑乎乎,毛茸茸,正在不断发出尖叫的不明生物,左手上挂着一个醒目的绿影子,定一定神才看出是个穿绿衣的小姑娘,不过稍显吊诡的就是——小姑娘正一脸凶猛表情地咬着端华的手臂,稍微目测一下就可以看出两颗小犬齿已经穿透了布料,正在毫不犹豫地往更深处咬合。而李琅琊正拼命拽着她裙裾下露出的一条尾巴——没错,一条布满了鳞甲的绿色尾巴——试图把她和端华分开,嘴里还在喊着意义不明的词句:“瑟瑟!不要这样啦!他一定不好吃啊!!”

“——啊呀啊呀~年轻人总是这么精力旺盛呢~”

“不要发出那种老头子的感叹!!不是你叫我过来还我东西的吗?为什么会从你房里跑出这个小怪兽啊……还有你这鳄鱼死丫头再咬我就把你炖了吃掉哦说到做到!”

“……不要用‘吃掉’来吓唬妖怪淑女啦……”李琅琊默默地在心里流着冷汗,手上一用力,总算把瑟瑟从端华手臂上拉了下来。在端华惨叫的回声里,瑟瑟眨着乌黑石子般的大眼睛,一脸眩然欲泣的表情拉住了李琅琊的衣袖,咬着小小的嘴唇望向端华右手的方向。

“……谁……你说谁是‘怪兽’啊……!”——气若游丝的质问句。

“哇啊还会说话!!”端华吓得一松手,黑毛团直跌到了地上。在八道视线的交汇处慢慢伸展开来——

“……琅琊,那是猫吧?是只猫没错吧?”

“……嗯……瑟瑟,来,站过来一点。不管怎么说你也毕竟是鱼……”

黑背白腹,身材结实,皮毛闪闪发亮,一看就知道生活颇优裕的一只大花猫,两只前爪抱着头,以一个滑稽的姿势仰翻在地上。咧成三角形的粉红小嘴里,正在流淌出虽然有气无力却如假包换的人类声音——

“竟,竟然给我设陷阱……人类好卑鄙……”

三人组不知何时已经在地上蹲了一圈,充满探究地围观着口吐人言的猫。瑟瑟在李琅琊身后露出半个头,怯生生又好奇地来回打量着。看着安碧城一脸“就是欺负你又怎么样”的反派表情,从袖中拿出了一方暗绿的长方物体。

“——我都没想到,金吾卫的辟邪官印这么灵验~不但能禳除噩梦,还有‘现形咒’的功效哦……”

“那当然!我堂堂中郎将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大人我的官印一出,简直就是……鬼哭神号,呃,鬼泣神惊?鬼……”

“……端华,我想只是因为,印上刻着金吾卫的守护神兽‘辟邪’,制印的材料又是能使鬼物现形的犀角啦,跟你的人品真没什么关系……”琅琊神色真诚地吐着槽。

“喵呀!!”一声尖锐的猫叫从地上传来。“从刚才起就一直鬼鬼鬼地叫个没完!谁是鬼啊!?我可是金华谢家的公子!你们这些臭平民!”

猫儿拿开了掩面的爪子,皱起鼻子,露出尖牙愤愤地纠正着,不过小小的脑门上有个明显的方形绿色印痕,淡淡的光芒显示出“金吾”的字样,让它端正地分为黑白两色的脸颊显得十分……呃,荒诞……

“哈哈你要比门第是吧?还‘公子’咧!我们皇甫家在长安也不是小门小户啊!还有这位,可是李姓的皇族呢,厉害了吧~”

——不要认真的和一只猫比家谱啊!!端华你的人生到底会变成怎样啊……李琅琊羞愧地背过了脸,不想和谜之猫金色的眼神对上。不过“金华”与“猫”的字样组合忽然让他心里一动:“哎?是那个《隋书》里写过的……”

“——就是那个差点毁灭了独孤家族的‘金华猫’哟,那还真是灵界的名门望族啊~”安碧城的声音里忽然带了非同寻常的兴趣。甚至殷勤地向猫儿眨起了眼睛。

“哼!独孤陀那个蠢材是企图利用我们一族的灵力咒杀别人才自取灭亡的吧!?理由居然是傻到不行的谋财害命。人类还自作聪明把我们叫作什么‘猫鬼’,真不知道谁才是贪心鬼咧……”猫儿速度飞快地叨叨着,忽然换了一副温柔的声线,向上抬起一对楚楚可怜的金绿色眼睛:“喂~先把我头上的印字擦掉好不好?我没办法变化,这样说话实在有点辛苦喵~”

“不,不要这样装可爱!”几个人心里同时大叫出声,却不由自主地发出“哦~~”的一声呻吟,垮着肩膀软化了下来——原,原来这就是金华猫的魔性吗?何况还有瑟瑟不知为什么也红了小脸,一脸“帮帮他嘛帮帮他嘛”的表情摇着李琅琊的袖子……身为一只鳄鱼为什么要对猫充满关怀啊?

(三)

金华猫。

传说中在婺州金华县出生的猫,天生就具有出类拔萃的妖力。会在月明如水的夜晚跃上屋顶,张大嘴巴吸收月亮的魔力与精华。如果控制了金华猫的魂魄,就可将其化为“猫鬼”,依附在被害者身上咬啮直至死亡。大约100多年前的长安,隋文帝治世期间,曾经有过一次载入正史的黑魔法事件:独孤皇后的弟弟独孤陀位居大将军却是个邪术的爱好者,曾经利用猫鬼之术咒杀许多富豪来谋夺财产,最后因为企图谋杀皇后而罪行败露,在流放途中神秘死去。

“——其后关于金华猫的记载,就再也没有了呢……书里说你们会在男子面前化为美女,在女子面前化为,嗯,美少年?”李琅琊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猫少年——用掺和了玉屑和碎晶石的净化之水擦净了他额头的印痕,在猫儿“背过脸去!你们想偷看什么!?”的怒骂声中掉开了眼神,再回过头时,眼前就是这位锦绣黑衣,有一双金色吊梢眼的小少爷了。

“那只是偶尔为之啦,那样变来变去很耗费灵力的!人类可真能发挥想像,其实是你们自己想遇到美女吧?”猫少年傲慢地嗤笑出来。

“你家里要是有美丽的姐姐让我认识我倒是不介意啦~另外我们这儿也有漂亮的小妹妹嘛,瑟瑟你别躲啊!刚才还为了这小子咬我咧!我伤心死了你知道么……”

安碧城轻咳一声打断了端华的妄想:“——那个,我们好像不是为了给某人牵红线才聚到这里的哦?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呢,梦里的那只白虎就是你吧?为什么用‘渡梦’之术攻击我?朱鱼公子!”

被叫到“朱鱼”名字的少年身子一震,扁着嘴垮下了小脸——做为擦掉额头符印的代价,安碧城要他用“真名”来交换,“呼名”的契约达成,一切脱逃计划便跟着宣告无用——这是个前所未见的冷酷奸商不是么?!

“……变成白虎比较威风嘛……我们谢家和那些坐吃山空的贵族不一样啦,我们经常会接下一些来自灵界的委托。寻找丢失的法宝啦,调解家族的争斗啦,惩戒不忠的恋人啦之类的……”

“惩戒不忠的恋人……?嗯嗯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安碧城抿着嘴角若有所思。

“帮助那个傀儡女孩的灵体进入师夜光的梦中,是我接下的第一桩委托啦!如果完成的话,我就能提早进行成年礼了……”朱鱼的声音越说越小。“谁知道长安这地方水这么深,闯进你的梦里是个意外啊……”

“那个傀儡女孩是化生的精魅,让她强行介入人类世界,等于纵容她作祟哟——何况你还搞错了对像!”

“但是那个人曾经跟她海誓山盟啊!她只是想见那个人一面来求证誓言,不是要害人啊!再说,再说……”朱鱼沮丧地快要哭了出来。“自从上次从你的梦里脱身,我就把她弄丢了啊!”

“啊!?”伴随着几人的惊叹声一起响起的,是清冽而不祥的语声:“有人丢了东西吗?我来替你找如何呢?”

木门与长窗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与那声音一样冷淡而倦怠的风滑行而入。好像一片影子平贴在萌动生机的绿色背景上,容颜清隽俊美,却似乎对这一点无比厌烦的银发青年站在阳光下,淡薄的存在感好像一撇无心迤逗的墨痕。

“——师夜光!?”端华第一个大叫出来,“你为什么会来水精阁!?”

淡水色的眸子往端华的方向一转,习惯性地带着嘲讽的笑意浮现出来:“您猜呢?当然是查觉到妖魅的气息,前来祓除不祥啊——悠闲的端华大人!”

端华气得笑了出来:“喂,和人作对也该有个限度吧!?这里又不是皇宫,你到底在摆什么威风啊?”

夜光没有说话,微微侧过头打量着一行人,阳光在身上勾勒出闪烁花纹,反光竟是意外的寒冷。他的姿态像无懈可击的艳丽人偶。只是,那淡色的眼神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坏掉了……端华没来由觉得一阵寒意,倨傲地回望着夜光,双肩却暗暗地绷紧了戒备的姿态。朱鱼和瑟瑟则似乎对这位银发术师静默的灵力更加敏感,早已双双躲藏到了李琅琊背后,露出一点不安的眼神往外探看着。

僵持的时间并不久,斜倚在地茵上的安碧城微微笑了,白晰的手指抚过翠羽扇光彩变幻的茸毛:“司天监大人,恕我不恭了,您要找的‘妖魅’,好像就在您背后哦……”

(四)

光线正在艳阳与夕照的过渡之间,薄薄的风穿过温暖流光,撩动了檐前玉制的风铃。那声音正在由细碎转为凄切,就像断涧空山的琵琶,一声两声,哀猿啼血,絮絮讲述一段未得善终的情事。

夜光并没有回头,眼中的神情却渐次深黯。像溯游的水族的尾鳍,绯红的衣裾从空中飘浮而过,虚空中出现似真似幻的佳人之影。黄昏之庭的空气起着奇异的扭曲,金橘色的光线经过几重折射,竟有了波光粼粼的错觉。以空中浮游的人影为圆心,潮汐般的振动传递开去,形成一片剔透的幻像之海——春日暮色成了白绢屏风上烟水染成的装饰画,一扇一扇合拢成巨大舞台的布景,踮起小小的手脚旋舞而出的人偶,从浩淼远方传来的丝弦合鸣……一天前柳荫深处的傀儡戏,似乎被封存在时间的水晶匣里,在这个逢魔时刻骤然打开,每个人都成了被迫的观戏者。

——但,还是有一点不同的。

主角不是那对袅娜的幽灵恋人,而是浅绯衣裙的小小女郎,还有年纪更轻一点,发色和眸色呈现出奇妙水色的少年。屏风上绘出的花海几乎带着香气,他牵着女孩的手悠然行来,细长的眼睛里满是安心的喜悦,仿佛如此执手相看就可以岁月静好……然而围屏的画面瞬间转换成了惨青的闪电与暴雨,随着撕裂天空的琵琶声,少年的素衣蓦然布满了火红的雷纹,俊秀的眉目也带了诡异的狂气。冰冷利器的光泽代替了两人相牵的手,少年袖中的匕首——即使是持在人偶手中,也能看出精致与锐利的不祥武器——深深贯穿了女孩的咽喉!

木质的白皙脖颈流不出鲜血,只能发出金属与木头关节相撞的“喀喀”声。女孩纤巧的身形颓然倒下,惊骇与不可置信的表情是那样栩栩如生,逼真到让人心痛的程度……

酷烈的琵琶声戛然而止。冷酷地俯视的少年,已成为美丽尸体的少女,忽然都凝固了姿态。操纵着他们手脚与关节的银丝,那些散发着淡淡光晕,纤细得几乎目不可视的灵力之线,不知何时已经全被聚拢在一只手中,那只苍白的手正在渐渐收紧,毫不怜惜地听着人偶的身体因为大力拉扯而发出的哀鸣。

“原来这就是你在妄想中编造的故事?——还真是浪漫得让人毛骨悚然呢……”

夜光倦倦地说着意义不明的低语,举起在虚空中的右手挽着纷繁的银色长线,看不出用力的迹象,但那无数条银丝已被拉紧到了极限,凝聚其上的稀薄灵气像被冷火蒸腾,与空气交汇出“咝咝”的微响,随即消散于无形。随着丝线的崩断,两个人偶的身体也失却了凭依,沿着灵线消融的轨迹迅速化成了结晶般的砂粒,与鲜艳的华服一同归于灰烬。

舞台的围屏如同砂之城堡般崩塌,露出其后灿烂的夕照,沐浴在这最后的斜晖中的红衣美人,容色柔和而带着模糊的哀戚,以一种了然又决绝的姿态静静伫立,看着对面那美丽又无情的术师挥尽了手中残余的灵丝,一步步走近过来。

“年幼的时候有一个漂亮的伙伴,每天陪在身边排解寂寞,真是美好的事啊……”夜光的声调不急不徐,任谁都会觉得,他只是在描述与自己全无半点关系的人和事罢?

“——可是无忧无虑的时光能有多久呢?练形,星占,咒禁,役鬼……一个术师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对不对?修行的初期,谁都不能顺利控制法术的反噬,这时候就要用上我们美丽的伙伴了——民间会给小孩子做一个柏木的人偶埋在卧房外,他会替小主人承担一切病痛和灾难。这就是所谓‘柏奚’。术师之家的柏奚,总是做得特别的美丽逼真。而你……”

夜光平静地笑了,伸手抚上了红衣女子玲珑的容颜。

“——你就是我的‘柏奚’啊。忘记了吗?你早就因为承受咒术反噬而四分五裂了,为什么还要出来作祟呢?”

随着夜光手指轻轻的触摸,精致的面孔倏地出现了一道灼焦的痕迹。细微的裂痕在指尖下迸开了纹路,不可阻止地扩散下去。随后越来越多的斑驳伤痕出现在红衣女子的身体上。烧灼、雷殛、甚至猛兽撕咬的伤口……没有血溅狼籍,没有呼痛的呻吟,因为随着伤口的增加,那少女的肢体正在一点点还原为干枯的朽木,以扭曲的姿态倾颓下去。

(五)

“你要对我的委托人做什么啦你这个坏蛋术师!!”

发出尖锐大叫的是猫少年朱鱼,小小的身影飞跃过穿廊向夜光的方向扑来——却猛地撞上了一层透明的障壁。原来夜光周围早已布下了水色的结界,重重看不见的扣绊阻隔出一个封闭的空间,只有施术者本人才能自由来去。就在朱鱼失去重心而飞跌出去的同时,夜光空闲的左手已经弹出一道朱符,血红的光芒带着电流般迅猛的灵力,穿过结界向朱鱼奔袭而来!朱鱼在半空中仓促化为猫儿的形态翻腾躲闪,但小巧灵敏的形体依然躲不开朱符的追噬,眼看就要撞个正着——

一道凌空而降的火焰像狡滑的猎手突然出击,截住朱符的一瞬快得荒唐,刹那就将其化为苍白的灰烬。而另一只手一把提住了朱鱼的后颈,元气十足的声音大叫着:“哪里来的小东西?——哦哦这就是谢家的小公子嘛”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声音的来处,却都被晃花了眼睛——好,好多人!确切地说,是以一个鲜艳又高大的身影为中心,几个窈窕的女子分别占据了庭院的不同方位。结成了对应五方星宿的对战阵型。而被拱卫在圆心的人,正一脸灿烂地依次打着招呼——“殿下?小端?波斯怪人?……啊咧为什么小夜光也在?”

似乎还嫌棕褐色的头发和眸色不够醒目,又套着一件耀眼的桃红外袍,腰部与肩部的银色薄甲吞吐着光芒,却又被蜜色肌肤的暖意中和了冷硬的观感——简单说来,这人就像一把吞口、剑锷,外鞘、锋刃……无一处不精良,也无一处不装饰华丽的宝剑,虽然打扮得不文不武,活像“花花公子”这个词的活动注解,飞扬明快的笑容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端华和琅琊的脸上,同时出现了一点微妙的扭曲——“司,司马承祯?这个局面未免也太乱了吧?”

安碧城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坐——“下面就是皇宫术师的对决了哦,我们只要静静看戏就好~”

司马承祯,宫廷名人。传说中是和师夜光灵力不相上下的强大术士,不知为什么却担任了“秘书少监”的清闲职位。而与这一官衔的学究味道严重不符的是,他是以随身携带“美女道士军团”而名扬长安……“那个轻浮花哨处处留情却又帅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不良道士嘛~”是淑女圈给出的一致评价。

“……解释一下来意好吗?司马大人。”夜光的声音依然水波不兴。

“嗯大家都知道,秘书省是个清水衙门,那点俸禄实在是……咳不知怎么搞的就是不够花……”

“我不是吏部的人,也许你拜托薛王府的殿下向皇上进言比较有效一些。”

“哎呀小夜光总是这么不可爱哪!”司马承祯大笑起来。“我是想说,既然手头紧,那么在为官之余做做道士的本行,接几件生意也是可以原谅的嘛——正好我今天同时接到两件与水精阁相关的委托,一个是超渡傀儡的怨灵,一个是保护金华谢家的公子……看来到的还不算晚哦~”

伴随着爽朗话语的,是意外迅捷的动作,司马承祯向前平伸的右手几乎已碰到了师夜光的衣襟,穿过结界时手掌的肌肤与灵力薄晶相摩擦,在空间中交错出了冰片般的细细裂纹,他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直到手心停在那具残破的傀儡上方。

“重昏幽暗,永闭寒泉。

欲请慧光,照破冥关……”

在夜光厌烦地蹙起眉头阻止之前,司马承祯却先一步停止了咒文的咏诵。手指像摘下空花般轻盈地一折,那灰败的偶人的胸口部位,忽然又亮起了微弱的星芒,顺着司马承祯手指的牵引升起了淡薄的绯色丝线,在空中凝结成形状端雅纤长的花朵,娇嫩轻薄得仿佛随时会破碎成晶尘。

“……这是……灵力的契约啊,是执著于这件东西,才一直无法获得超渡吗?夜光你和这个‘柏奚’,有过什么未能达成的约定么?”

朱鱼从司马承祯腿旁露出半个猫脸,耸着耳朵立起背毛叫喊着:“她说你是她的恋人!你说过永远爱她!现在居然想要她形神俱灭!呸!负心汉!”

极淡极淡的潋艳水光,在夜光冰封的眼底闪过。那是稍纵即逝的,像是怀恋着什么,回忆着什么,终归不能掌握在手中,最后又回到寂寞的神色。

手心漾起了微淡的光芒,是与那朵灵力之花相同的轻艳绯色。抬起手掌贴近了它,不同于片刻之前毁灭偶人的冰冷力度,那是一个像采缬,又像呵护的手势。在光彩的催动中,花朵漂浮的色彩渐渐凝成了实体,在空冥中伸展开真实的柔软花瓣。

“小时候,美丽的木偶女孩是我唯一的朋友和玩伴。我说过要永远和你在一起,那时候……不是骗你的。后来才知道你是我的‘柏奚’……”并不带情感起伏的话语,从夜光水色的唇边低低地流出。“对于身为术师要接受的试炼和代价,我从没有过后悔,所以——只能对你说抱歉。抱歉我没能保护你,抱歉辜负了我们的约定。现在——请你忘记无法达成的愿望,请你得到安息吧……”

维系着花朵形态的灵力丝线飘舞飞散,幻化成流风回雪的绯衣少女,仿佛隔着水波看见胭脂的痕迹漾开,噙着微笑的红唇边泄露出轻忽如丝的语声——“名字,请叫出那个名字,是你赠给我的礼物……”

夜光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轻吟:“那是最像你的花,所以我给你取名叫——‘辛夷’啊……”

“呼名”的声音似乎猛然拔起了凝聚着执念的楔子,像一朵开放到最盛的辛夷花,绯红的容颜与风华吐出最后炫目的光艳,随即以目力难测的速度凋零和风化,碎成一缕缕浅妃深红的缱倦叹息,随风飘散到了不可知的远方……

“——这么说来委托超渡傀儡的是波斯小子?那么委托保护猫妖怪的又是谁啊?”

两大最强术师已经离开了许久,诡异的安静还是笼罩在小小的庭院里,几个人满怀疑窦地彼此打量了半晌,还是端华最先问了出来。

“嗯,我想,是我呢~”一个娇细的声音从墙头上传来。背着初升的月亮,一只长腿细腰的猫儿剪影悠闲地立在青瓦之上,看到汇集过来的目光,才慵懒地弓起背欠伸了一下,轻盈无声地跳落到地上,扭着细腰走了过来。

披着月光般皎洁的白毛,只有脑门上有淡淡的一缕墨痕,右边耳朵上还缀着一颗幽艳的祖母绿耳钉,生着一双和朱鱼一模一样的金色吊梢眼。朱鱼一见它便塌下了耳朵,声音都低了三分:“……苍,苍梧姐姐?你怎么来长安了……”

白猫高傲地仰起了脖颈,从粉红的小鼻头里冷笑出声:“当然是了为了找你这个惹祸精!竟然敢偷走给我的委托,还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朱鱼连腰都塌了下去:“……我,我是想快点举行成人礼嘛……”

白猫环视了看得说不出话的三人组一圈,没忘了仔细打量两眼瑟瑟小小的绿影子,忽然露出了一个如假包换的“猫笑”。

“算了,这次总算是勉强完成任务,不过委托司马承祯的那笔额外支出呢,我是不打算替你垫付的。反正现在金华本家的长老看见你就有气,你也就别回家了,留在水精阁打工还债吧,我会代你向长老求情的~”

“啊?!姐姐你不要抛弃我!这些人类都好可怕啊啊——”

“那个绿眼睛的,请尽情压榨他吧!我这个弟弟惟一的优点就是饭量不大!”

伴随着尖细的笑声,白猫一纵身跃上了屋顶,往月亮的方向三跳两跳就消失了踪影。静默,再一次笼罩了月夜的水精阁。片刻之后——

“那个,是你姐姐啊?嗯哼哼哼哼~~”

“不许你笑得这么色!红头发笨蛋!她是鬼!是奸诈到骨子里的猫鬼!!”

——《长安幻夜·傀儡奇谈》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