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要。
她们赶到涉园的时候,正听见大娘子还在犹豫,“门当户对自不用说,我愁的是二丫头的脾气……”
“脾气怎么了?我瞧就很好。”姨母不遗余力的夸奖自家孩子,“通晓文墨,性子又爽朗,我就从没见她伤春悲秋。你要知道,一个能作诗擅丹青的姑娘,不对着枯荷痛哭流涕,那有多难得!就说我那小姑子的女儿,听见些悲情的事要哭,墨锭磨完了要哭,看见鸟蛋从鸟窝里掉下来也要哭……不哭对不起才女名头似的。”
姨母朱旖栈,嫁了翰林学士傅现微,算是一头扎进了书香门第里。傅家是世代清流人家,作养出来的儿女也个个有学问,但姨母是那种性情很活泼的人,和自观的脾气有点像。所以姨母十分喜欢自观,在她看来自观就是什么都好,能嫁一个好姑爷,那是好上加好。
大娘子叹气,“二丫头哭是不会哭的,谁要是惹她不高兴,她只会让人家哭。可就是这么个脾气,我总担心姑爷不够和软,回头三天一打两天一吵,那不是要了我和她爹爹的命吗!”
姨母说你真稀奇,“咱们都是打女孩儿时候过来的,只要看得上丈夫,哪个不是撒尽了娇,他说臭豆腐是香的,你也信!”
大娘子沉吟了下,“那就问问二丫头的意思,看看她是什么想法。”说着视线一扫,瞥见了门上探出的两个脑袋。
姨母也顺势看过来,笑着招呼:“两个丫头过来。”一面让人把带来的彩盒打开,“来的路上见潘楼售卖新做的珑缠茶果,芯子还是热的呢。知道你们爱吃,给你们带了几盒,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自然和自心给姨母行礼,把果子捧到一旁,挑里面最好看的花式吃。边吃边打探:“姨母给姐姐说合的,是枢密使家哪位公子?”
姨母发笑,“果然是孩子大了,也关心起这个来。再过不了几时就轮着你们了,且别着急。”
自然把糖果子裹在一侧,半边脸颊坟起来老高,申辩说不是,“我们那天赴寒花宴,机缘巧合见过枢密使家的二郎。他的兜鍪被人打飞出马场,险些砸到二姐姐,我们就想知道,说合的是不是那位二郎。”
自心点头不迭,吃得抽不出空说话,只管“嗯嗯”附和。
姨母拱了拱眉,抽出手绢擦掉自心嘴角的糖,笑道:“可不是吗,正是他。早前打算和御史中丞家议亲,可巧荀御史家老太爷过世了,守孝三年怕耽误不起,反正还没下定,就决意另外说合了。昨天白家大娘子找到我,说请我来打探,问问你们二姐姐许了人家没有。就是那天寒花宴,白家二郎对自观一眼入心,他母亲和他商量亲事,他自己提出来的,谈家二姑娘很好。”
自然和自心一听,顿时都很高兴。自心说:“我们见过那个白二郎,长得一表人才。这是不是就同画本上的故事一样,千里姻缘一线牵,那个兜鍪是大媒。”
大娘子笑叱:“整天浑说,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叫人听见了笑话。”
两个小的很赞同,姨母转头对大娘子道:“她们姐妹的眼光都不错,回头你去问问,看二丫头怎么说。”
大娘子想了想道:“先问过老太太吧,要是老太太觉得好,再把二丫头叫到跟前来问。”
她们姐妹也好久没见面了,先闲话家常上一阵子,再去葵园拜见老太太。
正是中晌时候,大娘子让人传了饭,带着两个小的一起用饭。席间姨母还打听,“我听了风声,说禁中有意,撮合五丫头和秦王?”
大娘子实则没当一回事,“赐婚的旨意没下,做不得准。你瞧那丫头……”示意姨母看向一脸茫然的自然,“脑子还没长全,跳进那漩涡里头,我岂不是要愁死了。”
自心挣扎辩解,“娘娘,我五姐姐可聪明了,脑子长全了。”
大娘子发笑,“你呀,哪个姐姐在你眼里不聪明,你就捧着她吧。”
自心再要描述五姐姐教苏针的那套,察觉桌底下自然拿脚尖踢了踢她,话顿时就咽回去了,扭头说:“嬷嬷,我要喝汤。”
饭后大娘子和姨母漫谈,说家里几个女孩儿年纪差不多,回头办起亲事来,怕要接连不断。
“东府和西府又不相干,咱们只管筹备自己家的就好。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自会给你帮忙。”姨母又问,“四丫头的亲事怎么样?有人来说合了吗?”
大娘子点点头,“有几家,官人还在琢磨。崔墨农的脾气你也见识过,清高得很,她女儿的婚事,光是我和官人定不下来,还得看她的主张。”顿了顿复又道,“别总说我们,淑嘉和淑善在婆家过得怎么样?”
自然和自心转头看姨母,她脸上神色淡淡的,“淑嘉还好,女婿今年入仕了,也谋了个七品的小官做。淑善却不大顺心,她那婆母不讲理,你寸步留心,做得再好,她也是百般挑剔。淑善伺候她时,不是嫌茶太凉,就是嫌手炉太烫。上年冬至,淑善扭伤了脚,她斥责站没站相,口口声声小家子气……我们傅家三代翰林,怎么就小家子气了?”
大娘子听了直皱眉,“他晋安侯府的饭不好吃啊。”
姨母倒不担心,笑呵呵道:“陈家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也娶亲了,娶的是荆州牧家的四姑娘。”
这个消息不赖,大娘子说:“你们家和荆州牧家,不是拜过把子吗。”
“是啊。”姨母道,“四姑娘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和淑善好得亲姐妹一样。我早前还担心,只怕妯娌不好相处,淑善又要吃亏。没曾想两个小姐妹嫁进了一家,这回可好,淑善再不是孤军奋战了。”
婆媳关系是千古难题,淑善受的那些气,早就告诉过黄四姑娘。黄家是武将出身,性情彪悍,黄四姑娘当时就大骂,“这老狗,要是落在我手里,我非得治死她不可”。
晋安侯府是好人家吗?门第当然不低。但若问娇养的姑娘愿不愿意嫁进他家,恐怕大多都摇头,实在是因为婆母太难缠。然而亲事说到黄家时,没曾想四姑娘二话不说应下了,她完全不是为了过日子,就是冲着收拾侯府大娘子去的。
当初淑善回来把消息告诉家里,傅家老太太中了风,都颤巍巍竖起一根大拇指,说黄家姑娘高义。
其实汴京城中勋贵遍地,真正的才俊不多,大抵都是混日子的纨绔,黄四姑娘早看透了,横竖差不多。侯府门第不错,男人可以调理,婆母可以整治,这两个问题都解决了,能和手帕交在一起,剩下的天天都是好日子。
把姐妹俩听得一愣一愣,心里对黄四姑娘也是万分景仰,觉得她简直是个舍生取义的大英雄。
大娘子看看时辰,料着这时候老太太用过饭了,趁着还没歇午觉,赶紧过葵园回禀。
自然和自心不能再跟着了,回到小袛院,仍旧躺在廊下吹风赏花。
自心问:“二姐姐会答应吗?”
自然说不知道,“以前娘娘总说她该找个文人,闲暇时畅谈诗词歌赋,唯有高深的学问能压制住她。现在白家二郎从武,还上场打马球,不知道二姐姐怎么看他,会不会也觉得他像只显摆的花孔雀。”
这个问题,等到昏定的时候就能知道答案了。老太太没提及,爹爹和娘娘也没说,但自观早就得了消息,人一散,自然和自心就一左一右勾住了她的手臂。
自观好像事不关己,“我已经忘了那人长得什么模样了,和姨母说了,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看明白了,才好给答复。”
这种要求,也只有特立独行的自观能提出来。不过姨母也打了包票,想娶妻,送来让姑娘看一眼有什么关系。当即就约定了,明天晌午,让白家二郎骑马打门前过。一圈看不明白,那就走两圈,走到自观满意为止。
真是一场有意思的相亲啊,自然和自心把胳膊收得更紧了,“我们躲在边上偷看。”
自观爽快地答应了,这种事情当然要姐妹一起把关,至少就顺不顺眼这一点,三人的眼光是一致的。
不过自然今晚是不得好睡了,耽误的时间得靠夜里补全,账册翻到子时,实在睁不开眼了,才回到卧房休息。上半晌又赶了半天,及到自心来叫她,赶紧急急忙忙赶到前院去。
自观今天打扮了一下,穿皦玉的半臂青古罗裙,梳团髻戴白角团冠,像观音手里的净瓶一样。她就这么坦坦荡荡站在门前,一点都没有忐忑和慌张,更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女将军,浑身都是凛然的风骨。
来了……那位白家二郎驾着马,从大街上过来,自然和自心忙躲到门后,扒着门框朝外张望。彼此都是有备而来,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缓缓从徐国公府大门前经过。年轻公子,神情骄傲又沉稳,不像上回那样尴尬和局促,他望向自观的眼神,是热烈而直接的。
两两相望,电光火石。自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风吹动裙裾,一下下温柔地拍打在鞋面上。她的身子站得笔直,但从自然和自心这里,却真切地看见她的耳廓红起来。
姐妹俩捂嘴哑笑,再看那位白二郎,他翻身下马,直愣愣站在那里。周边是往来路过的行人,他们俩却像定住了一样,可能眼里只有彼此吧。
良久,自观朝他点了下头,意思显而易见,通过了。牵着马的人朝她笑起来,笑得自观不好意思,难堪地摸着额头,转身迈进了门槛。
葵园和涉园的人都在等信儿,二门内的女使嬷嬷们都眼巴巴看着自观。
自观翕动着嘴唇,说完一句“很好”,就返回她的今觉馆了。
众人如释重负,欢天喜地跑到葵园去报信,自心摇摇头,“大姐姐和三姐姐定了亲,二姐姐也说合人家了,园子里的姐妹慢慢变得越来越少……你们要是全嫁了,剩我一个人独享祖母和爹娘的宠爱,那可如何是好!”
嘴上说得凄凉,脸上笑得比谁都高兴。
自然打断了她的畅想,“我还在呢,你还打算独享?”
“你也快了。”自心咧着嘴说,“过两天送账册子,说不定君引表兄会和你说情话,只要你领情什么的。”
气得自然揪她的耳朵,“别胡说啦,快回去换身衣裳。我和祖母请了示下,今晚不用参加昏定,可以早些去州桥,在外面吃饭。”
自心顿时蹦起来说好,延捱着等到申时过后,就可以预备出门了。
可州桥夜市,做的是夜间的买卖,白天只有寻常商户开门经营。她们去得太早,只好坐在小摊子底下吃些茶食点心。
不知不觉,春已经深了,天气开始变得愈发暖和。这拿布撑起的小茶寮抵挡了半数日光,等太阳将要下山的时候,一蓬一蓬的热浪迎面扑来,她们才发现消暑的小食摊,已经陆续出现在街头了。
自心说:“咱们买冰雪冷圆子吃吧,你看那些豆沙团,一个个放在青瓷碗里真馋人。”
自然有些迟疑,“祖母说了好几遍,这个时节吃冰,回头要闹肚子疼的。”
其实心里很纠结,喜好和祖母的叮嘱缠斗,让她彷徨不已。
两眼悬望那个小摊,正天人交战,忽然看见一个少年走到摊子前,掏出铜钱买了一碗。
自然怔住了,一旁的箔珠也察觉了,低低叫了声姑娘。
少年缓缓转过头,这正脸一细看,顿时让自然仿佛见了鬼——这不就是那天被她治得半死不活,打算抛到汴河东水门的那具尸首吗!
那少年似乎也认出她来了,手里端着的青瓷碗慢慢放回摊子上,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两眼鹰隼般盯住她,“我们见过?”
自然吓得胸口一阵乱蹦,这时候千万不能回应,一般姑娘遇见这种上来搭讪的,要装作置若罔闻。于是偏过一点身,对自心道:“再等一会儿,彩灯就该点起来了。”
自心的一双眼睛警觉地看着此人,她知道,五姐姐的美貌又引来故意攀交的登徒子了。作为刚强的妹妹,她要密切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要是他敢造次,她就敢带着女使上去把他一通暴揍。
那少年显然没把边上的小姑娘放在眼里,继续冲着自然追问:“车马院,苦得要人命的药……姑娘,我们见过。”
描述越来越精细,再不回应他该抖露更多了,自然只好含糊敷衍,“没见过,不认得,公子不要胡说八道。”
他听罢哼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人鬼殊途,速速退散呢。”
说起这个,真是心虚极了,她当时的确以为他死了,谁让他过了一夜,连叫都叫不醒了呢。
她试探过他的鼻息和脉搏,微弱到几乎查探不出,她又不是学医的,这种情况下难断他的生死,为了保得自己不被拖累,只好出此下策,他应该能体谅才对。再说又不是她让他躲进她车里的,自己这是无妄之灾,担惊受怕,还险些被城门上的守将盘查……这番经历,简直不堪回首。
眼下此人还想来诘问……不能承认,坚决不能承认!
“六妹妹,咱们上潘楼去吧。问问有没有临河的阁子,免得闲杂人等打搅。”她示意箔珠结账,带上自心就要离开。
可那人却仍旧不远不近地跟着,语调里带着讥嘲的味道,“所幸我命大,遇上了辽王,要是晚一步,恐怕已经不明不白变成水鬼了。这个时节,汴河的水很冷,扔下去不消一弹指就死了。一位深闺中的贵女,身上背着一条人命,不知午夜梦回会不会吓醒。姑娘还是得好好谢谢辽王殿下,差一点,你就成杀人犯了。”
自然忍无可忍,转头正要和他理论,不想自心快了她一步,横眉叉腰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阴阳怪气,你是属八卦的吗?告诉你,胡编乱遭妄图搭讪的把戏,如今已经不时兴了。你要是再敢纠缠,我立刻叫来保丁,把你抓进去,问你调戏民女的罪!”
少年气结,“还要定我的罪?我险些被你姐姐害死,今天冤家路窄遇上,说两句讨公道的话都不行吗?”
其实自心听了半天,知道里头肯定有渊源,但维护自己人是本能,哪怕不占理,嗓门也得比对方大。
“讨公道上开封府,击鼓鸣冤写状纸,在这里不依不饶,是好汉所为?”自心个子不大气势不小,伸手推了面前的人一把,“让开,别挡着我们的路。”
然后箔珠和豆青昂着脑袋踮着脚,撑腰挡在了前面。
自心这才抽出空来,压声问自然:“五姐姐,你什么时候杀他了?”
自然臊眉耷眼交扣着十指,“说来话长。”
眼见自己理论不过,那少年只好作罢,不过仍是质问自然:“那天,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
自然说天爷,“我和你无冤无仇,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灭你的口干什么?还不是你,年轻力壮,说死就死,明明给你喂了药,你怎么就撑不住?你死在我家马棚里,会给我家招祸,我不把你扔了,难道还把你供起来吗?”
所以确有其事啊,自心很遗憾,自己居然没能参加。
这时箔珠也接口,“我们还给你上了伤药。如果不是我们救你,你当天就死了,还能站在这里叫嚣?”
一番辩论,她们人多,她们占了上风。那少年词穷,气势上被压了一头,声量也变小了,不情不愿拱了拱手,“看来我还得道一声谢了。”
自然探了探脑袋,“好说,不用谢。你能活着挺好的,以后多行善事,不要再被人追杀了。”
说得对方气闷不已,“我可没做坏事,我是身负重任,被奸人所害。”
也许吧,应当不是个反角,所以现在还能在外面走动,没有抓进昭狱里。
不过自心的话有点扎心,“你要是再这么拦住姑娘去路,就很难证明你到底是善还是奸了。”
他只得往边上让了让,“我姓盛,盛今朝,江淮人氏,在提举常平司任职。”
自然瞥了他一眼,“小小年纪不读书参加科考,怎么跑到常平司任职去了,定是家里托了关系,把你塞进去的。”
盛今朝说不是,“我尚武,要考武举,读什么书!在常平司是历练,历练你懂吗?肩上挑着世间公道,出生入死,整治贪官污吏。”说罢正了正颜色,“还有,你我年纪差不多,开口闭口小小年纪,难道你是老妪借住在这壳子里了吗?”
倒也是……自然方才意识到,这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就因为他的脸十分少年气,她就把他看作七哥儿一样了。
“罢了,不愉快的前情,就不要再回味了,反正你又没死成。你我萍水相逢,匆匆别过吧。”自然拱了拱手,“再会。”
快步带着自心往州桥上走,挺懊恼这件事又被提起,自心不免要盘问。
果然自心前后一联系,得出了结论,“那天从南城回来,你到了后巷不肯下车,难道就是因为他?”
自然叹气,“可不是吗。他躲在我们的放生桶里,还不许我声张,我见他奄奄一息,就把他藏进了车马院。第二天发现他死了,只好上东水门抛尸……我也没做错什么呀。”
自心扼腕,“你怎么不叫上我,我可以帮你一起抛。”
自然无言以对,“又不是什么好事,你还上赶着。”
自心小脑瓜子转得飞快,“所以上回路过辽王府时,我没有看错,你和辽王打过交道,你们认得。可你瞒着我,难道还防备我吗?”
自然脑仁儿疼,嘴上说着哪能呢,“这不是不想泄露抛尸的事吗。经历过于离奇,你不知道那回把我们吓惨了。以为他死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搬上车,我们居然要与死人同乘!后来在城门上遇见盘查,要我掀起车帘——我哪里敢,魂儿都快飞了。还好辽王接了手,看见也没声张,把人弄到制勘院的马车里运走了。我现在想起还很感念人家,这件事要是捅出去,恐怕会连累全家吧。”
“高明的英雄救美。”自心笑嘻嘻说,“可惜你要与表兄议亲,否则辽王也不错。”
自然便来戳她的脑门,“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人家是好意,你却打人家主意!”
拉拉扯扯进了潘楼,上二楼酒阁子,点了店里最招牌的几道菜色。时间差不多了,偎在窗前,看汴河上往来的行船和两岸风光。
州桥最美,当属日夜交接的那一刻。喧闹的市井忽然陷入短暂的沉寂,那流淌的汴河,水声反倒变得愈发清晰起来──夜市就要开始了!
忽然“咣”地一声,铜锣划破暮色,州桥的头一爿铺面是曹家脚店,店主把灯笼顶上两丈高的桅杆,这是夜市的序幕,仿佛唤醒了沉睡的火龙,厢官放出嘹亮的嗓门,悠长发令:“点——灯——咯!”
几乎一瞬,万千灯火应声而起,不是一盏盏,是一片片。绚烂的光影自州桥脚下向南向北,朝着龙津桥,朝着朱雀门汹涌延伸开去。汴河的水面上倒映出无数光带,跳跃、流动、扑朔迷离。不巧有船经过,随着船桨摇曳,压碎了漫天星辉。
“孙好手馒头,一个味美,两个扛饿喽。”
“旋煎羊白肠!热腾腾的旋煎羊白肠!”
“香药脆果——雕花蜜煎——”
一时叫卖声、欢笑声、锅铲碰撞声、食客交谈声……凝聚成温暖澎湃的浪潮,扑面而来。
自然和自心把身子探出窗户,庆幸今天来得早,目睹这奇迹般的场景铺陈在眼前。谁不为这歌舞升平的年代欢喜,在这片交织的光影里,你知道日子有滋有味,每个人都披着灯火和食香酿成的薄纱,行走在万丈红尘里。
所以女孩子爱逛街,并不一定是为了采买,有时候就是为了这份热闹。
她们从潘楼出来,游走在街市上。香饮铺子、鹅鸭糟卤摊,还有卖首饰、卖成衣、演傀儡、算卦的……各色买卖兴隆地经营着。
自心惦念的杂耍班子,也早就搭出了好大的帐幕,什么牵丝戏、相扑力士撼柱擎天、红衣女子吞刀吐火。混迹在人群里,一阵阵欢呼,聒噪得耳膜隐隐生疼。
自然也喜欢看杂耍,但过于喧闹让她有些受不了。因她们出门,除了随身的两个女使外,还各带了三个跟车的婆子,自然便凑在自心耳边说:“我的脑仁儿要从耳朵眼里震出来了,你留在这里看,我上对面的耕云堂,买些纸笔文房。”
自心说好,“让她们仔细跟着。”
自然点了点头,汴京城中还是很安全的,尤其逢着有外地的百戏杂耍班子来,巡检的保丁几乎无处不在。
从大帐里退出来,鼓胀的耳朵才终于得到片刻宁静。她走进了街边的文房铺子,州桥耕云堂是汴京城中数得上号的,这里有寻常四宝,偶尔也有市面上少见的精品孤品。
自然这回主要是来买纸,过阵子端午要写文书,平时练字的宣纸也没了,趁着这次出门,亲自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能带回去。
她以前来过两回,掌柜的已经认得她了,见她进门便来招呼,“五姑娘今日怎么得闲?是出来看新百戏的吧?”
自然说是,“家人在帐子里,我想起书房缺纸,特地来看看。”
掌柜的热络向她推荐,“就看五姑娘要什么样的纸,但凡说得出名目的,我们这里都有。”边说边捧出样品,在她面前一字排开。“澄心堂、洒金宣、鱼子笺,敲冰纸,抑或是金粟山藏经纸,要多少您吩咐,明天一早就送到府上去。”
自然拿起一卷澄心堂纸,放在灯下看,滑如春冰密如茧,一样的品类,耕云堂的要比别家好上许多。又拿了另一款暗纹纸,表面坚洁光滑,对着灯火能看出繁复的徽印,螭虎盘踞,脚踏河山。
她“咦”了声,“这是什么纸?怎么有砑印?”
掌柜探头一看,顿时大呼糊涂,“这是辽王府定制的花笺,怎么混到这里头来了。幸好被姑娘发现,要是混杂着送到别家去,那可要闯祸了。”
掌柜慌里慌张收起来,自然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四下看,砚屏、帖架、诗筒、文奁,耕云堂里应有尽有。
她在陈设墨锭的柜台前站住了脚,一念起,转头问掌柜:“这里有没有漆烟墨?”
掌柜抬起眼,“松烟、油烟、桐烟这些墨都有,唯独没有漆烟墨。这墨太名贵,早就定为贡墨了,市井寻常的文房铺子里已然绝迹,怕是要到翰林院开设的官铺里,才能找见一两块。”
所以那个用漆烟墨给她写信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以前爹爹书房里有一块,她才认得这种墨,平常是绝想不起采买的,因为实在太贵。没想到今天一问,已经成了贡墨,她开始怀疑,难道真是表兄吗。他是不是新练了一手字,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己的笔迹会不会被认出来?
这厢正琢磨,忽然听见掌柜叫了声“王爷”,风风火火出门迎迓。
自然回头看,发现是辽王到了门上。他穿着千山翠的圆领袍,领缘袖口用云杉绿镶滚,明明很家常的打扮,却穿出了价值千金之感。大概今天也是来州桥闲逛吧,头上甚至没有戴发冠,只用一根发带束着。但那发带,好像有些来头,应该是用孔雀翎抽丝织就的,随着步伐,回旋出一层深邃的铜蓝。
“我定的信笺,完成了吗?”他随口问,并未关注店里的人。直到再转身,才微微一怔,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五姑娘也在,巧得很。”
自然忙敛裙向他行礼,“王爷钧安。”
辽王拱手还了一礼,“五姑娘妆安。”
不过是互相问候,便有一种故人相见之感。
自然对于这位王爷,确实是要高看几分的,不因为他的地位,只为他的品行为人。他帮过她,且没有挟恩图报,见了面也是矜持守礼毫不僭越,对于他这样的身份来说,已经是格外高洁的了。
他在等待掌柜给他取信笺,趁着这个间隙偏头问她:“来挑纸吗?有没有看上的?”
自然的犹豫并不遮掩,“想买几卷澄心堂,用来临帖,可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听了,取过样纸就灯查看,抬袖间一股极淡的,混合了墨与冷冽松针的香气淡淡传来。手指捻动纸张边缘,熟稔如同摩挲剑刃,慢慢对着灯火转动纸面,眼底的流光,几乎要倒映出纤维纹理。
“纸质尚可,但欠缺韧性。可以用来练字,不适合摹拓古帖,笔锋走得缓慢了,恐怕会晕开。”他缓慢地眨动眼睫,烛火在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纸如人心,过洁易染,过坚失柔,两下里平衡,才是最好的。”
自然看着他,只管点头。可能是怕自己张口结舌太呆蠢,指了指那堆样纸,“依王爷之见,哪种纸用来临帖好?”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划过纸卷,挑出一卷递给她,“看看这个。”
自然拿指尖摩挲,纸质致密厚实,却又细腻光洁。再往灯前递了递,垂眼仔细打量……
她看见了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这脸庞精致如白瓷,两道深浓的眼睫卷翘,像丹青圣手顿笔后挑出的飞白。
她转头问掌柜:“这是什么纸?”
掌柜捧着花笺送到辽王面前等待查验,一面道:“这是竹脂纸,既有竹纸的厚实坚韧,又有脂笺防水锁墨的特性,所以说,王爷才是行家,他给您推举的文房纸张,肯定错不了。”
自然说好,“那就请替我预备两卷,明天连同澄心堂、敲冰纸一起,送到家里。”
掌柜响亮应了,吩咐一旁的伙计记下来。复又问辽王:“王爷看,这花笺还能入眼么?”
郜延昭颔首,“纸质细腻,砑花也透光,很好。”
掌柜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朝门外俯了俯。王府护卫举步迈进来搬运,气势汹汹,把门前守候的箔珠和三个婆子冲得东倒西歪。
自然一直想就那天的事向辽王道谢,可惜总没有机会。今天终于遇上了,尽了礼数,心里就踏实了。
于是郑重其事道:“王爷,我先前遇上盛今朝了,见他还活着,更加感激王爷大恩。要不是有您周全,我今天恐怕不能安稳地在这里挑选文房了。”
郜延昭牵了下唇角,“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他能活,也有五姑娘的一份功劳。”
所以盛今朝应该感谢她的执着,非要把他扔到水门底下。要是她图方便,直接挖个坑,他可能已经被活埋了。
郜延昭看她打眉眼官司,淡笑着转开了身。那根孔雀翎发带在鸦色的发间微微一动,像夜空中掠过的一道幽蓝色的雀影。
“恰好有空走到这里,不多挑些东西吗?”他站在笔墨的柜台前,一一打量里面陈设的货品,视线在墨锭上盘桓了很久,遗憾道,“近来所供的货品,好物是越来越少了,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一旁的掌柜说是,“上等的东西,供量越发少了,有时候是千金难求。先前五姑娘还问有没有漆烟墨,如今这种贡墨,在咱们这些小本经营的铺子里,是再也不得见了。”
郜延昭听后略一顿,“五姑娘找漆烟墨吗?这种墨市井间找不到了,你若是要,我那里倒有两锭,明天打发人给你送去。”
自然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这墨珍贵,哪里舍得用来写字,王爷还是珍藏起来吧。”
他说得淡然,“我们用文房,大多是官家赏赐,有时候用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我想东西还是物尽其用,才有其价值,你收了墨,不要将它束之高阁,总在砚台上搁着,不时用一用,这墨的灵性和风骨,才能在纸上展现出来。”
可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彼此没有深交,怎么能收下呢。
自然再要推辞,他寥寥抬了下手,“天色不早了,夜市上人多眼杂,五姑娘若是选妥了,不妨早些回家。”
自然一直觉得自己很机灵,嘴也不笨,但不知为什么,在辽王面前就有些相形见绌。不是地位悬殊,也不是他俯瞰众生高高在上,是有种面对老师的窘迫,或者说景仰。从第一次在瓦市上见到他起,就有这种感觉。
说实在的,有点想不明白。明明和表兄相处起来毫无压力,他是表兄同父的哥哥,年纪也差不了太多,为什么他和表兄完全不一样呢。
她低着头走出耕云堂,原本还打算百戏散场后,和自心一同去吃滴酥水晶脍呐,结果被他一说,她居然真的萌生出回家的打算了。
他站在月下拱手,温声道:“就此别过。”
正要举步离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小猫,身形只有巴掌大。颤巍巍盘起尾巴,在他脚边坐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脏兮兮的猫脸上突围,就这么仰头眼巴巴看着他。
两个人低头垂视,猫也回望,丝毫没有慌张躲闪,更加坚定地靠在了辽王的官靴上。
自然惊叹:“听说小猫小狗会自己找主人,你看,它不来亲我,肯定觉得自己和王爷有缘,一心来认主了。”
郜延昭迟疑了下,轻轻拿足尖推了推它,想让它知难而退。可是这小脏猫就是赖定了,即便身子摇晃,脚下依旧没有挪动半分。
自然以前听说,吸引小猫小狗的人,骨子里都是温柔的。那些小东西有灵性,它们会辨别谁对他们满怀敌意,谁又是值得信赖可以依靠。在外流浪得太久,活着太不易,它们会自己寻找主人,极力靠近你,向你举荐它自己。
“你要么?”自然问,“若是不要,我带它回去。洗洗干净,一定是只漂亮的小猫。”
郜延昭缓缓弯下腰,革带上悬挂的药师佛玉佩因躬身摇曳。他伸出两指提起它的后脖颈,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小心翼翼拢在胸前。这小猫半点没有挣扎的意思,反倒静静趴伏在了他指尖。
他抬起眼,专注地看向她,“我要。”
这句我要,让人欢喜。他愿意接受,小猫也如愿以偿,真是一场圆满的奔赴。
自然伸指在它的小脑袋上捋了一下,“要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啊,不要叫‘拾得’之类的,要让它听上去像只备受宠爱的家猫。”
他想了想道:“看它一身虎斑,就叫狸将吧。既然有了家,从今往后准它成为辽王府一霸。”
所以这就是有人偏疼的好处啊,这小猫眼光很不错,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至少不用担心再饥一顿饱一顿了。
自然向他欠身作别,“今日多谢王爷,王爷自便,我告辞了。”
郜延昭颔首,托着小猫,目送她朝着灯火阑珊处慢慢去了。直到护卫上前回话,他才转过身,提袍登上了马车。
箔珠在自然耳边聒噪,“这位王爷,和秦王殿下不一样。他一来,用不着谁发话,就把我们吓得退出去了。”
自然嘴上含糊应承,像是要厘清自己脑子里的乱麻,半晌才道:“我们和表兄太熟,辽王是生人,两者不一样。”
“人家还要送漆烟墨呢,怪大方的。”
说起这个,受之有愧。本该是自己酬谢人家才对,一不小心居然反过来了。可是推辞又推辞不掉,也不知如何是好。
“必定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她宽慰了自己一番,“还有表兄。我们算拐着弯地沾了亲,所以人家很客气。回头咱们也备些谢礼,还了这份人情就好。”
说话间到了帐幕前,里面仍旧人声鼎沸,还没有散场的意思。
自然不大愿意进去,百戏好看,但实在吵得太厉害了,便站在香饮摊前,要了一盏林檎渴水。
仲春晚间的风,吹在身上融融地,不冷不热很惬意。放眼看看周围,灯火依旧绚烂,热闹没有消退的迹象。只是酒楼里的食客,一拨接一拨地出来,面酣耳热下跌跌撞撞,难免有冲撞。
几个婆子和箔珠一起,把自然护在身后,那些男食客虽然看不见自然,却一眼便看见了箔珠。
谈家的女孩儿,尤其姑娘身边的女使,长得不说花容月貌,至少清秀端庄。酒喝上了头的混账,眼馋肚饱地盯着箔珠,言语很是放浪。
“这是谁家的姑娘?唉,大半夜不回家,在外头闲逛,莫不是逃出来幽会情郎?”
三个婆子上前,把箔珠夹在身后,老脸一杵道:“公子们看看,我们老婆子有没有情郎。”
那几人直说“去”,“害爷吐出了隔夜饭。”
嘴上张狂,手也不老实,从缝隙里探过去牵扯,一把牵住了箔珠的腹围。箔珠顿时火冒三丈,“臭爪子,合该剁掉!”说罢推搡起来。
自然见状,当然要帮忙,恰好自心带着女使婆子出来了,立刻二话不说加入了乱战。可都是女眷,哪里打得过男子,虽然人多,也只能保证两位姑娘不被登徒子轻薄。
那些酒鬼倒愈发兴致高昂了,嘻嘻哈哈有意逗弄。哪怕听见她们自报家门,借着酒劲也丝毫不惧怕。
正笑得欢畅,不防身后冲上来许多身着甲胄的班直,抡起刀鞘就把他们臭揍了一顿,然后拎小鸡似的反剪起双臂,很快便拖走了。
街道上人群乱哄哄,经过刚才的混战,再也不敢多逗留了。自然忙拉住自心,头也不回地跑过州桥,钻进了自家马车里。
等到谈宅的车朝着府邸方向驶去,远处观望的人才放下车上垂帘。
风吹动乌木车厢一角悬挂的琉璃灯,车内人发话:“回去吧。”
月色已经变得很朦胧,汴河涌动的水面上,光带也逐渐稀疏了。
巡夜的更夫走街串巷,梆子声清脆地响起,“梆——梆梆梆——”
“锁闭门户——谨防偷盗——”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