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行路当心。

出去玩了一趟,险些招惹是非,消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老太太难免要生气。

虎着脸把两个孙女叫到面前,“外头是好玩,但也要看好时辰早些回家,怎么能拖延到二更天!那些酒蒙子,哪里管你是哪家的姑娘,借着酒劲要在同伴面前逞能,遇上了岂不倒霉?”

自然和自心低着头,诺诺道:“孙女知道错了,往后不敢流连太晚了,必定赶早回家。”

老太太叹息,“也怪我没有想周全,该指派两个弟弟跟着一道去才对。”

自心的冒失劲儿,真是压也压不住,她脱口道:“六哥哥和七哥儿,两个人瘦胳膊瘦腿,去了也只有挨打的份……”

老太太脸拉得更长了,“我倒是宁愿他们挨打,也不愿意让你们受人调戏。”

自然扒拉自心,让她别说话了,自己取出一个小锦盒,送到老太太面前,赔笑道:“祖母,昨晚在夜市上遇见胡商正售卖关外的稀奇物件。我把带的钱全掏出来了,买下这个,送给祖母。”

自心心道乖乖,难怪五姐姐得祖母宠爱,自己玩儿都来不及,居然半点没想到贿赂祖母,以求下次放风的机会。

老太太被收买了,嘴里说着“让我瞧瞧”,揭开了盒盖。

锦盒里装着一副水晶做的叆叇,清透的镜面,用金丝围镶。自然让人取过一本书,送到老太太手里,取出叆叇凑上去,字迹立时大了两圈,笑着说:“您看,是不是比以前用的更轻巧,更透亮?”

老太太很喜欢,其实只要孙女有孝心,不管送的是什么,都能撞进心坎里来。

“难得你出去还记得我。”老太太佯装严厉,“就算拿东西堵我的嘴,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知道知道。”自然点头不迭,“下回我们出去,一定多带两个小厮,让他们远远跟着,就不怕遇见醉汉了。”

老太太并不是没有察觉她话里下套,但还是自动忽略了,仔细打量她的新叆叇去了。

自心直冲姐姐竖拇指,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向来说一不二的祖母,就这么被她忽悠住了,居然没有直接断绝她们出门的路。

老太太呢,当然也是点到即止,家里的孙女,她从来是不舍得过多苛责的。怕她们早晨没吃好,让人端了澄沙团子来,给她们开小灶。

日光穿过竹帘,一棱一棱投在地面,室内回旋出柔和的光。两个孙女坐在踏床子上,就着金漆鼓墩吃小食,还如小时候一样。老太太看着她们,幽静绵长的岁月慢慢流淌,但愿她们无事小神仙,能这样快乐无忧地过完一辈子。

也许今天没有琐事纷扰,能太平到晚上。老太太心里这样想着,翻看赙仪本子,有两家要办丧事,得查一查以前他们来随了多少赙金。到时候礼尚往来,只能多添不能减少,否则要让人耻笑的。

结果刚翻了两页,东府的李大娘子来了,满脸丧气的表情,进门欠身,无力地叫了声“母亲”。

自然和自心起身行礼,李大娘子干涩地点点头,“又吃上了?”

这算什么招呼,自然和自心只得讪笑。

本来想回避,但李大娘子没有避讳的意思,对老太太道:“信阳侯家的大郎今早和人赌马,摔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虽然那位大公子和谈家没什么关系,但他的死,却事关重大。信阳侯府是皇亲,姓郜,爵位是可以承袭的。和东府上议亲的二郎本来是局外人,如今大郎一死,爵位就落到二郎头上了。

看得出来,李大娘子又后悔了。本来嫌弃侯府是空架子,不想让大姑娘去过穷日子,但有了爵位就两说了,不光身份头衔天翻地覆,侯爵的食邑毕竟是铁打的。再加上官职俸禄,朝廷每岁的赏赐,那个败家的大房一死,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老太太怎么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却有意装糊涂,“年纪轻轻就殒命了,怪可怜的。”

李大娘子有些着急,也知道老太太敷衍她,但这件事终归让她心里七上八下。自己只有一个女儿,虽然会落个反复无常的名头,但现在不筹谋,将来懊悔就来不及了。

只是不大好开口,李大娘子绞着帕子说:“郜家原本定好了,二十就来过礼的,如今大郎没了,事情就拖延下来了。我们想着,定亲的事越性儿往后推一推吧,实在不行就作罢,另给三丫头踅摸好人家。虽说大房没了,二房得利,但有这么个不经事的婆母,只怕三丫头应付起来吃力。”

所以是打算取消了三姑娘和信阳侯府的婚约,一旦侯府二郎空出来,到时候可以再商量?

老太太蹙眉,“答应下的婚事,忽然又要变卦,这么着不好吧!兄弟不必服丧,至多等上两个月,礼还是照旧能过的。再者侯府大娘子的脾气手段,你们也不是头一回知道,早前不斟酌,临到这个时候,怎么又较起真来了?”

大娘子自有她的一番说辞,“我也是近来才和侯爵娘子有来往,以前总说不结交,不可妄断,切实交际过了,我就不大称意了。”

老太太垂着眼,翻过一页纸,“那信阳侯府的亲事搁置了,大丫头和梁家先过定吧,别耽误了大丫头。”

一旁的自然和自心悄悄对看了一眼,祖母棋高一着,不知道大伯娘会怎么应对。

李大娘子讪讪说不急,“我和官人都不会应付这些俗礼,两个姑娘定亲,家里要张罗两回,实在麻烦得很。所以早就商量准了,两好合一好,姐妹两一起过定,也好省些人力开销……”

“我们三丫头过礼,不必大娘子耗费钱财,开销一应我来承担。”

李大娘子挖空心思游说的时候,外面有人迈了进来,抬眼一看,正是谈荆洲的妾侍苏小娘。

这苏小娘原本是葵园侍奉的女使,因东府主君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才放到书房伺候的。既然是葵园里出去的,自有她处事的章程,上次大娘子要换亲,她没有出声,是因为权衡过利弊,毕竟自己的女儿是庶出,能嫁进侯府不算坏,因此咽了这口窝囊气。

如今眼看能翻身了,李大娘子又要打主意,这回苏小娘不会再任由她盘算了,必要一击命中,断了她的念想。

“给老太太请安。”苏小娘俯了俯身,脸上神情不卑不亢。

李大娘子见她来,眉头拧起来,“我正同老太太说话,你冷不丁闯进来,还有没有点规矩?”

自然见状,知道免得不了一通唇枪舌战。小辈再杵在这里不合规矩了,便拽了拽正一脸看好戏的自心,两个人躲到里间去了。

苏小娘还是心平气和的模样,掖着手道:“我知道大娘子心里烦恼,所以才赶过来,替大娘子分忧。大姑娘是家里七个姑娘的长姐,长姐开好了头,底下的妹妹才有个好榜样。侯府上遇见这样的事,本就是不幸,我们这个时候同人退亲,岂不是落井下石吗,谈家清流人家,不能做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说着笑了笑,“大姐儿和梁家四郎要定亲,我连贺礼都预备好了,大娘子别担心到时候忙不过来,后宅的杂事都交给我,我原就是张罗这些琐事的,不怕麻烦。横竖三丫头和侯府的亲事不能退,退了我们三丫头不好做人。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哥儿房里的燕小娘进谈家,当初可不光靠着两家是世交,她舍得下脸和三哥儿有了那事,西府大娘子才捏着鼻子认下的。一个嫡出的女孩儿尚且因反复无常嫁不出去,我们三丫头不及人家有底气,姑娘家的名声也坏不得。大娘子,原先三丫头是配小梁将军的,因大姐姐喜欢,让了大姐姐。如今要是再出变故,不说咱们自家怎么样,话到了郜家和梁家的嘴里,恐怕也不好听。”

苏小娘是很有些话术的,也并不惧怕李大娘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得里间的姐妹两暗暗叫好。

李大娘子面皮发青,“我是来同老太太商议过定日子的,你说了这么一大车话,夹枪带棒的,什么意思!”

苏小娘“哦”了声,“大娘子一片慈母之心,舍不得我们三姐儿受苦,我心里都知道。”顿了顿又问,“大姑娘的亲事,还是照着原定的日子办吧?本来就是长幼有序,大姑娘是长姐,大姑娘定准了,底下二姐儿、三姐儿才好行事啊。”

李大娘子被堵得无话可说了,站起身纳了个福,“老太太,那我就先回去了。”

老太太点点头,看李大娘子气急败坏出去了,方才转头对苏小娘道:“别光瞧着一个爵位,门风要是不成,还不如退了亲事重新说合为好。”

苏小娘说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初大娘子说要换亲,我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婚姻大事,岂能这样儿戏!可后来我也托人打听了,使了些银子,攀交上侯府一个婆子,那婆子说大房胡作非为,侯爵娘子护短不知当家,都是真的。但侯爷中正,二郎也是少有的知上进的孩子,眼下正一门心思考科举,不打算靠荫补入仕,做不入流的小官。我想着,三丫头要是能嫁个这样的姑爷,实在很不错了,不贪图什么爵位家产,将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好。谁知今天传来侯府大郎坠马的消息,我料定了大娘子心里又不痛快了,因此盯了她半天,见她来葵园,我后脚就跟来了。”

老太太道:“她是心气儿高,也做不得主君的主,孩子的婚事,怎么能三言两语就定准了这两家。那小梁将军,妥当吗?”

苏小娘说妥当,“抛开爵位论家境,倒是梁家更胜一筹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人最忌这山望着那山高,不知足,一辈子都没个痛快的时候了。”

苏小娘又同老太太闲话了两句,这才辞出葵园。自然和自心声称要回去念书,也从葵园出来了。

走在园子里,自心感慨不已,“谈婚论嫁真是吃力,看大伯娘给大姐姐谋前程,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自然摇摇头,“大伯娘总要比,唯恐三姐姐压大姐姐一头。有时候吃亏是福,还真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些杂事,不在她们的考量之中。她们更愿意研究一下吃食,看看花园里上年播种的牡丹长势如何。自然还惦记着两只鹤,云翁踩着了碎石子,右脚有些跛。她得回去给云翁上药,再让人重新搭个棚子,天儿热了,不能晒伤了她的鹤。

在西府的小径上,两下里别过了,自然刚走到院门前,听见前院婆子进来传话,说辽王府来人给姑娘送东西,请姑娘亲自去接一接。

自然一阵欢喜,忙往前院赶,远远看见一个穿褐色圆领袍的人,托着一只锦盒笔直地站在门前,看样子是王府上的长史。

发现她出现,上前一步客气地行礼,“是五姑娘吗?卑职受殿下差遣,给五姑娘送文房。”

自然接过来,恭敬道:“劳烦跑了这一趟。无功受禄,请代我谢过王爷。”

长史颔首,退后复行一礼,转身告辞了。

自然这才打开锦盒,里面卧着一对漆烟墨,上好的墨锭,发出深蓝色的光。因为加了冰片等名贵配料,开盖便有一股凉香扑面而来。

喜欢文房的人,得了这样珍稀的好物,当然爱不释手。她一路捧回去,捧到抱厦的书案前,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软垫上仔细打量。一面揭开砚台的盖子,拿水呈舀了水,想试一试这墨的妙处。可是待要把墨锭放上去,她又觉得舍不得,磨了两下可就毁掉墨块的棱角了,还有上面描金的花纹,也会变得残缺不全。

所以犹豫良久,还是收了起来,收进一旁的亮格柜里。心里还在思忖着,人家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该拿什么还礼。

送一副精美的辔头?好像不大合适。送砚台?人家送墨她送砚,也有些欠妥。要论价值相当,肯定是做不到的,日后就送些亲手做的东西,聊表心意吧!

不过表兄府上的账册子,她得想办法送到秦王府去。探手归拢,放进木匣里,自己闲来无事,就去看云翁和放翁了。

上半晌天气还不错,下半晌不知怎么下起雨来。春雨细而连绵,一直下了整晚,及到第二天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别不是要进黄梅了吧!

晨省过后,她站在檐下看,雨丝细如牛毛。有女使从外面跑进来,本以为不用打伞,结果把头发都洇湿了。

自然本想叫上自心,无奈她今天要上宗学交课业,吃完早饭就跑了。人家的账册留在自己身边总归不便,自然回了祖母一声,祖母指派了平嬷嬷,让平嬷嬷陪着一道去。

于是让平嬷嬷等一等,她回去换身衣裳,把书匣取来。不想回到小袛院,刚送来的信件已经等着她了。展开看,还是那串清俊的小楷,一字一句写着——

“夜雨初歇,庭前石阶苔滑,行路当心。”

她每每捧着这短笺审视良久,试图从那一勾一划中,窥出背后人的身份和模样。可惜徒劳,今天仍旧是澄心堂纸,墨也不是漆烟墨,闻不见上一封纸张上残留的同样香气。

先不管了,把信收起来,行路当心,她记下了。

从屋里出来,木阶下造景的石头确实被浇淋得湿滑,走在园中的青石板上,连石板都是反光的。

马车停在后巷,樱桃擎着伞,她很快从伞底溜进车里。坐定之后摸摸裙裾,走得再小心,也还是溅湿了,只好拿手绢擦一擦,还好没有沾上泥。

一路往马行街方向去,从谈宅到秦王府,必要经过辽王府。她坐在车内朝外眺望,马车缓缓经过辽王府前,大门内人员往来,似乎很忙碌。只是没有见到辽王,身上有实职的亲王,应当大部分时间都在官衙吧。

又往前一程,秦王府到了。王府事务多,即便郜延修计省刚入门,封地上的田地税赋等琐事也少不了。自然进了们,就见长史、司马在廊上穿行。

她本想交了账册就回去的,没想到司马接过书匣,一面感激姑娘帮着料理内务,一面说:“王爷不叫传话,卑职原想去谈府通传一声的。王爷昨天赛马,摔伤了腿,已经同计省告了假,御医说不能行动,要在床上养上十天半月呢。”

自然大吃一惊,“伤得严重吗?”

司马说:“马受了惊,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的。实在是命大,就差两寸,脑袋险些磕着石头。当时把众人都吓坏了,不敢逗留,把人运回来了。”

自然吓得脸发白,忙对平嬷嬷道:“快进去瞧瞧,要是让祖母知道,不知该慌成什么样。”

急急赶到后院,女使引进门,偌大的屋子静悄悄地。摆设很是典雅精美,就是天光不亮,也没掌灯,因此室内光线昏暗。绕过三折屏风,才看见郜延修躺在枕上,一张惨淡的脸,眉头紧紧蹙着。

自然上前叫他,“表兄,你怎么样了?”

他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五妹妹,你说我的腿不会断吧?以后要是瘸了可怎么办,让官家封我为瘸王吧。”

还有力气胡诌,说明不要紧。自然问:“你的脚趾头能动吧?”

他扭了扭,一动就痛得低呼,但好像并没有太大妨碍。

自然说那就断不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仔细养着,等时候到了就能下床了。”

“可我烧着。”他惨然喘了口气,“昨天本想去看你的,结果摔成这样……”

因为自小亲近,没有那么多的男女大防,自然探手摸摸他的额头,手心一团滚烫。她有点着急,“吃过药了吗?昨天烧到这会儿,不会烧傻了吧?”

郜延修翻眼,冲平嬷嬷喊:“嬷嬷你看她,我都成这样了,她还没好话。”

平嬷嬷笑着打圆场,“你们的交情,还需我来做和事佬吗!五姑娘先和殿下说话,我上后厨看看去,不知她们给殿下预备了什么吃的。”

自然应了,拖过一张绣墩坐在他床前,轻声问:“你是不是同信阳侯府的大公子一起赛马了?我知道你们老爱组局,马跑得风快,要是忽然碰撞,断了前蹄,那可是要人命的啊。”

郜延修眼神黯了黯,“确实是三匹马撞到一块儿去了,他的马正好压中他,当场就把人压死了。”

“你瞧,多吓人!他家二郎和三姐姐本来要定亲了,也因这件事耽搁了。”她眨了眨眼,“你往后不去了吧,万一有个闪失,祖母岂不是要哭死。”

郜延修点头不迭,“往后不去了。这件事别告诉外祖母,我就是怕她担心,才不让人去通传的。”

自然说来不及了,“平嬷嬷已经打发人回去了,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郜延修有点泄气,看来一顿数落是免不了了。

他艰难地抬了抬上半身,忍不住倒吸凉气,“我浑身都疼,骨头都快散架了,不知是伤着了,还是发热的缘故……五妹妹,你以前不是吹嘘自己会医术吗,留下给我治病吧。”

自然尴尬地笑了笑,想起第二天命悬一线的盛今朝,好言劝他:“还是让太医来吧,我怕我抓错药,不小心把你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