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上我继续着没有结束的打扫,我擦干净了每一扇玻璃窗户,玻璃上的密封胶泥,甚至还有阳台的外延。做完这一切之后我仍然有一种空虚之感,恍然想起,有很久没有认真听音乐和看电影了,是那种完全沉浸似的听,有太长的时间,我要么忙碌于工作,要么忙碌于私事,很久没有获得完全浸泡于音乐中的心情。我找出了几张CD,肖邦的钢琴曲全集,记得上一次已经听完了冗长的波兰舞曲的一半,大概是十余首,然后我回到了他的前十几首奏鸣曲中,从《降B大调变奏曲》一直到《降E大调圆舞曲》,我熄掉了所有的灯,坐在餐桌之前,此时夜色温柔,这些乐曲从另外一个空间降临,犹如颠簸起伏于大海中的船舱。
五六首之后,我觉得我并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肖邦固然有着格律的天赋,但他太明确,虽然他说不能用文字解释他的音乐,但他的音乐还是太指向美丽和敏感的地方——也许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演奏者的问题。我开始换CD,舒曼,舒伯特,我简直忘记了这些东西都并不深邃。拉赫玛尼诺夫?要么干脆来点歌剧?我突然想起,我曾经从一些DVD上面刻录了钢琴曲的音轨,我要的东西其实在那里——不是过于熟悉的旋律,而是那种似曾相识的陌生曲目,还有神秘的演奏者,这样才能找到倾听和音乐之间微妙的距离,而不是听到这个小节就马上联想起下一个小节。
那是一张黑白影像的DVD,录制年份不详,一个叫做斯卡拉蒂的瘦削男子,穿着深色的西装,在一盏孤独的枝形吊灯下孤独地演奏,摄像机的机位是固定的,二十分钟,除了他的躯体和琴键,再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他有点秃顶,还留着八字胡,不是一个英俊的演奏者,但他最适合于没有任何灯光修饰的黑夜,没有任何表情的演奏,琴声里既没有过去,也没有现在,如同置身于密封容器中的彻底孤独,这种孤独反而会演化成一种真正的狂欢。
我尝试刻下音轨,是为了试验是否离开了黑白画面,音乐也能获得这种狂欢的体验——结果是正确的,他完全脱离了对击键效果的追求,没有快速的音群,也没有任何缺少意义的浮音。
我终于抵近了这音乐梦境的深处,如同西川在一首诗里所写到的:“我们脸对着脸,相互辨认……一支午夜的钢琴曲归于寂静。对了,是这样,一个人走进我,犹豫了片刻,随后又欲言又止地,退回他所从属的无边阴影。”
我一直听到了子夜,是该为琴声加一点光芒和气味的时候了,于是,我点燃了那支熏香,一抹闪烁的微光,逐渐弥漫为一个温柔的原形光圈,它的边缘有一些淡蓝和淡黄的气流在闪烁,也许还有一点细微的声音,悄悄溶解于琴声之中。它将夜里所看不见的风景都吸收过来,如同一个微观的海市蜃楼,从而让音乐具备了某种形体感。熏香带来茉莉花和薄荷的气味,此刻如同幻境。
我一定微笑了,我再也不能想起以前发生的任何事情,这神奇的熏香让夜晚开满了花朵,不觉时间流逝,如同我在这里已经盘桓过了一整个世纪。
一个女子,悄无声息地进入到熏香的世界之中,也许是进入到我的睡眠之中,像从一处海滩信步走到了我的面前,她波浪式的长发有一半沉入黑暗之中,看不清楚,她穿着薄纱的白裙,整个身躯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拖曳而来,也许是大海的深处。她的眼神是如此晶莹,如同从沙粒中刚刚洗出的珍珠——她看着我,和我在镜中看着自己的感觉一模一样,刹那间就失去了任何距离感。我已经漂浮在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即使由空气所确定的距离,也是不存在的。
她就那样看着我一动不动,我微笑,眼睛从她的颈部、肩膀,滑落到百褶束胸下的乳房。
她笑了,也许这情景有点可笑,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是说话的时候了。”
那种幽幽的气息如夜放的百合,微弱却异常清晰。
这个开场白也让我觉得有点滑稽:“你是有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吗?”
她想了一想:“应该是吧,不记得了。”
“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本来就在这里啊。”
“我也在这里。”
然后,我想,这究竟是哪里,是我的房间?酒吧?水库边的那个树林?还是另一个城市的黄昏?
她看出了我的心思:“别想了,我其实一直在你身边的。”
“但是,但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啊。对了,你是谁?”
这个问题似乎把她难倒了,现在,是她思索的时候了(我不知不觉忘记自己刚才是在播放音乐,所有的琴声都已经消失),她露出一种奇怪的困惑表情:“我知道我是谁,但是,但是,现在无法告诉你。”
“什么现在,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我指的就是现在,明白吗?我停留在现在了,哪里都去不了。”
我变得更迷惑了:“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停留在现在了?”
“不,不是的,你和我是不同的。”
“我知道了,我不认识你,而你知道我是谁。”
她伸出手来,摸了下自己的脸颊,她的手指,细腻光洁地沾满了香薰中间的白色光芒:“我就是我啊。”
这种傻傻的模样让我得到了某种快乐:“你很漂亮。”
她嘴角朝上,露出难以遏制的笑容:“以前每天都会遇到人这样说,但是,好久都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了。”
“也许你像我一样,一个人住了好久了。”
“正是的,我想起来了,我确实一个人在住,其实呢,我也知道你是一个人,我很想和你说话,但一直说不出来。”
“除了说话,还有别的吗?”
她几乎快笑出声了,一阵细微的娇羞爬上了她的鼻翼和眼角,我几乎听到了她心跳的声音,还有我的心跳,一阵阵颤抖,好像有血液像磷火一样燃烧。她缓缓地伸出了手,眼神更加晶莹,那里面也许有眼泪。
“是啊,我有很久没有说话,还有很多很多事情都没有了。”她终于将她美丽的手指放在了我的额头上,带给我一阵深入骨髓的电击。我有点紧张,也许我的样子糟糕透顶,头发很干燥,我是早晨刮胡须的,现在也许正是长得最长的时候,还有呢,我的脸上有一个没有完全消去的肿块。然而,她的整个手臂还是围拢了过来,我感觉到那种颤抖了,也许我也是。随着手臂的抬起,她纱裙包裹的肋部线条完全呈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一个美丽身躯里最薄弱,也是最温暖的部分。我感觉到她在用力踮起脚尖,胸口的百褶纱也贴近了我的胸口。
我的嘴唇和她的嘴唇,已经互相闻到了湿润的气息,然而还有一种愿望在我的心里挣扎,她是我从梦中雕塑出的女人,将要娇弱地靠紧我,我说:“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我想喊你一声。”
名字?这个在我这里是顺理成章的问题,反而让她重新困惑起来,她的动作停顿了,仿佛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有的答案,也许会把动作永远终止在这里,我有些后悔,那放在我颈后的双手,慢慢在失去温度。
她露出了一种小女孩似的不解:“如果我抱住你,我就可以不用有名字了。但是,这不对,我怎么可能没有名字呢。”她思考着,重新落入一种深不可测的过去之中,眼神有一明一暗的光芒,在有节奏地不停流动。这光芒又提示我重新回到音乐之中,回旋,漂浮,黑键和白键,沉入茫茫的黑夜,沉入到微尘和小行星组成的星云,一直沉入到星群的漩涡,这是一个时间的容器,既没有沉醉也没有清醒,仿佛世界本来如此,从来不会改变。
然而,我身边的墙壁又发出了有节奏的脚步声,那可能是一个夜归的男子,带着无法解脱的醉意在爬楼梯,脚步声顺着厨房薄弱的墙壁,还有那油漆剥落的房门传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我的神经,每一根都像电火花在闪烁着,我的所有毛发,肯定也在此刻根根竖起。
我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是的,我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我从来没有去过别处,从来没有!
而这个失去了姓名的女子,显然也被脚步声所惊到了,她颤抖着把身躯从我身上挪开,每一寸薄纱,此刻都发出大风吹过的战栗,她用双手捂住脸颊,竭力去克制这种战栗。但那双手太小了,太纤弱了,那种战栗无论如何也无从掩饰。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着:“对不起,我怕,我怕别人,我得走了,走了……”
随着声音的逐渐微弱,她的身躯也越来越小,香薰的光芒在变得越来越强大,似乎是为了刻意驱逐她拼命燃烧着,她被快速燃烧干净的同时,也留不下任何的灰烬,仿佛那就是一具没有任何实在内容的形体。终于,她消失在那弧形光芒的边缘,成为一丝细微的气流或者斑点。
我睁开眼睛,此刻头痛欲裂,餐桌的边缘使得下颚如同被塞了石头一样地疼痛,一根灯芯已经燃尽,瘫倒在一堆蜡水的堆积物中,没有任何的气息。我奋力揉了揉眼皮,睫毛刺到了我的眼睑,眼睛在瞬间恢复了力量——我是在自己的家里,一点没错,但刚才的那个女子呢?她去哪里了?
窗外是淡蓝色的夜幕,像一块巨型的绒布隔着黑夜与白昼的交替,它已经越来越稀薄,麻雀和燕子的鸣叫在零落地响起,我感到了阵阵寒意,凌晨的空气侵袭着房间,还有另一种力量在剥夺我身体里的热度。
这是我的房间,这就是现实和现在。
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那个夜醉的男子,应该早已上楼了,我想起是真的有那么几个人,总是凌晨归家,他们的响动总是惊扰到我。
我拉开门,一阵更凛冽的空气涌了进来,我打了几个寒战,揉搓着双手,走下了楼。
那辆蓝色清洁车还停在那里,卖早餐的男子还没有出现,没有一个人影,远处建筑物在蛋青色的天幕下,显露出陈年的腐味儿,它们总是这样丑陋,而在街道喧闹起来之前,却没有人会在意这回事。
我很有可能遇上了鬼魂,也许是香薰的原因,更有可能是因为我灵魂空虚,或者如老人所说的那样,阳气不盛。我打电话给冯大卫说了这个事情,他乐不可支:“你真会开玩笑,那只能证明你太孤单了,产生了幻觉,香薰不会有那个作用的。”
我有点无地自容,反而怀疑起自己来,我此刻应该振作,不应该失魂落魄地在梦里遇到另外一个女人。也许这里面还有点别的原因,我过得太孤单了,容易发生幻觉,有时候放长假,我几乎连续四五天在屋子里写作,从来不和第二个人说话,这种孤单有时候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当失去了融洽的日常沟通后,总会有别的沟通形式来填补。
我想起了吕晓薇,那些日子我只是说我在桂海采访,收获还不算小。回来的时候只顾得调理自己,一直没有和她在一起,还有杜路,还有我的同事兼好友王宏和苏雪梅,他们才应该是我真正的伴侣,我应该像所有年轻人一样活得充实又有朝气,不至于动不动就来什么灵魂出窍。
一个好的习惯,一个健康的爱好,才能支撑起人的一生。
想起这个说法,我有点羞愧,我有那么多健康的爱好——对于它们的每一项,我都曾抱着巨大的热情去投入,钻研到里面的精髓,而不是一般人那样浅尝辄止,我网球打得不错,对音乐对美术都有点研究,我还练习书法,甚至知道了该如何去淘到真正手工制作的小楷笔,如何精确地运用它,只用一两根锋毛,去达到细致入微的效果。专心能让人获得强大的力量,而真正的和谐却应该来自于沟通。能够达到沟通这个效果的,我的爱好里只有厨艺。
厨艺对于我来说是注定失败的一种技艺,无论如何努力我都只能是个失败者。这无关于时间、精力、灵感、金钱,自从我明白一件事情之后,我就知晓了关于厨艺的终极答案。真正的厨艺来自于大自然的恩赐,我们只是顺应自然的造化,而不是从造物中强行勒索什么,因此我的那个答案就是我根本无法获得什么真正的厨艺,因为我既不能获得完全来自花粉的蜂蜜,也不是亲自动手摘去菜叶上的虫子,也不可能自己用烂菜叶去养虫子,喂出一只真正的柴鸡来,用红曲米让腐乳变得鲜红,用黑米给陈醋上色……自从我明白这些事情之后,我们经常讨论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永远失去了儿时的味道,似乎答案已经明确了,那种儿时的味道其实谁都说不清是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很多人试图自造食材复制儿时的味道,但得到的永远似是而非,可能在从种植到餐桌的漫长环节里,每一个环节的改变都会让我们彻底丢失了那种味道。
所以充其量我只能做一个合格的厨师,绝对不可以带上那个艺字,只是工业化超市的下一个生产环节而已,根本不能指望什么。有的画家会自己动手制作矿物颜料和植物颜料,但最好的厨师也很难自己去制作所有的原料,他们只能信任别人。我所能做的,是尽量让别人满意罢了,从他们那里找点乐趣和动力。这是我的生活习惯,每当我决定要改变自己的时候,都会从一个技能入手,从技能的增长中看到更新的世界,那个技能从台球、篮球、长跑、网球、诗歌、电影,一直前进到了厨房,虽然这些技能每一个我都没有穷极彻底,但每一个也从不曾忘个精光。
我头一天晚上去逛街,买好了一些比较少用到的原料,云南的野生红天麻,一块五一克的买了七十克,产地不名的藏红花,两克一百五十块,但能做十次菜,还有九十元一斤的干贝。第二天下午,在我确认好吕晓薇、杜路、王宏、苏雪梅四个人之后,就提前下了班,在超市里把剩下的东西买齐。
杜路永远是第一个敲门的,声音横蛮得没有道理可讲,从这点可以看出他和我的关系是多么地铁。那时我的天麻白莲子炖柴鸡正开始香浓起来,我自作主张加了一把干贝,其效果无疑是要吓倒他们。他深吸了一口气,露出迷惑的脸色:“我去,你怎么用中药做菜啊。”但对于我来说,这种气味无疑是来自天堂,天麻永远带着一股浓烈的阳光气息,这种生长极其缓慢的块茎一定吸饱了四五年的高原阳光,然后会在烹饪中慢慢释放出来。他带给我四个柚木碗,这正是我需要的,除了一只一品大碗用来盛汤,其他的餐具实在都乏善可陈。
我最担心是吕晓薇第一个来,如果她第一个来肯定会让杜路看出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她来了肯定不肯闲着,她的表现肯定就是我们的未来:抢过所有洗、涮、切之类的活,只把重要的留给我。这并非我想要的,我的习惯是只允许厨房里待一个人,并非我多么地霸道,而是我在厨房的动作有点夸张,随时会碰到其他人,但这正是我的优势所在——我能统筹得十分精确,在炖汤之后开始做其他菜,把油倒下去还没有烧热的那十几秒之间,也能飞快地拍好一把蒜泥;下锅炒干第一波水气的同时,也能搅匀三个鸡蛋。这样就似乎有两只手在同时做菜,一个小时对付完普通的四菜一汤完全不是问题。
那一头一丝不苟的直发,有点让杜路失望,在吕晓薇进来的一瞬间,我听到杜路说:“你是他同事吧。”“不,我是他同行,经常一起采访的。”然后,他们在外面一直无话可说。杜路只能不停地跑进厨房观察,然后又不停地被我轰出去。等到王宏和苏雪梅同时到来的时候,家里终于真正热闹起来,三个记者不停抱怨着差旅的标准、选题的无聊,还有社会的混乱,偶尔谈起哪个总裁是多么地无耻而好色,杜路就赶紧加入他们的谈话,那些名字他总是知道的。
藏红花蒸水蛋的色彩效果让杜路惊叹不已,因为他学设计,只注重手艺的外观,如果他不来,我根本无需添加藏红花,这种草本植物的雌蕊一克就有一百五十根之多,那小小的十来根几乎很难吃出什么味道,仔细品似乎有一种来自化学制剂的香味,但杜路却对此心驰神往,他非要用“奇香扑鼻”来形容,我只能承认,那种香气肯定来自于颜色,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得弄点胭脂虫给他尝尝。
我的手艺立刻征服了这几个北漂迟钝的味觉系统,天麻白莲子炖柴鸡浓郁得霸道;竹荪扒菜胆因为过了不少油,亮得像一块翡翠原石,竹荪有一种缎带式的口感,当它覆盖在翠绿的菜心上时,美丽得如同包扎了一个珍贵的礼品。我用这几样华而不实的东西巧妙地掩盖了真实的用心:一道杭椒(我只能买到这种)炒香干,还有一大碗木耳炒肉,我在里面放了不少生姜和剁辣椒,没有这两样东西,我肯定会吃不下饭。
竹荪和藏红花之类马上展现了它震撼的效果,吕晓薇谨小慎微地慢慢品着,似乎开始重新琢磨我这个人。王宏一个劲地夸我,说从来没有想到童老师有这一手——他永远在崇拜我,不浪费任何表达这种崇拜的机会,而内心却一直不求上进,这是我为他感到惋惜的一点。而苏雪梅却不动声色地把每道菜的做法都学了去——她的问题很少,但全部都在关键步骤上,比如蒸蛋的绿色来自于哪里,我不得不承认我放了食用石灰,并告诉她该如何沉淀。
也许我某一天会给吕晓薇做早餐,用前一天剩下的汤头来做面——现在,她一心品味着我的劳动成果,也许想到的是同样的事情,脸上不时泛起一点潮红,也许她也在想象着哪一天穿越春季的沙暴和冬季的冰雪,在天色刚好暗下的时候奔赴一个家的感觉?还在几个月之前,我每天不但要做好李小芹的早餐,而且要让她顺便带上午餐的便当——我从不让她揣着早餐上路,她是我用微薄之力呵护的公主,现在,我终于恢复了将李小芹换成另一个人的能力……这种无法避免的联想顺着劲酒缓慢而甜腻的力道,慢慢上升为一种血液深处的激越,仿佛真能用征服一个胃去征服一次人生。我们三个男人势不可免地喝多了一点,杜路的嗓门越来越大:“嘻嘻,不知道哪个傻妞吃着这么好的东西,偏偏还要走。”
苏雪梅敏锐扑捉到了我眼神里的异样,她端起她的茶杯:“来,让我们祝童老师早日成双成对。”
杜路独自一人摇晃着站了起来:“你呀,你呀,还是早点弄个自己的厨房吧,都帮你搬了三次锅碗瓢盆了。”
等他们全部离开之后,我才恍然想起常青青嘱托我的事情。现在就得去,乘着点半醉的酒劲,不然明天我更难提起心情,毕竟,帮人打扫下房子不是那么有趣的事情,给她打了个电话之后,我找出那串钥匙,决定徒步去松榆里。
秋天的夜晚像失去了所有的能量,迅速地寒冷下来,我向西穿过了几条由老式单元楼和单位大院所组成的街道,这些街道都不宽,随时可以飘来羊肉汤和酱肉的气息,但这丝丝缕缕的香味,马上又会被更恶劣的气味所吞没。几个醉汉一路高声咒骂着走过,身上冒着混合着酒精和熟肉等令人作呕的体味,几辆泔水车拖走了他们的残留物,那种强烈地混合着数百种食物和油水的味道,如恶魔般地横扫整个街道,在还没有起风的夜晚,这种味道如同一件湿透的棉袄那样沉重。我瞬间感到了头痛,似乎体内也有这种作呕的东西要炸裂开来,于是我飞快地跑了起来,几乎跳跃着上了一座东三环的天桥——那上面风很大,使得上面的所有行人都行色匆匆,这个城市有太多无法让人停留的地方,人存在于那里,仅仅是为了路过而已。
我深吸了几口气,风吹干净了所有的腐臭味道,天桥上几个小贩佝偻着身体,守候他们绝望而固执的小生意,巨大的车流带着永恒的呼啸和噪声,在脚下奔涌,这绝对是无法驻足的地方,即使在天桥之上,当你被前方数千盏刺目的大灯烫伤额头的时候,也更容易忘记在反方向的危险,有更多的灯柱在汇聚,它们巨大的能量轻易透过你的身体,让你丧失所有的存在感。
我走入一栋巨大的有六个单元门的楼房,它那丑陋的身躯蛮不讲理地从一堆只有六层的楼房中拱了出来,矗立在此的目的,只像是为了做一个巨大的容器,它仅仅是为了收纳而存在,如果能从空中俯瞰,那一定是数千个卑微而固执的生命所构筑的存在,它是黯淡又坚固的蚁巢,我坐上咣咣作响的电梯,我在十四层下了电梯后,陷入了一片黑暗,唯一的光亮变成了电梯门的指示灯,我呼救似的死命地跺脚,还是没有唤来照明,那一点红色的按钮在哪里?我努力在黑暗中辨识着,寻找照明的按钮,但什么也没有,我肯定,除非我能等到有人打开房门。于是我大喊了一声:“喂——”走廊突然就亮了,那个失灵的声控装置又活过来了,一个结满了蛛网的白炽灯泡,勉强让人看得清门牌号码。
我一边给常青青打电话,一边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飞快地走到每个房间,打开了门窗,让里面完全死去而腐烂的空气马上消失。风毫无阻挡地从阳台穿行到走廊。我慢慢看清了这里,其实并没有肮脏,她把每个家具都用旧床单或者报纸覆盖好了,一切井然有序,能看出至少半年这里没有任何生命活动过,蟑螂,还有那种能在微小角落里筑网的金色圆蛛都没有生存下来,风吹起了淡淡的杀虫菊味道。按照常青青的吩咐,我掀开报纸和床单,到阳台上去抖落灰尘,然后检查是否有腐烂之物或者是漏水什么的,等确认一切都安然无恙之后,她要我打开了大衣柜右侧的那扇门。一摞又一摞厚实的织物堆在里面,有的已经很旧了,柔软得已经没有了分量,有的明显是新的,用塑料纸包裹着。我摸到一个用塑料纸包着的东西,里面是一块硬硬的橡胶制品,那是她想给我的礼物。
一个硕长的猎豹图案印在上边,那是一只白色的施莱辛格排球,没有打气,平整得就像一块手帕,“那是我在英国打比赛的时候带回来的,很正宗呢,已经放了三十多年,你收好吧。”
“谢谢妈妈,我一定会一辈子收着它。”
“还有,你摸摸最底下,那里有一套没有开封的睡衣,你记得给我快递过来。”
我找到了它,那是一套淡粉色珊瑚绒睡衣,上面印着草莓和蝴蝶的图案,它们无一例外都是红色的,很漂亮,她肯定属于某个女孩。
“我找到了,很好看啊。”
常青青在电话里哀怨着:“本来是给我女儿穿的,一直以为她还会在我这儿睡。但自从为房子的事情吵架之后,她就再也不肯在我这儿睡了,也不知道我给她买了这套睡衣。唉唉,你说现在的孩子,咋一个个这么倔啊?”
“妈,等你从桂海回来,也许她就会舍不得你走了。”
一种莫名的悲伤,从电话的那头低沉地传递着:“不是,不是这样,你不明白她,也不明白我。我现在只要闭着眼睛,就会看到她小时候穿着草莓图案的睡衣,叉着两腿睡觉的模样……她是我的乖女儿,总喜欢挨着我睡觉。”
我轻轻地关好衣柜,在我对面,是一个镶满了照片的巨大相框,常青青留着男式短发的年轻模样占了大多数,她穿着厚实的涤纶运动服,胸前印着北京两个字,有的是站在领奖台上,有的是和队友头挨着头微笑,有的是在各地体育馆外的合影,照片旁的白色小字注明这里是南京、合肥、南宁、伦敦……也有她抱着女儿的照片,那个小女孩,茫然对着镜头,用小手下意识地抱紧了妈妈的脖子。
相框的下面是一个陈旧的松木玻璃陈列柜,里面放满了奖杯、奖牌,那些劣质的软金属奖杯,上面镀着的金银薄膜已经开始脱落、开缝,唯有木制的底座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还有一个玻璃制作的奖杯保持着晶莹剔透的模样。全国青年锦标赛最佳二传手,第四届全运会道德风尚奖,全国女排联赛第三名……我辨认着这些字迹,想起她几乎从未和我谈论冠军这回事,好像它们真的从未发生过一样。
离开那里的时候,我体内的酒精完全被分解掉了,随之失去的还有体内的热量,我裹紧了衣服,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找了一辆出租车。
我回家以后,才发现所有碗筷都一片狼藉堆在桌子上,杜路还在一只汤碗里留下了几张卫生纸和烟蒂,这种景象简直无法容忍。我马上扔掉了手上的所有东西,飞快地收拾起来,垃圾袋迅速地装满了,碗碟在洗碗槽畅快地旋转着,污水顺着下水管汩汩流下去,它们在我的手下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食物残渣和细小的菜叶打着旋,随着水管发出一阵牛饮似的咕咚咕咚巨响,满槽的污水终于消失不见。
我必须再将碗碟涮上一次,然后用干净的抹布再擦一次。在擦第一只碗的时候,那条抹布不知为何滑溜溜的,瓷碗摔在了地上,刺耳的声音似乎让整个夜晚都在支离破碎,四十瓦的白炽灯在微微摇晃,时间有点停顿,瓷碗一半是完整的,一半成了碎片。
天啊,我忘记昨天用过这块抹布之后,将它清洗干净,它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洗涤剂呢。
我精心地将那些碎瓷片一点点捻起来,扔到垃圾袋里,我细心做着这件事,连橱柜的缝隙里,自己的鞋子底线都仔细找过了,绝不允许有任何的残余。手上的水分在飞速地干燥,一阵阵寒冷裹了上来……我得马上洗个澡,那酒精所带来的热量,现在成了一种被彻底掏空了的寒冷。
卫生间里有点污浊,绿色的塑料置物架积了些肥皂垢,白色的瓷砖有的已经破碎,边缘泛黄,露出底下的水泥底子来,但这并不妨碍它的保暖效果。放了一阵子水,白色的蒸汽马上挤满了这个小小的房间,我深吸一口气,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水流从面部倾泻到自己的腹部,此刻我心满意足,即使廉价的力士沐浴露和飘柔洗发水,都带着沁人心肺的香味,蒸腾如春季的花园。
在我擦干身体,迅速将一套保暖内衣套在身上之后,白色的水汽也消散了,窗外除了大杨树的剪影,几乎一无所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窗外响动着,也许有小雨,也许有坚硬的沙子,管它呢,到底是什么景象,我得等明天才会看见。现在我感觉好多了,晚宴虽然狼藉不堪,但充满了生机,消失的热量又重新在体内涌动,我感觉现在我能做任何事情,写作、通宵打台球,或者一场子夜的长跑。在越来越冷的日子里,我也越来越需要这些活动去驱走那无尽的孤寂之感。
我用浴巾挤干净头发里最后一点水分,然后推开门,一些没有散尽温暖的水汽倏然消失,一个女子,还是那个女子,此时正恰如其分地站在门口,望着我微笑。
我瞬间如同又被浸入了冰河,紧贴着肌肤的保暖内衣成了冰冷的铠甲,一个寒战在体内快速地泛滥,每一块肌肉都颤抖了起来。
我强迫自己镇定,镇定,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依然穿着那种白色缎子,带着蕾丝和透明细网格的长裙,好像季节和天色对她全然不会有任何作用,她望着我的笑容如此熟悉,显然把她自己当成了这个房间与生俱来的一员。
她是谁?这他妈的到底是谁?
“你没有关房门,所以我先进来,就在这儿一直等着你。”她若无其事地说。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我随手扔下东西,就开始收拾餐桌,我总有这样的毛病,在一个忍无可忍的事情上,会忘记其他的事情。
这个解释让我稍微松弛了点,我拿着浴巾继续擦头发,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卧室,开始套上毛衣和宽松的运动裤。
她跟着我,眼里露出一种观赏者的嘲弄,如同我在进行一场滑稽的表演。事实上也是,我忘记了关门,我穿着丑陋的保暖内衣,头发被揉成了一堆杂草。
我用手去梳拢头发的模样让她又笑了:“你看起来身体不错。”
“但头发不多了。”
“你可以吃点药。”
“从我上大学开始,就不再相信药。”
“但你确实吃了。”
“你看见了?”
“对,就在今天晚上。”
我想起来了,今天晚上的天麻可以算成药,现在,毛衣和晚餐又让我的身体恢复了一些热量,小腹的动脉有些轻微的跳动,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其实也不赖啊,我想。
我开始一边摊开自己的被子,一边思考着这个女子到底是谁。等被子摊好以后,她坐了下来,身体轻盈得完全没有重量,被子和床垫一点都没有被压下去。一丝娇羞爬上了她的脸颊,那白色的缎裙虽然微薄渺小,此刻却无处不在,如同一个我可以随手抱起的婴儿那样纯洁无瑕。
我开玩笑似的说:“你也想睡这里吗?”
她好像没有听到似的,越来越温暖的室内空气,让她陷入了一种舒适又没有任何主题的思考之中,眼神里闪烁着一些奇异的光芒。
“我想要一些音乐。”
“你想要什么样的?”
“就是那个,那个,你前一晚放过的,像在下雨的那一种。”
我想起来了,那应该是肖邦升C小调21号协奏曲,带着雨季的弥漫,适合从高处倾听,从轮船的甲板上,从水边的露台上,从能够看见星空的楼顶,只要有一点高度就行,它就能让你仰望一些东西,你的上空没有遮蔽,只适合让它倾泻下来。我找出刻录盘,我的房间很小,它演奏得稀稀落落地,竟然也能在片刻挤满这小小的房间。音乐在拉近着我们,如同时间的雨点,陷入很多回忆的片段。
我选择了单曲重复,在十几分钟后,她才从沉默中抬起头来:“这样多好,你不该叫那么多人过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晚餐的事情:“那些都是我的好朋友。”
“那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啊。”
“那关你什么事,你吃醋了?”
“不是,我怕别人在这里吵闹,你不知道,你一个人的模样多么可爱,你在阳台上抽烟,在键盘上抽烟,在音乐里发呆的样子,我都见过。”
我的嘴唇在哆嗦着,然后伸手按下了暂停键,音乐消失了,现在,这里只有我和她在面对,一个美丽又神秘的女子,在什么时候看见了我?
“你到底是谁,你什么时候进来看见我了?”
那种无法言说的茫然感,又紧紧抓住了她,她重新低下头,重复那种似乎永无止境的思考。“怎么说呢?我这些天都在看着你啊,我根本回不去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其实,其实这样也挺好,如果没有人来吵我,我会一直在这里想清楚的。”
“那你知道你能回去哪里吗?”
“对了,这就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我该回哪里呢?”她仰望着天花板,那盏微弱的冷光灯,似乎可以给她提出某个答案。我想起来了,电影里存在的某种人物,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她们只能停留在当下,她们被彻底囚禁了,根本无处可去,她应该就是那种人,什么都计算不清了,她们失去了某种智力,反而因此变得更加美丽。
也许她根本就是在骗我,拿我开玩笑呢。想到这里,我又有点生气,我拿起两本书,一本是剧作类的,一本是《收获》杂志,狠狠地扔在床上。她被吓了一跳,马上站了起来。我说:“我得看书了,我不想和你总是讨论这没有意义的话,你最好现在出去。”然后,我摊开杂志,开始飞快地浏览目录页,四五个中篇,一个长篇连载,还有我最喜欢的“一个人的电影”。我的眼神刻意不再望她,由她自己选择。没有想到她不但不想走,反而也把头凑了过来,一阵女性的体味打散了我的注意力,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夜晚,但我洗澡后迅速干燥的皮肤有些发痒,她头发上幽然的香味此时和我的念头如此格格不入,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我扔掉书本,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我不是想拥抱她,而是想用剧烈的动作刺激她一下,故作生气地质问她,摇晃她的肩膀,用恶狠狠的眼神摧垮她。我已经为自己设计好了这样的镜头,怒吼,质问,直到她说出真话,再缓和下来。然而,她似乎识破了我动作的真实意图,“啊”地惊叫了一声,完全躲开了,她退到角落里,被一种恐惧的火焰包裹了身体,裙裾瑟缩不安地摆动着。“你,你个混蛋。”
这下我真的生气了:“你骂我,你跑到我家来骂我……”
我伸出双手开始了更激烈的捕捉,就在我快拽着她袖子的一刹那,她跳了起来,飞快地横越了床铺,只留下一头长发飘扬在脑后。我也紧跟着,用力踩上床铺又蹦下,床板发出一阵咚的巨响,好像已经被踩塌了。我顾不得那么多,继续猛冲向她,她靠着大衣柜,佝偻下了身体,好像在等着一头绝望的猛兽将她吞噬,眼睛里有泪水流淌下来。“你不要问我,你真的不要问我这些。”
我犹豫了一下,恶狠狠地骂出几个脏字,今天这事不搞清楚就没完。我伸出手想把她拽起来,她却猛然直起了身子,闪向一侧,飞快地拉开了大衣柜的一扇门,我的头狠狠撞在了上面,一阵剧痛传来。这下我是真的生气了,我的心里涌起了千万句咒骂,然后这些咒骂又成为现实。我抓起所有的东西扔向她,床头柜上的书本,一个塑料闹钟,她四处躲闪,我又冲到床边,抓起那两本书扔向她,然后是小书架上的书,一本接着一本……
直到所有的东西都扔完了,我发现竟然没有能击中她分毫,她靠在墙上,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头缓缓歪了下来,眼泪流淌到了嘴角,又肆无忌惮地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我也感到了一种彻底的空虚和无聊,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我踩着散落一地的书籍,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安静下来,“你一定得说,你不说你就不要再来,真的,你不说我没有任何的安全感……”
她继续着那无休止的哭泣:“我是真的说不出来——啊,天啊,让我过一阵再告诉你好不好,让我彻底想好再告诉你好不好?”
“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
然后,我听到外面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固执又猛烈地,从楼梯间一直传到卧室里,刚才实在太吵,我们什么都听不见,也许已经敲了十分钟了。
听见那敲门声,她牙齿打战,真正流露出一种非走不可的神情来。
我说:“你等着。”然后定了定神,关上了卧室的门,来到了餐厅里。
那阵猛烈的敲门声还在持续着,我把门打开了三十公分宽,看见肖阿姨披散着头发,手里夹着香烟,用很勉强的笑容看着我。
“怎么啦?小两口又吵架啦?”
“不好意思啊,阿姨。”
“没事,没事……”她把头往里伸了一点,我马上把门全部打开,让她看着我空无一人、已经收拾得光亮整洁的餐厅。
她满意地笑了笑:“你们应该小声点呢,邻居和你不熟,就让我来看看。”
“我们已经吵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好好休息吧。”
等我回到卧室,她却已经不见了,只有凌乱的被窝,落在地上的书籍、鞋子。那种景象几乎让我所有的思维都冻结,我走到阳台上,冰冷的雨点真的落了下来,外面万籁俱静,所有的声响,都被那种密集而细小的无尽雨点所吞没。
我呆住了——很有可能,我遇到了真正的鬼魂,天啊!我把烟灰缸拿到了床头柜上,猛吸了几口烟,收拾好地上的东西,然后关紧所有的门窗,缩进了被窝里。烟草给肺部带来一种强大的力量,如针刺般的快感传达给脑海,我翻弄着手机,想不起该跟谁讨论这事,冯大卫?杜路?不,不,这是现实的城市,这是现在的城市,这是活着的信息化的城市,物质丰富的城市,没有人会相信我,绝对不会有人相信我。
我只能相信自己!
我想起了那个大学同学找我点烟的那回事了,他已经死去十多年了。突然我对这事有了点信心,我只是在瞬间接通了另外一个灵魂而已,何况,她不是那么地坏,何况,她还是那么地美丽。我扫了一眼我的书架,想找点答案出来,但我的书架上没有任何一本书和鬼魂有关。
另外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她会不会还过来?也许我睡着的时候,她就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我浑身哆嗦着,想要找一种抵挡的办法,飞快地转动着千百个念头,巫术、定力、业力、佛经?或者是我自身对她的说服力?我感觉到自己贫乏无比,只能用被子裹紧了肩膀,让下巴紧贴着被沿,不让一丝热量泄漏。
被窝里越来越暖和,我终于获得了一点点的安全感,那个空空如也的右侧带来些许的寂寞,午夜已经来临。
我不断安慰自己,她不是那么坏,真的,也许她根本就不是鬼,她用自己的办法和我开玩笑。我想起了她的体温,她嘴唇上的水分,她光滑的头发,那紧紧搂着我后颈的双手,传递过一种亲切的热流,让我有点后悔,没有在那一晚紧紧拥抱她。
也许,她仅仅是一个将在冬季和我取暖的女子,我们紧抱着的身体,在冷寂之中暗流汹涌,对于彼此的孤单而言,拥抱就是与生俱来的拥抱,她已经告诉我,她这么想过。
一阵松弛的眩晕传来,我知道我将沉沉睡去,或者从未真正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