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暗影

沈重接到交警大队大队长苟贤打来的电话时是这天下午的刚上班时间。苟大队长在电话里告知他,昨晚上枣树林镇张家坡发生了一起交通肇事逃逸事件,有两名镇机关干部被一辆车辆碰撞致死,肇事者逃逸,县交警大队已经组织了人力进行侦察。但考虑到案件性质的复杂,经县局会商,决定请刑警队协助破案。同时兼任副局长的苟贤在电话里说,沈重,你放开手脚大胆地破案就是了。不要受什么条条框框的限制。我知道你的工作作风:特立独行,思维怪诞。超群脱俗。你就按你的路子破案。有什么问题需要协调你尽可以找我。

沈重看了看手机,时间是14点10分。沈重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肇事时间是昨晚上八点钟,那么这起肇事逃逸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小时。沈重立即电话通知了范敏和肖野,十五分钟后,他们乘坐的桑塔纳小车已经奔向了县城通向枣树林镇张家坡的公路上。在车上,沈重让范敏与县交警大队联系,让他们把对现场侦察的资料发到刑警队的邮箱。范敏立即抓起手机联系起来。沈重又说,局里把这起性质恶劣的案件定为“3·30肇事逃逸案件”,要我们抓紧时间协助助破案,把肇事者抓捕归案。肖野说,我们是不是还要听从县交警大队的指挥呢?沈重说,苟副局长说了,让我们按照自己的路子破案。但我们也得与交警大队保持信息畅通。

沈重的心情有点沉重。昨天,妻子姚星让他带她回一趟家,看望一下在家的父母亲。妻子说她的弟弟姚栋在家里不孝敬父母,常常一个人跑得没有踪影,也不知道成天在什么地方钻着;父母亲年岁大了,又不愿来城里生活,姚星就每月给弟弟一些钱,作为父母的生活费。可实际上弟弟并没有把这些钱花在父母身上。父母在家里的生活过得有点凄风苦雨。沈重不止一次地提醒妻子,别再指望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有钱了就给老人多买点好吃的,常回家看看。姚星也说是这样。可他们二人要上班,总是没有自己的时间可供支配,就只能零敲碎打地回去尽尽孝心。昨天,姚星打电话询问在家的父母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父亲在里面却说,姚栋好四五天没有在家了。他们二人现在没有吃的盐与醋了。姚星一听就心里发了难过,立即与学校一名教师调了课,又给沈重说了,让他带她回一趟家,看看父母。刚好沈重要去驿马镇派出所办点事,就开着自家的私家车,带着姚星准备去回家。但他们把车子开到东关时,姚星却突然喊沈重停车。沈重来了一个猛刹车;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姚星眼睛看着窗玻璃外边的街道,手指着一个人的身影:那不是姚栋吗?沈重向窗外一看,果然看见姚栋与两个街痞样的汉子站在一起,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神情诡谲。沈重略略犹豫了一下,打开车门下去,同时嘴里喊着:姚栋!站在街对面的姚栋听见喊声,看见是姐夫沈重,却装作没有看见一样,忽然就撒腿跑了起来,那两个汉子也一同跟着跑起来,他们跑得贼快,转眼间就从街道里消失了。

沈重一下子愣住了,站在街道上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沈重没有再追姚栋。

这一天,沈重一想起妻弟逃跑的样子,心里就不是滋味。他在车上问姚星:你弟弟见了我为啥要跑?姚星说,他可能以为你要抓他。沈重顺着妻子的思路说,他犯罪了?姚星又说,犯啥罪?!你一跑一喊,又穿着警服,他不吓得半死。沈重说,这样推理合适吗?但沈重并没有再细想妻弟的行为什么这样令人匪夷所思。他的工作太忙了。

肖野从驾驶位上回头看了一眼沈重,笑说,沈队,你今天神色忧郁,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范敏侧过目光也觑了一眼沈重,笑说,沈队的神情就像法国著名雕塑家罗丹的雕塑:“思想者”。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强大的力量。肖野你看像不像?

肖野笑了:还是范敏言词优美动听,富有魅力,能打动人心。不像我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

范敏笑说,肖野讥笑我曲意逢迎?你没有看沈队神色凝重成啥样子,咱们说一下好听的,沈队的心情不就轻松了下来了吗?

沈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发案时间已经过了差不多快一天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到现场看看。还要看看死者的情况。

肖野说,交警大队把现场已经侦察了。我们还去吗?

沈重说,去。看看还能找到什么证据不。如果去得晚了,现场破坏的情况可能会更严重。而现场侦察笔录迟一半天看没有关系。

肖野噢了一声,说,也是。不过,我可没有破过交通肇事逃逸案。沈队你侦破过吗?

沈重说,协助侦破过,但次数不多。这次的逃逸案子性质太严重了。县局怕交警队一时破不了,才让我们刑警队协助的吧。

说着话,二十分钟后,他们车子已经爬上了张家坡的坡口。

这是一条县级公路,双车道,由于装载沙石水泥的卡车碾压,路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或破损,有些地方裸露出里面的石子,坑坑洼洼,破败不堪。西坡口的地方,是一个三叉路口,公路在这儿交汇分成三条岔道,一条通向西边的枣树林小镇,一条通向南边的马家镇,一条通向北边的驿马镇。发生车祸的地方就在坡口稍下边的一处下坡地带。紧靠公路北边的麦田里,有一处用石灰标示出的长方形,长约五六米,宽约二三米。那里应当是死者最后呆的地方。在那里的公路边上,站着一群观看的群众。他们神情紧张地伸长脖颈观看着这里的现场,间或在窃窃私语。看到有一辆车子开到这里停下了,他们把目光齐齐地对准下车的沈重他们。

沈重他们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这周围的地方。这里几乎是一处开阔地带,往东是一个坡形的农田,直通到下面的河谷里,往北是一道缓坡形的梯田,在梯田的中间,有一处公坟,公坟里坟冢累累,墓碑重重,有一家的墓碑还盖了八角亭子,亭子上面的装饰物看上去给人一种雕梁画栋的感觉。公坟里种满了柏树,一棵棵柏树扯出一片片硕大的黛青色泽,使这个地方显出一种沉重与哀伤。再往北是一座零零落落的村庄,离这里大约有二百米远近。往西三百米远近是一条南北向的乡村田间小路,再往西是枣树林镇的镇政府,一座白色的小楼在旷野里显得格外醒目。镇政府的周围没有村庄,孤伶伶的一座建筑物。往南越过高出地面二米多的公路,是一道沟坡,沟坡里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杨树和泡桐树,树林里笼罩着一股浓郁的阴影。

肖野让围观的群众站远一些,不要影响他们的工作,围观的群众向后退去。但退了不到十米远近后又站住围观起来。听得他们中间有人说,早晨来了一拨子人把现场看了,现在又来人看现场。

沈重的目光在公路边上一处有黑黑的长约五六米的刹车痕迹的地方停下了,久久地盯着看。沈重说,可以看出,肇事者在把人撞了后采取了紧刹车,但他刹住车头从车窗里伸出来看了一下,断定被撞者被撞入公路边的沟下边后,你们说说,肇事者下车没有?沈重若有所思,看着站在他跟前的肖野与范敏。

肖野与范敏在出事地点弯着腰查看着,分辨着。肖野说,肇事者没有下车。而是开车加速逃逸了现场。

范敏却说,我却觉得肇事者下车看了看,公路下边的沟坡里黑古隆冬的看不清楚,被撞者发出一阵阵呻吟声,肇事者发现事态严重,吓着了,况且天色又黑,周围没有人影,他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所以开车逃逸了。

肖野盯着沈重的目光。沈队,你以为呢?

沈重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公路下边的坡沟里,碧绿的已经起身的麦田被众多的脚印踩得一片狼籍,现在早已分不辨不出最早的那个脚印了。现场早已被破坏殆尽。

沈重抓住坡沟边洋槐树的树枝,慢慢地下到下面的坡沟里,他弯下腰,用手拨开歪歪扭扭的麦苗,在里面察看着。肖野与范敏也下到坡沟里,在白灰圈的地方仔细地寻找起来。那里斑斑点点的血迹现在已经干涸了,呈现出一种紫黑色。从麦苗倒伏的情况看,被撞者在遭遇到撞击后在这里进行了长时间的挣扎,可是黑夜漫漫,没有人看到他们的挣扎,也许他们进行了呼救,可黑如磐石般的夜晚吞噬了他们微弱的声音,直到他们耗尽了身体里的所有力气,撒手人寰。蓦地,沈重叫了起来:你们快来看!肖野与范敏扭头看见沈重从一处倒伏的麦苗深处找出一块手掌般大的姜黄色的塑料片子。他们跑过去一看,那是一块从车辆身上掉下的东西。上面的茬口呈现出一种新鲜状,上面沾着几缕肉丝和血迹。那应该是时间不久的东西。

这时候站在公路边上观看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叹声。

沈重抬起目光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大块头的汉子一脸的惊恐。看到沈重在看他,大块头汉子哧溜一声钻进了人群。

肖野恨声恨气地说,可以看出狗东西开车是多么的疯狂,撞击的力量大到足以让肉体可以把车子上的塑料壳子撞掉。

范敏接过塑料片子,仔细地看着,说,这是一个有力的证据。她把它装进一个塑料袋子里。

肖野拿出相机,在现场拍了几张照片。这里太空旷了,没有人烟。也可能找不到目击者。况且又是晚上时间。肖野说。忧心忡忡。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沈重指着远处的枣树森镇政府说,你们看看,一家镇政府建在与群众很远的地方,像一座孤庙,出了事还真找不到人可以帮助的。也不知道当初的规划者是怎样考虑的。为什么要远离群众与农村呢?

范敏说,我们去枣树林镇政府吗?

沈重上到公路上,目光又一次停留在北边的那座公坟里,八角亭下面有一块白白的东西在西斜的阳光下闪烁着,十分的炫目,沈重说,去公坟里看看。

他们又下到公路下面的麦田里,越过画有白灰的地方,跨过几道田坎,攀爬到公坟里。公坟里荒草萋萋,去冬干枯的臭蒿、狗爪爪在青翠的绿草里格外醒目;几乎每座坟头上都压着一张白纸。有些坟头前落有鞭炮、香灰、蜡烛的尸体与残骸,供果芦柑、香蕉,献祭馒头、糕点等,清明时间过去不久,这里还残留着人们悼念亲人的痕迹。

沈重他们来到建有亭子的墓前,一幕让他们大吃一惊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在亭子下面碑座旁边的空闲地方,紧靠着墓碑,有人用塑料纸、烂蛇皮袋子、破旧的白色泡沫塑料、烂棉絮,包装了烟酒的纸盒子围铺成一个小小的床铺。床铺旁边还有吃剩下的献祭与喝毕了的空饮料瓶子。

肖野说,这里有人住?

范敏说,谁会住在这里呢?

沈重俯下身子查看着墓碑下面的“床铺”,用手在上面摸摸揣揣。

肖野赶紧取出像机拍下这里的一切。

范敏看着沈重。这与破案有关吗?

沈重没有说什么,抬起目光望着西边的天空,片片阴云掠过,大地上明明暗暗,光影闪烁。再有两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

他们赶到枣树林镇政府时,已经快下午四点钟了。

枣树林镇政府府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悲哀里。镇政府当院搭建着灵堂,纸幡飘飘,香烟缭绕,哀乐阵阵,有哀哀的哭声在院子里悠悠回响。进进出出的人们神情肃穆而又哀痛。沈重与肖野范敏他们去灵堂里看了看死者,镇政府龙镇长神情悲伤地向他们说,这两人是机关干部,他们昨天晚上去张坡头村看江湖戏,走到下坡时从后面冲过来一辆车子,把他们二人撞到沟下。第二天上班后机关里发现这两个人不在,赶忙打电话寻找,却找不到下落。正在这时,张坡头村子的人外出干活,在麦地里发现了他们。这时候他们已经咽了气。交警大队接到他们的报警派了警员来侦察现场,拍了照片,在现场却没有找到什么证据。

沈重说,枣树林镇街上十字路口有监控摄像头没有?

龙镇长苦笑着摇摇头:没有。就是驿马镇与马家镇的十字街头也没有摄像头。这里是乡下小镇,公路上从来没有安装过此类设备。看样子以后可是要安装的,要不,肇事者逃逸可真难以侦破了。

沈重与肖野范敏他们看了看死者身上的伤口,他们的脊椎、后背、肩胛、脑袋上有多处伤口。现在那里呈现出一种青紫色。龙镇长叹了一口气,说,交警队的同志说,如果发现得早一些,拉到医院或许可以抢救下。但一晚上那里黑古隆冬的,没有人发现他们。他们可能在那黑黑的麦田里挣扎了一晚上。唉,现在想想真惨啊!

沈重他们只停了不长时间就离开了枣树林镇。龙镇长在送他们上车时抓住沈重的手说,沈队啊,你一定要把肇事者抓住,让我们那两个离去的同志能在九泉之下瞑目。否则他们可能永远也阖不了眼睛。

沈重他们驱车来到张坡头村子,找到村主任张拐拐。张拐拐拐着一条腿在他们面前晃荡着,说起村子前面麦田里发生的车祸,神情夸张地说,这可真是塌了天了。两个人的命啦!狗日的肇事者可真是丧尽天良没有人性啊!你把人碰了为什么不救人而是开上车子跑呢?这世上哪有这样没有人性的人呢?!沈重在村委会办公室的沙发里坐下,看着这个有点零乱的墙上贴满了各式图表与宣传画的村一级的最高权力机关。屋子里回荡着一股陈旧的灰尘的气息。沈重说,村子昨天晚上可有外出的人?张拐拐的身子往一边低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没有。昨天晚上张老二三周年唱江湖戏,村里人大都看戏呢。没有人外出。

肖野接上说,有没有外地来的人呢?

张拐拐说,有。但他们大都在天黑之前就已经来到村子里的戏台下占地方看戏。再说了,现在看戏的人也少。人们都在家里看电视呢,看戏的人大都是上了年龄的人。所以,看江湖戏的人并不是太多。

沈重说,你想想,有没有人没有看戏晚上外出的?

张拐拐用手在脑瓜上搔搔痒。哦,有一个人晚上外出了。他没有看戏。他叫张世杰。也是我们枣树林镇上一个人物,与三教九流都有来往。他一般是出没无常。村子里人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一天靠什么维持生活。反正他一天忙得很。有时候赌博的场合里有他。有时候一些富豪之家的酒宴上有他的身影。听说他与驿马镇、马家镇、县城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来往。

范敏说,你能确定他昨晚上没有看戏,外出了?

张拐拐说,我能确定,我记得我当时刚好在戏台下面安顿一些事情,张世杰走来了,说他今晚上要好好地看看戏。可是他坐下不到一个时辰,手机响了,他接了手机后骂骂咧咧地起身向外走了,边走边说,他妈的的又叫人耍呢。他们把赌博叫耍呢。我说谁叫你呀。他没有好气地说,还有谁呀,驿马镇的镇长啊。说着就走了。

沈重暗暗吃惊,说,驿马镇的镇长叫他耍呢?

张拐拐笑了一下,不是真正的镇长,是外号叫“镇长”的人。他们这一伙人,好像都有外号。张世杰的外号就叫“市长”,说是枣树林“市”的“市长”。但不知驿马镇叫“镇长”的是什么人。

沈重笑了。他隐隐记得妻子好像说过某人是镇长。但他却一时记不起来。那么张世杰现在在家吗?沈重问道。

张拐拐打发人去找张世杰,不一会儿来人回话说,家里没有人。张拐拐摊了摊双手:这人就是这样,神出鬼没,飘忽不定。他是一个懒家伙,晚上睡得迟,白天起得迟。不过坡口出事的那天早晨,他倒是起得最早,而且是第一个发现肇事现场的。他发现了就给我打电话让赶快来人,说麦田里躺了两个死人。要不我发现他回来了给你们说一声。

沈重听着,神情若有所思,说,张世杰是第一个到事故现场的?

张拐拐把病腿往好里站了站,身子晃荡着。是的。张拐拐说。这个人怪得很,他与镇长赌博,常常输,听说最近又欠了人家赌债两千元多。

沈重看了一眼肖野与范敏,他们也都看着他,沈重说,你如果看见他回来了,打电话给我说一声。沈重把自己的电话给了张拐拐。

离开张坡头村。沈重他们驱车向驿马镇奔去。这里距驿马镇有十公里路远近,中间相隔着一条又宽又深的河沟。河沟里地势平坦,而两边的沟崖却陡陡峭峭,一条盘崖公路七拐八弯地接通了两边的沟崖。河谷里,有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河流在无声地流淌。沈重记得,在自己小时候,他看到的河流清澈见底,里面时不时可以看到欢快游动的鱼儿。可现在里面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一片黄黄的汤一样的水流在涌动,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的眼泪。沈重看到这条河水,心里就一阵沉重。

到了驿马镇。他们来到一家小饭馆,吃了几碗油泼面,然后就来到镇派出所。所长郝成功给他们沏茶。问他们可找着了线索。又说看样子交警大队可能破不了这样的大案子。只能由你们刑警队来挑大梁了。沈重没有说什么,让范敏打开刑警队的邮箱,看交警大队的现场侦察记录发来了没有。范敏打开了手机,登录到网站,说,发来了。范敏把文档打开,让沈重看她的手机。沈重接过翻看着。里面记载着侦察的时间,侦察人员,现场刹车的距离,被撞者倒地的地方的长宽以及与公路的距离。法医对死者死亡时间的推算。肇事时间的估计。再是周围的地形地貌以及参照物。作为文字的补充,文档里还有附有附件。那应当是现场拍的照片。在文档的最后,有几个附近村民的问话记录,但无一例外地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更没有任何现场的遗留物品。

沈重关了手机,交给范敏。忽然问郝成功,你们驿马镇有没有一个外号叫“镇长”的人?

郝成功显然是吃了一惊,半晌才说,没有听得有这么一个人。你问这干什么?

看样子他好像是知道的,可他为什么不说呢?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隐情不成。沈重觉得郝成功的回答有点不可思议。但他没有再问他什么。

闲聊了一会儿,沈重掏出手机给苟贤副局长打了电话,汇报了一下他们下午的工作情况。并说到在现场发现的遗留物。苟副局长在电话里说他派人现在过来取遗留物。苟副局长又说,交警大队已经行动起来了,在全县排查所有车辆,调查所有修车门店,调取县城所有交通要道的监控录相,采取大海捞针的方法寻找肇事逃逸者。苟副局长说这是县政府做出的决定。苟副局长希望沈重他们也能大有斩获,争取早日结案。打毕电话,沈重又给姚星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晚上可能不回来了。又让她给娘家打一个电话,问问姚栋回来了没有。不一会儿姚星打回了电话,说姚栋在家里呢。沈重说,你没有问他见了我为什么要跑?姚星说,问了,他说他没有看见是姐夫,还以为是警察抓赌来的,因为他刚好从一家桥牌室赌博出来。所以跑了。沈重骂了一句:你的好弟弟,你要是再不管他,非出问题不可!姚星说,我是出了门的人,能管得住娘家的人?!你要是能把他管住,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沈重说,去年他还向我们借钱买车,幸亏没有给他借钱,他要是买了车,就像插上了翅膀,你到哪里去找他。

肖野听了沈重的电话,笑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有想到这竟也让沈队碰上了。

范敏说,沈队只要一有任务晚上不回家,就会向夫人告假。这可是一种优良传统。肖野你也要好好地学习沈队的经验。

肖野笑说,我如果结了婚,就要改变这种作风,坚持让夫人向我告假。我才不会向她告假呢。

沈重说,因为你没有结婚,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范敏,你说对肖野这样的男人,你们女孩子觉得他为人怎么样?

范敏笑说,这可不好说。不过我觉得他好像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沈重哈哈大笑。肖野举起拳头,佯装要打范敏。范敏则抱头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娇态可憨。

说笑了一会儿,肖野说,沈队,我们今天晚上的任务是什么?

沈重说,蹲守。

这时候苟副局长派来的交警来了,沈重让范敏把现场发现的那片塑料片子交给交警带回去。沈重忽然对范敏说,小范你回去吧。不要去了。范敏怪异地说,为什么?沈重说,有两个人就够了。范敏噘着嘴巴说,怕我给你们添累?!肖野说,沈重,让范敏跟上吧,她想锻炼一下胆量呢。再者,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沈重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夜晚如墨。星光暗淡。从关中平原上刮过的夜风有一股凉意直往他们的衣服里钻。他们驱车顺着通向枣树林镇的公路向前驶去。车子爬上西坡的坡顶后,他们把车子停在路边一处隐蔽的树丛里,每人手里捏着一支手电筒,下车向公路北边的公坟里摸去。

公坟里一片死寂。猫头鹰的叫声时不时地凄厉响起,让人惊出一身冷汗。沈重与肖野和范敏弓着腰向碑亭慢慢地靠近。快到坟墓跟前了,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在碑亭里轻轻地响起。沈重与肖野和范敏匍匐在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古隆冬的前边。

窸窸窣窣的响声继续在碑亭里回响。暗影里,可以看到一个人的黑影子在那里晃动着,嘴里嘟哝着什么,啰啰嗦嗦的,却一句也听不清。沈重低声对旁边的肖野说,好像一个精神病人。肖野也轻声说,真会找地方。沈重转着目光把周围看了看,正要起身向前,忽然从他们身后的麦地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重示意肖野他们不要动。

脚步声急急地向碑亭里奔来。暗影里,可以看见是一个大块头男人,手里提着一把铁锨,一双眼睛反射着星光贼不光光的。他似乎停了一下,鬼鬼祟祟地转身向后面看了看,然后就猫着腰向前踅摸而去。忽然,一种尖利的突兀的女人的笑声在如磐的夜色里惊乍乍地响起,石破天惊般响亮。栖息在坟地柏树上的猫头鹰拍响了翅膀惊恐地叫了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沈重看见那个男人忽然就卧倒在地上,不动弹了。那女人的笑声响了很久后才停歇了下来。可是却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飞车啊……哎呀……吓死人了……死了人啊……啊跑了……镇长……哈哈……

响亮的笑声沉寂过后不久,却又突然传出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声、挣扎声、反抗声,声音惊恐而又瘆人。沈重肖野范敏三个人几乎同时猛虎样扑向黑影里的人,把他按倒在地,又麻利地给他戴上手铐。

肖野打开了手电照着面前这个人。

那人浑身颤抖不已。你们是……干什么……的……他语无伦次地说,脸孔上的肌肉抽搐着,歪扭着,如同痛风病人。他扭动着身子,伸出被铐的双手遮挡着躲闪着手电光。他上身穿的黄色夹克被撕破了,露出里面咖啡色的里子,就像被人斜着劈了一刀。那一定是刚才被女精神病人撕扯的结果。

你叫张世杰?沈重威严地说,目光锥子一样刺向他的脸颊。

张世杰身子一阵激灵。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张世杰惊恐地叫了一声。你们藏在这里就是为了抓我?

沈重说,你说我们要干什么?

张世杰叫了起来:碑亭里来了个精神病人,我看她可怜……

范敏冷冷地说,她是精神病人,你还要强暴她!你还是人吗?

张世杰哭也似地说,冤枉呀,她根本不让人近身。我并没有……

沈重说,你昨晚上哪里去了?

张世杰抖着手指说,昨晚上?我去驿马镇了。

沈重说,干什么去了?

张世杰说,有人叫我去驿马镇赌博……

沈重说,那人是谁?

张世杰说,叫我赌博的人是一个赌友。但他只是负责召集人的。实际上真正的赌头是镇长。

沈重说,镇长?他叫什么名字?

张世杰说,不知道。我只是听人说他叫镇长。

沈重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公坟里这个精神病人的?

张世杰说,清明那天知道的。那天我给先人上坟,看到了这个女人。

沈重说,你昨天晚上也上这儿来了?

张世杰愣了一下。没……有……

沈重提高了声音;到底来了没有?

张世杰战战兢兢地说,来过……我本当是要去驿马镇的,路过这里就又拐到公坟里看了一下。

沈重说,你看到了什么?

张世杰说,她还在这里。我只停留了一下,就骑上摩托车走了。我没有看到什么。我走时那场车祸实际上还没有发生。我到了驿驿马镇后,那个叫我赌博的人说镇长因为有事走了,我实际上并没有赌博。

沈重说,你知道车祸是什么时间?

张世杰说,是第二天早晨。

肖野这时候说,你今晚上来这里想干什么?

张世杰忽然显得有点慌乱,目光望着脚下的铁锨,但却不想再说什么。

范敏说,你晚上带着铁锨干什么?是不是要盗墓呀?

张世杰惊得跳了起来:哪里呀……我是防身呀……

沈重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三点钟了。他有点疲惫,眼睛不停地打架。姚星在睡梦中醒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沈重没脱衣服就躺倒在床上睡着了,给他盖上被子。看着他梦境中的清瘦的面孔,禁不住心上涌出一种疼惜。

早晨七点钟,沈重醒了过来,看见姚星阴着脸子。

你怎么了,谁把你得罪下了?沈重说。

姚星说,姚栋打电话说要你不要管枣树林镇张家坡的车祸肇事一案了。说你一晚上蹲在公坟里抓人,结果抓了一个精神病人。屁事也查不出来。我把他骂了一顿。我说你以后再管你姐夫的事我就与你脱离姐弟关系。你又是怎么搞的,晚上破案怎么让姚栋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你一晚上钻在公坟里,这是真的吗?

姚星从不过问他的工作。今天她可是破例了。

沈重气得脸色铁青。但心里却又疑窦丛生。

交警大队排查车辆一事毫无进展。万不得已在各镇街及交通要道上张贴悬赏布告,要求知情者提供破案线索。并且提出肇事者的车辆是姜黄色的面包车。同时要求肇事者前来自首。沈重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局里限沈重十五天内破案。沈重带着肖野与范敏与民政局联系,把那个还住在张家坡口公坟碑亭里的精神病女人送进县医院治疗,医生检查后认为其属于轻微的患者,如果治疗得当,或者可以痊愈。民政局给女人拍了照发在报上与网上,让精神病人的家属前来领人。沈重又带着肖野与范敏在碑亭里守候了两个晚上,没有任何收获。

沈重觉得案子麻烦了,天天盼着一觉醒来听到交警大队排查出了结果,那就等于案子结穴了,可这样的结果却迟迟没有出现。沈重回到家里就显得心烦意乱,饭食无味。姚星劝他放宽心,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沈重说那是自欺欺人。说不深入侦破,案子从不会自个儿破了。又说,如果没有破案,他就一天不得安宁。这时候姚栋找上门来,吞吞吐吐地要姐夫给他在县城找一个在建筑工作监理的工作。说他把监理证弄下了。沈重奇怪地说,你什么时候当过工程监理?证件又是怎么弄下的?姚栋嘴里胡乱吱唔着。沈重训斥小舅子:监理就那么好当?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如果弄得不好,没有把住工程质量关,出了事那是要坐牢的。像你平时吊儿浪荡的,根本就不适合作监理工作。

沈重忽然有一种直感;姚栋其实好像对监理一事并不多么热心,而是显得有点心有旁骛。姚栋笑说,我们村上有几个人把监理证弄下了,听说只交了二百元就办下了。可他们什么时候当过监理。没有当过。他们能当监理,我也可以当。我又不比他们缺胳膊少腿。沈重正色道,这工作我找不下。你要找自己找去。想起了沈重那天在东关撒腿逃跑的事,沈重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怎么觉得你并没有真正的想当监理。你没有说实话。姚栋说,姐夫,我知道你成天想着案子的事,亲戚的事在你心里一钱不值。听说你最近又破什么张家坡口肇事案,破了没有?姚栋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姐夫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探究。

沈重转过目光瞪着小舅子。这是你关心的事吗?你问问你姐,看她什么时候过问过我经手的案子?

姚栋又说了几句话,起身告辞走了。走时又说,姐夫你就给我联系一下吧。你有这个能力的。过两天我再来找你。沈重看着小舅子的身子出了门,心里忽然就有一种异样的沉重。

县医院住院部值班医生打电话告诉沈重,住在病房里的女精神病人失踪了。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医生找了半天也没有找着。沈重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气得直拍脑瓜:笨蛋!带着肖野与范敏火速赶到医院。值班医生面带愧色地说,上午还在病房里好好的住着,午休一过就不见人了。沈重让医生赶紧打开医院的监控。看到在中午休息时女精神病人被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高个子医生样的人带出了医院。监控显示,他们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快速离去。但白色面包车的车牌号却被人明显地遮挡了。

刑警队里,沈重与肖野和范敏分析这突发的案情。肖野说,十分明显,这是一起有目的的经过缜密思考的破坏我们侦破肇事案件的案件。范敏说,从这起失踪案中我们可以知道,作案者已经知道了女精神病人在碑亭里说的话。他害怕了,所以才要把女精神病人劫走。沈重说,为什么要劫走她呢?范敏说,他们害怕病人好了说出事情的真相。所以采取了这样的行动。肖野说,我有一种预感,作案者一直在紧紧地盯着我们的行动。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沈重忽然说,快,去张家坡头村,传讯张世杰。

但张世杰却不知去向。

就在这时候,女精神病人的儿子找到刑警队,要他的母亲。这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看样子有点激动,哭哭啼啼,出言不逊,要刑警赔他的母亲。沈重来了气:你母亲离家出走多久了?女精神病人的儿子擦着眼泪。怕有一个月了。沈重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狗日的有没有一点良心?你娘失踪一个月了,晚上没地方睡,睡在张家坡口村的公坟里。如果不是我们破案,她可能还在那里睡着呢。你找过她没有?肖野接上说,我们沈队把你娘安排住进医院,住院费还是他掏的腰包。你来了三句话没有说完,就三毛端扎!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女精神病人的儿子头一扭;可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娘的相片发到网上?现在几乎全县的人都看到了我娘,你让我当儿子的在村子里怎么活人?范敏噢了一声,说,对你这样的儿子就是要曝光,让天下的人都看看什么是不孝的儿子。女精神病人的儿子委屈地说,我没有不孝,我没有工作,大学毕业找不下工作,钻在家里种那一点责任田,父亲也有病。母亲的病是因为我几年时间找不下工作,她生气得的。我对不起母亲。我是一个不孝的儿子。青年大学生放声大哭。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沈重的心里越发难受。他对年青的大学毕业生说,对不起。我们做的有错。因为一时不知道你母亲的信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把相片传上网的,我们并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沈重停了一下又说,你母亲是被人从医院带走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带走你母亲的是什么人。我们正在组织力量侦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你母亲的。

沈重又问了年青的大学毕生业生学的是什么专业,毕业几年了。有什么特长。他一一说了,最后向沈重说,你垫付的住院费我会想办法归还你的。我今天说了过头的话,实在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想,如果你们需要我,我愿意与你们一起寻找我的母亲。他说我叫苗长林。沈重忽然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有点羞涩的年青的大学毕业生苗长林。他的处境让他一下子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他说,你可以独自在下面打听你母亲的下落。苗长林就说他回驿马镇打听去。

这天晚上沈重带着肖野与范敏来到张家坡头村,守候在村外的小树林里。天空阴沉,月亮透过云层射下朦胧的光影,地面如雾如霾。原野上的村庄如同沉在海里的一艘艘轮船。模糊成一团暗影。夜风凉嗖嗖的从坡顶上刮过,平原上这里那里回响着一阵阵莫明其妙的夜声,间或夹杂着狗吠声,不知名的鸟儿的叫声,缥缈而又遥远。沈重他们三个人的目光在暗夜里反射着夜光,透着一丝警觉。

沈队,张世杰会回来吗?肖野有点担心地说,眼睛闪着光波。

我估计他会回来的。沈重说。他不可能长时间呆在外面。沈重停了一下又说,那天晚上我们审问张世杰时他说带的铁锨是防身的。你们相信吗?

肖野说,难道他还有隐情?

沈重说,现在还难说。但我想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这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响了起来。沈重接通了。电话里是张拐拐的声音:沈队吗,张世杰晚上偷偷地回家了。沈重说,谢谢你。关了手机带着肖野二人向村子奔去。

但快到村子了,沈重却又改变了主意。他来到张拐拐家里,轻轻敲开门走了进去。张拐拐一看他们中间没有张世杰,说,怎么,人又跑了?沈重说,我们现在不想动他。我们来想与你聊聊。

张拐拐给他们沏茶拿烟,又问他们吃了晚饭没有。如果没有吃,现在马上让老婆给他们做饭。沈重说他们吃了。沈重喝着张拐拐沏的茶,问道,你们村里谁家坟里埋有什么贵重东西吗?

张拐拐一惊,说,你们发现了什么?

沈重说,我们问你呢。我们不是本村人,能有什么发现?

张拐拐忽然呃了一声,说,我想起了,就是建碑亭的那家人在安葬母亲时,听说在棺材里装了十多个袁大头。可人家却也把坟墓建得十分结实,下面的墓穴是用水泥浇铸的。一般人是打不开的。

沈重说,哦,是这么回事呀!沈重看着张拐拐,说,张主任,你留心张世杰在村子里的动静,有什么发现了及时告诉我们。

张拐拐说,我听村上人说,这东西可能最近赌博输惨了,正在想办法到处弄钱呢。

在回去的路上,肖野问沈重,沈队,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不抓张世杰?我觉得他是一条重要线索。

沈重问范敏:你的意见呢?

范敏说,我觉得抓他好像理由不足。

沈重说,张世杰现在还不是抓的时候。我们现在要集中力量寻找苗成功的母亲。我觉得重点还是要放在驿马镇。这样吧,我们今晚不回了,就在驿马镇呆一夜吧。

来到驿马镇派出所已经晚上十点多钟了。所长郝成功正在审案子。原来他们出动警力抓了一次赌。十多个赌徒正在所里的拘留室里呆着接受问讯呢。郝成功停下审讯与沈重他们说话,郝成功不好意思地对沈重说,沈队,你的小舅子也在里面。沈重严肃了脸子说,这里没有我的小舅子,有的只是赌徒。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再向我说明什么。郝成功笑说,我明白。只是我想让你把他训训,你说一句话比我们说一百句强。他实在……不听话……沈重说,他姐说也不顶啥。我说话更不起作用。沈重说,郝所长,有关苗长林母亲的下落弄清了没有?那天知道苗长林母亲失踪后,沈重打电话让郝成功协助侦察一下。郝成功说,现在还没有下落。不过我们已经给各个村委会打了招呼,让他们一有发现立即告诉派出所。

沈重在心里想着这个晚上如何开展工作,却又问道,郝所长,我上次问你们镇上有个人的外号叫镇长,你没有回答我,我现在想再问问,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这个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呀?

郝成功看了一眼沈重,低声说,知道,是你小舅子。人们叫他“镇长”。

沈重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当现实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感到大吃一惊。

沈重手指抖抖地向郝成功要了一支烟,颤动着手指点燃。肖野与范敏都有点吃惊地看着他。肖野说,沈队,你不是把烟戒了吗?

范敏说,沈队,你的心脏不好,血压又高,就不要抽烟了吧。

沈重狠狠地抽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半天才制止住了,喘息着对郝成功说,郝所长,我想请你现在就去审问姚栋,问清他这些天的行踪时间。记住,要把每一天的行踪都要记录下来。

郝成功出去审问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郝成功回来了。拿出审讯笔录让沈重看,沈重看了看,发现在张家坡出车祸的那天晚上,姚栋与张世杰等三人在一起打麻将。地点在驿马镇木器厂。

沈重略一沉吟,对郝成功说,我想请你现在就把姚栋放了。你就对他说,是你姐夫替你求情的。

郝成功愣了一下,说,可以。他明白沈重可能有他的用意。他知道这个享誉全县全市的刑警队长的人品。

郝成功放走了姚栋。沈重对肖野与范敏说,你们从现在起盯紧姚栋。

肖野不解地说,可这……你怀疑是他?

范敏说,即就是镇长,是赌徒,可这与车辆肇事风马牛不相及呀!

沈重说,在没破案之前,即就是亲舅,如果有可疑之处,也要怀疑。绝不能放弃一个可疑点。这是我们作刑警应具备的一个基本素质。

沈重看着自己的两个搭档,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们并没有因为劳累而显得萎靡不振反而有点精神昂扬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涌上一种敬意与骄傲。他们是那么的年轻,在社会上像他们那么大的青年人不少人过着悠哉优哉的生活,而他们却要独自挑起守卫一方安全的重担。他们显得比同龄人更加早熟,也过早地显得苍老。但他们却以此为乐,以此为荣。当警察这个职业被有些人诟病的时候,当社会上有人仇警的时候,他们却义无反顾地走上这个岗位。沈重不明白,在当代,为什么作家记者们写不出像魏巍写的《谁是最可爱的人》那样的歌颂警察的文章。他替那些作家惋惜。

沈重把自己的思绪收回,又说道,因为他是我的小舅,我不便再出现,按说我现在就要提出回避,但现在估计临阵换将来不及了。你们两人就多劳一下。记住,现在我们面临的是一个肇事者,这个人不管是谁,他都是我们要抓捕的犯罪嫌疑人。所以不存在亲情的关系。现在我在郝所长这里休息一下,你们二人马上去驿马镇木器厂,找到厂长,调查一下姚栋说的是不是事实。

肖野与范敏急急地走了。

郝成功看见沈重脸色有点青紫,有点担心,说,沈队,你要是不舒服,现在我让车子送你回去。

沈重摇摇手:不用了。我没有那么娇气。大风大浪惯了。起一点小涟漪翻不了船的。你忙你的吧,我在你这里躺一会儿。

郝成功出去了,沈重掏出手机给姚星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妻子他晚上不回家了。姚星说你在哪里?沈重说他在枣树林镇。姚星又说,你把你自己管好。不要让我替你操心。沈重说,你的宝贝弟弟这些天麻将打得不亦乐乎。姚星在那里警惕地说,你到底在那个乡镇?沈重知道妻子怀疑自己了,笑说,到哪里还不一样是查案子。姚星说,你越来越神秘了,你告诉我,姚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沈重说,出了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姚星说,我最近的眼皮老跳,我担心姚栋出事。要是他了事,你可不能当铁面包公。该相救时还是要救一下。虽然我平时把他恨得要死的。恨铁不成钢。可他毕竟是我的弟弟,是你的小舅子,你能做到网开一面时可不要当一个愣头青大义灭亲。要知道他是我们姚家唯一的一个男孩子。我爸我妈年纪大了,有今天没明天,要是他们的儿子出了事,他们还能活吗?沈重听到这里心里禁不住一阵钝痛。

打毕电话,一阵睡意袭来。沈重躺下睡着了。睡梦中看见姚栋在前面奔跑,他手里拿着一支手枪追赶着,他大声地喊:停下!停下!再不停我就开枪啦!可姚栋回头看了一眼是姐夫,就是不停。他发怒了,抠响了板机,“叭!”地一声,姚栋一个狗啃屎一头栽倒在地……姚星忽然披头散发地向他奔来,歇斯底里地喊着:你还我的弟弟!你还我的弟弟!一头向他撞了过来……他大叫一声,醒了,眼前站着肖野与范敏。他们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

沈队你做噩梦了?肖野担心地说。

范敏说,沈队你太累了。等这起案子破了,你去住一下院检查一下。可不敢积劳成疾。

沈重坐起来揉揉眼睛。查清了?

姚栋在说谎。肖野说,木器厂长说那天晚上厂里根本没有人打麻将。

范敏说,木器厂厂长说了一件事我觉得与案件有关。他说姚栋那天晚上原来是说要打牌的。他人都来了。可临到人快来前半个小时时,有人打了他的手机,他接了,然后就急急地走了。他说他听到外面有一辆车子停了下来,他打开窗子看了,发现姚栋上了那辆面包车子,坐在驾驶座上。开走了车子。他说那辆车子看上去颜色发黄。

沈重说,好,我明白了。他看看手表,指针指向了十二点钟。你们说,苗长林的母亲现在在何处?

肖野与范敏眨着眼睛,互相望望,回答不上来。

沈重对郝成功说,你开上车子,带上肖野与范敏,去张家坡公坟里,在那个有碑亭的地方把苗长林的母亲拉上,送到县医院,让她继续住院治疗。

肖野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她现在仍在那里?

沈重微微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说,快去快回。

第二天,沈重带着肖野、范敏去县交警大队,调出了驿马镇全镇所有车子的档案。逐一在里面排查。终于查到一辆青栗色面包车子的主人见爱财。可记录的情况却是这辆车子在几天前过户给了眉县齐镇五组一个叫赵明明的人。见爱财是车圈堡人。平时开着这辆面包车搞营运。

沈重带着自己的搭档驱车来到驿马镇车圈堡找到见爱财。见爱财一看是刑警,心里禁不住一阵发慌。肖野问,你的车子呢?见爱财说,卖了。肖野说,卖给谁了?见爱财说,眉县一个人。肖野说,车子开走了吗?见爱财说,开走了。沈重说,张家坡口出车祸的那天晚上谁把这辆车子开走了?

见爱财是一个红脸汉子,现在他的脸更红了。是姚栋。他说,那天晚上有一笔生意,往红土坡车站送几个赶火车的人。但我走不开,就让他替我开车去。刚好买车的车主要把车子尽快地给他开去,我就让他绕一下道给眉县齐镇的那人送去。

沈重说,姚栋那天晚上回来没有说什么吗?

见爱财说,他是第二天回来的,回来也有说啥。

沈重说,车子是什么时候把漆水换了的?

见爱财说,一年前。那是这辆车子在被别的车子刮蹭后我让修理部把颜色换了的。

从车圈堡出来,沈重他们驱车赶往眉县齐镇五组,找到了赵明明。他正在面包车前擦洗车子,在面包车前头部分,有一块被碰掉的地方,巴掌般大小。赵明明边擦边骂:狗日的把车子碰了,也不说一声,真他妈的不够朋友。沈重他们拿出证件,说他们是邻县的警察,前来查案子,这辆车肇了事,把两人撞死了,车主逃逸了。现在他们要扣这辆车子。车主听了吓黄了脸子。怪不得开车的司机急急慌慌地像被贼赶着似的。原来是这样,赵明明说。

肖野说,赵明明,把车子开上,跟上我们走一趟。

三天后,乔城县“3·30肇事逃逸”案件告破,犯罪嫌疑人被抓捕归案。同时被捕的还有张世杰。自从案件发生到告破,一共过了八天时间。

案件告破后,沈重住进了医院。

姚星在医院里看护沈重。她脸色阴沉。看医生与护士的目光有点阴冷。

沈重仰躺在床上看《法官与刽子手》,书页里夹着一则他三天前写的当天要事:

1.案件结束,写出汇总材料;

2.推理案件全过程;

3.把肇事者拘捕归案;

4.联系局办公室招聘苗长林为协警解决其工作问题;

5.安慰姚星及岳父岳母(最好在他们心情好时提出);

6.协助处理好苗长林母亲住院的农合报销问题;

……

沈重的目光凝在这页小小的黄纸片上。他已经安排肖野与范敏对此起案件进行书面总结。

昨天,犯罪嫌疑人被捕后,沈重他们在刑警队梳理这起案件。肖野请沈重还原一下他对此案的推理过程。肖野说,沈队,你是如何在女精神病人、张世杰、姚栋之间进行联想与推理的?有些事情我至今还闹不明白。范敏也说她也有这种感觉。

沈重这时已经有一丝不舒,可他还是硬挺着精神说了起来。

沈重手里拿了一支笔,边说边在桌子上的一张纸上下意识地画着。这起肇事车辆逃逸案一开始我其实也挺茫然无绪的。好像我们进行的一切侦察都是无结果的侦察。但有几件事引起了我的警觉。一是我的妻弟忽然让我给他找一个工程监理干干。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工作。可他却说他搞到了监理证。我怀疑他的目的并不在工作上,而是来探我的虚实。但我当时并没有继续往深里想。因为当时还不具备一些必要条件。

沈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出一张铁锨样的东西。我们那天晚上在有碑亭的公坟里发现了张世杰带着一张铁锨。他说是防身的,这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伎俩。我觉得可疑,后来我们问张拐拐,他说建碑亭的那家人家在棺材里埋葬了十多块袁大头。这袁大头银币当时的市场价一块近千元人民币。如果把那棺材打开,就可以弄到一万多元。所以我怀疑张世杰是去要盗墓的。张世杰说他是在清明节发现女精神病人的,显然他在编谎。如果说那天他发现了女精神病人,那么有碑亭的人家也肯定会发现她,如果发现了,他们能不把她赶走吗?所以这个女精神病人应当是在清明后去的墓地。而张世杰去盗墓时是意外发现了她的。

肖野插上说,可这与赌博有什么关系?张世杰口口声声说他到驿马镇去赌博了。可又说去了后没有赌成。赌头没有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重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张世杰的盗墓与赌博有直接的关系。他因为赌博而输了,手里缺钱。但他又想捞回来。所以他想到了盗墓。但女精神病人妨碍了他的行动。他因此上恨这个女病人,想把她赶走。。他那天晚上是先去赌博的。但姚栋开了车子走后,张世杰又骑车回到了家,带了铁锨去坟墓里盗墓。他就是在这天晚上发现了女病人的。他很无奈,不知该怎么下手。这时候,姚栋开车送人回来路过张家坡去眉县齐镇,车子开得疯快,出了事。张世杰当时看到了肇事的全过程。他本来是要过去救人的,但一想到他是来盗墓的,他吓住了,就撒腿跑了回去,一晚上没有出来。第二天早晨,他第一个起床来到坡口那儿,但这时候那两个机关干部已经死了。他便向张拐拐报了案。

范敏狐疑地说,你是怎么知道张世杰看到了肇事的现场?

沈重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圈子。不知你们注意到了没有。当张拐拐向我们介绍张世杰时,他说到了他是一个懒家伙,晚上睡得迟,白天起得迟。可那天早晨他却起得格外地早。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不知道这起事故了。

肖野与范敏同时啊了一声。那是一声惊讶的钦佩的感叹声。肖野气愤地说,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明明知道有两个机关干部被撞了,可他却没有报警,更没有抢救,真是太可恶了。

沈重接着说,目光更加自信。第二天当枣树林镇机关沉浸在悲痛中时,当县交警大队的人员在现场寻找证据时,当我们下午赶到张家坡口进行侦察时,张世杰都在跟前认真地看着。当我们在麦田里找到那块唯一的证据时,我们听到站在公路边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叹声。就是那个大块头的汉子。这人就是张世杰。沈重显得神情有点疲惫。

肖野说,沈队你的记忆力惊人啊!

沈重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又拿起桌子上的铅笔。其实在这时候张世杰并不知道肇事者是姚栋。就在当天晚上,我们去那里守候的时候,张世杰也来到现场,女精神病人的一席自言自语,尤其是他说的镇长让他明白了谁是肇事者了。因为姚栋的外号就是“镇长”,是他的赌友。他当时想把女病人赶跑,自己把那有碑亭的墓挖一下看看能否挖透。可女病人却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声。他没有得逞。这时候我们出现了。

范敏说,可张世杰与姚栋又有什么牵连呢?

沈重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有牵连。张世杰从这些事里知道了姚栋犯了罪。而且知道了我们掌握了证据。于是他便向姚栋报了信。当然代价是他欠姚栋的两千元赌债一笔勾销。而姚栋确实把这笔债给他免了。不再追要。

肖野说,我记起了,张拐拐说过他欠了镇长两千元赌债。

沈重忽然伸出拳头在胸口轻轻地拍打着。范敏与肖野担心地说,沈队,你休息一下吧。不要再说了。

沈重摇摇手;没事。我们继续说。

沈重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子,打开倒出几粒药丸填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脖子服了下去。

张世杰向姚栋汇报了他得到的的消息,这引起了姚栋的惊慌。他几次找我要求给他解决工作,但他神色不定。我发现了,但我没有声张。我心里很害怕。我既希望姚栋没有肇事,又希望姚栋是真的要当监理。但我发现,所有的矛头最终都指向了他。当我从郝成功的口里知道了姚栋是驿马镇的所谓的“镇长”后,我就知道肇事者是何人了,还有当我在县城看到他,他撒腿而逃的事情出现后,我就把他纳入了重点可疑对象。但我没有向你们说出。我们把苗长林的母亲送进县医院后是张世杰听从姚栋的指使装扮成医生把她偷偷劫持到了碑亭里。姚栋怕苗长林的母亲清醒后把他供了出来。所以他想把她隐藏起来,他以为我们不会再在有碑亭的坟墓里找了。但我们却恰恰又去那里找到了她。

沈重叹了一口气,说,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互相关联的,没有一件事件是孤立存在的,不与外界有牵扯的。这是事物存在的客观规律。我们在破案时切记不要忘记。

肖野说,张世杰因为与姚栋赌博输钱而想到了盗墓,因为盗墓而发现了女病人。同时目睹了肇事逃逸过程。又因为听到了女精神病人的癔语而知道肇事者是姚栋。因此上他以向姚栋提供信息而获得钱财。而姚栋想逃脱法律的制裁,便与张世杰勾结在一起,共同上演了一幕劫持女病人、逃逸法律制裁的大戏。在这出戏里,钱财是他们唯一的筹码,而人的生命就成了他们的牺牲品。

肖野与范敏向沈重投来了敬佩的目光,目光里泪光点点。

县交警大队苟贤大队长派人送来了他们审讯罪犯的笔录。沈重让肖野看,肖野看了后说,沈队,他们交待的与你的推理基本一致。如果说我们没有想到的,那就是姚栋说他那天晚上一心想尽早赶回来赌博,所以开得快了。当他知道自己把人撞了后,他知道闯下大祸了。想到年迈的父母,在他坐牢后可能痛不欲生,于是就忍着内心的煎熬开车逃跑了……

一周后,沈重出院了,上街买了一大堆礼品,装进车子的后背箱里,对妻子说,回家吧。姚星看了看他,一周来冰冷的目光稍稍地温暖了。时间已经让她的心灵慢慢地得到了平定。她没有向沈重说县城对这起肇事案件的议论。也没有说多少人骂姚栋是个王八蛋,有多少人钦佩沈重的为人。她只是说,我从没有怪罪你把姚栋送进监狱。我从没有怪罪你六亲不认,大义灭亲。我只是不明白,我们家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他要是不受法律的惩处,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以值得人们留恋的?姚星叹了一口气。想起小时候他是多么善良。看到一只鸟儿受伤了,都要担心地说,鸟儿的妈妈知道它的孩子受伤了吗?它受伤疼不疼啊?我记得有一次我带他去逛动物园,他看了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哭哭啼啼地说,动物多么可怜,关在里面哪里也不能去。可长大了,他的心肠却变成了魔鬼的心肠。这都是为什么呀?人为什么会变得这么不可思议啊?

沈重开动了车子。车子出了家属院,驶在县城的大街上。

姚星说,我听肖野说,局里准备给你授奖,你拒绝了?

沈重面无表情地说,我有什么资格接受这个奖项?姚栋犯罪,我也有责任。假如我平时多关心一下他,多过问一下他的生活,多与他谈谈心,我想,他也不至于滑到这个泥潭里去。可我总是依赖工作忙,把本应当关心的事忘记了。

车子行驶到农业银行营业部门口,沈重忽然停下了车,转身对姚星说,枣树林镇政府那两个死了的机关干部的家里都十分困难。县财政拿出一笔资金给他们的家属作了补偿。可远远不够。姚栋现在没有多少钱可以拿出来作为赔偿的。我想,把咱们准备给儿子在省城买房的钱给那两家每家10万元,算是姚栋的赔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姚星愣了一下,说,儿子快要大学毕业了,要是买房没有钱可怎么办?他还要找对象呀。

沈重说,到时候再说。反正我们两人挣工资,一年也能攒个十头八万的。到时候再让儿子搞点按揭,估计问题不大。

姚星叹了一口气。你看着办吧。我没有意见。

沈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夫人通情达理,让我感激不尽。

姚星说,你现在是替我收拾残局,应当是我感谢你才对。

沈重说,那就一言为定;拿出20万元交给政府,作为姚栋对家属的赔偿。

姚星说,能少判吗?

沈重说,现在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地赔偿,以此来减轻心灵的重负。以此来赎罪。说到这里,沈重的眼睛湿润了,姚星眼睛里也有了泪光。

沈重拨通了枣树林政府龙镇长的手机,说,龙镇长,姚栋决定拿出20万元作为给受害家属的赔偿。他希望你们能收下这款子。龙镇长在电话里说,我知道这款子的来源。不过我还是要说,如果是你沈队的钱,就不必拿了。沈重连忙说,不是我的,是姚栋的。龙镇长说,那我们就替家属收下吧。沈重说,你让财务人员报一个帐号,我这里把钱打到帐上去。

沈重开动了车子。车子拐向了西宝公路,向东边的驿马镇驶去。

在车上,沈重与妻子商量着回到家如何向老人交待这件粘牙的事情。他们设想了种种方案。最后他们一致同意,告诉老人,姚栋去斯里兰卡打工去了,因为走得急,没有顾得与家里告别,不过一年后他会回来的。他们还准备回来后去看守所看看姚栋,要他在牢房里好好地改造,争取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