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探
一
千乔县驿马镇跑保险的卢宽阔这些天心里恐惧得要命,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一脚踏进一个陷阱正在身不由己地向下坠落,这个坠落的过程十分漫长而又痛苦,并且四处一片黑暗,无法与人交流,而且你根本就不能与人交流,所有的痛苦与焦灼只能独自一个装在心里,你也不知道这种痛苦与焦灼什么时候能结束。这让卢宽阔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卢宽阔的心情变化来自他一次跑保险时碰到了一个人。具体说这个人是驿马镇上的一个人物,人称煮不烂庞五。庞五是一个精鸡烂杆二溜子,在小镇上无人敢惹他而他却可以随意惹任何人;他进派出所如同女人回娘家一样频繁;由于没有正当职业,庞五就在小镇上靠镇吃镇地谋生,帮人打架,替人讨债,有时候又当中介替双方传话说合,有时候又会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在镇上指挥车辆停靠,收停车费,他往车前面一站,眼睛一瞪,黑脸一吊,司机会乖乖地掏出钱给他,而他从来也不给人家撕票。有一次镇长碰见他在那里收停车费,走过去问他是谁让他收费的,庞五说,你让我收费呀!镇长气愤了,手指乱颤:我什么时候让你收费了?庞五眼珠子一转,说,哦,我记错了,不是你,是镇政府的崔镇长让收的。镇长越发生气了:崔镇长早就调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胡说?庞五呵呵一笑:没有错吧!他当镇长时亲自让我收费的。要不你把他叫来我与他两对面订对!可镇长哪里有时间与他订对呀?!镇长也怕这个煮不烂。卢宽阔碰见庞五是在镇上庞绪绪的卫生所门诊部。那天,卢宽阔来这里聊天,庞五也在那里,庞五一见卢宽阔就讥笑地说,又骗人买保险了?!卢宽阔说,骗别人反正骗不了你。没有想到庞五却把胸拍得嗵嗵响:我今天还真想让你骗一下,看我能不能买一个保险?!卢宽阔笑了:你能买保险,那公鸡就会下蛋了。庞五说,要是我买了呢?卢宽阔说,你买了我请你吃一周时间羊肉泡。庞五当即打开钱包儿,取出一张存单,在手中扬着,说:这上面的10万元我全部买了保险。你给我挑一个好险种。老子今天还真要下一只金蛋让你睁大眼睛看看!
卢宽阔当时就懵了:这个精鸡烂杆,他上哪儿弄这么多的钱呢?莫不是偷盗不成?但驿马镇近期却没有谁家失窃的新闻。要不就是把替谁家收的债务钱据为己有?卢宽阔想到这里笑说,我知道你替人收债,但钱必须是你的才行。你可不能拿着别人的钱来买保险。庞五的脸孔一下子红了,鼓涨了像一个吹胀的涂了血的猪尿泡。瞧不起人!庞五的大手掌拍得胸脯咚咚响:你给我买不买?你不给我买了我可到别人跟前买去呀!庞绪绪用眼睛示意卢宽阔赶快买了。卢宽阔这才笑说,既如此,我岂能不通情达理?当然了,羊肉泡我还是要请的。
当天,卢宽阔就把庞五叫到自己家里,给他办了一个保险,是一个分红险,一次性存入。办完后,卢宽阔要去羊肉泡食堂请庞五时庞五却不去了,说我应当请你才对。但话虽是这样说,后来庞五也一直没有请卢宽阔吃羊肉泡。
卢宽阔给庞五办了保险后,越想越觉得这里面玄之又玄,疑点重重;这个家伙真是一个没有尾巴的东西,难认得很。按他的能力哪里能一下子赚那么多钱?莫不是打抢了什么人家?要不就是得了什么横财?但看样子这些都不像。如果他得了非法之财,他应当严守机密才是,可这个庞五却一点儿也没有严守机密的样子,倒是怕全世界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这其实也符合他的禀性,这个家伙是一个家里藏不住财的人,有一点油水就是要在碗里漾出来让人看见才舒服。这样想的时候,卢宽阔又觉得多少有些放心了。但当半夜蓦然在梦中惊醒了,心里却又一下子窜上对庞五的怀疑与担心。
二
卢宽阔干人寿保险业务员已经有二十多年时间了,可以说是一个老业务员了。在当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以前,卢宽阔当过小镇上的电影放映员,也干过十多年时间。在驿马镇,卢宽阔是一本活词典,也是一本活地图,在这个方圆十五平方公里的小镇,可以说没有卢宽阔不知道的事情,谁家家里有几间房,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花了多少钱;有几口人,家里经济条件如何,有什么来钱的门路;每家的婚姻状况,子女上学与就业,老人晚年生活;最富有的人是谁,官最大的人是谁,这些人的背景是什么;谁谁有什么隐私,在银行里有多少存款,他们的收入来源是什么,等等,卢宽阔没有不知道的。这些资料的掌握归功于卢宽阔的腿勤与嘴勤,归功于他与三教九流都有接触,归功于他经常出没于麻将场、酒场、红白喜事场合、闲话场。他脾气极好,性格柔中见钢,脸上经常挂着浅浅的微笑,不笑不说话,一笑就说话,一说话就三句不离本行,一说本行就会滔滔不绝如决堤之水势不可挡。有时候对方厌烦了,给他摆脸子,讥讽他,他也当没事一样笑笑的。有一年,我在与他闲聊中得知魏家村有一名农村妇女被丈夫抛弃了,孤身一人带着三个孩子上学读书,而她的丈夫却在新疆搞火补时另找了女人结婚生子,但与这个女人并没有离婚。我采访了她,据此创作了一部中篇小说,发在东北某文学杂志上。他知道了,笑着对我说,以后要想了解谁了,给我说,我给你解决素材。
现在,卢宽阔心里装了事,走在大街上脸上的笑容少了,肌肉绷了起来如同拉紧的弓弦。他一心想弄清庞五资金的来源,但却一时弄不清。他知道越着急越会达不到目的。世界上的有些事情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你只能顺其自然。这样想的时候卢宽阔不急了,像过去一样踅着步子去镇街上到处转悠,这里看看,那里望望,这里走走,那里转转,别人问他干什么时他就会说,什么也不干。要是一天光是干什么还不把人累死。但他的心里却在想,庞五平时最爱去的地方是哪里呢?是庞绪绪的卫生所,庞绪绪的卫生所后面有一间房子是棋牌室,那里成天烟雾缭绕,人满为患,空气污浊,吭吭的咳嗽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庞绪绪的老婆在里面收头子钱。有人开玩笑说,庞绪绪开棋牌室是让人得病,得了病然后在他的卫生室看病,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两头收钱,关起门来打狗,庞绪绪真是寻钱寻得无所不用其极了。庞五平日没有事了就会来到这里打牌消磨时间,也在这里把自己掌握的消息传播出去,把从别人口里听到的消息通过自己又向别人扩散出去。
但卢宽阔这次刚一进门就被庞绪绪推着往出走:去去去,我们这里今天没有人上当买保险,你去别处找人去!卢宽阔不恼,笑说,买什么保险?今天不谈工作,只谈天气和女人。庞绪绪盯着他的眼睛说:狗能改了吃屎?卢宽阔仍是笑着说,今天找庞五打牌来了。真不是买什么保险。庞绪绪却说,庞五今天没有来,也不知去啥地方发财去了。卢宽阔说,你不是路透社么,怎么连庞五的动向也不清楚?庞绪绪说,我又不是他的家长,他走哪里也不告诉我,我怎么能知道他的动向。怎么,你想了解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卢宽阔说,我管他钱是从哪里来的。哎,庞医生,庞五买保险前天天来你这儿吗?庞绪绪说,那一段时间他好像没有来过,也不知去哪里了。有几个打牌的人还问他呢。卢宽阔说,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庞绪绪摇摇头,不知道。卢宽阔心想,庞五前一段时间没有在镇上,那么他的离开说不定与这笔钱财有关。也许没有一点关系,只是一个偶然事件。这样想的时候,卢宽阔就与庞绪绪聊起了天。
庞绪绪这里是一个信息中心,庞绪绪的大脑里装满了世界的全国全省全市全县全镇的新闻,只要你一提起什么,庞绪绪能讲出一大套东西,而且一个与另一个不重复。现在庞绪绪就说起了日本福岛核泄漏事件,说日本的核泄漏已经漂洋过海来到了大西洋,正在横跨印度洋向北冰洋进发,说日本的核泄漏核辐射所到之处,一片死寂,寸草不留,云云。卢宽阔耐着性子听着,到了最后,庞绪绪忽然压低声音说,卢保险,你知道吗,驿马村的郭茂盛死了。卢宽阔淡淡地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谁死了都不奇怪。庞绪绪说,郭茂盛你不认识?卢宽阔说,不认识。庞绪绪说,这人你怎么能不认识?他是一个名人。可惜了。卢宽阔说,是怎么死的?患病了?庞绪绪在鼻腔里哼了一声,转着脑袋四处看看,想说什么,又打住了,哼起了秦腔戏文: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庞绪绪不想再说什么。
其实,卢宽阔认识郭茂盛,他是驿马村楼板厂厂长郭茂才的弟弟,一个响当当的大学教师,前些年下海经商去了,听说很有魄力,企业办得有声有色,热火朝天。但也有人说他招摇撞骗,打着办什么学校的幌子在社会上骗钱,听说有不少企业吃了他的亏。但是到底这些传言是不是真实的,卢宽阔并没有调查。但卢宽阔认识本地省城一位叫邝二虎的乡党。乡党邝二虎的房地产生意做得很大,可以说是驿马镇的首富,听说有好几个亿的资产。卢宽阔是早年邝二虎给母亲放映电影祝寿时认识了他,那时卢宽阔在镇上放映电影,后来他还动员乡党买保险,但邝二虎并没有买卢宽阔的保险。大概是十几年前一年的春节吧,邝二虎回家过年,在镇街上与卢宽阔相遇,他把卢宽阔拉到一家卖羊肉泡的小饭馆,请他吃羊肉泡,在吃饭中间,邝二虎说了几句郭茂盛,他说郭茂盛是一个骗子,现在在监狱里呆着,听说要押到外地去服刑。晦气啊,碰上这位一乡党,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卢宽阔说,他没有骗你吧?邝二虎冷笑一声,再不说什么。十几年过去了,郭茂盛也快要出狱了,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郭茂盛却死了。想到这里,卢宽阔说,庞医生,你认识邝二虎吧?庞绪绪看看四周,说,不认识。我怎么能认识这个首富呢?卢宽阔说,你不认识怎么知道他是首富?庞绪绪的脸忽然白了,眼神里透着一丝惊恐。
庞绪绪怪异的神情让卢宽阔忽然就打了一个寒战。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决定去找这个人。
三
卢宽阔要找的这人其实也在小镇,他就是驿马镇派出所年轻的所长朱大可。朱大可在驿马镇派出所工作已经四年了。他也是这个地方的百事通。但当年朱大可调来驿马镇工作时首先拜访的人却是卢宽阔。他十分谦虚地提出要当卢宽阔的学生,要卢宽阔把驿马镇的角角落落的情况悉数告诉他。就是在那次长谈中,他们之间达到了最大的默契与了解,两人建立了忘年交。朱大可十分佩服卢宽阔的韧劲与顽强拼搏精神。而朱大可思维敏捷心事缜密也给卢宽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卢宽阔却把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隐藏得严严实实,从不让外人知道他们是朋友关系。而这也是朱大可要求他必须做到的。现在卢宽阔工作中遇到了疑难与问题,他想这事除了朱大可,别人是无法帮助他的。一天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卢宽阔来到朱大可的办公室,向他说了他掌握的最近小镇上出现的几件事以及听到的一些消息。末了卢宽阔试探地说,大可,你听了有啥想法?朱大可抽出一支烟递给卢宽阔,自己也点了一支,眯细着眼睛,半晌才说,郭茂盛的事情是庞绪绪告诉你的?卢宽阔说,是的,是他告诉我的。朱大可用手指头弹了弹烟头的烟灰,说,庞五买保险一事还有哪些人知道?卢宽阔说,当时在场的只有庞绪绪医生与我。再没有别人。但他后面棋牌室里有没有人听到这事我就不知道了。朱大可笑说,你觉得庞五买保险可疑吗?卢宽阔说,是可疑。我不知道他的钱的来路。但朱大可却并没有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说,而是转过话题说,庞五最近一段时间都在镇上吗?卢宽阔说,庞绪绪说好像有那么十多天没有去他的卫生室打牌。朱大可说,庞五天天去棋牌室打牌吗?卢宽阔说,这人没事就去那里打牌。朱大可忽然找出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半晌才说,郭茂盛就是你们村楼板厂郭茂才他弟弟吗?卢宽阔说,是的。朱大可的思维又一下子跳到别的地方。邝二虎买过你的保险吗?朱大可说。卢宽阔笑说,我动员过人家,可人家把我请吃了一顿羊肉泡,我以为他要买了,但人家却没有买。卢宽阔自嘲地笑了笑,人家是看不上我这个土八路。人家看上的是大城市里跑保险的人。其实我也就是与人家一面之交,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朱大可说,这个人很有钱?卢宽阔说,驿马镇的首富。千乔县的首富。
卢宽阔觉得自己把要说的事说清了,可又觉得什么也没有说清。他总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好像罩着一层雾气。他的神情就有点困窘。朱大可看到了,说,你说的事是一个点,现在这个点与其他方面的点还没有形成面的联系。我们要从其他的点方面下工夫,说不定会是一起案件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你回去后多观察一下庞五,打听一下他前一段时间去了哪里。有情况及时向我说。但是切记不要向别说什么。卢宽阔得到朱大可的鼓励,高兴了,说,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办的。你放心。
从派出所回来,庞五的形象就在卢宽阔脸前晃荡,他要注意观察他时,庞五的脸却又一下子变成了郭茂盛的脸,一忽儿又变成了邝二虎的脸。三盏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条隐秘线条在牵扯着一个离不开一个。但要把它们分清,却又十分的艰难。但就在这时候,官下村一直从事火补的李震乾却把卢宽阔揪到派出所了,李震乾脸孔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大声咆哮道,姓卢的,都是你惹的祸,你让我买保险,我从云南提回了十万元钱放在家里,等你上门来买保险,可你却没有来。现在这十万元现金被盗了,你得赔我的钱!卢宽阔笑说,怪你没有把钱保管好。与我有啥关系?朱大可安慰李震乾,问他是什么时候被盗的,李震乾说大概是大前天晚上吧。朱大可当即带着李震乾与卢宽阔来到李震乾家,看了看现场:柜子有被撬的痕迹,墙壁上有人翻越时留下的痕迹。朱大可打发人叫来了村民小组长,问他这几天村子里都有什么人来过,有什么人外出过。村民小组长一一说了,说村上在外打工的李歪歪大前天回家了,可前天又急匆匆地走了。朱大可记在本子上,又悄悄地问卢宽阔,李震乾带10万元回家买保险的事你给谁说过?我从未给任何人说过此事。卢宽阔说,这是我们的纪律,要替客户保密的。朱大可对李震乾说,这事你不能怪卢宽阔,你也不应当带那么多现金。你把钱打到卡上带回来岂不省事?李震乾说,我听说放在卡上的现金也不安全。所以我就……可我哪里能想到会被人盗窃去了呀!
离开李震乾家时,朱大可在现场发现一只纽扣,就拣了起来夹在笔记本里。同时盯着李震乾的衣襟看了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在回去的路上,坐在车子里的朱大可问同去的派出所干警小苗,有什么看法,小苗说,极有可能是那个李歪歪偷了。朱大可说,为什么?小苗说,这人行色匆匆,十分可疑。朱大可又问卢宽阔,你认为呢?卢宽阔说,我同意小苗的意见。通缉李歪歪。朱大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四
卢宽阔虽然当着李震乾的面这样说,可静下心来想想,自己也有责任。就向李震乾表示自己一定协助派出所把罪犯抓住,把他的钱给他弄回来。李震乾不阴不阳地哼哼着,并不表态说什么。卢宽阔来到李歪歪家里,李歪歪上了年龄的父母问他来干什么。卢宽阔说,他想动员歪歪买点保险,为将来存点钱,也有一份保障在身以防意外事情。李歪歪的父亲说,他回来了两天时间,本当是要多呆几天时间的,可厂里打电话要他赶快回来,他就又急急地赶回去了。卢宽阔向他要了李歪歪的手机号,又问了问歪歪回来都做了些啥。李歪歪的父亲说,啥事也没有顾得干。光是带着我去医院看了看病。卢宽阔说,他没有在银行存款吗?李歪歪父亲说,哪里有存的钱?打工常常要不下工钱,渴得吃雪呢,还能有闲钱存?李歪歪的父亲说,你个卢宽阔,整天光盯着人家的钱财。你也不看看我们是啥人家?家里穷得精球打得炕边响。有钱些还能不给歪歪找一个媳妇?他都三十好几了,还打着光棍,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像刀子在扎。我劝你再甭给我们打歪主意了,我们连眼目下的日子也过不下去。还能给将来存钱?我们没有将来。只有现在。卢宽阔默然,李歪歪的父亲又说,我听说李震乾把10万元丢了,人们是不是怀疑是歪歪干的?我告诉你,歪歪再歪,也不干偷鸡摸狗的事。
但卢宽阔并没有给李歪歪打电话询问有关情况,他知道就是李歪歪有嫌疑,电话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在卢宽阔调查李歪歪的时候,朱大可却带着小苗去了金岭市火车站查了庞五近期有没有出外坐车,查的结果是,近一个月内庞五没有购票坐车。但有一个叫康环环的中年汉子却去了新疆。一周之后他又回来了。小苗说,庞五应当被排除在外了。可他的10万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朱大可目光深邃,没有再说什么。他们来到县城一家饭馆,打电话让卢宽阔过来一下,半个小时后卢宽阔急匆匆地赶来了。朱大可把一杯茶水端给卢宽阔,说,你的调查有没有结果?卢宽阔说,我给你说我调查了?朱大可笑说,你的心思跑不出我的眼睛。说说情况。卢宽阔说了去李歪歪家的情况,末了说,李歪歪现在深圳打工,千里迢迢的,我哪有时间去那里呀。再说了,如果真去了,我该如何调查呢?朱大可说,不必去深圳了。卢宽阔说,你有眉目了?朱大可说,有眉目还叫你来干什么?没有眉目,到现在没有,但不等于以后没有眉目。卢宽阔说,你们派人把李歪歪从深圳抓回来一审不就明白了?!朱大可说,你认为是李歪歪所为?卢宽阔说,我想是的。朱大可看了一眼小苗,说,小苗,你说说你的想法。小苗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着他们二人,说,我不明白,李震乾为什么在丢钱三天之后才揪了卢宽阔来派出所报案?为什么不在第二天来?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没有?朱大可笑说,小苗说得好。老卢,你说说他到底为什么呢?卢宽阔说,我弄不明白这里面的道脉,你说为什么。朱大可说,先存疑吧。老卢,你也算得上小镇的特殊人物,小镇上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你说庞五买保险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卢宽阔说,我现在还说不出来。卢宽阔眼珠子一转,说,你的意思是他偷了李震乾的钱?朱大可说,我可没有这样说。你想想啊,李震乾丢了钱,而庞五却突然有了一笔与李震乾丢了的一样多的钱?会不会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呢?卢宽阔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下去搞点调查,看事情到底是什么样子。朱大可说,你以前动员李震乾买保险时他同意不同意?卢宽阔想了一下说,他看起来很勉强。但没有公开表示不同意。朱大可说,你与他关系好吗?卢宽阔说,很一般。朱大可又说,你是不是得罪了他?卢宽阔吃了一惊:没有得罪他呀!朱大可笑了一下,转过了话题说:你认识一个叫康环环的人吗?卢宽阔说,认识呀。怎么?朱大可说了他去火车站调查一事,说这个康环环前不久去了新疆。朱大可说,你去与他接触一下,当然了你要以动员买保险的方式与他谈,不要让他对你有什么怀疑。卢宽阔心里一惊,说,这人是个赌徒,我与他打过麻将。
五
康环环在家里大骂老婆,说老婆洗衣服时把他的身份证藏到日沟湾了,让他一周时间无法外出。现在一周过了又把身份证装进衣袋里,真是哄骗人不是装下的。老婆哭哭啼啼地说他胡说八道,说她根本就没有见过他的身份证。但康环环却从衣袋里掏出身份证摇着说,这是什么?不是你装进去的难道还是路上的陌生人装进去的?真是背着牛头不认赃。老婆忽然叫道,是婊子装进去的你满意了吧。
正说着话,卢宽阔进来了,笑说,环环,是不是三娘教子呀,这么热闹!哎,怎么娘子还高兴得淌眼泪呢?康环环老婆看到卢宽阔,像是遇到救兵,赶忙说了起来,老卢你说说,外狗不吃的货硬说我把他的身份证偷去藏了起来,过了一周后又给他装进衣袋。可我啥时候偷过他的身份证啊?那东西能吃吗能喝,我偷它干啥?!卢宽阔心想这真是瞌睡了遇到枕头,就赶忙说,老康,你最近没有外出?康环环说,外出干啥?身份证不见了,我怎么能外出?卢宽阔说,身份证不见几天时间了?康环环说,大概有一周时间了。卢宽阔说,你觉得身份证是在啥地方不见的?康环环说,当然是在家里了。卢宽阔说,你又在那里发现它的?康环环想了想,说,我那天去庞绪绪的卫生所打麻将,掏钱时发现身份证又在兜里。卢宽阔说,那天打麻将的都有谁?康环环说,还能有谁,庞五么,县长么,老泥抹子么。卢宽阔心里一动,说,那些天你天天与他们打麻将吗?康环环说,好像庞五一段时间没有在,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可那天他却是在场。那天他输了一塌糊涂,可我发现狗日的输了竟高兴得很。卢宽阔说,庞五怕是赚下钱了呗。康环环说,我想也是的。那天我发现人家从衣兜里一掏一大把幺洞洞。狗东西像是当了一回土匪,抢了土壕一样。哎,你今天来有事?卢宽阔说,还不是想动员你买保险。你有钱了把兄弟的生意光顾一些。康环环翻了一下白眼,说,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现在提起裤子寻不着腰,哪里还有闲钱买保险?我告诉你,我的命不值钱,把我死了就当死了一条狗,不值得买保险。保险那活儿全是给有钱人办的。他们的命值钱呢。
卢宽阔回去向朱大可汇报了去找康环环的情况,朱大可听了说,事情复杂了。康环环没有去新疆,可他的身份证却丢了,而丢了后又回来了。你们分析一下原因是什么?小苗说,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康环环没有说实话。他用丢身份证否认自己去了新疆。朱大可说,可他却说他那几天一直在庞绪绪那儿打麻将。这又怎么理解?小苗说,极有可能他是在说谎。朱大可皱了一下眉头:问一下庞绪绪就知道康环环那几天来过麻将场没有。卢宽阔忽然打了一个冷战,说,会不会是有人偷了康环环的身份证,用他的身份证去了新疆,回来后又把康环环的身份证偷偷地装进他的衣兜?朱大可用鼓励的目光望着小苗,说,小苗你说说有没有这个可能?小苗的眼睛眨了一下,说,有可能。可是这人是谁呢?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卢宽阔的兴致被挑逗起来,他一心想破案过一下神探的瘾。可朱大可却说,你到此为止,破案是我们公安机关的事,你可以协助我们,但你不能直接插手案子。这是纪律。你要记下。万一一着一慎,我们就会满盘皆输。而且我们所掌握的一切你都不能外露。你不能在一些人面前流露出什么,须知这些人敏感得很。卢宽阔笑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过,破案确实诱人得很,我要是年轻些,就当侦探去,当不了福尔摩斯,但起码能当个狄仁杰怕绰绰有余吧。朱大可笑道,还当狄仁杰?他可比福尔摩托斯厉害多了。他就是中国的福尔摩斯。
六
卢宽阔又一次来到庞绪绪的门诊部时,就没有去打麻将了,而是坐下与庞绪绪聊天,天上地下,古今中外,想起啥说啥。庞绪绪忽然说,怎么今天金盆洗手了,不打牌了?是不是老婆把钱全部掏了去?!卢宽阔笑说,老婆她敢?!我喊一声她恨不得寻个老鼠窟窿钻进去。 庞绪绪笑呵呵地说,你呀是啥货我还不知道。在老婆跟前就是厉害得很,钻在桌子下面说着狠话,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卢宽阔当然记着心中的事,就说,哎,今天咋没有见庞五呀?庞绪绪说,他可能还没有睡醒呢?卢宽阔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又说,这个庞五怕是最近一直在这里打牌吧?庞绪绪也极其随便地说,可不。卢宽阔说,你知道他最近有啥大宗的收入来源没有?庞绪绪看了一眼卢宽阔,笑说,这是你的强项,你问我干什么?卢宽阔说,我就是怕他的钱来路不正,过上几天万一公安上的人查问案子,我可不就带了伤?庞绪绪说,这钱的来路怕与你没有关系吧。莫非每一个买保险的人来了你还要问你的钱来路正不正?卢宽阔笑说,你说的理是这个理儿,我就是怕万一。哎,庞五买保险之前一直在这里打牌吗?庞绪绪想了想,说,好像有那么好几天他没有出现。后来他出现了就买了你的保险。哎,庞绪绪叫了起来,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吗,怎么今天又问了,什么意思?卢宽阔咦了一声说,我问过了?!我怎么忘记了呢?看我的这记心真叫狗吃了呢。你知道那几天他去哪儿了?庞绪绪说,我不知道。这件事你已经问过我了。你煎上炒上的问这干什么?卢宽阔赶忙笑说,闲聊么。其实我才懒得管他的破事呢。
就在卢宽阔向庞绪绪作调查时,朱大可带着小苗去了驿马村找村主任调查有关治安方面新的情况。村主任姓郭,名叫郭天天。郭天天身体瘦削,单薄,但一双眼睛十分明亮,看人时透着机警与深邃。郭天天说最近村治安方面也没有什么新的问题,只是他门子在新疆服刑的郭茂盛再有一周就要刑期满了,没有想到突然暴毙身亡。郭茂盛他哥郭茂才刚从新疆回来没几天。朱大可问这郭茂盛犯了什么罪。郭天天说,听说是诈骗罪。诈骗了人家不知道谁的钱财500万元。朱大可听到这里看了一眼小苗,发现小苗并没有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禁不住皱了一下眉头。小苗发现了,脸子有点发红,看了一眼朱大可所长,急忙掏出本子在上面记下了。朱大可与郭天天说了几句话准备告辞走时,一个高个子红脸膛、一副啤酒肚子的汉子走了进来,一脸的疲惫与哀伤。郭天天急忙向朱大可说这就是郭茂盛的哥哥郭茂才。郭茂才认识朱大可,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朱所长,我还说去所里找你呢。朱大可说,你有事?郭茂才把朱大可推坐到沙发里,掏出烟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抽了几口后就说起了弟弟的事情。郭茂才说,我怀疑我弟弟被什么人暗害了。你们派出所能不能帮我破案?朱大可说,我们国家的刑事案子是属地管理,你弟是在新疆出的事,理应是当地公安机关管理。我们管不上。郭茂才说,你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案情的原因?朱大可沉默起来,半晌才说,分析案情必须是在调查研究、掌握第一手资料的基础上,我们手头空无一物,如何分析案情?郭茂才说,我有怀疑对象。朱大可一惊:谁?郭茂才说,这个暗害我弟的人可能是熟人。尤其可能是我们内地的人。朱大可笑说,你弟的熟人有多少?你知道吗?好了,这事到此为止吧。你有什么怀疑之处可以与新疆的公安机关取得联系,让他们帮你破案。郭茂才忽然走过来附在朱大可耳边,向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子话。朱大可听完了对他说,好了,我记下了。卢宽阔隐隐听得有矿泉水瓶子,球场打球,休息,暴毙等等。
回到单位,小苗笑说,朱所长,郭茂才反映的案子你真的不想破获?朱大可看着小苗,对这个刚从警校毕业参加公安工作的新人感到一种高兴。当公安干警的脑袋里就要有破案意识,就要养成推理与逻辑思维的能力。就要对身边的生活多一份警觉与关注。绝不能对于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事物都避而远之,熟视无睹。如果那样,那就当不成公安干警。想到这里,朱大可说,小苗你有什么想法。小苗说,我现在还没有理出头绪。等我理出头绪了我向你汇报。朱大可说,好,我等着你的汇报。正说着,手机响了,是卢宽阔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告诉朱大可,他去庞绪绪医生那里问了,庞五有几天人没有在那儿出现。也不知他上哪里去了。朱大可说,我不是给你说了你不要插手这事吗?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啊!卢宽阔说,你就让我插一手如何?我又不要你们一分钱,帮助你们破案呢,你不谢我,反而还阻拦我,我不明白你是如何想的。朱大可说,我还不是为你好。你知道这里面的水有我深。万一出遇到凶险怎么办?卢宽阔说,难道你就不怕凶险?朱大可说,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与凶险打交道我们责无旁贷。放下电话朱大可对小苗说,以后要注意保护一下卢宽阔的安全,我怕他吃亏。他的热情之火可能不会一下子熄灭的。
七
这天晚上快半夜时分,朱大可还没有一丝睡意,他在派出所院子转悠,总觉得有什么事需要去办一下。但要去办什么事却又一时想不出来。后来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启发,他对小苗说,小苗,现在出去一下。小苗说,好啊!二人当即打开大门,悄然隐身于黑暗当中。小苗也不问他去哪里,只是跟着朱大可向前走。他们穿过街道,来到镇东边的十字路口,又拐向南边的公路。顺着公路走了大约有二里路远近,他们来到驿马村。驿马村黑黪黪的隐藏起白天的面目变得一片模糊。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后面,朱大可与小苗蹲了下来。小苗的眼睛在暗夜里闪光。朱大可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一片钢蓝,繁星在上面闪烁,银河一派星光灿烂,仲夏的北斗七星分外醒目。小苗忽然说,朱所长,我们这是蹲守吗?朱大可说,你以为呢?小苗说,我忽然感到一阵神圣与庄严。这就是使命吧?朱大可正要说什么时,忽然从街头那边有一束雪白的车灯射了过来。一辆小车嗡嗡响着开了过来。朱大可与小苗赶紧躲到杨树的背影处。是一辆黑色的小车,车牌号是省城的。车头的标志说明这是一辆高档小车。价格起码在一百万以上。车子从街巷里急急地平稳地开过,然后停在前边不远处一家门前。敲门声响了,不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车灯熄灭了,从车里下来的人影子进了那家屋子。然后大门又紧紧地关闭了。
朱大可看看手表:凌晨一点二十分。他看了一眼小苗,小苗也望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紧张。朱大可附在小苗耳旁说了一句什么,小苗弓着腰跑了过去,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小车的照片。然后又猫着腰跑了回来。过了大约有十多分钟,那家大门吱地一声打开了,走出三个人,其中的两人钻进车子,车子吱地一声开走了,那个站在门外的人返身进去关上了门。朱大可等着车子开出村外,灯光消失了,猫着腰向前走去。小苗跟在后面。他们来到刚才小车停放的门前,看了看门牌,然后沿原路返回。
第二天,小苗以为朱大可会提起昨晚上的事情,可朱大可却一句也没有说。而是钻进办公室,上起网来。小苗问他今天可有什么工作。朱大可说,你找卢宽阔谝谝去。小苗说,谝什么?朱大可说,随便谝什么都行。记住,不要告诉他我们昨晚上的行动。小苗说,我知道。小苗犹犹豫豫心事怅惘地地走了。这里朱大可在百度里输入郭茂盛的名字,立刻就跳出一长串,朱大可看了一下有几百个之多。朱大可在郭茂盛的名字里仔细搜寻,终于找到一条博客转载某省城晚报十多年前的消息。消息的标题是:空手套白狼,郭茂盛诈骗500万元获刑12年。消息里说郭茂盛诈骗了省城地产老板邝二虎。而这个邝二虎就是驿马镇人。看样子郭茂盛是邝二虎告倒的。一看到邝二虎,朱大可立即想到了昨天晚上半夜时分看到的那辆神秘的高级小轿车。
朱大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网上的资料。并在资料下面划了一条粗粗的线条。
小苗是上午出去的,到了下午他回来了。朱大可看见他脸上喜盈盈的样子,就说,小苗有收获?而且收获不小。对不对?小苗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缸缸地喝了下去,完子揩揩嘴唇,坐下说,所长,我去找了卢宽阔,这卢宽阔并没有闲下,还到处帮助咱们找线索呢。朱大可笑说,我知道他是一个热心人。小苗又说,所长,我让卢宽阔去动员本地在省城的著名企业家买保险。卢宽阔答应了,说他过几天就去省城,首先找邝二虎。他说邝二虎要是不买保险,他就住在他家不走,非让他买几个保险不可。朱大可笑说,他还牛球起来了。邝二虎的家就是这么好进的?说不定人家就有保镖呢。他连门道也进不了。哎,你为什么动员他去省城跑保险呢?小苗说,我有一种预感,郭茂盛的案子与省城有关。而这个案子又非卢宽阔出面不可。朱大可笑了,说,好啊,小苗现在会动脑子了。好现象,继续努力。小苗却又阴了脸子说,所长,我们会不会是蜗牛犁地——白费力?朱大可说,这案子是我们班外的业务,能破了当然好,万一找不出眉目,我们也没有什么压力。而我有一个体会,越是没有压力的案子,越是我们能随心所欲侦破的案子,破案率反而会很高的。相反,你成天心里想着案子如何破,费尽心机侦破的,倒不能及时侦破。小苗笑说,这符合辩证法啊。思想的自由与心灵的自由会激发最大的创造力的。会释放最大的能量的。
八
朱大可与小苗穿着便衣,带着卢宽阔去了省城。他们在省城宾馆住下后,商量了行动的步骤与方法。卢宽阔这天先打电话约邝二虎见面,邝二虎在电话里迟迟不表态,卢宽阔说,我都跑了几百里路了,来到省城见你一面,你总不该把乡党拒之门外吧?邝二虎冷冷地说,你有啥事吗?卢宽阔说,我能有啥事?还不是为生活所迫想动员你买点保险?把家里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其实对你来说,拔一根汗毛都比我们的腰粗,既损伤不了你的啥,也可以救了我们这些下层人,同时也是做了善事。人常说积善成德,福荫子孙,你就给子孙积点德吧。邝二虎这才同意卢宽阔过来与他见面。
卢宽阔去了邝二虎的办公楼。一小时后,他回到宾馆。但朱大可与小苗却不在里面。卢宽阔等了一个时辰,他们二人才回来了。卢宽阔问他们去哪里了,朱大可没有回答。卢宽阔于是向朱大可与小苗叙述了他与邝二虎见面的经过。
邝二虎的办公楼在外面看起来灰不塌塌的,但里面的装修其实很豪华,透着一股土豪的气息。邝二虎在办公室桌后面坐着,卢宽阔进来了他也没有动一动身躯,而只是用手指指前面的沙发让卢宽阔坐下,很快就有服务员小姐端上了茶水让卢宽阔喝。卢宽阔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说,邝总,买一个分红险吧,年利率不低呢。邝二虎声音淡漠地说,一年交多钱?卢宽阔说,一年交5万,连交三年。当年就有红利返还。邝二虎用手在桌子上点了一下,说,好吧,就这险,给我买一个。随后我让下面的财务人员给你把钱交了。卢宽阔笑着说,那太感谢邝总了。邝二虎忽然把话题转到郭茂盛身上,说,你是从老家来的,听说郭茂盛死了,是真的吗?卢宽阔装作十分吃惊的样子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真是郭茂盛死了?邝二虎深深地看了一眼卢宽阔,说,你是驿马镇的地理鬼,人称活地图的,你能不知道?邝二虎忽然变了脸,说,你是不是受谁的委托前来打探什么?卢宽阔大吃一惊,身子也颤抖起来,说,我这个精鸡烂杆,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货,谁会雇用我?你莫不是没有睡醒说胡话吧?邝二虎忽然又嘿嘿地笑了:你不要在意,我其实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卢宽阔说,邝总,你可不敢吓我。我这人胆子小,你要是把我吓得动不了,我可就回不了家了。邝二虎的黑脸膛上的肉楞子一下子鼓了起来,想笑却没有笑出来,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伸懒腰,说,卢师,我下面还要开一个会,我就不陪你了。中午我请你吃饭如何?卢宽阔连忙谢绝,说,不了,邝总,你让手下的同志把保险手续办了就是了。邝二虎于是打了一个电话,一会儿就上来了一个妙龄女郎,带着卢宽阔去了财务部,填了保险表格,留下了银行账号,说是一周之内把款打到账上。办完后,卢宽阔就走出了邝二虎的办公楼。
卢宽阔说完了,看着朱大可与小苗,说,我办砸没?朱大可说,你办得非常漂亮。小苗说,这个邝二虎好像害怕什么事情。朱大可却转过了话题,说起了驿马镇最近新修的徽标。朱大可说,你们说说驿马镇新修的徽标上面的车轮子是什么意思?象征什么?小苗说,车轮子象征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我们就处在这样一个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中。卢宽阔叫了一声,说,我的妈呀!好个徽样就在我家大路西边不远处的地方,最多也就是一百米左右,我咋就没有看出其中的象征意思?看样子,我们这些人是白活在人世了。比不得你们,世界上的无论啥事,都能看出其中的伟大而又非凡的意义。我就不明白了,人与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卢宽阔这话是模仿范伟的口吻说出来的,惹得朱大可与小苗哈哈大笑。
其实就在卢宽阔去找邝二虎时,朱大可与小苗就悄悄地来到邝二虎的办公楼前。楼前是一个停车场,那天晚上他们看到的那辆车子也停在那里。朱大可看了一眼小苗,小苗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看到了。
九
有那么几天,朱大可一直没有找卢宽阔,卢宽阔竟觉得日子过得没有意思,他在屋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睡也不是,也不知该干什么事才合适。妻子说你把魂遗了?卢宽阔说,差不多。妻子说,我得给你招一下魂吧。卢宽阔说,你们女人家懂得啥?我现在要办大事了,要办正事了,我当福尔摩斯了。如果我侦破了一个大案,你说公安部会不会给我一个奖励?妻子说,你做白日梦吧?卢宽阔哧地一笑,说,你这女人呀,非要把事实摆在你面前你才会认吧?妻子不理他了,自去村上找人聊天去了。卢宽阔在屋子里呆着没味,就走出去来到村巷里,蹲在村巷里与人闲话。
说闲话的是村子几个烟鬼,平时一天至少抽二包香烟。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比如说过红白喜事,每天的吸烟量会激增到四五盒。老远的就能闻到他们身上的烟味。卢宽阔抽出自己的烟给他们散发,烟鬼们笑说,卢骗骗最近不知又把哪个冤大头骗了,这不,抽烟的档次也越来越高了。卢宽阔故作生气的样子,说,你们谁以后再要这样说,我可就不高兴了。一个烟鬼哧地一笑,你不高兴是个驴锤子!皇帝不高兴也屁大一点事。卢宽敞忽然不知怎么这样说,错!我要是有钱,是全国全省全县的首富,如果你们中间谁对我不好,得罪过我,我打发一个杀手去,你们的小命不就丢了?!另一个烟鬼说,照你这样说,邝二虎可以爱杀谁就杀谁?卢宽阔听了大吃一惊,赶忙说,这话我可没有说。
正说着,庞五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说,啥事些你们说得这样热闹?!卢宽阔看了一眼庞五,说,闲谝呢。停了一下,指着那个烟鬼,又说,可他却说邝二虎可以爱杀谁就杀谁。你说他不是胡说呢。谁知这一句话竟让庞五的脸子一下苍白如纸,嘴唇也哆嗦起来。半天才说,你们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法律难道不管邝二虎让他为非作歹呀?!卢宽阔看着庞五,目光就慢慢地变得奇怪而又深沉起来。卢宽阔说,其实他们说的前提是,人如果有钱了就可以雇凶杀人。但这话说得不对,世界上有钱的人多了去,难道他们都可以雇凶杀人?如果有钱人都是这个德行,那世界还不乱套了?!庞五没有再听下去,苍白了脸子转身走了。卢宽阔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抽了一个时间,卢宽阔把自己看到的庞五的情况告诉了朱大可。朱大可笑着表扬了卢宽阔。卢宽阔却说,我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快快地把杀害郭茂盛的凶手找出来。虽然郭茂盛犯罪在先。但他不应当不明不白地死去。朱大可说,现在我们离罪犯与事实真相已经不远了。小苗却说,可在我心里,这一切都乱成一团。朱大可说,到时间了我们理一理这乱麻。但现在卢师要去干一件事,卢宽阔说,什么事?朱大可附在卢宽阔耳旁说了几句什么。卢宽阔说,那好啊。
卢宽阔去了庞五家里,庞五没有在家,庞五的妻子在家里。卢宽阔要她把庞五的保险单找出来,说他要把上面的有关资料再核实一下。庞五的老婆就在抽屉里寻找,一时半会竟找不到。庞五的妻子对卢宽阔说,你来找一下,我找不到。卢宽阔心里一喜,就去抽屉里翻寻,明明看见了保险单,却装作没有看见,在里面翻找,看到一样东西,就乘庞五的妻子不注意,装进衣袋,然后拿出保险单,坐在桌子前看了起来,半晌把保险单交给庞五的妻子,告辞走了。
十
时间过了七天后,小镇逢集,庞五优哉游哉在来镇街上转悠,这里看看,那里望望,偶尔还与熟人开几句玩笑。熟人问他最近在哪里发财。他笑着说,坐地生财,哪里也不去。来到镇街派出所门前了,从里面走出了小苗,看见庞五,怔了一下,随即向他招手。庞五心里惊了一下,可旋即就坦然了,说,叫我干啥呀?小苗说,你进来我问你一件事。庞五嘴里哼着秦腔走了进去。
庞五来到派出所办公室,里面除了朱大可所长、几名公安干警外,还有卢宽阔。庞五笑说,问什么?快问。我还有事呢。朱大可说,你坐下我们好说话。庞五却不坐,一条腿晃荡着,点了烟抽。朱大可走过去在他肩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庞五只觉得肩膀一阵发疼,颓然跌坐在沙发上,脸子就黄了。
朱大可坐在对面的桌子背后,神情冷峻地说,知道为啥叫你来吗?
庞五说,我哪里知道。
朱大可说,十天前你去了哪里?
庞五脸孔发白天,但却梗着脖子说,我哪里也没有去。我就在家里。
朱大可看了一眼小苗。小苗说,你出了一趟远门,对不对?
庞五身子一颤:我没有去新疆!啊,我哪里也没有去。
朱大可眼睛里光波一闪。现在坦白还可以宽大,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法律不饶人。
庞五眼睛一瞪:我什么也没有干!郭茂盛的事与我无关。
朱大可目光犀利如电:交待你是如何害死郭茂盛的?是谁指使你的?你拿了多少钱?
庞五忽然哈哈大笑:有证据吗?拿出来呀!让我看看!让我心服口服。
朱大可说,不要急吗,证据一会儿就会拿出来。现在我们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
庞五说,我不要什么机会。
朱大可站起身来在办公室走起圈子。边走边说,庞五,现在我要揭穿你的罪犯面目了。
庞五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揭吧,我倒想听听你能谈出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来。
朱大可走到庞五的身后。十天前,你去了一趟新疆。你在新疆呆了三天,你找到了郭茂盛服刑的劳改农场。当时郭茂盛正在打篮球,你站在场地外观看着。后来中场休息时,你坐在郭茂盛身边,把从提包里带来的一瓶矿泉水给了郭茂盛,郭茂盛接过就喝了起来。在郭茂盛喝水的时候,你就躲在一边去了。后来你看到郭茂盛倒在那里。你知道你的事情办妥了,就赶紧乘车从新疆跑回家……
庞五说,接着编呀!忽悠呀!你以为你是卖拐的赵本山!可惜我不是范伟。
朱大可转到庞五的前面,目光如炬,锥子一样静静地盯着他。如果人你不是杀的,你为什么要偷康环环的身份证呢?朱大可说,说呀!
庞五身子一颤:我没有偷康环环的身份证。
朱大可说,你不但偷了康环环的身份证,回来后又偷偷地放进他的衣兜。你去新疆用的是康环环的身份证买的车票。
庞五一阵狂笑:有证据吗?拿出来呀!
朱大可示意小苗。小苗从一个本子里拿出里面的两张火车票,说:这就是从你家抽屉里拿出来的。你该不会说这是别人放在你家里的吧?
庞五脸孔铁青,紧紧地咬着嘴唇。忽然又说,你们栽赃陷害!
朱大可看了一眼卢宽阔,说,你杀害了郭茂盛,当然不是你与他有仇。而是有人指使你杀害了他。为此,指使你的人给你了丰厚的钱财。幕后指使者在事前给你10万元。答应在事成后又给你10万元。你从新疆回来后把10万元买了保险。当指使者得知你得逞后,又开车在一天晚上深夜给你送了另10万元。对不对?
庞五的身子一下子塌陷了好像忽然矮了半截。豆大的汗水从脸上滚落下来。你有什么证据?庞五说,声音嘶哑。
朱大可说,我们拍下了半夜给你送钱的车子。这车子在省城某房地产公司门前出现了。而实际上这辆车子的主人就是你幕后的主使。怎么,要不要我们说出这辆车子的号码?
庞五的头颅深深地低下了。
朱大可声音威严地说,押下去!
庞五忽然大叫起来:朱所长,我交待。我并不知道矿泉水里有毒。他们只是让我把矿泉水交给郭茂盛即可,我可是从来就没有想杀人呀!我冤枉呀!
朱大可大喊一声:押下去!
十一
庞五被押下去了,小苗却眉头紧紧地绾着。朱大可说,小苗,你有什么疑问,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小苗说,如果庞五的10万元是杀人的报酬,那么李震乾的10万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李震乾不是说他把买保险的10万元丢了吗?我们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偷盗他钱的人。朱大可看着卢宽阔,笑说,卢师,说说你的看法。卢宽阔搔了一下额头,说,我现在怎么倒觉得李震乾的事好像是假的。为什么呢?因为这几天李震乾一直没有找过我,好像也没有找过你们是不是?假如他真的丢了那么多钱,他能不急吗?可你看他,现在倒是一副不急不慌的样子。朱大可说,卢师说得对。李震乾丢钱是假。小苗说,理由是什么?朱大可说,咱们都去过李震乾家的现场,在现场你们记得没有,我找到一粒纽扣。说着朱大可从笔记本里拿出那粒纽扣,那是一金黄色的扣子,做工精致。朱大可说,可你们不知注意到没有,在李震乾的衣服前面,刚好有一粒这样的扣子空缺着。我当时看了就认为,李震乾唱了一出空城计。他给我们制造了一个假现场。小苗说,我不同意你的判断。李震乾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朱大可笑着看着卢宽阔,说,这问题让卢师说说。
卢宽阔看了一眼朱大可,说,朱所长是火眼金睛,什么也瞒不过他。李震乾为什么要制造假现场,这事情的原因出在我身上。我一直动员他买保险,可以说我把他家的门槛也要踏烂了。李震乾躲我好像在躲避麻风病人。但我仍然不依不饶地动员他,所以他一看躲不过我,就故意制造了一场假失盗案,让我收手。现在看样子我不得不收手了。
朱大可说,如果我们按照李震乾的线索追查下去,就一定会陷入迷途。
小苗吐了一下舌头,说,真悬呀!小苗的眼珠子转了转,又说,所长,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一般的雇凶杀人,事主都是要雇请陌生的黑社会人所为,而且要让这些人完事后尽量躲得远远的,或者把他们再杀掉灭口,以防万一。可这个邝二虎为什么要寻找乡党干这事呢?他就不怕乡党把事情捅出去惹上大麻烦吗?
朱大可说,为什么邝二虎这样干,我的推理与判断是,邝二虎本当也想找一个陌生人来处理这件事。可这件事陌生人办会有这样几种困难。一是无法接近郭茂盛,就是接近了也会引起郭茂盛怀疑;二是陌生人一时半会会对郭茂盛辨认不清,会把事办砸了;三是这个庞五与郭茂盛家有世仇。郭茂盛的父亲在“文革”中是造反派头头,把庞五的父亲斗得上了吊,庞五的父亲当时戴了一顶坏分子的帽子。所以两家结下了仇。邝二虎想到这层关系就找到了庞五。
小苗想了想,又说,我还不明白的是,既然郭茂盛都服了12年刑,邝二虎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呢?他就不怕事情败露吗?
朱大可说,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卢师,你消息灵通,听到有关邝二虎与郭茂盛之间的啥消息么?
卢宽阔沉吟着,忽然说,我想起来了,有几次我们在一起打麻将,庞五说,郭茂盛在被法庭判刑后曾放出一句话,说他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把邝二虎的头提了去。
朱大可说,对!这就是事情的起因。随着郭茂盛的刑期将到,邝二虎的心里越来越不得安宁。他怕郭茂盛出来找他算账。所以就来了先下手为强。他以为自己做得十分严密,但狐狸再金狡猾也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好了,可能上级很快就会有命令下来。
正说着同,电话响了,朱大可接过电话,是县局的,局长在电话里要求他们协助破获一起新疆杀人案。局长说这起案子的凶手可能是驿马镇人。朱大可说,我们已经侦破了案子,凶手已经羁押,即日就可以解送上级。局长笑说,你总是快一步。好啊,局里给你们请功。朱大可说,还有一个是编外人员,他是这次破案的功臣,你们能不能给他也请一个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