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谜题
又是几天过去了,回头再来看这场意外遭遇并没有给桑戴克留下什么后遗症,伤口愈合得也很好。没多久,他就恢复到了以前的忙碌状态。
吉布森今天也来看望桑戴克了。吉布森,我的女神啊,让我魂牵梦萦的女神。一想起她的名字,我就感到幸福无比,无论用什么美好形容词来描述吉布森都不为过。吉布森前来关心,也让桑戴克非常高兴。再次见面,我们三人相聚甚欢。
谈话中,桑戴克多次谈到鲁宾。显然他是想打探出鲁宾在吉布森心目中的地位。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最终得出了什么结论。因为吉布森走后,他便闭口不言,再没提过刚才吉布森来访这件事了,这让我很是惆怅。没过两三天,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桑戴克又恢复到了以往忙碌的工作状态。
他恢复工作状态的第一个迹象是我在一天早上发现的。那天上午十一点,我一回到家,就看见博尔特耷拉着脑袋在客厅里沮丧地晃来晃去,装模作样地打扫着卫生。
“嘿,博尔特!”我叫道,“奇怪,今天你怎么把你最爱的实验给抛弃了,在客厅待着?”
“不,先生。”博尔特沮丧地说道,“不是我抛弃了它,是我被抛弃了。”
“什么意思?”我问道。
“桑戴克把自己反锁在实验室里,还让我不要去打扰他。等会儿,中午的饭菜又该凉了。”
“他在实验里干吗呢?”我问道。
“我也纳闷呢!”博尔特说道,“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在干吗,我的好奇心简直快把我憋死了。他每次这样关起门来做实验,之后总能有一些惊人的发现。我真想知道这次会有什么发现。”
“实验室的门上不是有个钥匙孔吗?”我向博尔特挤了挤眼睛。
“先生!”他有些愤慨地说道,“杰维斯,你真是让我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就看出我是在跟他开玩笑,随即冲我笑着说道,“门上是有个钥匙孔,你想去试试的话也可以。不过我敢打赌,桑戴克在里面看你的样子可要比你在外面看他的样子清楚得多。”
“桑戴克和你都爱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说道。
“当然,”他毫不否认,“桑戴克的工作本身就很高深莫测,神神秘秘的东西自然就多了。比如,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皮夹,然后从皮夹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了我。纸上画了一组像国际象棋一样的东西,图上还标有尺码。
“看起来是国际象棋,有点儿像唐斯顿国际象棋。”我说道。
“你跟我当时想的一样,但这东西并不是国际象棋。桑戴克要我做二十四个这样的棋子,我真猜不到他要干吗。”
“没准他发明了一种新的游戏。”我带着玩笑口吻说道,“他搞出一些新游戏,然后拿到法院去玩儿,跟他玩儿的对手通常都会一败涂地。不过你拿出来的这个东西可真难说了。而且还要浪费上好的黄杨木来做这种东西,真搞不懂啊。我猜,这东西可能跟他现在在实验室里做的事儿有关吧。”
博尔特摇了摇头,小心地将图纸放回皮夹里,然后用一种非常严肃认真的口吻说道:
“有时候桑戴克神神秘秘的实验真是让人憋得难受。现在他做的这个实验更是快把我憋疯了。”
尽管我没有像博尔特那么好奇,不过还是忍不住想知道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他要博尔特做的二十四个棋子是干什么用的呢?除了现在手上鲁宾这个案子,我对桑戴克过去接手的案子几乎一无所知。我想了一会儿也实在想不出那二十四枚棋子跟现在案子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没什么心思想桑戴克的神秘实验,因为我的思绪还有一大半在另外一件事情上——今天我还要陪吉布森去霍罗威监狱看望鲁宾呢。
午饭的时候,桑戴克显得特别兴奋,话也特别多,但就是不提实验室里的事儿。他说实验室里的有些工作必须由他亲自完成。一吃完饭,他就立刻钻回实验室去了。而我则心神不宁地在外面的街道上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马车的到来。那是一辆将我载到幸福之地的马车,顺带着,那辆马车也会送我去霍罗威监狱。
傍晚当我从监狱回到家中的时候,客厅已经被博尔特打扫得一尘不染了。桑戴克显然还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茶具,热水壶也放在壁炉旁的炉灶上准备好了。我猜博尔特此刻也肯定是忙得不可开交,不愿被人打扰。
于是,我点燃炉火烧了壶热水,给自己泡了杯茶,一个人安静地在客厅里回顾起了下午的事情。
吉布森永远是那么的迷人。她坦诚友好,有我陪伴她去监狱,她显得十分开心、自然,毫不矫揉造作。显然她对我也是有好感的,而且毫不掩饰对我的好感——这又何必掩饰呢?她跟我在一起时表现得毫无顾忌,感情真挚,就好像我们是亲兄妹一样。这样的感觉已经让我倍感开心,但要是一开始我就放手追求吉布森的话,此刻我们的关系或许还会更进一步。她对我的真挚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而我对我的所作所为也是问心无愧的。吉布森单纯得像个孩子,纯洁无瑕的她从来不会心生恶意,也从来不会怀疑他人会有恶意。我必须为我的行为承担后果,令我欣慰的是我的做法除了让我自己难过,不会让其他任何人受伤。终究这件美好的事情会变成一件痛苦的事情,因为我终有一天会告别这里,重回漂泊的生活。未来会有无数个孤独的夜晚让我痛苦难眠。已知是悲剧结局,但就算再我给一次机会,我也会坚持现在的选择。一段痛苦而又甜蜜的回忆远胜过一段空白的回忆。
一路上,虽然我的大部分思绪都放在了吉布森身上,但交谈中我也留意到了其他一些奇怪的事情。当我们谈到鲁宾和她的一些事情时,我好奇地问了许多问题。
“真是祸不单行,”吉布森说的就是他的伯父霍恩比先生,“鲁宾的事儿已经够糟糕了,没想到还有其他事情也被传得沸沸扬扬。也许你也听说了吧?”
接着,我把从瓦尔特那儿听到的事情告诉了她。
“就是这件事,”她有些气愤地说道,“真搞不懂我伯父在这案子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在一个矿场投了很多钱,真是让我倍感意外。虽然亏损巨大,但用他们的行话说他已经‘斩仓’脱手了。我们现在也没搞懂他是怎么支付如此巨额的亏损的,我想他肯定是从什么地方筹到钱了。”
“你知道矿场的投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贬值的吗?”我问道。
“我知道,贬值来得特别突然,瓦尔特把这种情况称为‘暴跌’,而且正好发生在钻石失窃的前几天。而霍恩比先生是昨天才告诉我他投资矿场失败这事儿的,这也让我想起来之前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我问道。
“那天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把自己的手指给割伤了,而且差点儿昏倒。”吉布森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手指被割得很深,但我自己一直都没有觉察到,直到满手是血的时候才意识到受伤严重。一见到血,我就感到一阵眩晕,顿时倒在了壁炉边的地毯上。当时我在霍恩比先生的书房打扫卫生。是鲁宾发现我的,他看到我晕倒在地,吓了一跳,然后马上用他的手帕将我的手指包扎了起来。帮我包扎好后,他的手上也被染得全是血迹。要是有警察冲进来,他肯定当场就被当成凶手给抓起来了。作为医生,你肯定对他接下来的包扎方式嗤之以鼻。他匆忙地从书桌上的一堆文件里摸出一根红带,然后将红带打了个结绑在了手帕上。”
“鲁宾离开房间后,我便整理起书桌上的东西。乱糟糟的书桌上沾满了血迹,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刚才发生了什么恐怖的惨案。桌上的纸张和信封到处沾满了血迹,带血的指印,看起来恐怖极了。之后鲁宾的指纹在保险柜发现的时候,我马上想到了这件事儿,我猜是不是之前那些带血迹的纸不小心掉进保险柜里了。但霍恩比先生告诉我不可能,因为那张纸是他在将钻石放入保险柜的时候,才从他备忘录上撕下来放进去的。”
这便是我们去霍罗威监狱的路上所聊的主要事情。虽然想一想关于吉布森的其他的事情会让我倍感愉悦,但是,显然刚才那点儿信息对于本案非常重要,我的思绪不得不又重新回到案件上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职责,马上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起下午获得的信息。正当此时,桑戴克走了进来。
“没事儿,杰维斯,你先忙你的。”桑戴克说道,“我去泡杯茶,等你写完以后再向我展示你今天的收获吧。”
茶壶里的水刚烧开我就写完了,因为我想赶紧看看桑戴克对这条新线索会作何感想。接着,我便把今天下午我与吉布森的对话转述给了桑戴克。
他跟往常一样,听的过程聚精会神,同时面带审视的目光。
“这事儿真的很有意思,而且相当重要。”桑戴克说道,“杰维斯,有你这样优秀的搭档我实在是太有福气了。看来即使是藏得再深的秘密,也逃不过你的双耳。那么,你觉得你之前的推测现在是不是就有了实质性的证据了?”
“当然啦。”
“你的思路合情合理。你看,当你摆脱了僵化的思维模式,尝试了从更多的角度来思考问题之后,那些原本看起是死胡同的事儿也会出现一丝转机。有了这些新的证据,整个案子似乎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前提是霍恩比先生的备忘录当天也在那张桌子上,如果这点得到确定,你的推测就八九不离十了。但是奇怪的是,当我之前询问鲁宾的时候,他怎么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儿呢?不过也是,当时是在鲁宾离开之后,吉布森才发现书桌上的文件血迹斑斑,留有指纹。但是我特别强调地问过他是否在纸张上留有指纹,他当时应该会想到这件事儿才对啊。”
“看来我一定得把这事儿调查清楚,看看当时霍恩比先生的备忘录是否在书桌上。”
“你的想法是好的,”桑戴克说道,“但我觉得最终能否确认希望不大。”
桑戴克的这番话令我很是失望。尽管他听的过程十分认真,跟我讨论得也十分热切,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些消息的兴趣只停留在对它的逻辑分析上,对真正利用这些消息来辩护却没有太大的兴趣。当然,他也有可能只是假装镇定,但这种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让真实正直的桑戴克像演员一般矫揉造作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外人眼里,他沉稳冷静,不苟言笑。然而之所以给人这样的印象,就是因为这是真实的他,理性公正,表里如一。
显然我的消息并没有真正打动桑戴克。这可能有两种原因:第一种原因是,他已经事先知道了这件事儿(这是相当有可能的);第二种情况是,对于整个案子他手上还有更好的解释。我反复思考着这两种可能性。就在这时,博尔特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他肯定是察觉到了我的苦恼。他双手举着一张绘图板,板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二十四个用黄杨木做成的棋子。
看见博尔特憨笑的样儿,桑戴克也忍俊不禁地开口说道:
“杰维斯,博尔特一直想弄明白一件事儿。他认为我发明了一种新的棋牌游戏,绞尽脑汁想搞清楚游戏的玩儿法。博尔特,你知道该怎么玩了吗?”
“先生,我还是没想明白。不过我猜,跟你下棋的肯定是法院里穿长袍戴假发的家伙。”
“可能吧。但跟谁下棋可不能说明游戏的玩儿法。杰维斯,你怎么看?”
“我可是一头雾水,”我回答道,“今天早上博尔特才给我看了这东西,给我看完他显得很是不安,像是泄露了什么天机一样。看完这东西我一直在猜,可怎么都猜不出来这到底是干吗用的。”
桑戴克低哼了一声,端着茶杯站了起来,在房间里一边来回踱着步子,一边说道:“你是说‘猜’?客观理性的人可不会成天把‘猜’这个字挂在嘴边。那么,你所谓的‘猜’具体是什么意思呢?”
他显然是在开玩笑地调侃我,可我还是很认真严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说的‘猜’,就是在没有事实证据的情况下进行推测,得出结论。”
“一派胡言!”桑戴克假装摆出一副严厉的表情,“只有傻瓜蛋才会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乱下结论。”
“那我修正一下我的定义,”我说道,“‘猜’就是指根据并不充分的事实证据得出结论。”
“这样的定义稍微准确了一些,”他说道,“不过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猜’出来的结论是基于并不充分的事实依据上,而这些依据实际上只能得出一个大概并不确定的结论。我们随手举个例子吧。”他指了指窗外,“你看,下面有个人在培伯大楼旁边行走。如果是仅凭直觉判断的侦探可能就会说:‘下面这个人不是火车车站的巡逻员,就是车站站长。’而这就是在猜。尽管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但从我们看到的这一点儿表象并不能够确切证实这样的结论。”
“先生,您猜对了啊!”博尔特兴奋地说道,“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个人之前在坎伯威尔车站真的做过站长。”博尔特对桑戴克的判断敬佩不已。
“只是碰巧猜对罢了,”桑戴克微笑着说,“运气不好就会猜错。”
“先生,可是你没猜错啊。”博尔特说道,“而且您看一眼就猜出来了!”
博尔特似乎只在乎这神准的猜测结果,对于怎么猜出来的一点儿也不关心。
“那么,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说他是个站长吗?”桑戴克又问道,没太在意博尔特的这番恭维。
“我想你应该是看见他的脚了,”我回答道,“我注意到许多火车站站长的脚都是外八字型的。”
“非常正确。足弓的弧度透露了他的身份。因为工作性质,他的足底韧带被逐渐拉平,小腿肌肉反而退化。由于足弓扁平会让人感到不适,所以双脚就会自然外八,以减少足弓受力;而他的两只脚中左脚板更为扁平,所以向左外八的弧度就更大。他个子这么高大,一眼就看出来他整条腿在走路的时候都是向外弯的,而且左腿比右腿向外弯得更厉害。”
“但是我们知道足弓受压变平的主要原因是长时间的站立。身体某个部分长期压迫会使其衰弱,但如果这种压迫是间歇性的话,则会使其得到强化。所以需要长时间站立的人很多都是扁平足,且会有小腿肌肉退化的情况。服务员、行李搬运工、街边小贩、警察、商店内销售人员以及车站的工作人员,都会有这样的问题。不过服务员走路的姿势是很有特点的:因为要托着托盘四处走动,为了避免盘子里的东西洒出来,他们通常会拖着脚走。而窗外这个人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而且身子还在左右晃动,显然不是服务员。从他的着装看,也不像小商贩或是行李搬运工。他单薄的体格也不像是警察。店员和商场销售员因为习惯在有限的空间内行走,所以其走路的步子通常短而急促,而且他们的衣着一般也会比较贴身,较为时尚。而车站站长需要经常在长长的月台上来回巡逻,所以走路的步子会迈得比较大,而且衣着也会尽量简单大方,不会像商场里的人那样花里胡哨。总的来说,就这个人外形特征来看,都较为符合一名站长的特征。但是,如果我们因此就断定他是一名站长的话,那么我们就犯了一个逻辑性的错误。这种逻辑错误已经屡见不鲜了。再聪明的人也难免会犯这样的错误,无论是感性的侦探,还是理性的侦探,办案时都会犯这样的错误。根据现有的观察,我们只能推断出这个人在工作生活中需要站立的时间很长,其余判断都仅仅是猜测。”
“说得太好了。”博尔特一边盯着窗外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边说道,“真是太厉害了。要不是这么观察分析,我永远也想不到他是个车站站长。”说完,博尔特带着万分崇拜的眼神看了看桑戴克,然后便起身离开了。
“不过有时候啊,”桑戴克微微笑道,“比起死板的推理,大胆猜测或许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和作用,说不定反而更能加分。”
“是啊,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刚才你的猜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你在博尔特心中的形象更加伟岸了。在他眼里,你似乎拥有看穿一切秘密的神奇法力。好了,再说说这些棋子吧。我真想不出这东西是干吗用的。我简直可以说是无从下手,连用来推测的基本依据都没有。看到这玩意儿,难道我应该得出什么结论吗?”
桑戴克拿起了一枚棋子,轻轻地放入手中把玩,用尖锐的眼神仔细地观察着棋子的底部,沉思了一阵儿,终于开口说道:
“当你掌握了所有事实证据的时候,分析判断的工作自然会非常简单。我觉得,根据你现在掌握的证据,你应该可以做出一个判断了。也许是我高估你了,不过当你经验足够丰富的时候,你现在面临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合理的想象以及严谨的推理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你推理分析的能力毋庸置疑,而且你最近也向我展示了你合理想象的能力。你现在欠缺的仅仅是实际经验,不知道如何发挥自己的才能而已。当你知道我这些小棋子的用途的时候,你肯定会感觉恍然大悟。呵呵,很快就会揭晓谜底了。好了,忙了一天,咱们现在该出去散散步,放松放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