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剧终

“我们最好等人群走了再出去。”桑戴克说道,我们围着鲁宾一番寒暄之后,人潮渐渐散去,“我可不希望出去的时候被人群团团围住。”

“是啊,现在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再让我被人围观了。”鲁宾说道。他一只手牵着霍恩比夫人,一只手挽着他叔叔。霍恩比先生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时不时地拿起手帕擦着眼角的泪珠,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我邀请大家去我家吃顿午餐吧,所有人都一起!”桑戴克提议道。

“我是十分乐意,但要是能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就更好了。”鲁宾高兴地回答说。

“安斯提,你来吧?”桑戴克问道。

“都有什么好吃的呀?”安斯提这时已经脱下了长袍,又恢复到原本那副玩世不恭、倜傥不羁的样子了。

“你这个老吃货,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嘛!”桑戴克回答说。

“光看怎么知道呢,要吃进嘴里才知道呀。”安斯提说道,“不过,我现在有事儿必须先走一步了,我得赶紧回我的住处一趟。”

说完安斯提便走出了大门。接着,桑戴克看着我们问道:

“我们怎么走呢?博尔特已经叫好马车了,可是一部马车坐不下我们所有人啊。”

“够我们四个人了,”鲁宾说道,“杰维斯可以带吉布森回去。杰维斯,你觉得这样如何?”

他的提议让我十分吃惊,不过听到他的提议我还是很是激动和开心。于是,我欣然说道:

“只要吉布森同意,我非常乐意。”

不过吉布森的却显得有些不自然,脸色绯红,也没拒绝,只是冷冷地回答道:

“马车顶上又不能坐人,那只能这样了。”

此时,法庭内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我们走下楼,来到了大门外。马车已经在路边停好了,旁边围了一些市民群众。他们看见鲁宾走出大门后,顿时为之欢呼起来。我和吉布森目送鲁宾他们的马车离开之后,才从老贝利街向路德门山街走去。

“我们要不要叫辆小马车?”我问道。

“不用了,走走路吧!”吉布森回答说,“在那恐怖发霉的法庭里待了那么久,现在该好好呼吸点儿新鲜空气了。这可真像一场梦啊!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儿了,终于算是解脱了!”

“是啊!现在就像刚从噩梦中醒来看见温暖的阳光一样。”我说道。

“嗯,就是的。”她微笑着赞同道,“不过,我现在还心有余悸。”

我们走上了新桥大街,沿着泰晤士河河畔,肩并肩地走着。一路上我们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正是因为上次那件事才导致了我们现在这种疏远拘谨的关系。而曾几何时,我们之间是那么的亲密友好,无话不说。想到我们如今的关系,我不由得感到心酸难过。

“都已经胜诉了,不过你可没我预想的那么高兴,”吉布森终于开口道,带着审视的眼神看着我,“你应该很高兴而且很骄傲吧?”

“高兴是高兴,但有什么值得我骄傲的呢?我只不过跑跑腿罢了,而且一些小事我都做得很糟糕。”

“这么说就不对了,事实上你也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啊。”吉布森说道,她表情更是疑惑了,仔细地打量着我,“你今天情绪很低落啊,跟往常可大不一样。杰维斯,心里有什么事儿吗?”

“我觉得我自己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我沮丧地说道,“我今天本来应该跟所有人一样感到开心才对,但我却一直在为自己那些无足挂齿的问题所烦恼。现在案子已经结束了,意味着我和桑戴克的工作关系也要结束了。我又要回到以前的生活,四处漂泊,前景淡然。这次案子的经历对你来说是痛苦煎熬的,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从单调灰暗的生活中走了出来,像是在沙漠中找到了一片绿洲。在这段时间里,我能够与自己最敬重的人一起工作,工作和生活中都充满了无限的生机和乐趣。而且,在这段时间里我还交到了一位朋友,我很想让这位朋友一直存在于我的生命当中,不过现在看来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如果你说的这个人是我,”吉布森说道,“那你可就错了。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对鲁宾的忠诚,你对案件的热心,更别说你对我的好,这些我都不会忘记的。你说你只是跑跑腿,有些事还做得很糟糕,我看你这简直就是妄自菲薄,自己冤枉自己。今天鲁宾之所以能够洗刷罪名,你的努力功不可没。案子当中许多的细节之处都是你弥补上去的,这才能让证据更完整、更具有说服力。我和鲁宾对你都是感激不尽,另外,还有一个人也会非常感谢你的。”

“还有谁要感谢我?”我嘴上问道,虽然我心里对这个人是谁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们的感谢对我来说也是无足轻重。

“好吧,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吉布森说道,“还要感谢你的人,就是鲁宾要娶进门的那位姑娘。你怎么啦,杰维斯?”她看着我的反应惊讶地问道。

此时我们正沿着河畔朝中殿大道走去,吉布森的这番话一下子让我呆住了,停在了拱门下,我一动不动地抓着她的胳膊,呆若木鸡地看着她。

“鲁宾要娶进门的那位姑娘!”我不自觉地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一直以为鲁宾要娶的是你啊!”

“我之前应该跟你说得够明白了,他要娶的人不是我!”吉布森高声说道,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是,你之前是说过。”我怯怯地说道,“可是,我一直以为是……鲁宾遭遇不顺,所以就……”

“你认为我喜欢一个人,而那个人遭遇困境的时候,我就会甩手撇开他,跟他断绝关系,是吗?原来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她愤愤地说道。

“不不不,你在我眼中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我赶紧辩解道,“天啊,我实在是太愚蠢了,简直就是个白痴!”

“是的,你真够傻的!”吉布森说道,语气却很温柔,听不到一点儿尖酸刻薄的意思。接着她又说道:

“这件事情之所以要保密是因为,在鲁宾被捕的前一晚他们就订婚了。当鲁宾得知自己被指控盗窃后,就告诉我在他洗清罪名之前,一定不要把他订婚的事情传出去。我是唯一知道这秘密的人,我也发誓会为他保密。所以,我当时肯定不会告诉你这件事儿。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件事情。为什么呢?”

“唉,我真是笨啊。”我小声嘀咕了一下,“要是早点儿知道这事儿就好了!”

“那么,就算你当时知道了这件事,现在又会有什么不同呢?”吉布森问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我,但是我能看到她说完之后脸色黯然。

“要是我早点儿知道,我就不会在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里无端地指责自己,让自己如此痛苦不堪。”我回答说。

“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指责自己呢?”她仍旧没有看我。

“如果你从我的角度来考虑就明白了。首先,一位蒙冤无助的青年将他的命运托付于我,并对我百倍信任,看到他的如此遭遇,我为他伸张正义,慷慨救助他是理所当然。与此同时,这位青年还嘱咐我替他去照顾一位女子,而当时我以为这位女子就是他的未婚妻。然而,就在我与这位女子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你说难道我不应该自责吗?”

吉布森依旧沉默不语,脸色苍白,而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当然,”我继续说道,“你或许会说那只不过是我自己的事儿,只要将这一想法藏在心里,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了。不过,有人却是受伤很深。日日夜夜,他对女子朝思暮想,当女子走近之时,他的心就会怦怦直跳。当女子离开之后,他又是那么的空虚寂寞。他不停地回忆着女子的声音和面容,想要填满独处时的虚空。何时才能向他心爱的女子表露真心呢?然而他无权表露自己的爱意。因为一旦表露,他的职业操守,甚至是做人的基本准则就将随之崩塌。”

“哦,我明白了。”吉布森轻声说道,“是这条路吗?”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通往喷泉庭院的阶梯,我也兴致勃勃地跟在后面走了上去。我们都知道回去的话当然不是走这条路。这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庭院,地上铺满了小石子儿,高大的梧桐树下更是乘凉的好地方。我们缓步走向泉水时,我偷偷看了她一眼。此时,她双颊绯红,只顾着低头看路。然而,就在她抬起头看我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的双眼泛着泪光,眼圈也湿润了。

“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吗?”我轻声问道。

“想过,”吉布森低声回答道,“不过……后来我觉得我想错了。”

我们俩又沉默不语地向前走了一段路,一直走到了喷泉的另一端我们才停了下来。喷泉里细水流淌,发出了清澈悦耳的声音。池边一群麻雀正借着池水在洗澡。不远处还有一群麻雀正贪婪地聚集一起,对着地上的面包屑,争夺得不亦乐乎。旁边突然出现了一只鸽子,它面对热火朝天的景象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去,挺起胸膛,展开翅膀,在它的配偶前发出了咯咯咯的求爱声。

吉布森将手倚在喷泉旁挂有铁链的一根立柱上,接着我的一只手也轻轻地放了上去。这时,她将手掌翻了过来,于是我们手心对手心,相互握着彼此的手掌。就当我们手牵手的时候,一位神情严肃像是位退休的老律师,缓步走上阶梯。他经过喷泉,看了看鸽子,又看了看我们,然后转过身,微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吉布森。”我轻声叫道。

她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一眨地,烂漫的微笑中带有一丝丝的羞怯。

“嗯,怎么啦?”

“刚才那位老先生看到我们后为什么会笑呢?”

“我也不知道啊。”她摆出一副装傻的样子。

“那一种是表示赞许的微笑,”我说道,“他一定是回想起了自己当年的青春年华,微笑着祝福我们吧。”

“或许吧。他看起来真是个可爱的老头子。”

吉布森看了看那个逐渐消逝的背影,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双颊绯红可爱,印在两边的酒窝更是显得楚楚动人。

“亲爱的,你能原谅我之前干的蠢事儿吗?”我问道,我们此时四目相接。

“我可不知道,”她回答说,“你干的事儿实在是太蠢了。”

“吉布森,我对你的爱是全心全意、掏心掏肺的。我一生一世都会深深地爱着你。”

“有你这句话,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能原谅你。”她温柔地说道。

这时远方传来了圣殿教堂的钟声,提醒我们时间快到了。我们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喷泉,而临走时喷泉还喷出了一小串水珠,好像是对我们临别的祝福。我们慢慢地走回了中殿大道,接着朝着庞普法院方向走去。

“吉布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轻声低语道。我们走过拱门,面前是荒废的庞普法院,法院肃穆而又安静。

“亲爱的,我还没回答吗?”她说道,“但你应该知道答案了,不是吗?我知道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了。”我说道,“那正是我一直期待的答案。”

她把手递了过来,轻轻地牵着我。走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抽了出去。我们穿过回廊,朝着一片幽静无人的庭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