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个陷阱

一个陷阱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廉钊回了房。刚进门,就看见小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无奈地皱了皱眉头,走了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小的肩,唤道:“小小……”

小小转了转头,嘟哝着应了一句,“再一刻就好……”

廉钊不禁微笑,“小小,趴在这儿会着凉,上床再睡。”

小小懒懒地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开口,“噢,师父……”而后,她刚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就“噌”一下跳了起来,随即,绊到了身后的椅子。她惊叫一声,蹲下身子,揉着自己被撞疼的小腿。

廉钊看着面前的情景,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他蹲下身子,开口道,“吓到你了?”

小小用力地摇头,“没……”

廉钊伸手,扶起她。“要紧么?”

“呃,没事没事。”小小低着头,回答。

“困的话,去床上睡吧。”廉钊又弯腰,扶起椅子,“晚些时候,我让人把晚膳送进来。”

小小立刻摇头,“不用不用,我现在完全醒了。再说,我怎么好意思睡廉大侠你的床,呵呵……”她干笑几声,“啊,我现在回自己房间啊。”

廉钊走到窗前,拿起了弓箭,开口道,“没关系。我有事要办,怕是要到明早才能回来。你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房间来用好了。”

小小有些不解。英雄堡完全戒严,这个时候,廉钊能有什么事情办?不过,也好,不然有他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夜丑时能不能赴约。

“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廉钊笑着说完,转身出了门。

小小目送他离开,轻叹了口气。刚才,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师父……她掰着手指,师父的头七都还没过,所以,她还不习惯吧。

“师父,小小真的好惨啊。不仅做不成坏人,还被人施了针,只有几天命了呢……”小小抬头,对着一片虚无开口。

她刚说完,突然就想到了什么。银针?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银枭不止一次说过,子时之前,她必须回到他身边。否则银针走脉,她生不如死。既然如此,他又怎会把会面约在丑时?

小小皱了皱眉头,很显然,约她的人根本不是银枭。问题是,如果不是银枭,又会是谁?

完了完了,这摆明了是圈套啊。平白无故的,到底会是谁呢?她还真不记得她和谁结下过梁子,要弄到设陷阱害她。到现在为止,她也只欠过石乐儿的钱而已啊。她从怀里拿出了那枚淬雪银芒。看吧,这种贵重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扔的么。现在被人拿去冒名,幸亏她机灵,换了别人,说不定真的上当呐。

她看着那枚银针。师父说过,暗器之法在兵器中是最难的。这样一枚小小的银针,要想用合适的力道发出,没有十年八年的练习绝对做不到。刚才,这枚银针能带着一张字条破窗而入,发针的人,绝对是个中好手。英雄堡一直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暗器这种东西,自然是不入法眼的。奇货会汇聚了江湖上的各色人士,会有用暗器的高手也不一定。

小小揉揉头,皱着眉头叹气。她根本就不认识这种用针的高手,怎么会招惹上呢?

她转转手里的银针,针这种东西,扔来扔去的多危险,还是绣绣花什么的好哇。

绣花?小小猛地想到了什么。英雄堡内,以针法名满江湖的,就只有纤丝绣庄的纤主曦远了。虽然曦远一直自称自己是生意人,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纤丝绣庄祖传了一套百绣针法,原是古时暗杀之用。身为纤主的曦远,不可能是弱质女流。如果真要找个用针了得的人,非她莫属。

纤主曦远……难道真的是她?

怎么办?小小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敌在暗,我在明。她如果真将自己视为敌人,凭她一个无名小卒,怎么跟纤丝绣庄斗啊?她冥思苦想了一番,突然茅塞顿开,对了对了,师父说过什么来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特别是她这种立志做坏人的,怎么能在关键的时候被人陷害,而不是陷害别人呢?

小小一瞬间下定了决心。坏人是只能害人,不能被人害的!虽然她先前失手遭了银枭的暗算,如今定要一雪前耻!

她立刻走到床边,弯腰打开床下的抽屉,拿出了火折,又取了火绒。接着走到桌前,端起了油灯。她四下看了看,取了镜台前盛放檀香的小盒,将檀香倒尽,放入了灯油。再取了一张纸,将小盒细细包好,放进了怀里。

她看看天色,约莫是酉时一刻。离那丑时之约还早得很,现在这个时辰,堡内的人大多去跃香榭用晚膳了。哼,谁说做坏事一定要月黑风高的?现在就是好时辰么。

她转身开门出去。纤主是有钱人,又身怀宝物,自是英雄堡的大客,住的是幽静雅致的东厢。几日前,她在堡内的隐蔽处都用白石作记,标明了路途。东厢自是熟门熟路。她若无其事地走在回廊上,还兼带看看风景。小小早打定了主意,若有人问她为何去东厢,她就说自己认不得跃香榭的路。可这般明目张胆,反而无人怀疑。

她轻松地转进东厢,果然如她所料,东厢的宾客大多去了跃香榭用膳。她是小人物,不去也没人理会。纤主这般的身份,总不能不给英雄堡面子。她抿嘴笑笑,轻巧地闪了进去。东厢之内,有英雄堡的弟子把守。小小扫了一遍,却见一间厢房之前,站着一名素衣的婢女,看那绣工精湛的衣裙,无疑是纤丝绣庄的人。厢房的窗微敞着,隐隐可以看见,屋内还有一名婢女。明明有英雄堡的弟子首位,却还留着自己的婢女在房。那纤主曦远看来是个极小心的人。

小小从怀里拿出了火绒、火折和灯油,又捡了块石头。她拿下包着灯油盒的纸,在里头放进了火绒,倒上灯油,然后再将石头放了进去,团起来。她特意留了一段纸条出来,搓成了约莫一寸长的引子。准备妥当,她拿出了火折,拔开塞子,吹火。许是因为躲藏和紧张的关系,她连吹了五六次,这才引着了火星。她将纸引子点上。抬手将纸包扔向了一间厢房,又纵身一滚,闪到了假石的背后。

小小的力道虽不大,但瞄准的是纸窗。那纸包一撞上纸窗,便破裂开来。灯油和火绒一散开,火势当即一猛。纸窗霎那燃了起来。

守卫的弟子见这火势,皆是一惊。有人喊着救火,有人便去小小先前躲藏的地方搜寻。但火势渐猛,弟子纷纷奔走,灭火去了。而纤主的房间,离那火事甚近,婢女不免心慌闪神。

小小趁这工夫,轻巧起身,几下纵跃,从那微敞的窗子里潜了进去。房内的那名婢女正理着被褥,小小二话不说,从背后点了她的穴。那婢女还未反应过来,就失了意识,缓缓倒下

小小站定,双手叉腰,无声地大笑了几声。苍天有眼啊,这是她第一次做坏事成功啊!果然,放火是做坏人的必经之路啊!

她四下环顾了一番,房间内布局装饰,和她住的厢房也没差多少,只是多了些字画摆设。房中摆着一面绣屏,是上次“展奇”时的“潇湘八景”。果然是纤主曦远的房间没错。想那纤主如此谨慎,也不会把设陷阱的线索留在房内。就算她想找,也找不出什么罢。也罢,干脆顺个几样东西,然后回去睡觉。只要她丑时不赴约,看她能把自己怎样。至于值钱的东西么……潇湘八景?算了,这样的东西,很难脱手,拿了也是累赘。她在房里轻手轻脚地走着,瞄见了一个锦盒。

“纤绣百罗”?小小走过去,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那墨不沾衣,号称刀枪不入的“纤绣百罗”。她略微寻思了一下,这件衣服比起潇湘八景的绣屏来,自然是贵重百倍。价值连城不算,还防身护体,实用非常。

嘿嘿,不卖,自己穿也行啊!她当即拿起那件“纤绣百罗”,放进了怀里,然后合上锦盒,阴险地笑笑。

趁乱收工。她打定主意,正要离开,却不料,转身的霎那,那塞进怀里的“纤绣百罗”凸出的地方,好巧不巧撞上了一旁的花瓶。

小小大惊,赶忙用手去接。忙中,手肘撞上了屏风。她眼明手快,一脚踢住,稳着屏风没倒下来。

小小欲哭无泪了。她现在,两手抱着花瓶,左脚支着屏风,光是右脚着地。这姿势,要多艰难有多艰难,完全是动弹不得。天哪,她不会要一直这样吧,等纤主曦远回来,人赃俱获?

她扭头看看,左手边不远处,有个花架。她腾出了左手,努力地伸向花架。好不容易一把抓住,借力稳住了身子,她这才松了口气。她刚想把花瓶放下,却听得“咯嗒”一声,床边的墙壁,突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暗道。

小小呆了,她看看那花架,又看看自己抓着花架的手。难道,她不小心启动了机关。

小小狠狠叹了口气。这种时候,怎么还会生出这般的枝节?她僵了一会儿,小心地放下了花瓶,然后迅速转身扶稳了屏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赶快走吧。

她刚想从后窗离开,却听见外面人声渐沸。

“怎会突然起了火事!你们是怎么守卫的?快通知宾客,看看房内可有损失!”

那声音熟悉非常,正是英雄堡内统管内务的方堂主。小小有些慌了,现在要想脱身,恐怕不易啊。唉,放火还是太张扬了,以后要慎重啊!唯今之计,只有……

她看着那条密道,耳边人声渐近。她心一横,闪身进去。她扫了一眼四周的墙壁,把可能是机关的突起都摁了一遍。房门开启的声音刚起,暗道的门应声关上。小小背抵着墙壁,大大地吁了口气。她仔细听听外面的动静,但却什么都听不到。看来,这暗道的墙壁是货真价实,真材实料啊。

她抬眸,正打算下一步,却发现前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不禁一惊,但下一刻又放了心。这暗道之中隐隐有风,看来不是密室。

她拿出怀里的火折,吹燃,照了照前路。不过是石板铺就的台阶,一直往下,也看不出是通往哪里的。她有些胆怯,但一想起自己是要做坏人的,便鼓起了勇气,大步往下走。然而,她的脚下突然一滑,眼看就要滑倒,她立刻提劲,稳住自己的身形。但那台阶级级湿滑,她的身形依然不稳,就这样一路踉跄地冲下了台阶。

好不容易到了台阶的尽头,她却站不住身子,脚下一绊,一下子摔了出去。

怪不得,师父常说,轻功这东西也是要看地形的啊,她现在就是完全发挥不出来么。她万念俱灰地翻滚了几圈,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

什么暗道嘛,到处都是积水,湿湿滑滑的,谁会走进来啊。她看看手里断成两截的火折,无奈不已。她收起火折,揉着腰起身。前方是个拐角,还隐隐透着光。

莫非有人?她小心地走了过去,背贴着墙,仔细地听着。确定并无任何人声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往里瞄了眼。随即,呆住了。

那不过是空旷的一间小室,只不过,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她认识。

小小几步过去,轻声唤道:“银大爷?”

然而,银枭丝毫没有要醒的样子。

小小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呼吸平顺,应该只是昏迷而已。但她立刻就察觉到了异样,银枭的身上有很多枚银针。并非是他惯用的淬雪银芒。这些针要略微粗大些。小小认得这种针,这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封脉针。专门封锁脉门,断全身的真气。而这封脉针绝对不是随随便便能拔的,稍有不慎,反而弄巧成拙。

小小看了看那些针的位置,封的是奇经八脉的脉门,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是不能行动是肯定的了。现在怎么办?小小低头思忖。她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何况,她也不敢随便拔这些针啊。啧,见死不救,也是做坏人的入门功夫啊。

小小双手合十,小声开口道,“银大爷,不是小小不救你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不要恨我啊。”

她说完,起身,准备离开。然而,那一刻,她眼角余光一瞥,看到了银枭微敞的衣襟下的肌肤。她猛得一惊,重新蹲了下来。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揭开了他的衣襟。那是明显的青色掌印,掌印周围的经脉微微黑青,浮凸在肌肤之上。

小小的手颤抖着,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了起来。师父被人一掌震断了全身的经脉,不治而亡。当时看到的一切,她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没错,就是这种掌法,师父就是死在这种掌法之下的。

那是一时之间无法抑制的冲动。她一直都知道,师父根本不想她去报仇。但是,太多激烈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师父信道,对生死之事本来就看得很淡。亦是这般教导小小的。但是,那样的顺其自然,那样的坦然自若,她根本就做不到。是,她不会去找任何的线索,也不会查凶手。但是,此时此刻,线索就摆在她面前,难道,要她视而不见?

她坐在了地上,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她看着银枭,又一次双手合十。“银大爷,我要是拔错了针,害死了你,你可千万不要恨我啊。”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依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为序,迅速地拔针。

本来昏睡的银枭猛得呛出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小两只手里都是封脉针,一脸激动地看着他,“银大爷,您醒啦!”

银枭看到她,明显一惊。他缓缓起身,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是你救了我?”

小小扔下手里的针,“算吧……”

银枭轻声咳了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于是小小便将收到信笺之后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其实,我也是机缘巧合。这主要的原因,还是您吉人天相,如有神助……”小小还特地加上一段总结,拍拍马屁。

“你怎么会拔封脉针。”银枭却不吃那一套,开口问道。

小小一愣,“啊?封脉针?我不知道啊,我随便拔的。”

银枭皱眉,一把拉起她的左手,看着那根他埋下的银针。“你封过穴……银针的走势慢了一寸。”

这也能看出来?小小后悔不已。

“点穴封穴之法,修习者甚少,根本不是随便就能学的。而这封脉针,更是危险至极,随便拔出,反而危及性命。你的运气,未免太好了……”银枭说完。

小小无语。刚才看他奄奄一息的还挺老实的,唉,看看现在,果然好人就是没好报的。

“银……银大爷,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不过,咱们先出去吧。成么?”小小一边赔笑,一边道。

银枭却不放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小当即含泪,“银大爷,您不要杀我啊……”

银枭的眼神愈发狐疑,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放松。他侧开头,道,“……我不会杀你。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还懂。”

小小感动不已,“谢谢银大爷!”

银枭略微调息,然后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杀气。他举步,开口道,“走吧……”

小小知道那杀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松了口气,大步地跟了上去。

一间秘室

小小跟着银枭走了一段路,心中的疑问缠得她难受不已。她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如何措辞。她一边走,一边低头苦思。

这时,银枭的身形突然一晃。小小立刻上前,伸手扶他。

“银大爷,你没事吧?”她急忙开口道。

银枭平复了呼吸,摇了头。

小小脑筋一转,借机问道:“银大爷你武功盖世,那纤主曦远竟能把您伤成这样?”

银枭瞪她一眼,道:“我只是手脚不灵便罢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得很重?我的伤是前夜受的,早就好的差不多了,那小贱人不过是用封脉针断了我的真气罢了。”

“啊?可是,我看您的伤势……”小小小心翼翼地指指他的胸口。

银枭顿下了脚步,沉默了一会儿。“你认得这掌法?”

小小眨眨眼睛,“不认得,但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银枭笑了笑,道:“是很厉害啊。若是十成的掌力,我早就架鹤了。”

“银大爷你果然吉人天相,如有神助!”小小惊叹道,“不过,一掌就能致命,天下真有这么厉害的掌法?”

银枭不以为意地继续迈步,“数百年前,江湖上有一种绝顶的内力,听说过没?”

小小想了想,“‘太一心诀’?”

“你还有点见识。”银枭继续说道,“昔年‘太一心诀’称霸天下,无人能敌。但后来渐渐失传,分化出了两派,也就是现在的太阳流内力‘炎神觉天’和太阴流‘玄月心经’。当年,道宗神霄派掌门冲和子同时修炼这两种内功心法,希望得到‘太一心诀’的入门之径。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但也因此,让他却机缘巧合创出了一套阴狠霸道的掌法。这套掌法不以招式见长,而在掌力阴寒,中掌者全身经脉尽断,立死无救。世称‘冥雷掌’。”

小小惊讶不已。“冥雷掌”,这个名字自然是如雷贯耳,但始终带着不实的神化色彩。神霄派的冲和子曾被徽宗封为“冲虚妙道先生”,早年遇异人传道法,得风雷术。几乎是神仙般的人物。只是,传闻当年冲和子与徽宗政见不一,拂袖离去,至今下落不明。呃,难道师父真是死在这种神乎其技的掌法之下?那就是与神霄派有关了?

“要是真是死在‘冥雷掌’之下,倒也不冤枉。”银枭悠然地说道,“只可惜,看那人的身手和功力,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到哪儿偷学了这掌法的皮毛罢了。”

小小看着银枭,明白了一些事情。她虽没见过师父全力与人对战,但也能感到,师父的功夫怕是远胜于银枭的。也就是说,能一掌杀死师父的人,根本就不是伤银枭的人。神霄派,是道宗大派,就凭她一个小丫头,根本不可能找到凶手的……

“怎么,怕了这冥雷掌了?”银枭转身,轻蔑道。

“怕……当然怕了……”小小猛点头。

“怕我死了没人帮你取针?”银枭勾起嘴角,问道。

小小愣了愣,“呃,对……啊,不对。我对银大爷一片忠心,怎么会为了区区银针……”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真不知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银枭不耐烦地挥挥手,“走罢。”

小小立刻闭嘴,跟上。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小只觉得脚下越来越湿,头顶也有淅沥的水滴。冰冷的水滴流进脖子里,她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难受不已。她思忖了一番,便将那“纤绣百罗”套在了身上,以防万一。

银枭丝毫没理会身后的人,自顾自走着。然而,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他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小小凑了上去,“啊?没路了?”

“摆明了的。”银枭平淡地回道。

“呃……银大爷,你不知道出去的路啊?”小小问道。

“废话。”银枭四处察看着,“我醒过来就看到了你,你以为我知道什么?”

小小无语。刚见他走得那么快,还以为他熟门熟路呢。唉……怪不得师父说,路要自己走。

“既然空气是流动的,自然有机关……”银枭伸手摸着墙壁,然后,开口道,“笨丫头,傻站着干什么,帮忙找!”

小小无奈地上前一步,突然,跨出的右脚陷了一下。她一个踉跄站稳身子,拍了拍胸口。她低头一看,开口道:“银大爷,是不是这个?”

银枭蹲下身子,看着那个被踩下去的坑,里面埋着一根锁链。银枭伸手,用力一拉。前方的墙壁应声上升。

墙壁完全升起后,小小和银枭都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那是一间全以水晶制成的房间,四壁成方,以夜明珠为灯。那水晶制的房顶上透出了粼粼水光,让室内闪着滟滟水色,流光溢彩,美丽非凡,更带了靡丽的虚幻和不实。

“哇,水晶宫?”小小惊叹。而后,她的眼神被房间中央的东西吸引。房中有个案台,上面有一个红木支架,架上放着一把单刃方天画戟。那画戟,长六尺有余,光芒清亮,威风凛凛。小小微微眯着眼睛,赞叹了一番。虽然没在戚氏名兵图上见过这样的画戟,但看这光芒,就知道这是件好兵器。

“竟然在这种地方!”银枭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小一惊,转头看向了银枭。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一件更为震撼的东西。那是个朴素至极的木匣,端端正正地放在画戟边的案台上。

小小记得,汐夫人向二公子莫允要了这个木匣,说是代为保管。没想到,竟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但是,这条秘道分明是东厢客房之中的。难道,汐夫人和纤主有渊源?啧,好乱。

她正冥思苦想,却听银枭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终于知道,那小贱人为什么不杀我了。”他看着那个木匣,笑得张扬。

小小不禁担心起来,她上前一步,开口,“银大爷,您没事吧?”

“站在那里别动。”银枭突然开口喝制。

小小当即站定,一步也不敢动。

银枭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瓷瓶,打开盖子,往上一撒。银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让这水晶室内更添了神韵。

小小有些不解,但当那些粉末落到她眼前的时候,她完全僵住了。她一直以为,这个房间里,除了那画戟和木匣,空无一物。但此刻,那银色粉末所过之处,隐隐有丝线出现。待那些银粉落尽,小小已经看清了,这个房间的中央布满了那细如发丝的丝线,纵横交错,宛如蛛网。那个丝线她倒是有所见闻,戚氏名兵“翳杀”,专用来埋伏。“翳杀”粗看时无影无形,虽然极细,却利可断金。若是她刚才一意往前,现在头和脖子就得分家了。

好凶险啊啊啊啊啊……小小立刻退了几步,在心里惊呼。

银枭却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他伸手,轻轻抚了一下那条若隐若现的丝线,他手指瞬间被划开,殷红的血顺着丝线缓缓流下。

“银大爷,危险啊……”小小怯怯地提醒道。

“放心。”银枭转头,“天下知道怎么破‘翳杀’的人屈指可数,而我恰好就是其中之一。那贱人想利用我取木匣,做梦!九皇神器是我的猎物,谁也休想得到!”

银枭说完,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身边布满了那锐利的丝线,稍差分毫就是死路。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取出了淬雪银芒。细小的银针在这一片水色之中闪出了绚丽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熠熠生辉。

小小本以为,银枭是准备用“淬雪银芒”射断“翳杀”的丝线,但是事情的发展完全不是如此。他手指微微用力,银针激射而出。“翳杀”的丝线本就极细,但那银针却毫无偏差地射中,丝线并未断开,但却被银针的冲力所制,钉向了对面的墙壁。这根丝线一动,整个房间内的丝线位置都发生了变化。只见银枭迅速地调整身姿,不让丝线伤到自己。但即便如此,他身上的衣服也被割开了好几处,所幸还未伤及肌肤。那被银针钉住的丝线刚刚触及水晶壁,银枭便加了一针。两针交错,形成了十字,将那丝线固定在了那里。银枭俯身,避开一根移动的丝线。他的额上微微有汗,他看看身边的丝线构架,静静地思索。而后,他再一次起身,射针,如法炮制。

小小看得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终于明白为何江湖上能破“翳杀”的人寥寥无几了。除了所用的兵器必须是与之匹敌的戚氏所制之外,眼睛和手的快与准也是至关重要,而那合适的力道,没有十几年的内力修为绝对做不到。而判断如何排布丝线,还需脑力。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不怕死。在这“翳杀”阵中,钉错一根丝线就会危及生命。她擦擦头上的冷汗,银枭这个,就叫作“艺高人胆大”吧?

约莫花了一刻功夫,银枭站定了身子,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轻轻地喘息着。而他面前,那“翳杀”的丝线已不再密织,有了一条勉强可供行走的道路。

小小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银大爷,您果然神功盖世……”

银枭瞪她一眼,“一边去。”

小小乖乖地闭上了嘴。

银枭定了定神,小心地走到了木匣边,伸手拿起了它。他得意地笑笑,但那笑容顷刻就消失了。手中的木匣虽然朴素简单,但根本无法打开。银枭皱眉,掌中微微用力,但木匣却纹丝不动。他心知不对,仔细地将木匣看了一遍。

“不愧是戚氏……”他开口,自语道。

这时,墙上的一枚银针突然一松,一条丝线瞬间弹回原位。银枭一惊,立刻转换身形,避开。然而,所有的丝线纷纷归位,银枭不假思索地伏下身子,贴地滚出了“翳杀”阵外。

小小几步走过去,唤道:“银大爷……”

银枭抱着木匣,站了起来。小小看到他的脸颊已被丝线划破,左边的头发也短了半截。只是,他的笑容依然肆无忌惮。

“现在你可以赞我武功盖世了。”他笑着,单手托着木匣,开口道。

小小不禁笑了出来,“是啊是啊,银大爷,你真的好厉害哪!”

银枭笑着,略有些无奈地看着手里的木匣,“只可惜……这个匣子,我打不开。”

“啊?”小小有些不解,她凑上去,看着那木匣,然后脸色变了。真是远看是木匣,近看名堂大。本还以为这就是个匣子呢,原来,它也是戚氏名兵之一。“涵宇”,专门用来储存东西。说它是兵器虽有些勉强,但它是货真价实,戚氏铸造。外表虽如木匣,但内里却是精钢所制,刀剑不催,水火不侵。而且,匣子附有机簧,除了戚氏之外,无人能开。传说,这当年是用来传递机密信函的。

啧,怪不得那莫允没怎么讨价还价,就把这木匣交给汐夫人了。这摆明了的,得到这个匣子一点用都没有,打不开还不是一场空。

银枭和小小正在对着匣子发愁,只听得一声巨响,这水晶屋东墙突然升起。银枭将木匣抛给小小,拔出了腰间软剑,看着那机关门内走出来的人。

小小抱着木匣,探了探头,看到来者的时候,惊讶不已。

“原来是莫允公子。”银枭浅浅笑着,道。

莫允看到他俩,也有些惊讶,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到了小小手中的木匣上。他的眼中顿现杀气,腰间的“泯焉”出鞘,寒光凌洌。他二话不说,执刀攻上,直袭向了小小。

小小含泪,苍天啊,为什么她要捧着这个木匣啊?以后岂不是要被莫允追着砍?

银枭出剑,挡住了莫允的攻势。两人当即缠斗起来。

小小抱着木匣,左闪右避,尽量不让自己被波及。

银枭惯用软剑,招式轻灵多变,而莫允的刀法,霸道直接,丝毫没有花哨取巧的地方。论起内力和临战经验,银枭自然是胜过莫允数倍,但他身上还带着掌上,又被封脉针禁锢过,真气不顺。十几招之后,便落了下风。

只见莫允刀锋微转,卸开银枭的剑势,趁着空袭,纵身来到了小小的面前。

小小惊恐万分,连想都没想就把手里的木匣抛了出去。

莫允见状,收了刀势,伸手接住了木匣。

这不过是短短一瞬的功夫,银枭却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向了莫允。那是干净利落的杀招,眼看就要刺中莫允的胸口。不想刚才抛了木匣闪避的小小,脚下一个打滑,直接跌向了银枭。虽是轻轻一撞,但剑锋却偏了数分,原本致命的一击最后也只是划伤了莫允的腰侧。

银枭皱眉,正想再攻,却忽觉胸口悸痛。他连退了几步,脸色苍白无比。

小小好不容易站稳身子,还来不及喘口气,就见莫允执刀而上,直袭银枭。

她几步上前,挡在银枭身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泪俱下,道:“莫允公子,不要杀我啊……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八个月大的孩子,还有……”

莫允的语调阴冷,攻势不减,回了一句,“废话少说!”

眼看他的刀锋迫近,小小闭上了眼睛,大喊道:“我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

莫允的刀锋硬生生地停了下来,距小小的眉睫不过一寸。

小小听见刀风停下,怯怯地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莫允收刀,问道。

“呃……我知道公子你要找的那个女孩子是谁。”小小诚恳无比地回答。

看莫允的神色分明不信,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漠然道:“汐夫人已允诺会将那人的身份告知,你休要多言狡辩。”

小小还没开口解释,就听银枭笑了起来。“魏二公子,你多大啊。汐夫人的话,你也相信?她若真有心告诉你那人的下落,何必拖延至今?”

莫允的眼神倏忽一闪,轻蔑道:“……难道,我该信你?”

“你现在要杀我们,易如反掌。难道,还怕我们骗你?”银枭平复了气息,开口笑道。

“是啊是啊,只要您不杀我们,我一定老老实实地告诉您!”小小连忙道。

莫允看着小小,见她一脸惶恐,声音哀戚,不像是设计骗他。“好……我不杀你们。她在哪儿?”

小小感动不已,她起身,上前一步,正要说出答案,却被银枭一把拉住。

“莫允公子,既然你进得来,自然也能带我们出去吧。好事做到底,你觉得呢?”银枭笑道。

莫允看了看银枭,眼神冷寒无比。银枭刚才的杀招,自然是让莫允有了戒心。他稍加思忖,平静地开口道:“跟我来。”

说完,莫允转身,走向了刚才进来的那条暗道。

银枭拉起小小,跟了上去。

一次脱逃

小小跟着莫允和银枭往外走,但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这种时候,莫允为什么会到这个秘室来?就算他是英雄堡的二少爷,熟知这里的地形,但依他和英雄堡上下的关系来讲,这样的举动不是太过张扬了么。若是被汐夫人知道,一定光火。

而且,他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到这个秘室呢?难道是为了取回自己的木匣?可是,这秘室之内还有“翳杀”,要取木匣谈何容易。

首先是纤主曦远冒用银枭的名义找她,然后是曦远的房间里有条神奇的秘道,再然后是银枭被施了封脉针放在秘道内,再再然后是有个水晶秘室里面放着木匣,最后是莫允出现……这些事情拼起来,怎么想怎么奇怪。纤主曦远是外人,房中的秘道不可能是她的所为,明显是英雄堡内有人和她串通,难道,那个人就是莫允?

小小想得头疼,便甩了甩脑袋。本来就不关她的事么,她想那么多做什么?

小小自顾自点头,继续走,突然,左手腕上一阵刺痛,顺着手厥阴心包经直冲而上,阴寒透骨的痛楚,让她蜷下了身子,低声呻吟起来。

银枭转身,蹲下,拉起了她的左手。

“银大爷,到子时了?”小小咬牙,忍痛道。

“子时三刻。”莫允开口。

银枭皱了皱眉,开口,“你封过穴,行针的时辰延后了。也罢,我帮你把针取出来。”

“真的?”小小疑惑。

“被你救了两次,理所当然。”银枭盘膝坐下,看了一眼莫允。

莫允点了点头,默默看着。

银枭运起内力,手指按在了小小的曲泽穴上。小小只觉得经脉中有一股真气缓缓流入,那阴寒之气散尽,银针开始慢慢后退。

小小松了口气,心想着,这总算是好人有好报。

正当银针快要退出的时候,暗道的入口一片嘈杂,火光摇曳,人声渐进。

小小微惊,刚要转头,却听银枭喝道:“不要分心!”

小小立刻乖乖复位,一动都不敢动。

然而,那些人声喧哗无比,小小隐约能听见“禁地”、“擅闯”、“戚氏兵器”这些词,而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让人心寒的杀气。

这时,一抹黑影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纵身而来。二话不说,便出杀招。

小小瞪大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莫允拔刀,迎了上去。

那黑衣人徒手出掌,在这狭窄的暗道中自然是占尽了优势。而莫允的长刀却处处受限,落了下风。那黑衣人寻着空隙,猛地出掌,袭击的对象竟然是小小。

小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了。

银枭反手,断了真气,将小小拉开。她身后的墙壁便替她受了那一掌。

墙壁上瞬间出现了掌印。

“冥雷掌?!”银枭惊道。

那黑衣人一次失手,立刻重新运劲,又一次袭来。

银枭放开小小,道:“封脉,稳住真气!”

说完,他纵身,与那黑衣人缠斗起来。

小小无奈至极,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好不容易这个银枭良心发现,帮她取针,竟然还会杀出一个黑衣人……而且,最古怪的,就是目标还是她。难道是她最近好事做多了?杀身之祸层出不穷……幸好手腕上的痛楚已经减弱了,否则就是雪上加霜啊。小小一边封自己的穴道,一边看着那两人的打斗。然而,越看她就越觉得奇怪。那黑衣人手上施的是冥雷掌,但步伐身姿却是其他路数。他虽然尽力隐藏,但还是露出了端倪。

“燕行步……”早她一步,莫允喊出了这个名字。

燕行步是英雄堡特有步法,以轻巧迅捷见长。这个黑衣人使用这种步伐,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是英雄堡的人!

莫允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他执刀加入了那两人的战局,招招都冲着那黑衣人而去。

未免被波及,小小退了好几步。就在此时,一大英雄堡的弟子执着火把冲了进来。小小大惊失色,这种尴尬的立场,她要是被看见了长相,那就玩完了。她立刻抱头蹲下,缩在一边。

弟子蜂拥而入,银枭和莫允皆是一愣,招式一顿。而那黑衣人却丝毫没有犹豫,他趁那空隙,一掌击向了莫允手中的“泯焉”。莫允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掌力,钢刀脱手。那黑衣人接了刀,并不进攻,而是袭向了那些闯进的弟子,只见刀风凛冽,那十几名弟子猝不及防,纷纷被斩。

莫允见状,立刻上前。那黑衣人却毫不恋战,抛下了手中的“泯焉”,退进了来时的暗道。

莫允和银枭正要追赶,却听得一声闷响。

“石门关上了。”银枭皱眉。

莫允立刻转身,看着那些被斩的弟子。

“不、不用看了……他、他们都死了……”小小抱着头,颤颤道。

莫允的神情有些僵硬。

“好狠毒的手段。”银枭双手环胸,开口道,“我虽是江洋大盗,也自叹不如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的嘈杂声更胜,仿佛是来了更多的人。

小小站起身子,怯怯道,“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银枭不以为然地笑笑,“路只有一条。”他看一眼莫允,“你说呢,公子?”

莫允握紧了手里的刀,漠然道:“出去吧。”

小小心中连连叫苦,听声音就知道,现在外面那么多人,他们一出去就是众矢之的。简直就是玩命么!

“丫头。”银枭开口,“待会儿,我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明白么?”

小小看着他,用力地点了头。

“走。”银枭说完,拉起小小,用轻功往外赶。

还未出地道,就能隐约瞧见,外面聚集了一大群人,火光燃照,亮如白昼。银枭从怀中取出了数枚淬雪银芒,抬手便射。而目标,不是人,却是火把。

瞬间,火把纷纷碎裂开来,火光消逝,光线一下子暗淡。人群中一阵骚动。

“看你运气了。跑!”银枭运劲从背后一把托起了小小,往外一送。

小小只觉得身子一轻,毫不费力就越过了人群。她双脚一着地,就头也不回地努力跑。突然,她听见了背后锐器破空的声音。她躲闪不及,只觉得左肩上一沉,脚步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她挣扎着起身,除了觉得肩上钝痛之外,并无被伤及肌骨的感觉。幸好她事先套上了“纤绣百罗”,果然刀枪不入啊!福大命大!她听得有人追来,便不再多想,继续逃跑。

此时,银枭也趁乱纵身而起,他的轻功本就在江湖上数一数二,此番情状之下,自然是无人能阻。

然而,与小小一样,他立刻就听见了那箭矢的迫近声。他旋身反手,将那羽箭接在手中。他脚踮山石,腾身入空,朗声笑道,“廉公子,受教了!”

射箭的人,自然是廉钊,他皱紧了眉头,冷冷开口:“银枭?”

“银枭?!”周围的人纷纷惊讶。

“别让他跑了!追!”开口下令的,是三英的罗武。众弟子立刻举步追击。

廉钊握紧了手中的雕弓,眼神里微有恨意。

“罗武大人,我们找不到刚才被射中的人。”一旁巡查的弟子疾步而来,开口道。

罗武皱眉,看着廉钊。

“我的箭决无落空,只需仔细排查,不难落网。”廉钊说完,转身追往小小逃走的方向。

“快去。”罗武挥手。

弟子应了一声,也追了上去。

正当众人混乱一片的时候,只见莫允从那暗道中缓步走了出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人群之中,突然有人惊道。魏颖几步走了上去,一脸急切。

莫允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并不回答什么。

而这时,眼尖的人已注意到了他手中的木匣。

“大胆!”汐夫人站了出来,“你竟敢私入‘晶室’!”

莫允皱眉,看着她,“夫人。在下没有记错的话,是您让在下来的。”

汐夫人怒道:“混账,我乃妇道人家,怎会三更半夜邀人至此。你休要血口喷人!”

莫允慢慢地收刀回鞘,“夫人,就是您身边的那位婢女传的话,您不妨问问。”

他刚说完,只见站在汐夫人身边的赵颜惊恐万分,她“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夫、夫人,下婢冤枉!”

汐夫人看着她,神色凝重。

赵颜哭得梨花带雨,“夫人,下婢今天一直都在厨房为夫人炖参汤,只有晚膳的时候离开去了跃香榭。之后就一直与夫人在一起了。夫人若是不信,可以问厨房的刘伯。夫人明鉴,下婢冤枉啊……”她渐渐地泣不成声,模样甚是可怜。

莫允看着她,神色不复原来的平静。

“莫允!枉我待你如上宾,你三番四次挑衅不成,今日擅闯我英雄堡禁地,还诬蔑我的婢女,居心何在!”汐夫人愈发愤怒。

莫允看着她,不再多说什么。

这时,进入暗道查探的弟子慌忙退了出来,道,“夫人,三英大人,进去的兄弟们都死了!”他看了看莫允,悲愤道,“是戚氏刀剑所为!”

“什么?!”三英的张继远也沉不住气了,他略显沉痛地看着莫允,“难道你真的……”

莫允的神情又重回了漠然,他开口,“我再说一遍,不是我。”

“狡辩!”汐夫人气愤地全身轻抖,“分明是你勾结外人,图谋不轨!”

莫允侧开头,不再多做辩解。

“没有证据,何以断言!”反驳的人,竟是魏颖,“二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允看着他,“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

魏颖紧皱着眉头,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痛哭不已的赵颜。

“不要争了。此事诸多疑点,没找到另外两个共犯之前,谁都不得妄言。”张继远走到了莫允身边,伸手按着他的肩膀,“若你是清白的,我自然还你公道。”

莫允并不答应,只是轻轻推开他手,道,“我哪都不会去,要怎么查,随你们的便。”

说完,他自顾自地离开。

英雄堡门下弟子知他身份,无人敢阻他去路。

“混账!”汐夫人紧紧握拳,低声咒骂。

张继远看了她一眼,“夫人。不必动怒,张某在此,绝对要把此事查个一清二楚!谁也冤枉不了谁……”

汐夫人挑眉,“如此甚好。颜儿,我们走。”

赵颜哭着起身,跟上。

这边厢,英雄堡为了暗道秘室焦头烂额。那边厢,小小疲于奔命,精疲力竭。肩膀上的痛楚越来越强,就算是刀枪不入,估计也会有一大块乌青。她真是命苦啊,怎么就会这么倒霉呢?

她轻功虽然及不上银枭,但也不算太差。她避开了追逐的弟子,拐上了回廊,闪进了廉钊的房间。刚关上门,她就听见不远处弟子们的喊声。

“每间房都要搜,找到那个中箭的人!”

小小听到这句,暗暗叫苦。原来是中箭……她转头,自己的左肩果然带着一支羽箭,箭虽未穿肌骨,但射透了衣服,就被勾在衣服上带着走。小小伸手,拿下那支箭,藉着微弱的月光,她清楚地看见,那箭头三棱,锐利无比,不似寻常。神箭廉家的东西?射箭的人难道是廉钊?唉,这是什么孽缘啊!完了完了,要是他们挨房挨户地查,她带着这支羽箭,岂不是不打自招?

这时,她又想到了什么。若射箭的真是廉钊,这儿是他的房间,有他的箭一点儿也不稀奇。小小当即笑了出来。幸好方才她回的是这间房哪!她正感慨天无绝人之路,就见脚步声渐近。她慌忙脱了鞋,抱着那支羽箭跳上床,盖好被子,蒙头装睡。

她刚做完这些,就听有人推门进来。她紧闭上眼睛,平复下自己紊乱的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

来人越走越近,小小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突然,有人朗声开口,“慢着。”

说话的人,是廉钊。他寒着脸,看着那些闯进屋的弟子。“这里是我的房间,毋须搜查。”

弟子们微有难色,“廉少侠,这……”

小小在被窝里叹气,这样的情况,她要是不醒,就更加奇怪。于是,她探出头,伸出手,揉揉眼睛,带着睡意道:“怎么了?好吵……”

廉钊走到床边,轻笑,“没事,搜查罢了。你没见着什么可疑的人吧?”

小小茫然地摇摇头,“没啊,我都睡着……”

“嗯。不吵你,继续睡吧。”廉钊柔声道。他说完,转身看着那些弟子,“去别处搜。”

那些弟子见小小声音无异,不像是受伤,便赔了礼,转身离开了。廉钊也不多说什么,跟了上去。

小小藏在被窝里那握着羽箭的右手,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她的心跳依然很快,无法平静。

突然,廉钊的步伐停了下来。

小小大惊,紧张地看着廉钊慢慢往回走。他站在床前,看着小小,开口道:“你……”

小小愈发紧张,连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你又不锁门。”廉钊叹着气,说完。

小小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廉钊。

“小心点啊。”廉钊无奈地笑笑,“睡吧。”说完,他迈步离开,临走时,轻轻关上了房门。

小小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大难不死啊,必有后福!这世道,果然好人是不能做的!唉……

好人啊……她把羽箭拿出来,细细端详。如果廉钊知道,刚才他射中的人就是自己,他会如何呢?他到底是真把她当成未过门的妻子般呵护,还是,另有所图?

她的脑海里,静静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永远别去猜别人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辛苦就好。

她浅浅笑了,是啊,猜那些做什么。反正,到现在为止,她都没吃过他的亏呢。这样,就好了吧……

她就这样笑着,渐渐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