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月寒食

三月寒食

出了江陵府,往东行数里,便有一个小镇。小镇虽小,但设有水驿,是往来商贾必经之地,客栈酒肆一应俱全,各色商贩汇集,倒也不失热闹。

小镇南口,便是码头。时值黄昏,水驿的最后一艘船正要起航。这时,只见有一对男女快步从栈桥上跑来。上船的踏板早已收起,而船也驶出了数丈,船上的人都想着,这两人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这时,只见那男子伏下身子,挽起脚边的麻绳。他解下身后的雕弓,从箭匣里取了一支箭,引上麻绳,满弓而射。箭矢破空,劲力非凡,瞬间钉入了船上中央的桅杆。男子一手拉起麻绳,一手抱起了身边的女子,一跃而起。轻灵的身法,加上麻绳的助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两人就落在了甲板之上。

船上的乘客不禁纷纷叫好,鼓起掌来。

男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拔下了自己的箭,解下麻绳,放回了箭匣。乘客们这才看清,这男子约莫二十上下,身形挺拔,面貌俊朗,一身藏青色的布衣,朴素至极。但手中的雕弓和箭匣,显然不是俗物。

随行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身材娇小。身上的衣服显然是洗过多次,汰得泛白,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彩了。她的身后背着行囊和三弦,一副跑江湖卖唱的架势。

若不是刚才露的那一首功夫,他们看起来无非是对年轻的夫妇,或是同行的兄妹。

不用说,那两人,自然是小小和廉钊。

小小正有些无奈地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冲围观的乘客干笑。

廉钊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本不想出风头,但此处水驿,三天才有一艘船只可供客旅搭乘,错过就可惜了。

不过,他俩这种登船的方式,自然引得水夫上前查问。

廉家世代为官,身上自然带着驿券。水夫见了驿券,当即恭敬起来,领了两人去了舱内的房间。围观的乘客见没有热闹可看,便四散离开了。

小小进了自己的房间,立马瘫在了床上。乖乖,陪着廉公子赶路,还真是件力气活。官家公子果然不好伺候,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广陵此去何止千里,这一路,她非给活活憋死不可。可是,要是不藉着廉家的声名,神农又怎么肯出手相救。她长叹一口气,她这苦命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这时,敲门声响起。

小小并未锁门,便应了一声。“进来吧……”

然而,看到进来的人时,她后悔不已。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堂堂廉家的公子。

小小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惊得说不出话来。

要命。早知道她就该起来开个门,刚才的口气,那不是拿他当水夫么。

廉钊看到小小的样子,有些不解。

“怎么了?”他开口,笑问道。

“……”小小尴尬地笑笑,不知该说什么。

廉钊也不多问,走到了桌边,把几碟点心放了下来。“这一路过来,你还没吃东西吧。船上简陋,也没什么好吃的。我替你拿了点心来。”

小小看着那几碟点心,惊讶不已。“廉公子,这种事,你不必亲自……”

廉钊笑了,“水夫都忙着呢。这种小事,用不着麻烦他们。”

小小说不出话来了。

见她沉默,廉钊有些不自在了。

“小小……”他走上一步,开口。

小小回过神来,惊退了一步,脱口而出,“廉公子有什么吩咐?”

廉钊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安地开口道:“小小,廉钊年岁尚轻,如果有什么地方唐突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没有!没有唐突!”小小忙不迭地回答。

“可是……”廉钊依然皱着眉头,“你好像,不太高兴……”

小小怔住了,努力地想找个说辞。

廉钊自然也觉得那气氛尴尬,他笑了笑,“没事了,早点休息吧。”他转身离开。没走几步,他停了下来,转头道,“对了,记得锁门。”

小小愣在原地,看着他关上门。

廉家还真是奇怪。堂堂的朝廷官员,到底是怎么教出这样的少爷的?这到底是他的真性情,还是另有图谋?……只是,若是图谋,他图的又是什么?

她没钱没势,长相也是平平。唯一能和江湖大人物扯上关系的地方,就是她那身为“鬼师”的师父了。廉家和“鬼师”有仇在先,难道,他是为了报仇,所以?

不,不可能。她是“鬼师”弟子一事,只有当日在“晶室”之中的人才知道。而这些人也被李丝用借口搪塞过了,并未将此事张扬开来。何况廉钊当时被她点了穴,怎么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吧。

小小想着想着,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了一块糕点,咬上了一口。

甘香甜润,是枣饼……

她慢慢嚼着,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仔细算起来,这不是情吧。当时当日,无论在他床上的姑娘是谁,今天都能得到这般的呵护和关怀。所以,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出于真心,只是责任罢了。这样,她就不算欠他的情……

到银针取出来为止。

她下定了决心。不论是谁欠谁的,只要银针一取出来,就好好做个了断。

小小想到这里,觉得舒坦了不少。她笑了笑,大咬了一口枣饼。

嗯。真好吃!她正满足的嚼着,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枣饼?三月?……莫不是,快到寒食了?

小小伸出了手,掰着手指,算了算。没错,明日就是寒食!如果她记得没错,寒食那天,就是师父的头七啊……

小小虽然没什么亲人,但头七这档子事还是知道的。那一天,需准备好一席酒菜,等亡者的灵魂回返。

酒菜?小小无奈了。寒食的时候,她怎么准备酒菜啊?师父最喜欢吃肉了,这个,不能点火,难道供奉生肉?啧……早知道这样,就在前几日准备好肉干了。唉……

事到如今,只有去厨房问问,现在还有什么菜了。离子时还有大把的时间,现在张罗一下,应该还来得及。

她吞下枣饼,推门走了出去。

七拐八弯找到了厨房,小小刚跨进去,就见伙夫倒水熄火。她的心顿时如那火薪一般,凉了。她叹口气,离开了厨房。

火已经熄了,现在天也黑了,这下要怎么办好?她苦思了一番,突然笑了。

师父重要,还是寒食重要?那自然是师父重要!她和那介子推又不熟,得罪一下又如何?

嘿嘿,她本就是坏人么。哪有遵规矩的坏人?

待今晚夜深人静,她偷偷地烧几个菜,孝敬师父!想到这儿,她心情愉悦地回了房。又吃了几块枣饼,随后便躺下休息。

……

子时,小小蹑手蹑脚地走在船舱内。果然,这种时辰,船上没睡的,只有值更的水夫了。她小心翼翼地摸进厨房,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找着能用的素材。

小小正翻起一个大白菜,却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声传来。

小小愣住了,四下看了看。那声音是从厨房的灶台后传来的,那里有条通道,是往下舱仓库去的。难道,是半夜检货的伙夫?小小当即惊慌不已,虽说寒食生火也不是什么大罪,但这偷偷摸摸的,总是说不过去。她四下看了看,便头顶着大白菜,躲在了米缸的后面。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有三个人影走出来。

“什么仓库,憋死人了!”一人轻声开口,抱怨道。

另一人爆了句粗口,道,“那家伙真是阴魂不散!老子堂堂一个男人,竟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嘘,小声点。”第三人阻止道,“别说了,快点干活吧!大哥还等着我们接应。”

小小万般无奈地顶着白菜。唉,她怎么这么倒霉,到哪里都能遇上这种事?这两人八成是偷藏在船内的渡客。而且听他们说话,怕是被官府通缉什么的。她要是被发现了,又免不了遇上“杀人灭口”这一出。

她正想着,突然,一团黑影在她身边一掠而过。

小小猛地一惊,顶着的白菜落了地。

本来说话的二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小小僵住了,这才看清那黑影,不过是只老鼠。小小不怕老鼠,要不是刚才这老鼠突然出现,她根本不会被吓着。只是,这下可怎么办啊?

“什么人?”那两人中,有人轻声问道。

小小欲哭无泪了。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小的惊慌也越来越盛。这种时候,没得选了!跑啊!

小小拿起身边的大白菜,狠狠地朝那三人扔过去。

黑暗之中,这样的突袭,自然是让那两人猝不及防。小小趁着这个空隙,蹿了出去。

“救命啊!杀人……”她一出厨房,便杀猪似得喊了起来。只是,她的下半句话,生生地被梗在了喉咙里。

四五个杀气腾腾的人就站在她面前,手上的尖刀染血,他们的脚下,就躺着几个水夫的尸体。

这时,厨房内的三个人追了出来。见到这个场面的时候,有些愉悦地开口,“大哥,您来了。”

“嗯。”一个约莫三十上下的魁梧男子开口应道,“你们两个搞什么。不是说让你们杀人夺船的么。怎么拖到现在?!”

“大哥,我们正要动手呢……却撞上了这丫头……”来者回答。

“哼。”那男子阴阴一笑,“今天这驿船之上,一个活口都不准留!杀!”

小小大惊失色。不是吧?!杀人夺船?这可是官家的船啊!这是什么世道!

她还没惊讶完,就见几把尖刀招呼了上来。她顺势蹲下,避开锋芒。贴地一滚,冲出了包围。

“救命啊!!!杀人啦!!!快来人啊!!!”小小提起了嗓门,一边跑一边喊。

驿船上的人都被这凄厉的声音惊醒,原本的寂静的船舱里,传来了骚动。

小小闭着眼睛,一路猛跑,不觉已出了船舱,上了甲板。前方就是船头,无处可躲。

“哼,看你往哪里跑!”那凶狠男子追至,怒道,“竟敢坏大爷的好事!”

月光下,尖刀锋芒毕露,可怖至极。小小正寻思着,这个时候下跪是不是还有用。这时,一阵微风忽至,有人翩然而降,挡在了小小面前。

小小惊讶地看到,那些凶神恶煞般的男子,脸色都变了。本要出的杀招,硬生生顿了来势。

看背影,那应该是个男子。月光下,他那身淡色的衣裳看不出原色。他的左手中,握着一把刀。刀不过尺余,宽约两寸,刀身略弯。他握刀的姿势很闲散,手指放得很松。但小小却很奇怪地知道,这个人的刀,绝对不好夺。看来,是高手……

“你……你竟然能找到这里!”为首的那名男子惊惧不已,声音都是颤抖的。

“乌合之众,总会有一两个骨头不够硬。”来者开口,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平静得有些淡然,那种低缓的声线,很悦耳。

“哼!老子今天跟你拼了!”撂下狠话,那凶狠的男子迅攻而上。

只见,那人轻松地侧身,让开了刀锋,顺手挥刀。那原本气焰嚣张的男子,就这样简单地被刺伤了。

小小不禁由衷地感叹。那是流畅如水的动势,漂亮得让人咂舌。

而那人重新站稳身形的时候,小小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她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止,全身的血脉都沸腾了起来。她颤抖着,喊了出来:“师父?!”

三辨其人

“师父?!”

那男子听到这声呼唤,转头看了小小一眼。

清冷平淡的眼神,就那样扫过了小小,然后,丝毫没有留恋的离开。

小小的心跳几乎骤停,但随即,她无奈地笑了。她真是傻了,师父是她亲手烧的……头七回魂,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又怎能真的见到?何况,眼前这个男子,不过二十七八,又怎么可能是她的师父?

她低下头,眸中不自觉地泛起泪水来。看淡生死,谈何容易啊……

她陷在往事中不可自拔,而身边的人却只是稍作停顿,便交战了起来。

如此喧闹之下,船上的乘客都已醒来。上了甲板,看到这一幕,个个都震惊不已。

小小仿佛全然忘记了身边的打斗,她呆呆地站着,神情里,一片茫然。

那群凶神恶煞般的人,虽然气焰嚣张,但动起真功夫来,当真是不怎么样。况且,他们的领头又受了伤,斗志也弱了不少。其中一人被那男子的刀势逼退,摔向了船头。

他站起身来,正欲再次攻击。却看见了呆愣的小小,他当即心生歹念,手的兵器直往小小身上招呼了过去。

小小这才回了神。她惊惧无比,正要躲避。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那人一下子跪下身去。

那人的腿上,带着一支羽箭。射箭之人显然是用尽了全力,那羽箭已穿透了肌肉,三棱的寒锋,清晰可见。

廉钊?

小小抬眸,就见廉钊左手持弓,右手刚离了弓弦。他收弓,一纵身,到了小小面前。

“没事吧?”他一脸急切,问道。

小小摇了摇头。

廉钊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脸上的不悦,清晰可见。他一皱眉,转身加入了战局。

小小就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心绪未平,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艘驿船,是载客之用,船上的水夫大多不会武功。那群偷渡上船的人,本身冲着这一点,才想要杀人劫船的。但现在的情势大不相同,不说那个不知来头的淡衣男子,单凭廉钊的身手,要制服这些人,也绰绰有余。

这场闹剧没过多就,就收了场。

船上的水夫这才走了上来,连连称谢。

廉钊收了雕弓,开口道:“份内事。先把他们绑起来,上岸交官府查办吧。”

廉钊的话刚说完,那淡衣男子便笑了。他旋身,挥刀。那些本就没有反抗之力的人,就这样断了气息。

廉钊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在下是为清理门户而来。这点小事,不用劳烦官府了。”淡衣男子开口,语气里微带着不屑。

小小这才明白,她刚才误把这人认作是师父,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那种笑容和神情,从来都不曾出现在师父的脸上。她记得多清楚啊,师父笑起来的时候,如和风煦日。况且,她那逢敌就跪的师父,才不会下这般的狠手。

天下本就有不少相似之人,这又有什么好讶异的呢?

小小的心情完全平复下来,而廉钊的情绪却完全被挑起了。

“清理门户?!这可是人命!”廉钊踏前一步,略带着怒气,道。

那男子收刀回鞘,漠然答道:“阁下想必是神箭廉家的少爷吧。江湖上的事,阁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江湖如何?江湖就能草菅人命?”廉钊怒道,“如此作为,置朝廷律法为何处?!”

那男子的手停在了刀柄上,“阁下想如何?”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替廉钊捏把汗。这完全就是鸡同鸭讲么,这么争下去,真打起来怎么办?小小立刻几步走了上去,拉住了廉钊的手臂。

“廉钊,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别管了。”小小开口,劝道。

廉钊看她一眼,“可他……”

小小眼珠子一转,身子一软,有气无力道:“好痛……银针……”

廉钊伸手扶着她,关切道:“银针行脉?”

小小紧皱着眉头,点了头。

“我扶你回房。”廉钊当即放下了争执。

小小松了口气,乖乖地被他扶着走。快到舱口的时候,她不自禁地回头,看了那男子一眼。

嗯……多看看,真的就不觉得像了呢……

……

回到房里,小小继续装病,躺上了床。廉钊端了杯茶,走到了床前。

“小小,喝口水吧。”他坐上床沿,把茶递了过去。

小小接过,低头啜着。

“好些了么?”他放柔声音,询问道。

小小捧着茶,点了头。

廉钊松了口气,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这种时辰,你怎么跑去船头了?”

小小僵住了,她眨眨眼睛,掰道:“啊,我睡不着,就去船头透透气。听水夫说,这段水路,是昔年曹操攻打赤壁时走的,我就想看看……”

廉钊听完,垂了眸。“这样……”

“呃,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出去看看,没别的。”小小解释。

廉钊抬眸,“我没说不信啊。”他笑笑,补上一句,“……小小,银针的事,你不必担心,知道么?”

小小怔住了。她还以为他会怀疑什么,原来,是以为她因为“淬雪银芒”所以无法入睡。她不禁笑了出来。

廉钊有些担心,“笑什么?”

小小摇头,“没什么,廉公子……”

“……”廉钊也笑,“我不是说,叫我名字就行了么?”

“啊,那怎么可以?”小小猛摇头。

“你刚才不就叫了?”廉钊微微挑眉,笑了。

小小这才想起,刚才忙着拉他,的确是脱口了一句:廉钊。……呃,以下犯上啊,她的胆子不知不觉竟然这么大了?!她睁着无辜的眼睛,咽了咽口水。

廉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笑道:“我其实,不太习惯你叫我公子……总觉得,你好像不太情愿。”

小小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丝暖意。他的举动,没有一丝造作,完全是天性使然。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玩弄阴谋?

应该可以的吧,直接叫他的名字……

“廉钊……”她鼓起了勇气,开口,“我没事了,谢谢。”

廉钊笑着点了头,“不客气。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吧。我回房。”

“嗯。”小小应道,“你也早点睡吧。”

廉钊点了头,起身离开。

小小看着他的背影,安静地笑。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这般的干净,让她再一次觉得,她会被雷劈……

就在这时,她记起了自己大半夜出房间的真正目的。

现在已经近丑时了,她还一道菜都没准备呐,师父的头七,竟然这么凄凉么?

小小放下茶杯,双手合十,抬眼看着舱顶。“师父,不是小小的错啊。要怪您就怪那些匪徒!”她忙撇清关系,“……对了,师父,您要是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小小,千万不要让雷劈到我。”她念念有词,心意虔诚。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男子的脸来。

哇咧,白叫了一声“师父”,被占了好大一个便宜。唉……

小小无奈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抗住困意,睡着了。

……

第二天一大早,小小便起了床。她拿上几块枣饼,跑去了船头。她把枣饼一块块垒好,跪下身子,拜了拜。

“师父,我昨晚说的话,您不要忘记了啊。”小小说完,起身,拿起一块枣饼。咬着,坐上了船舷。

虽说昨晚上,她说自己要看赤壁,是为了敷衍廉钊。但倒也不是完全的谎话。她侧着头,看着江水滔滔,东奔而去。想起以前师父跟她讲的赤壁。

那时,曹操领军东下,于战船之上,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何等的豪气,何等的潇洒。师父曾说过,且不论曹操忠奸,单那份气度,就已是冠绝天下,无人能及。

没错,冠绝天下,无人能及。要做到这些,还是得先做坏人啊!

她抬头,看着天空,嘴里咬着半块枣饼。做坏人,怎么会这么难呢?要不,她干脆做好人算了?

她吞下那块枣饼,正要再拿一块。就听见了脚步声移近。

她转头,便看到了昨夜的那个男子。

这才看清,他身上穿的,是一袭月白色的衣裳,衬得他的姿容格外清朗。他的神情平和,正慢慢走向船头。

小小趁这机会,瞪大眼睛,看了个仔细。嗯,长相虽然近似,但若细较起来,还是有很多不同。他的下巴略尖,跟师父比,多了几分阴柔。身子也单薄些,不如师父挺拔。嗯……什么嘛,根本不像!昨晚上,那完全是月光的关系,才会看错!

小小边嚼着枣饼,边点头。不觉间,那男子已走到了她面前。

“姑娘。”那男子开口,声音依然是沉缓动听的。

小小怎么也想不到,这男子竟是来找她的。她当场就被枣饼呛到,咳了起来。

“大……大侠,有什么事?”她好不容易压下咳嗽,怯怯地开口道。

那男子的神情波澜不惊,“姑娘,在下如果没有记错,你昨晚,叫了在下一声‘师父’……”

小小愣愣,然后无辜地回答,“师父?大侠,您听错了吧。我又不认识您,我昨晚,叫的是您身后的‘水夫’,呵呵……”

“在下不可能听错……”那男子回答,丝毫没有犹疑。

小小眨眨眼睛,避开他的眼神。要命,这个人,好像不好唬弄。不过,现在这时候,说假话一定要说到底。

“啊,您听错了!‘师父’‘水夫’,念得快了,哪儿听得清楚。我当时就是叫‘水夫’!”小小诚恳地答道。

那男子也不跟她争辩,开口道,“你师父可是‘鬼师’?”

小小僵硬地愣在原地,怯怯道,“‘鬼师’?我没听过哎……”

“我并无恶意,只是想打听家兄下落罢了。”

那男子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比,但小小却已完全被吓呆了。

家兄?!他是师父的弟弟?不可能!师父从来都没提起过……不过,师父从来都不提自己的事。这个人跟师父如此相似,若是解释成一母同胞,也说得过去啊。……苍天啊,要是当真如此,那他不就是师叔?

小小看着他,思忖。只是,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她也是在几天前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鬼师”,这么快就蹦出一个师叔,其中一定有诈!而且,若真如他所说,他是师父的弟弟,昨夜她叫他“师父”的时候,他怎会那般冷漠?

有假!人心难测,小心为上!

小小茫然地看着他,“大侠,您说得我完全听不懂……您这是来寻亲的?可是,我不认识‘鬼师’啊。”

那男子略皱了眉头,“姑娘,说实话,对你我都有好处。”

“我……我绝无半句虚言……大侠,您到底想怎么样么?”小小哀怨地回答。

“好,我问你,你师父是否姓韩名卿,年纪四十有一,擅弹三弦?”那男子问道。

小小装傻,“啊?您大哥姓韩啊?还是卖唱的?”

她刚说完,就觉得肩上一沉。那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小小只觉得肩膀一阵钝痛。

“大……大侠,有话好说……”小小赶忙哀求。

“你只要说实话,我不会伤你分毫。”他的口气依然冷漠。

“我……我已经说实话了……”小小含泪。

她话音未落,肩上的痛楚就重了几分。

小小痛心不已。活见鬼!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她又没招他没惹他,不就是叫错了么。需要这样对她吗?别说他形迹古怪,不足取信,就算他真是师叔,她也死不相认!

小小正想着怎么摆脱这个家伙,就见一支羽箭疾射而来。那男子警觉,松手转身,接住了那支箭。

“廉钊。”小小见着救星,分外激动。她跳下船舷,跑到了廉钊的身边。

廉钊拉她到身后,执弓看着那男子。“昨夜杀人不够,今天又欺负弱女子。你所谓的江湖规矩,就是这般无耻?”

那男子扔下手中的箭,开口,“阁下误会了,在下只想问她几个问题罢了。”

“你问,她就要答吗。”廉钊不甘示弱。

小小站在廉钊身后,连连点头。就是么,谁说被问的人就一定要答的?!

“她是在下师侄,尊卑有序,我问,她自然要答。”那男子说的理所当然。

小小一听差点就跳了起来,“我……我不认识他!”

她这一答,气氛立刻剑拔弩张。

小小不由有些后悔,她怎么这么倒霉啊?祸从口出,一点也不假!她正欲哭无泪,却见江上出现了几叶快船,直冲着这艘驿船而来。

近船舷的时候,快船上的人纵身而起,跳上了甲板。见到那男子,纷纷躬身行礼。

小小认得那些人的装束。浅青色的衣服,上绣白色云纹。腕绕钢索,背负长刀。天下这么打扮的门派只有一个……

“东海七十二环岛……”

小小脱口而出之后,直想打自己嘴巴。

那男子浅浅一笑,抱拳。

“在下七十二环岛门下,温宿,幸会。”

小小直想仰天长叹……好吧,这又是一个不好惹的角色……

三分谎言

东海七十二环岛。

只要是东海沿岸一带的人,没有不认识这个门派的。顾名思义,这东海七十二环岛,就是由东海之上的七十二个小岛组成。起初只是同行出海,以防海寇。后来,各岛之间互相传习武术,渐渐成了气候。昔年神霄派得势,东海诸岛也归顺了神霄派。传说,神霄派掌门冲和道人对这东海诸岛器重非常,将太阴流内力“玄月心经”倾囊相授。自那之后,东海诸岛在江湖上更是声名大振。有弟子千人,战船百艘。可谓雄霸东海,浪里称王。到如今,东海势力之大,甚至染指江上漕运。

小小无奈地看着那个可能是自己“师叔”的男子,心里是百感交集。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先前是太平城和英雄堡,现在是东海七十二环岛。她这什么命啊?还真要把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都招惹一番不成?

“师兄。”东海的弟子中,有人上前一步,开口道。看那人的打扮,与其他弟子稍有不同,兵器也不是长刀而是双剑。他的神情有些胆怯,说话的口气恭谨无比。

温宿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全是冷漠。

“呃,长江水势,弟子还不熟悉,所以……”那人赶忙解释。

“不必解释了。”温宿轻轻抬手,“那些人的尸体放在后舱,搬回去复命。”

“是……”那人无奈地应答。

弟子们如逢大赦,争先恐后地冲向了后舱。

小小咽咽口水,当下知道了一件事。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当“师叔”的好料子。事到如今,还是撇清关系,远离危险的好!

小小当即拉起廉钊,“我们也走吧。”

廉钊有些不解,但还是任她拉着走。

然而,温宿的身形一转,挡在了那两人面前。

廉钊见状,皱了眉头,开口道:“她都说不认识你了,你还有什么事?”

温宿的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道:“在下与大哥失散多年,她一时认不出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廉钊看着他,道,“那就是说,她和你并不熟识了?你又是如何认定的?”

温宿看了一眼小小,开口道:“在下只需再问她几个问题,就能确证她的师父是不是韩……”

小小听到这里,当即冲了过去,大呼小叫道:“师叔!!!你真的是我师叔啊!!!我总算找到您了!!!”

她拉起温宿的衣袖,一脸的感激涕零。苍天啊,万一这个温宿把她的师父是“鬼师”的事说了出来,不论真假,凭着师父跟廉家的过节,廉钊不怀疑她才怪。她好不容易骗个良家公子,难道功亏一篑?!……唉,现在也只有认栽,先顺着这个“师叔”了!

温宿甩开她的手,表情依然冷漠。

“师叔,我找的您好苦啊……刚才竟然没认出您来,您别生我的气啊……”小小可怜兮兮地赔礼。

温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微有不屑。

小小自然察觉了那一丝鄙视,不过,她并不以为意。她激动地转头,对廉钊道:“他真的是我师叔,刚才是一场误会。我有很多话要跟师叔说,等会儿来找你!”

小小说完这句,诚意十足地看向了温宿,“师叔,我们回房聊吧?”

温宿轻笑了一下,点了头。

……

两人进了船舱,刚进了屋,小小便关紧了房门。

温宿见状,脸上依然带着不屑的笑意。他在桌边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开口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小小一脸严肃地转身,一步步地走到温宿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侠——”小小声泪俱下。

温宿吓了一跳,但神色依然平静,只是端茶杯的手微颤了一下。

“大侠,我跟你无怨无仇,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个跑江湖卖艺的,攀不起东海七十二环岛啊……”小小句句真心,字字悲愤。

温宿放下茶杯,冷冷开口,“你不是承认是我的师侄了么,说什么要我放过你,岂不可笑?”

小小睁着无辜的眼睛,“我……刚才……”

“是不想让廉家公子知道你是‘鬼师’的弟子吧。”温宿平淡地说完。

小小含泪看着他,难不成,他是故意要在廉钊面前提起这事的?天哪,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你果然是大哥的弟子。”温宿看着她,道,“既然如此,开始的时候,为何搪塞?”

唉,这么快就用长辈的口气问话了……

小小眨巴着眼睛,怯生生地回答,“江湖险恶……我……我怎么知道,您不是骗我的……”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温宿瞥她一眼。

“没什么好处。”小小老实地回答。

这样爽快的回答,让温宿心生愠怒,他皱眉喝道,“起来说话!”

小小一惊,立刻站了起来。她终于有些明白,刚才东海那些弟子战战兢兢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了。这个温宿,一点儿也不好伺候啊。

“知道我骗你没好处,又怀疑什么?”温宿带着不满,问道。

小小想了想,“呃……我师父,不姓温……”她小声地说道。

温宿抬眸,平静地说道,“我和大哥都是孤儿,无名无姓,所幸被神霄派收养。大哥入的是神霄派正宗的门下,而我,师从东海。姓氏随了各自的师父。就是如此。”

小小听完,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点了头。

“好了。先前的事,我也不再追究了。”温宿的口气放柔了几分,“大哥现在何处?”

听到他这样问,小小不禁又犹豫了起来。只是,她思忖了一番,实在想不出,这说与不说之间,有什么差别。若这温宿真是师父的胞弟,一意隐瞒也说不过去。她想到这里,开口答道:“回师叔的话……师父他,已经过世了……”

温宿沉默了一会儿,冷冷问道,“怎么死的?”

小小又老老实实地把师父的死因也说了一遍。

温宿的脸色冷寒,眼神深不可测。

“冥雷掌……”他默默重复那套武功的名字,皱着眉头。许久,他平静地开口,“既然如此,你随我回东海吧。”

小小当场愣住了,“啊?!”

温宿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了怒意,“怎么,要我再说一遍?”

小小猛摇头,“不敢。我……我只是想说,这……这不太好吧……”小小眼珠子一转,瞎掰道,“我、我还想找出杀害师父的凶手……”

温宿端起茶,“以你的功夫,找到了凶手又怎样。你一个女孩子闯荡江湖,大哥在天有灵,怎能放心。大哥的仇,我自然会报。你随我回东海,好好习武。”

习武?!小小欲哭无泪。习武,那得多辛苦?当年师父教武功的时候,都是随她高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跟玩儿似的。这实打实的修炼,她怎么受得了?

“师叔……我……”小小还想说上几句,但却被无情地打断。

“不用多说了,就这么办。”温宿说完,起身,离开。

小小僵住了,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天理何存哪?!这是什么师叔啊?!

她含泪抬头,自言自语道:“什么兄弟嘛,一点都不像……”

她无奈了一会儿,蓦然想起,刚才把廉钊撇下了,要是不给个交待,恐怕……

她当即出门,四下找人。

廉钊并未离开船头,他坐在船舷上,安静地看着风景。

不知为何,小小就是歉疚,她慢慢走过去,轻声开口,“廉钊……”

廉钊转头,笑了笑,“说完了?”

“嗯……”小小点点头。

“他……”廉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他真是你师叔?”

小小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点头。

“原来,你是东海门下……”廉钊的神情有些沉重。

小小这才想起,东海七十二环岛统领海域,染指漕运。先帝在位之时,仗着神霄派的名号,倒也没什么关系。只是,现在,它根本就是朝廷的眼中钉。冠上的头衔也是“海贼流寇”……呃,她的师叔是东海的人,也就是说,她和廉钊,是间接的敌对双方?

“我……我刚和师叔相认,我也不知道他是东海的人……”她脱口而出,这样解释道。

廉钊看着她,眼神依然是温柔的,“我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先前听乐儿说过,你是破风流的弟子……”

“啊,我师父是破风流的。师叔和师父也失散了多年,不然,我刚才也不会认不出来……”小小扯道。

廉钊笑笑,“我没有逼问你的意思。你是破风流的也好,东海也罢。始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只是觉得,越是和你相处,不知道的东西,反而越多……”

小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歉意更深。她僵硬地笑着,回答:“我们……我们才刚认识不久么……”

“说的也是……”廉钊笑着,回答。

小小脸上笑着,心情却愈发沉重。到刚才为止,她的破绽多到自己都替自己捏把汗。但面前的人,却还是选择相信她。甚至,连询问的时候,都用了最温柔的口吻。相较起刚才温宿的态度,谁好谁坏,在她心里早已有了分晓。但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自在。

廉钊说,越是和她相处,不知道的反而越多。她又何尝没有这般的感受。越是和他相处,她就越觉得不实。家世、人品、武功,无论哪一点,都无可挑剔。世上,真的有这样美好的男子?而且,还被她左小小遇上了?……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假的一样。只要她再靠近一步,这样的梦幻,就会破碎了。

“小小?”

她的胡思乱想被廉钊的声音打断,她回过神来,尴尬地笑笑,“啊,好美的景色啊!”她抬眸,扯开话题。

廉钊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随即便笑了,“这里就是昔年三国赤壁,你不是一直想看么?”

小小愣了愣,立刻点头,“对啊对啊,果然不同凡响!”

廉钊不多说什么,安静地笑。这时,他注意到了小小身后背着的三弦。走江湖卖唱的,这就是她最常用的自我介绍。

他想了想,开口,“小小……”

小小笑着回头,“啊?”

廉钊的脸颊微红,他抬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耳垂,道:“我……我都没听过你弹三弦……”

小小看着他,有些惊讶。原来,他害羞的时候,就会摸自己的耳垂。她笑了起来,“这很简单啊,我现在就弹给你听!”

她解下三弦,在船舷上坐下。她看了看眼前的景色,扣弦唱道:

“太白诗,东坡词,横槊一曲酒当酾。浊浪难没英雄志,东风易染江水赤。谁争得天下为私,谁争得名留青史,谁争得万代专祠。功名不过蝇头字,豪杰千古,成败一时,白发青丝。”

廉钊听完,不禁笑了起来,“这可不像是街头卖唱的曲子。”

“嘿嘿,有感而发。”小小抱着三弦,“你若要听风月小曲儿,我再唱一首就是了。”

“不用。”廉钊急忙阻止。

小小也笑了,还是这样的无忧无虑,最好了……

她没笑多久,就听得有人大叫起来。

“有人凿船!”

小小当即愣住了,凿船?这里可是江上啊!她转头看着那滔滔江水,欲哭无泪。苍天啊,就不能让她过会儿安稳日子么?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