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枝 水润柿子
回去的路上,时易之听见沿街有卖柿子的吆喝声,掀开车帘一看,那柿子圆润且红彤彤一大个,香甜的味道透过薄皮散出,瞧着就甚是诱人。
他心下一动,便让车夫停下马车,将一大篮子都买了回去。
这么多东西,总有一两个是能讨得人欢喜的吧?
回到客栈时,广寒仙还未醒。
虽说广寒仙比他还要生的高大几分,但此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窝在床上,无端端地让人心生怜惜。
而且他曾听人说过,一个人只有太过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才会如此睡姿。
不由地,他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被褥被掀开些许,露出藏在里头白皙的手腕来。
时易之一顿,轻手轻脚地凑近给熟睡的人掖了掖被角,收回手的时候还探了一下广寒仙的额头。
一贴药下去,已经不烧了。
心中的大石放下,时易之劳累奔波了一日的疲惫也悉数涌了上来。
上午着急,他也没给自己定房,如今困意上涌更是没有想要再折腾的意思。何况广寒仙还病着,他心中担忧,也不愿离得太远。
于是将八仙桌上的东西收拾一番后,时易之手肘撑着桌面,就那样睡去了。
哪知这一觉睡得太久,醒来之时太阳早已落山,房中昏暗且清幽,唯有借着从窗口漏进的街巷灯光才得以视物。
时易之抿着唇舒展了下自己有些发麻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床的方向看去,哪知被褥散乱着,不见了人。
他心下一慌,立刻站了起来。
正想急急忙忙地往外找人时,眼睛一瞥在窗口发现了一道倚靠着的身影。
而会出现在此的,也只有广寒仙了。
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时易之也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同。
他不笑了,往日挂在面上很淡的笑意此刻一分也找寻不到。
颜色浅淡的眸子纳着窗外的万千灯火,此刻却空而无情地看着很远的地方,好像根本找不到落点。
雪白的衣袍被吹进窗外的风吹拂着,而这无声的微风竟然在逐渐变大,最后狂乱地往屋内卷,飘飞的衣袂像是一团氤氲的雾气,那被包裹在其中的人更是不可捉摸,仿佛随时都会欲乘风而去。
这个念头产生的霎那,时易之心猛地收紧了,人不可自控地喊出了声,“寒公子,你醒了?”
广寒仙在他的声音中回了头,面上还未能做出什么表情,仿佛与时易之隔着万千琼楼玉宇。
不过当他重新挂上笑的时候,就又回到了人间。
“劳累时少爷今日照顾我了,竟然都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了。”广寒仙说着,合上了窗挡住了外头吹进来的秋风。
这话时易之咂摸了遍品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却怎么也细说不出。
不过他又想,兴许是因为这些感谢的话是从广寒仙嘴中说出的,所以自然别有一般风味在其中。
所以他答道:“你我之间,无须如此客气的,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想了想,又立马补充道:“何况你染了风寒也是我照顾不周,再者……再者今日我还说错了话,惹得你不快了。”
“吾日三省吾身”——时易之从来深刻践行着这句话,故而此刻也能一口气将自己所有的“罪责”都说出来。
倒也不是为了哄广寒仙开心,而是他真的这么想的。
虽然这话听着可能是有些落面子,可到底面对的也不是外人。
他想要和广寒仙有更亲近的关系,想要和人厮守一生,那说这些也就没什么了。
“哪有,是我说错话了才对。”广寒仙还是这样反驳时易之,但面上的表情却显然透露出几分满意与得意。“但少爷您也是真的辛苦了。”
“少爷,请喝茶。”他靠在离时易之很近的桌旁,拎着茶壶开始倒茶,直到一盏倒满才惊呼出声。“哎呀,竟然是冷的。”
“睡太久了,茶就凉了。”不过时易之还是接了过来,天气不凉喝杯冷茶也没什么。“只是你应当要喝热的。”
一杯下肚,他也清醒了许多。
广寒仙睡了将近一日,期间皆未吃些什么,此时必定也是饿了渴了,因此他赶忙叫了晚膳来。
许是真的饿了,广寒仙今日晚膳不似昨日那番热衷于给他夹菜,而是自己埋头吃了起来。
时易之没有多说打扰,吃着自己饭,又兀自观察起广寒仙的喜好,并一一记下了。
这顿饭就这般相安无事地吃了过去。
饭吃完了,药也煎好了。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当这药被送上来的时候,广寒仙的面色立刻就又变了。
“我已经好了!”似乎是怕时易之不信,他主动拉过时易之的手往自己的额头上拖。“少爷若不信,那就亲自来摸摸。”
可以说为了逃避这碗苦药,无所不用其极了。
知道已经不烧了,时易之哪能真的再去碰他,于是逃也似地收回了手。
不过也还在继续劝说道:“不发热了,但病气还是在的,多喝一碗才好根除。”
怕广寒仙不允,他又立刻掏出自己下午买的小食和柿子。“喝了药再吃些果脯,苦味就能被压下去了,这样可好?”
这番哄劝,广寒仙才终于点了头。
时易之欢欢喜喜,将手中的药碗给递了过去,又赶趟似的开始拆油纸包。
广寒仙分了几次才将苦药给喝尽,他找准时间赶忙捻着果脯送过去,哪知广寒仙却没伸手,而是直接凑过来张嘴含住了那果脯。
着急之下难免会有差错,于是时易之脑子没反应过来,指腹就感受到了一片柔软濡湿,还……还带着几分温热。
他急急忙忙地收回自己的手,心虚似的背在了身后,一张脸又烧了起来。
广寒仙没有做了什么的自觉,他突然“哎呀”了一声,撑着桌面凑近了时易之。“少爷,您的耳根和脸怎么都红了?莫不是……”
最后三个字的尾音拉得长,时易之的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莫不是我的病气过给了少爷,让您也染上风寒了?”广寒仙说着,装模做样地伸手在时易之的额头上碰了碰。“坏了,还真的有些烫。
“我看不成了,那药可还有?不若趁现在还没烧起来,赶紧煎两贴将病气给压下去。”
时易之听着广寒仙絮絮叨叨的关心,心下十分熨帖,生出了些暖热来,但他又哪里敢说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脸红。
“我无碍,寒公子莫要担忧,只是……”他用拇指轻轻地擦过被广寒仙触碰到的食指指腹,脑袋更乱了。“只是天气有些热了。”
广寒仙听着被风吹得作响的窗子,哼笑一声,却没再揪住这个说。
得了话口,时易之就赶忙拉开了话题。“我今日还买了些新鲜甘甜的柿子,你可要尝一尝?”
“我不喜欢这些。”广寒仙又移开眼,一副根本不在意不喜欢的模样。“皮涩得很,我向来都是不喜欢的。”
“皮涩我们就不吃皮了,可好?”时易之立马去净手,挑选了一个最红的柿子。“我阿娘也不喜欢,每次送到她面前的都是剥好皮的。
“也无需你自己动手,日后就都由我来给你剥皮就好。”
时易之向来不做无法兑现的承诺,他说的好就是好,说会如何就是真的如何。就好似在见到广寒仙的第一眼,在决定要将眼前人带出南风馆的那刹那,他就已经在设想中和广寒仙过了一生。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说,因为动听的话不如踏实地做。
见广寒仙没有拒绝,时易之就动作了起来。
只是这说话容易,践行难。
他见着每次阿娘吃的柿子肉都圆润一个,还以为这东西无需费什么工夫,哪知等自己下手了,却将这完好的柿子给弄得坑坑洼洼。
时易之自己都瞧不下去了。
“手生,剥得不好看了,”他抿着唇不自然地笑了下,耳根有些羞红。“待我再为你剥一个,这个……这个就我自己吃罢。”
哪知手还没有把瓷碟移开,就被广寒仙给夺了过去。
“我就要这个。”他说,又举着勺子在碟子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少爷你第一次为人剥柿子,我很是贪心,想要霸占了这个初次。”
这话说得暧昧,又或许没有,只是时易之难免多想。
可他嘴巴翕张几下,也没吐出什么字来。
等久了,广寒仙就主动开口问:“少爷不愿意将这初次给我吗?”
“不,不是!”时易之点头又摇头,“你若是不介意,那自然……而且本来也是给你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广寒仙也不再多说,拾起勺子开始去舀水润的柿子肉。
第一勺送入了自己的嘴中,他笑着说好吃,不过从第二勺起就又开始不安分了。
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块,他拿手在下边儿装着递到时易之的嘴边,“时少爷,你也吃。”
勺沿和果肉差几毫舀碰到时易之的唇,清甜的香气钻入他的鼻中,
“不妥不妥!”时易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摔在了地上,他语无伦次地为自己的失态解释着,“你我还……如今还不行,还不行的……”
广寒仙偏着脑袋对他笑,递出去的手转回自己的唇边。
他一边嚼着那口柿子肉,一边问:“你我还没有什么?那什么时候能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