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枝 成婚育子
广寒仙这话问得寻常,但时易之却莫名从中听出了几分质问的意味来。
他立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又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来来回回往往复复地咀嚼了一遍,突然发现其中确有蹊跷!
当时在南风馆,广寒仙只答应了要跟他走,却还未真正答应要与他成婚、和他相守。
换言之,他将对方当作了自己未来的妻子看,想着回到清州便帮人改为良籍、与人成婚,于是在这样的自以为是之下,说了很多逾越的话、做了很多逾矩的事情,但实际上对方还根本就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那这不是……这不是……
想通这点之后,广寒仙的那些亲近,在时易之的心中也全然地变了一种味道。
他不再认为那是对方也想和他培养感情拉近距离,而将那些都看做了一种不得以。
因为卖身契与契书在他的身上,怕他会拿那些重要的东西要挟,所以曲意逢迎、小心讨好、故作乖巧,看似欢欢喜喜,实则无可奈何。
而时易之自己呢?
说着要娶人回家,却一直未开诚布公地谈此事,也一直没能给准话。
实在不像个君子所为!
可耻可弃可唾!!!
广寒仙根本就不知道只是因为自己一句话,时易之就想了这么多。
他只是看着面前人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整张俊脸都黑了下来,活像是有谁做了什么胆大包天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不就是想要逗他玩喂了一勺子柿子过去吗?至于如此吗?
顿时,广寒仙就没了胃口,看着瓷盘中的柿子也觉得没滋没味了起来。
“是我自讨无趣,唐突了时少爷了。”他将手中的勺子丢入盘中,动作不算大,但也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也是呢,我一个从烟花之地出来倌儿,哪里能懂什么规矩呢,除了空有……”
“寒公子!”
广寒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时易之给打断了。
他装到一半的情绪顿时就散了,一时有些懵懵懂懂的。“怎,怎的了?”
“是我的错,是我未能将话给说清楚,唐突了你!”时易之掷地有声,他认真地看着广寒仙,眼中带上了坚定的光。“这些话原是我早该问的,可我一时得意,竟然拖延到了现在,还做了很多不对的事情。”
广寒仙:“???”
“寒公子, 我知道你我相识的第一夜里,我说的那些话你是不信的,所以如今我还要再说一遍。”时易之罕见目光灼灼,“我见你的第一眼,就……其实就已对你一见倾心。”
他装得是好大的气势,但说这些话,却把自己给说得红了脸,身上烧的竟然比今早染了风寒的广寒仙还要热。
“我是想娶你与你做夫妻的,一心一意一生一世的夫妻。”说了自己的目的,他又开始说自己的打算。“我原是清州人,虽说也在湄洲有生意,但终于势力不在这边,所以是打算回到清州府再将你转为良籍,然后再……再谈论其他的事情,绝无轻怠你的意思。”
广寒仙:“……”
广寒仙没及时答话,他撑着下巴将时易之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足足看了一盏茶之久,才慢慢地移开眼神。
这个大少爷……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这些话不是在他“开张”的第一夜就说过了吗?怎么现在车轱辘的话来回说,还做这么郑重。
但也还算知道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关于他的户籍。
可清州是时易之的地界,要是拖到了那个时候,他还能跑得了吗?
他在这里发呆,那边表达了自己心意的时易之有些坐不住了。
时易之挣扎一番,小心翼翼地开始问他的想法,“寒公子,你……你是如何认为的?你愿意……愿意与我在一起吗?”
“啊?哦。”广寒仙重新捡起勺子,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柿子。“我当然是觉得好了,您把我给买了下来,成了我的主了,自然是您想要如何就如何的啦。”
这些话不是时易之想听的,广寒仙知道,但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最后也确实如他所期待和预料的那般,时易之表情变幻几番,又想急急忙忙地解释起来。
在时易之将要开口的前一刻,他又说:“而且时少爷丰神俊朗,年少有为,换做从前,我的身份哪敢肖想这样的人啊,如今能与你相伴简直就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此话一出,时易之面上的慌张就又变成了羞赧。
广寒仙笑出了声。
这少爷真是喜怒于形色,好猜极了。
“寒公子切勿妄自菲薄。”时易之犹豫了半响,才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答完,他又突然回过神来,迟钝地品出刚刚广寒仙话里的意思,眉眼顿时就舒展了。“你方才可是答应我了?!”
广寒仙到底也没给出个确切的回答,他只是抬着自己的下巴低哼了一声。
可得到了这么个音节,时易之也很开心了。
他在房中踱步几番,最后竟然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声音,颇有些失态地笑了起来。
广寒仙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一边吃着他的柿子一边笑。
可不管面上笑得怎么快活,那笑意都始终不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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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四年七月初廿五日,广寒仙和时易之又重新启程。
“八九月里都是节。”时易之怕广寒仙觉得路途遥远无聊,便主动跟他说起这些。“我们这一路往东南去,会路过大大小小的城镇,能赶上不少的节日,应当是很热闹的。
“时家产业还算是广,若你不觉无趣,也可以带你去看看。”
广寒仙眉心一动,听到这里才想起自己对这个少爷知之甚少,甚至连对方是做什么的都还不知道。
这不知己知彼的,那日后他想走,岂不是困难重重?
于是眼睛一转,开始用好话哄人给自己透透底。
时易之不疑有他,开始讲时家的发家史。
时家富甲一方,乃东南沿海一带的巨富,却又并非一般的商贾。
清州沿海,自打正使太监几度下西洋后,便有人琢磨起了干海上的生意,但海上风浪多、去日长,这事终究还是危险的,因此多数的人只是想想就作罢。
可偏偏时家的祖宗是胆大的。
在打听好内情,下定好决心后,时家的祖宗们就卖了祖宅、买了货物开始浩浩汤汤地出海。
几船货物出去,几船金银回来。
只是小十年的时间,时家不仅重新挣回了典当的那些产业,还一举跻身成了清州首富。
在有本事的人手里,生意只会越做越大、路数越来越广,加上时家人丁兴旺又团结,很快产业就从清州散了出去,遍及整个大晏,甚至南夷和狄族的地界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可算来算去,一个家族再繁荣也不过只有那么多人,天下这么大,可做的生意这么多,又怎么能够仅凭一族就悉数收拢呢?
于是时家做东,先在清州界内办了一个商会,邀请清州有志商贾一齐参加,共谋天下商路。
有一就有二,商会便随着时家的子孙一起散落在了这天下任一可以做生意的地方,后来逐渐成为了清州商人在外的一个传统。、
如今还能看见商会标识上有他时家的家徽。
商会里的都是清州人,在地界内或许还会有竞争,但出了清州,那就是一致对外互相帮扶的自家人。
这样你帮我我帮你,百年之间,清州也成了有名的富商出生地,此地富庶程度堪称江南之最。
无疑,时家是其中之首。
都说富不过三代、树大招风……等等之类的话,可时家商人、清州商人拧成一股麻绳后就短视不了,盛世助天子安天下、乱世捐钱财救黎民,总之怎么也挑不出错处来,由此绵延了几百年之久。
起先广寒仙还颇有几分漫不经心,权当做说书来听,然而越到后面越心惊,甚至零嘴都吃不下了,藏在袖口的手也紧紧地握成了一团。
起先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富商家的少爷,空有仪表相貌而无真本事,很好拿捏和脱身。
但现在看来,是他太自负了,也太轻视了。
这样的家族,又能在这样的家族当中年纪轻轻地就坐上少东家,时易之能是什么酒囊饭袋?
说不定自己的小心思对方都看在眼里,只是如今新鲜劲还在,所以乐得和他装傻而已。
看着广寒仙抿唇不说话,时易之的心一惊。
方才都还好好的,现在这……这是怎的了?
时易之脑子从小就转得快,立刻开始追根溯源找广寒仙不开心的原因。
蓦地,他有了头绪。
沉思几息,他往广寒仙的方向挪动了几毫,两人的衣摆碰到了一个尖尖。
“寒公子。”他轻唤了声就抿住了唇,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袒露心扉。
不过看见广寒仙垂着的白皙侧脸,他就还是开了口。“莫要忧思过度,我父母开明,而且我还有个一母同胞的胞弟。再者,时家旁支众多,你我在旁支中过继一个孩子也是可以的。
“你也应当要信我,这些事情,我都会解决好的,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闻言,广寒仙收了方才没控制住的神色,将握拳的手往里藏了藏,然后笑着地对时易之说:“少爷还未与我成婚呢,就想着与我带孩子了?”
时易之的脸一下又红了。
只是这时,广寒仙没了逗弄他的闲情,满脑想的都是他该如何从这样的泥淖中脱身。
难道真的……真的就只能听之任之了吗?
不,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出来了,他得活一回,他得像个真正的人一样为自己活一回。
不是什么挪用了花名当美名的南风馆头牌,不是什么被富商少爷买下的扮家家玩物,只是他自己。
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