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隔天,周随鸣打开领英。
他昨晚才睡了三四个小时,眼睛一睁,那枚都彭还在手里。
睡得少,精神倒还不错,周随鸣开始思考如何联系郑怀悠。找前任肯定不合适,原本想问妮可,转念想,人家小姑娘和市场部的客户对接,和销售的人不熟悉,拐那么多弯也麻烦。
最后还是笨办法,用领英输入名字和公司,很快精准搜索到了。
郑怀悠的学历、工作履历都很漂亮,从之前的快消集团跳到酩威做了华东的KAD(大客户总监),事业呈上升趋势,看起来潜力无限。
唯一的一点,无论读书还是工作,郑怀悠所在地经常变动,从A国到B国,从C市到D市,他似乎很早就习惯了这种四处迁移的生活,常驻本市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
毕竟做销售的,四处跑很正常——自己不也是?周随鸣滑上去,再看年纪,才发现郑怀悠和他是同一年出生,还比他小几个月。
手指无意识敲击屏幕,最后下定决心,周随鸣用自己的实名账号发了一条私信给对方。
上午发出,下午收到回复。信息弹出时,周随鸣正在工作室带着小张进行昨天拍摄的对账,年轻助理一边拉表一边提问,周随鸣耐心解答,直到瞥见手机通知。
他心跳漏拍,对小张说,你先自己算一遍,我待会再来检查。
郑怀悠的回应很简单:怪不得没找到,原来落在你这里。
周随鸣看着自己上一条信息——挺长的,用了三行解释情况,心想要是秒回,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因此东抠西抠,硬生生等了十分钟,才敲下回复。
嗯,我还你。
他没指望那么快收到郑怀悠的消息,做好了再等半天的准备。
谁知这次隔了两分钟,对方竟然回了:那麻烦你寄给我吧。
周随鸣愣了愣,手机又跳出一行字,郑怀悠发来一个写字楼地址:博恒天地A座18层。
不是吧……周随鸣迟迟没有敲字,难道自己误会了?想多了?会错意?
还不等泄气,手机仿佛故意逗他玩,吐出一条新信息。
郑怀悠:差点忘记,打火机不方便走快递。
——其实可以找人闪送。
周随鸣自然没蠢到提出这个建议,他只是对郑怀悠大喘气般的三条信息颇有微词,不过咀嚼一下,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爽变成暗爽,他斟酌一二,打字:是我忘记还你,这样吧,我跑一趟给你送过去。
跟着刷刷几个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
五分钟后,两人加上好友。
还好,有惊无险,周随鸣看着微信列表跳出的新头像,以及对方发来的下班时间,心想某些事情,果然还是得靠执行力。
正与表格大战的小张停下,左右观察他一圈,忍不住道:“鸣哥,你笑得好像捡了十个皮夹子。”
“有吗?我哪天不这样。”
“屁,他就是发骚。”
宋莺阴沉沉地蹲在对面桌子,头也不抬,毫不客气扔来一句。
哎哎,周随鸣阻止她,“还有小孩在呢。”
小张:“……我二十三了。”
那你excel还做得和狗啃似的?周随鸣望一眼屏幕,把他的头掰回电脑前,继续督促他改表格,重归好老师的角色。
此后几小时,周随鸣工作之余,频繁看时间,被宋莺嘲笑,说他得了多动症,头扭得和蛆一样。
周随鸣一笑置之,压根不放心上。直到过六点,他的手机闪一闪。
You:抱歉,老板找我临时开个会,大约要拖到八点才能结束。
又一条:如果你有事,不必等我。
钩子明着晃了一下。周随鸣半躺在人体工学椅上,思考过后回复:没事,我正好也要加班改片子,估计结束时间和你差不多。
You:是吗?那很巧。
此后没再说取消的话,礼貌表示晚点见。
周随鸣锁屏,将手机放到胸口,突然喊宋莺,问她:“明天不急着和剪辑他们开后期会吧。”
女人摇头,“今天刚把素材导完,明天我得先过一遍,可以放到后天。”
她说完,意识到周随鸣的用意,火气上来,轰隆隆打开抽屉,摸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安全雨衣扔到他身上*。
“操你大爷的周随鸣!早点滚,别让老娘明天看见你!”
*
晚八点,周随鸣准时出现在博恒天地。
酩威所在的写字楼位于CBD,人来人往。周随鸣把车停到地下车库,没上楼,站在距离A座门口二十米的地方,确保自己既不那么扎眼,又不至于让人遍寻不着。
本市即将入冬,天气渐渐冷下来,周随鸣不得不拢紧夹克外套——还好工作室装备齐全,有一套干净的见人衣服。他手伸进口袋,摸出宋莺强行(带着怨念)塞给他的安全用品,无奈,走到垃圾桶边,准备全部扔掉。
想一想,最后把不符合自己尺寸的丢进去。
Ming:我到了。
信息刚刚发出,A座底层就见到好些人出来,一看就是加班加得火大,个个怨气朝天。
待那几张或黑或灰的脸散开,郑怀悠出现了。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长风衣,正低头看手机,原本淡淡的表情因为什么忽而变化,左边脸颊随之露出个旋涡。
原来他有酒窝啊。
之前匆匆几面,郑怀悠虽然也会笑,但嘴角牵起的弧度有限,从未让自己得见这枚酒窝的真容。
私下笑起来,倒是一点不小气,周随鸣抬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郑怀悠很快发现他,收起手机,“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我也刚到。”
“开车来?要不要帮你拿张停车票?”
是开了,但周随鸣回答:“没,打车来的。”
喔,郑怀悠微微笑了,这次旋涡藏进去,颇为吝啬。他摆上端正的态度,语气自然,说,这次轮到我迟到了,要不请你喝一杯吧,当赔罪。
紧接上回啊,周随鸣当然不拒绝,“行,你选地方。”
博恒天地旁边几家高奢酒店环绕,郑怀悠挑的是其中一家古典风格的酒店酒廊。两人步行十分钟,到店坐下。
调酒师与郑怀悠认识,过来迎客时,说稀奇,居然带人来。于是开场送了两杯香槟,正好是酩威那款。
昨天拍片,样品用着紧巴巴的,一口没喝上,今天倒是免费体验了。听郑怀悠的意思,他平时跑KA,餐饮和酒店集团居多,包括这边铺的大都也是酩威的产品。
谢谢,借你的光。周随鸣饮下,气泡细腻又活泼,他酒量不算特别好,喝起来速度较慢,半杯还未喝完,坐在右边的郑怀悠杯子却已空了。
“你们做洋酒销售的,酒量可以啊。”
他感慨,来送酒单的调酒师听见,笑眯眯接话:“郑老师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喝多呢。”
喝得少而已,郑怀悠摆手,“比不上做渠道的同事,他们每个月二十场,都是实打实喝下来,我么,一周一次顶天了。”
太谦虚啦,调酒师点到即止,推荐本季特调,均是清新或酸甜的风味。
周随鸣与郑怀悠都没选,他们异口同声:“一杯negroni。”
调酒师乐了,“讲好的?稍等,马上来。”
两杯一式一样的内格罗尼上桌,他们开始聊天,话头起的是昨天那支片子。郑怀悠知道周随鸣是独立制片,自己开了工作室,半笑不笑地表示羡慕,说你做老板,比我每天上班自由多了。
“哪里自由了,还不是你们甲方一声令下,我就要冲锋陷阵,给你们当狗?”
周随鸣开自己玩笑,郑怀悠撑着头看他,问:“你不喜欢?”
故意的吗。周随鸣摸着杯子边缘,“一半一半吧。”
郑怀悠没有追问,话题一拐,说自己也是甲方里的乙方,要出差见客,谈资源扛指标,还得维护KA关系,论命苦程度,大家半斤八两。
“我这个职位需要经常出差,有些常驻的同事眼红,说我们sales可以公费旅游,实际哪有那么潇洒,一直跑,就得一直打包行李,很麻烦的。”
这点周随鸣深有体会,“是吧,出差的时候做事都来不及,哪有空观光?尤其出国拍摄,预算卡死,每天都在郊区摄影棚,根本没钱去市区。我在镰仓帮你前公司拍片那次,喂了三天乡下的蚊子,到最后,蚊子都吸饱了,停我胳膊上睡觉呢。”
郑怀悠闻言笑了,这回是真觉得开心,左脸颊的旋涡再次出现,小小一枚。
“所以,”周随鸣看了一会,接着说,“才分手了。”
郑怀悠噢一声,“他嫌你太忙?”
“不止,各方面都不那么合适吧,我也不好,太迟钝了,总是后知后觉的。”
说完,周随鸣拿起酒杯长饮,喉咙口随之漫出苦味,不知道是不是内格罗尼的苦精多甩了两滴。
“那你分……之后没谈过?不应该吧?”
“你不也是?”郑怀悠反问。
“我?说了,工作忙啊,而且我不希望下一个又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分手。”
右边安静下来,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周随鸣看过去,郑怀悠的酒窝消失,窄脸也恢复那种不苟言笑式的状态。
死嘴,他反应过来,心中的一根弦蓦地拉紧。
大约是喝得有些飘了,自己这番抱怨或许并不合时宜,仿佛回到以往那些没有火花的约会,他不由开始担心郑怀悠是否会和那群约会对象一样,给出“你这样很无聊”的评价。
“我和韩柯是和平分手。”
意料之外,郑怀悠回答了另一个问题。
“他提的,主要是因为他对我……有些受不了。”
周随鸣啊一声,脱口而出:“他提的?”
“嗯,也不是第一回了,我总是被甩。”
胡说!周随鸣瞪大眼睛,音量也高两分,“被甩?你?”
郑怀悠点点头,模样认真,不像在说谎。
“每次都是。”
也就几秒钟,周随鸣察觉到,这是一句天大的实话。他忽然放松下来,心中吊着的那根弦被瞬间拧松了。
成功者之间容易激发嫉妒,而失败者却能对彼此产生同情。一些恋爱上的缺陷,比任何相似的口味、共同的话题都能更快地拉近距离。
哈哈……哈哈!周随鸣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仰头喝完自己那杯内格罗尼,将最后那点隐隐约约的沮丧冲刷殆尽。
“我还以为只有我呢。”
酒精迅速发挥作用,他的思维活跃起来,语速跟着加快,“我分手,是因为大家观念不匹配,他想享受、想玩,而我比较无聊,想结婚、想过日子,彼此都不满足。”
他直接道明,不再认为那是什么丢脸的经历,甚至催生出几分探究的胆量,顺势问:“你呢?小柯怎么受不了你了?哦,哦!是不是你有什么不那么健康的嗜好,比如……”
周随鸣压低声音,本是一句解脱后的调侃,他在等待郑怀悠轻巧打个回旋,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接。
沉默片刻,郑怀悠侧过身体,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你不是知道吗。”
并非疑问语气。
“那次吃饭,你看过桌子底下吧。”
作者有话说:
本文是独立背景,没有联动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