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句话,合成一片极其有效的醒酒药。

周随鸣还握着饮尽的空杯,里面那块方冰尚未完全融化,杯壁散发一股寒气,令他从晕陶陶的状态中怫然清醒。

眼前浮现出那张餐桌,接着餐具落地,桌布下露出影影绰绰的景色,粘稠,绷紧的西装裤。再是分开时,郑怀悠按在对象后腰的手,以及自己那句仿若预言的“你这朋友的老公控制欲挺强啊”。

周随鸣喉咙发堵,想喝点什么缓解,可酒已饮尽,张嘴只能说话。

“我不觉得那是什么,”他讲得很慢,尽可能小心地挑选用词,“缺点。”

郑怀悠安静片刻,“但对很多人来说,是。”

难怪总被甩了,周随鸣暗叹一声,“好和坏都是相对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有些人接受不了,不代表你做错了,只能说明大家彼此不合适。”

“这算安慰吗?”郑怀悠莞尔。

“算实话实说,也算至理名言。”

郑怀悠没忍住,低低笑起来,“你心真大。”

这句评价听得周随鸣扬眉,“你有两颗心,加起来也不小吧。”

好吧,郑怀悠左边脸颊的酒窝又冒出来,说,我们果然差不多。

周随鸣暂时被那团旋涡吸住,停了半拍,才说,是啊,比我想象中更像一点。

“不过人怎么可能一模一样,认识再久点就会发现不同了。”

郑怀悠点点头,“我们已经认识一年了吧。”

成心的吧,周随鸣表面装作认同,“对哦,认识一年,见面三回,今天刚加上联系方式——哇,和旁边那些路人比的话,我们绝对已经是好朋友的水平了。”

好,好,郑怀悠笑容不改,喝完自己那杯内格罗尼,举手认输,“说不过你。”

气氛暂且缓和下来,刚才的插曲仿佛没发生过。进攻后再防御,多经典的模式。

远观的调酒师也以为他们聊得轻松,见到空杯,问要不要再来一轮。

两人同时安静几秒,均未续点。

郑怀悠买单,说好的请一杯,还真是一杯。他们取了外套穿上,出酒廊,共同坐电梯下去。

进去后,两人左右分开,各自占据一片空间,并肩站着。郑怀悠好像被旁边的广告栏吸引,酒店冬季下午茶套餐的介绍,短短两行字,他却读得无比认真。

直到电梯门合拢,镜面反光中,周随鸣看见两个倒影——夹克对风衣,他们身高相仿,身型相近。

鼻尖再次漫过郑怀悠身上那股水汽,氤氲升腾,几乎将人淹没。周随鸣双手插兜,捏着口袋里的东西,指甲反复划过四方形塑封包装,折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电梯稳步往下降,轿厢寂若无人,直到底层。

走出酒店,夜晚的温度低上几分,来到吸烟区,郑怀悠摸烟盒的时候,周随鸣终于向他道出实情。

“啊,对不起,好像忘记带你的打火机了。”

郑怀悠目光在他的夹克侧袋逗留片刻,噢一声,并不介意,“没事,下次吧。”

两个因为打火机见面的人,此刻却没火,郑怀悠只能问旁边抽烟的人借了一个。

对方大度,走前直接把打火机送给郑怀悠,反正只是一枚廉价品。

郑怀悠点火,周随鸣这才想起自己的那盒:到酒廊坐下时顺手放在吧台,忘记拿了。

“不介意抽我的吧?”

郑怀悠问完,朝着他晃一晃手中的香烟,red apple*,包装是一条啃食苹果的绿色小虫。

怎么会介意,上回在片场外面,周随鸣就发现了,他们连烟都抽的同一款。

于是接过,郑怀悠服务到底,为他点上火。

两道烟雾相融,吸烟区的过客走个干净,只剩他们,交谈不可避免。这回是郑怀悠主动,问起周随鸣的抽烟频率。

其实不太多。他答,只在心烦意乱的时候会抽得凶一点,比如工作,比如一些棘手的场合。

“我以前做户外摄影,晚上不能睡觉,靠抽烟保持清醒,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后来虽然没再干那份工作,不过习惯还是保留下来。”

郑怀悠抓重点,“户外摄影?”

“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周随鸣不再多谈,转而把问题抛回去:“你呢,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郑怀悠吸烟,隔了一阵才说:“高中。”

这么早?这下轮到周随鸣惊讶,如果让他设想,郑怀悠读书时应该是文静内敛的类型,讲不定还是被老师钦点,去抓违纪的好学生。

“看不出,我还以为你抽烟只是社交性质。”

郑怀悠弯起嘴角,“不符合你的预期吗?”

又来了,太会挑时机试探。周随鸣顿一顿,“我没说不好。”

是吗。一句反问,含含糊糊的。郑怀悠没再追究下去,划开屏幕,用手机打车。

就在周随鸣以为此话题已然冷却,郑怀悠收起手机,慢吞吞吐掉烟圈,突然开口:“因为那时候肩膀受伤,养了很久,偶然发现抽烟可以止痛,偷偷抽过几次,就断断续续开始了,一直到现在。”

……信息量有点大,不过周随鸣也同样抓到重点。

“止痛?伤得很重吗?”

郑怀悠摇头,“没有,只是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忍不住而已,我的坏习惯。”

坏的是忍不住抽烟,还是忍不住其他事情,周随鸣没问。今晚钩子吊得他差点皮开肉绽,直觉再跟下去,他头脑会再度变得不清醒,因此摸出手机,也说准备叫车。

此后话题泛泛。

“我的车到了。”

郑怀悠适时丢来一句,随后就见远远一辆车靠近,开双闪,周随鸣眯起眼,说自己还有一公里。

上车前,郑怀悠和他道别,说的是下次见。

每次都是对方骤然抽身,先走一步。等到那辆车完全消失,周随鸣仍旧站在原地,手机上空空如也——他根本没叫车,他自己的车还特么停在郑怀悠公司楼下呢。

在吸烟柱上按灭香烟,他仰头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发出一条信息。

Ming:我也有个坏习惯。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

You:抽烟啊?

Ming:太能忍。

这次回复等了将近五分钟。

You:嗯,之前就发现了。

郑怀悠现在一定在笑。周随鸣笃定地想。车厢里,那个脸颊上的旋涡会在回完这条消息后,浅浅凹下去,再加深,直至此刻。

他又发来一条。

You:原来我们正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