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六章 命定的劫数

危险的男人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忘不了的,

而是慢慢融入你生活的,

深入你骨髓的,

等有一天你想戒掉他,

却已经无能为力。

那之后不久就是我的生日,对于过生日,我其实没有太多的概念。

刚嫁给陆彦回的时候,我也过了一次生日,不过那个时候我哥还在监狱里,陆彦回跟我的关系如履薄冰,就在仓促之间,连我几乎都忘了那个日子。

而现在,我一大早睁开眼睛,就发现陆彦回早我一些下床,却不急着换衣服,而是从包里翻着,掏出一个盒子往我身上一砸:“喏,这个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打开,里面是芭法娜的一条金钻石项链,双环形状相互扣在一起,非常精致大气。我看着陆彦回说:“你干吗啊,突然送我礼物?不正常。”

“你不是今天生日吗?不然谁送你!正好上一次裕喜巷子的提案我拿到一笔奖金,就想反正那个想法是你提的,就正好给你买礼物得了。”

我挺开心,他第一次特意买东西送我,这是大进步,值得庆祝。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来,帮我戴上,我觉得好看。”

他有些嫌弃:“这么急干吗?不就是一条项链吗?”

“我高兴。”我坚持要戴上。他虽然嘴上埋汰我,却还是帮我戴上,完了还让我面对着他看看。我问:“怎么样?”

“好看。”

“人好看还是项链好看?”

“项链。”面前这个不懂风情的男人如是说。

吃完饭我要去上班,他看着我说:“今天还不给自己放一天假?难得的生日还要去上班?”

“那我也要去。”

“今晚我们出去吃饭吧。”他喝了一口牛奶,擦擦嘴巴说,“一个朋友新开了一家主题餐厅,一直让我去捧场,我都没有时间,今天一起去吧。”

“好啊。那我下班后打给你。”说着,我拿钥匙出门,开车的时候想:这人今天难得对我好,会不会突然发现我其实不坏,以后想跟我好好过日子了,所以想要对以前的行为有所弥补?

原谅我是一个俗气得掉渣的女人,主要是生活中真的鲜有惊喜,所以一旦有些改变,就不由得沾沾自喜起来。

车开到学校,还没有停稳当,就有人敲我的车窗。我一看,竟然是许至!他脸色不大好,很憔悴。

“你怎么来了?”

“昨天我一直在等,等到了凌晨,想给你发一条短信说生日快乐,可是那么简单的四个字始终发不出去。”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阵酸,不由得想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可是我又让自己把心肠硬起来,不能再这样迟疑和拖沓,感情的事情不是别的,如果拖泥带水,只会给彼此带来更多的痛苦和麻烦。

所以,我对他说:“对不起,不过,我确实把你拉黑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

“这不是讨厌你,我只是想表明一种态度,当初我以为你能够明白的,可是你不明白,我只好自己想办法让你明白。”我这话说得拗口,却立场坚决。许至低下头,微微地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送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羊脂玉的项链。我把盒子合上推给他:“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我看了眼盒子说:“许至,今天就算我收下了又能怎么样呢?都那么久了,我们回不到过去了,与其一直守着过去,不如往前看,这样我们都能开心一些,你说呢?”

他没说话。我看了看手表:“我要去上课了。”

听了我的话,他随手就把那个盒子扔到了身边的垃圾桶里。我睁大了眼睛,他一声不吭地走了。

因为他的这个举动,下班时我的心情都还有些抑郁,想到陆彦回说晚上要一起吃饭,心情才好了一些。我看了看时间,就给他打电话:“我忙完了,你呢?”

“嗯,差不多了,你要是比我早,就先去餐厅,你去提我就行了。”

结果一件怎么都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刚把车开出学校,一个小姑娘站在路边伸手拦住我的车,我问她:“怎么了?”

“姐姐,能不能请你送我一程?我没有带钱包,打不到车,可是又很着急。”她看起来确实挺急切,模样又白净,我就没有想太多,打开车锁让她上来:“你去哪里?我送你。”

靠近一个老胡同的时候,她说到了,就跟我道了谢下车,结果她刚打开车门,就被一个男人拖下车去。那个男人把她往地上狠狠一推,就开始动手揍她。我被这个突发的情况吓到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赶紧下车去阻止他。

可是我刚要碰那个小姑娘,忽然有人从后面用一块布把我的嘴巴堵住了,紧接着,又被一个蛇皮口袋给套住了上半身,我眼前一片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怕极了。

我只知道被人拖到了一个地方,然后有几个男人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我听到一个人问另一个人:“给她一点儿教训就行了吗?”

“打一顿就行,那人说了,只要给她一点儿教训,不要弄出人命。”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就感觉到后背一阵刺痛。我挣扎,他们就动手打我,用了大力气,手下一点儿都不留情。

我身上所有的地方都被那几个人轮流打了个遍,到最后,我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有人踩在我的身上,有人用脚狠狠地踢我的肚子。

再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思绪混沌不堪。醒过来的时候,竟然一时不能适应房间里明亮的光。陆彦回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一颗悬着的心仿佛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复往日那般镇静自若,显然是很担心,看到我醒了,连忙凑近我。

也许是太害怕,他握住我的手问:“何桑,你还好吗?身上还疼不疼?”这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脱口而出:“二哥,我好害怕,我以为自己就那样死了。”

陆彦回怔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其实,我说完自己也愣住了,我叫了他“二哥”。陆小言就叫陆彦回“二哥”,从前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看到陆彦回,都是跟着陆小言一起叫“二哥”的,可是,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陆彦回还不是现在的样子,他客气有礼貌,因为大我们几岁,显得成熟稳重……

陆彦回在外面跟医生说话,我以为他走了,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陆彦回……”

他听到我的声音,从外面走进来,俯下身问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反而握紧了他的手:“你别走,在这里陪我行不行?哪里都不要去。”

他看着我的脸,替我擦掉了眼角的一滴泪:“怎么又哭了?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说完,他往我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对我说,“你还发着烧,想不想吃点儿东西?”

“我没有胃口,还有点儿困。”

“那就继续睡吧。”他站起来,在我床边坐下,我才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陆彦回就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我连忙把他推醒:“喂,你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快醒醒。”

陆彦回有些委屈地说:“我脖子和肩膀好酸。”

“谁让你不找一张床来?竟然这么睡了一夜,怎么想的?”

“我睡不惯,容易落枕。”说着,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肩膀,“你身上还疼不疼?”

“好多了。”

“既然好多了,我们来谈谈这件事。”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昨天我以为你先到餐厅了,结果去了一问才知道你还没到,我以为你还在路上,可是过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你的人影,我就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一个路人,他告诉我看到你昏倒在小巷子里,本来想要打120的,结果听到你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就接了起来。”

我回忆了一下:“当时我开车从学校出来,想要去餐厅跟你会合,结果有个小女孩请我送她一段路,我就答应了,可我刚到就被人绑了……”

我这样回忆着,声音都忍不住发抖。陆彦回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都已经过去了。”随即他皱了皱眉头,“既然是在学校门口拦住你的车,说明知道你在那里上班,那这事儿就不会是一个偶然,是有人蓄意要对你动手。何桑,你最近惹到什么人了没有?”

他这么一问,我有些奇怪:“我不过是一个音乐老师,能得罪什么人。”

“那你最近见过什么人没有?”

他这么一说,我眼皮跳了一下。陆彦回捕捉到我神情异常,又问了一遍:“你见过谁?”

“许至。我今天早上见过他。他来学校找我,说是我生日,要送我一条项链,我没有接受,他就走了。”

“许至?难道是他?这……应该不会。”陆彦回有些诧异,“他应该不至于因为你不肯收下他的礼物就对你动手,毕竟你们之前也没有过节。”

“其实,肖锦玲也找过我。”我对陆彦回说,“肖锦玲知道我和许至的关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也有些日子了,我怕你知道了说我活该。”我如实说。

“以后这样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他有些无奈,“肖家的人你不了解,个个阴狠。这事儿你交给我吧,我会让人去查一查的。”

我点点头。陆彦回又看着我,说:“哎,何桑,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啊。”

“你昨天是不是叫我二哥了?”

我有些不情愿地说:“哎呀,叫了就叫了呗,你干吗问?”

“以后不准叫我名字了,只准叫我二哥。”

“你有病。”我提高了一些声音,“哪根筋搭错了?那么久没有叫了,突然又让我改口是什么意思?”

“我高兴。我不管,不叫我二哥我就不答应你。”

出院后,陈阿姨给我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一边看着我吃一边说:“怎么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了?真是太过分了,竟然下这样的毒手。”

陆彦回靠着椅背看着我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豹子胆,连我的人都敢动。”

我只好温言劝着:“这一次就算了吧,下一次我自己注意一些,不再让陌生人钻空子了。”

“这事儿算不了。”他站起来上楼去洗澡。我很快也吃完上楼去。上楼的时候,胯部还是有些疼。趁着他在里面洗澡,我撩开衣服,对着穿衣镜看,青紫一大片,一眼看过去,惨不忍睹。

陆彦回正好从浴室里出来,我赶紧把衣服放下来,他却眼尖看到了,走过来要看我的伤势。我伸手阻止他的动作,他却坚持要看,我只好任他撩起衣边。他的手覆盖在那里,因为刚洗过澡,整个手掌都是温热的。

这温度让我心里猛然多了一些温暖,我抬头看着他,他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的眼睛仿佛也是湿漉漉的,那种氤氲着水汽的墨黑。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低头吻了吻我的侧脸,对我说:“何桑,谁都不能随便欺负你。”

我被这个吻搅乱了心思,虽然他只是浅浅地亲了一下我的侧脸,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那句不像情话的情话,竟然……让我的心跳猛然加快。

虽然我心里已有了答案,但当陆彦回告诉我,是肖锦玲找人打我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些震动。

陆彦回说:“原本要查这件事还挺麻烦的,毕竟是突然冒出来的一群人,对方又蒙住了你的脸,没有任何线索。”

“你怎么查到的?”

“其实没有查到,而是我想到了个主意,让人用一个新的号码给肖锦玲发了一条短信,上面写道:再给我打一笔钱作为封口费,不然我告发你。”

我的眼睛亮了亮,问:“她怎么说的?”

“她当然是一开口就暴露了,直接打电话过来,一开口就是‘你们怎么能这么过分?我明明已经付过钱了,做买卖也要讲究信用的。’我随后挂了电话,她大概还在忐忑不安。”

“竟然真的是她。”

“你就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夏天来得快走得也快,天冷了下来。那天,我跟陆彦回吃完晚饭在院子里散步,看到种的花都谢了许多,多少觉得有些败景。我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季节应该是山野的小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我外婆住在乡下,到了这个时候,满山都是野菊花,美得不真实。”

“你外婆过世没有?”

“没有。”我摇摇头,“她已经八十多岁了,也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了。自从我妈去世后,我只去过乡下一两次,跟你结婚之后更是一次都没有去过。”

陆彦回蹲下来,把一片枯黄的叶子捡起来丢进了垃圾箱,问我:“你外婆对你怎么样?”

“她对我们极好的。我小时候去乡下玩,外婆总是给我做一桌子菜,还炒板栗给我吃。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她就剥栗子给我,剥一个往我嘴里一塞,那种味道我总是忘不了。”

“你想她吗?”

我侧过脸看看陆彦回:“想啊,我常梦到她,梦到栗子树,梦到野菊花,可是我很久没有回去了。”

“你怎么总是做梦?”陆彦回有些好笑地看着我,又问道,“我看你梦到过好多人,那梦到过我没有?”

“没有。”我没好气地说。他不屑地“切”了一声,似乎不是很满意我的回答。

周六的时候,一大早我就被身边的人弄醒,我看看外面的天色才蒙蒙亮,就问他:“这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你自己睡不着还打扰人家的美梦!”

“不是,我有个主意。你不是想去乡下看你外婆吗?我们今天去怎么样?顺便去住一天。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开了一个农家乐,一直让我去玩,我们晚上就住在他那里。”

听了这话,我猛地坐起来:“你陪我去看外婆?真的吗?”

“假的。所以你还是接着睡吧。”

我被这人气得不轻,什么时候说点儿好听话就像是要了他的命,不过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不跟他计较。

入了秋有入秋的好处,一路上凉风习习,不用开空调,把车窗摇下来就觉得空气宜人。路上的景致也好,我们从高速走,两边树叶落在地上,一片金黄。

院子里用硬篱笆围成了一个不算门的门,推开它走进去,就看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正是我外婆。我快步走近她,她抬头看着我,眼睛明明是睁着的,却混沌得没有焦距。她声音不大地对着我问:“是谁来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外婆,是我,我是桑桑呀。”

她一听到是我的声音,身体慢慢地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我说:“桑桑,是我家桑桑来看我了吗?”

我看着她说:“您怎么看不见了?您的眼睛怎么了?”

她说:“人老了,不打紧。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我还结婚了,我丈夫也来了。”

“真的吗?你结婚了?他在哪里?”

外婆听了我这话,想要伸出手来摸摸他。陆彦回走近让她摸自己的脸。外婆慢慢笑了起来,虽然脸对着陆彦回,开口却是问我:“桑桑,他对你好不好?”

我赶紧说:“他很好,让我住大房子,给我买好看的衣服,还带我来看望您。”

陆彦回看了我一眼,低头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放开陆彦回的脸,又摸索着抓住我的手,对我说,“桑桑,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你妈在天上也能宽心了。”

这时候,有人从里屋走出来,正是我那位舅妈,看到我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敷衍地笑了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何桑啊,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这话本来就不中听,再加上她的语气有些刻薄,我也懒得客气,直接跟她说:“我来是为了看看外婆,为什么外婆的眼睛看不见了?”

“瞧你说的,你外婆八十多岁的人了,我又不是虐待她,瞎了就瞎了呗,吃喝又不少她的。”

“眼睛出了问题怎么不治疗?什么叫瞎了就瞎了?”

“哟,何桑啊,治疗你以为是花几块钱买盒药吃了就能好的?做手术不要花大钱啊,这钱不用你掏你当然会说现成的话了。”

“你有钱翻修房子,没钱给外婆治病?”我听她这话真是气到了。我外公原来是搞收藏的,临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不少古董,很值钱的,我舅舅都给卖了,换了一大笔钱,怎么算都够手术费了。

“你表哥不结婚啊?不娶老婆啊?我当然要以他的大事为先了。你外婆那么大岁数了,瞎了又不是死了。”

“你!”我被她气得说不出来话。陆彦回拉住我,往前一步对舅妈说:“以后再遇到外婆身体方面的事情,就来找我和何桑,不要再耽误了。”

“你是谁?”我舅妈看了他一眼,对我说,“何桑,你男朋友啊?说话口气不小啊。”

“这是我的名片,遇到麻烦随时打给我,也可以去公司找我。是不是跟你说大话,到时候就知道了。”

“真的假的啊?”她接过名片一看,“哟,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啊,何桑,你男朋友这么有钱啊?”

“我不是她男朋友,我和何桑结婚了,我们是夫妻关系。”

“都结婚了啊。”舅妈随即把名片收起来,才对我们说,“哎呀,这样的事情怎么不早说啊,桑桑嫁得这么好啊,真是好福气啊。今天难得到咱们乡下来一趟,舅妈给你做顿好吃的吧,留下来吃个午饭再走。”

“不了。”我开口道,“我们还有别的事,我就是来看看外婆。舅妈,你照顾好外婆就好,有麻烦随时打给我们。”

“真的不留下来吃饭了啊?”

“不了。”我又转头对外婆说,“我以后再来看您,您照顾好自己,哪里不舒服要及时说,让舅舅和舅妈知道,不要瞒着不肯说,知道吗?”

她点点头,我才跟陆彦回走了。

从外婆家走后,我们去了他朋友的农家乐。也许是因为周末,所以生意挺好的,厨房里只雇了一个厨子,连他朋友一起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和陆彦回友情助阵,当起了厨子。农家菜算是最好做的,样子和味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新鲜,菜都是客人自己从后面的地里摘的。我不太会做饭,反倒是陆彦回,系上围裙一副大厨的样子,我就在一边给他打下手。

沾了客人的光,我竟然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这位大少爷的厨艺,原本以为他是打肿脸充胖子跟我说大话,没想到随便的一小盘木耳炒鸡蛋就让我吃光了一碗米饭。他看着我空了的饭碗说:“何桑,你还真会拍我马屁,竟然用这样的办法让我有成就感,我是不是该夸你会做人?”

我头也不抬地继续主攻边上的芹菜里脊,对他朋友说:“麻烦再给我盛一碗米饭。”美味当前,面子都是小事。

这真是极其惬意的一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着太阳睡了一觉,陆彦回和他朋友去后面的河里钓鱼和小虾。

想到明天就要回去了,我竟然有些不舍。洗完澡,我和陆彦回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星星。如今,城市里的夜空已经难见这样明亮的星光了,也只有在烟火气息淡薄的乡村,才得以一睹芳容。

他点了一根烟。这人很没有绅士风度,抽烟之前从来不会多问我一句能不能抽。烟雾在他的唇边缓缓散开,像是吞吐的仙气。

他伸手搂住了我,我靠着他的肩膀。因刚洗过澡,他的身上都是清香,却又夹杂着我们身边草木固有的味道,让人仿佛受了蛊惑一般。

这个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危险的男人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忘不了的,而是慢慢融入你生活的,深入你骨髓的,等有一天你想戒掉他,却已经无能为力。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出现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我一下子有些后怕,忽然伸手推开了他。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才察觉到自己的反常,只好随口瞎诌:“刚才觉得有虫子在我身上爬,现在应该飞走了。”

我忍不住抬眼仔细地看了看陆彦回,他很耐看,而且是越看越移不开眼睛的那种。

我觉得自己很喜欢看他抽烟的样子,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可是总觉得他做起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好像有很多次,我都会看着拿着烟的陆彦回发呆。

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已经入了神。他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有些促狭地看着我说:“何桑,你完了,你盯着我看了不下一分钟。”

“哪有?”我狡辩,坐直了身体想要装傻。他灭了烟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开心。我很久没有出来走一走了,觉得空气都是新鲜的。”

“那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再走远一些也可以,只要你心里快活就行。”

他这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最后终于忍不住把这些日子的疑惑说了出来:“陆彦回,你怎么了?以前你巴不得我每天痛不欲生,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好?别怪我这人想法太犯贱,可是真的,你这么对我,我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似乎哪里不对劲儿的样子。”

他往后一仰,躺在地上对我说:“没什么原因,累了,觉得之前的日子没意思,一天到晚吵架,过得都不开心,忽然厌倦了那样的生活罢了。”

我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看星空璀璨,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没有回过神来,他一下子把我横腰抱起来,大步往屋里走。我“啊”了一声,低声骂他:“干吗啊你,晚上又没有喝酒,怎么就突然发疯了?”

路上有人盯着我们看,我猛地有些害羞,依旧闷闷地说:“这下好了,丢死人了,这么大个人被你这么抱着走,指不定人家心里怎么笑话我呢。”

“让他们笑话去。”陆彦回满不在乎地说。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女人的快乐。如果说之前的那些都是抵触排斥的,这一次的心境却截然不同。陆彦回也是温柔的,他这人坏脾气惯了,偶尔的温柔就像沙漠里的绿洲一样,让人觉得来之不易。我是什么心态呢?大概就是一个行走在沙漠里的人看到绿洲,因为难得,所以就暂且放纵一次,一次就好。

窗户没有关上,轻薄的帘子在微风里拂动,有风从窗子吹进来,可是我们没有感觉到冷。身体是热的,热得发烫,我吻他的嘴唇,他的下巴,这深吻让我们更加靠近彼此。

树影在帘子上影影绰绰,我透过头顶的灯光在他的眼里看到我自己,我自己的影子,我变成了一个迷醉而慵懒的女人,因为这个男人。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我们的关系,我思忖着自己何时爱上了陆彦回,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也许更早一些,但当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的时候,就知道,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这一场命定的劫数,果然还是躲不过。

就像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明明可以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枝末节,可是一恍惚,它又成了记忆里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