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五章 裕喜巷子
从前他也喜欢这样站在窗边抽烟,
可是今晚,
我看到这样的陆彦回,
总觉得这个背影慢慢浮现出一种孤独和苍凉来。
直到老袁出事,我才意识到,这火已经烧烈了。
老袁是个很和气的长辈,我看得出来,陆彦回对他极其信任。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作风极其简朴,夫妻感情也很好。我记得他在他夫人生日时还说了一番感激妻子多年陪伴的话,挺感人的。
他会出事,是我始料未及的。
陆彦回告诉我这个噩耗时,我还不敢相信,拉住他的袖子问:“真的吗?他才五十多岁,也没有听说有什么重症,怎么说去就去了?”
“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他去得实在太突然了,我怎么也没预料到。我知道他有心脏病,但病情常年都是稳定的,药也是一直都带在身上,怎么会突然出事呢?”
我叹了一口气:“想不到那么好的人竟然不长命,真让人觉得遗憾。”
过了好久,陆彦回才开口:“他的追悼会,到时你跟我一起去吧。”我点点头。
他起身往窗边走,打开窗点了一根烟,只留一个背影给我。他这个样子,其实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从前他也喜欢这样站在窗边抽烟,可是今晚,我看到这样的陆彦回,总觉得这个背影慢慢浮现出一种孤独和苍凉来。
台灯底座上的显示屏显示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我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陆彦回,不早了,睡吧。”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明明是在看我,却又似乎是看向某个虚无的点,略微显得恍惚。我又提高了一点儿声音对他说:“睡吧。”
他这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关好窗,脱了衣服躺在我身边,又伸手把台灯关了,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往他那里靠了靠。这个动作仿佛是下意识的,没有受到任何大脑细胞支配就顺理成章地做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我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把手指微微拢起来覆盖住他的眼睛,低声说:“睡吧。”
我发现,有眼泪从我的指缝里渗出来。
追悼会是在两天后,就在火葬场举行。出席的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一眼望去,肃穆异常。我看到老袁的夫人,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都白了许多,上一次见面时,还是一个风韵犹存的美丽女人,这时却在身边人的搀扶下,哭得直不起腰来。
我们鞠完躬就依次走到边上站着等待,这个时候,陆劲和许至进来了。当他们对着棺材鞠躬时,我看到身边的陆彦回紧握着拳头,手指关节因用力发出咯咯的声音。我怕他这个时候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但最后他慢慢松开了拳头,什么也没做。
主持葬礼的是陆方公司的一个公关,声音不复往日的甜美,此时有些沙哑低沉,读完了追悼词。我看着司仪手上的一张薄纸,心里有些感慨,人这一生何其漫长,可最后也不过就是一张薄纸就写完了。老袁待人亲和,公司里的很多人都红了眼睛。陆彦回他爸也来了,站在最前面,显然也很难过。
回去的路上,我和陆彦回都沉默着。忽然,他开口说:“老袁一直都把心脏病的药带在身上,几十年如一日,怎么会突然猝死呢?何桑,事情一定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我心里猛一跳。他没有再说话。
又是一个下雨天,他去学校接我:“陪我去南郊的墓园,今天是我妈的忌日。”
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靠近墓园大门的地方有一家花店,他买了一束白菊。我们冒雨走上台阶,他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肩头和发梢都被雨水打湿。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了这里,墓碑前有一大捧白菊,虽然被雨淋得有些耷拉,但依旧能看出是今天送来的。
“看来你爸来过。”
“不,他从不来这里,只会打电话让花店的老板送来,每年都是这样。”说着,他蹲下来,全然不顾身上一直淋着雨。
雨太大,我们没有留太久,开车回去的时候,他说停一下。我看到对面就是裕喜湖,湖两边是两排环形弄堂,都是老房子,墙壁都有些黛青色了,这里是A市老城区的裕喜巷子。
他指着那里对我说:“我和小言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后来我妈身体不好,我读书的学校离这里又远,她一定要我和小言回陆家,最后自己一个人死在这里。”
我想了想才问:“你最近不高兴,是不是和这里有关?”
“没错。这里要被拆了,盖临湖的高级公寓。你说讽不讽刺,陆方从这里起家,却也是陆方申请拆了这里,而这一次我居然还很难改变这个决定。老袁一死,他的股份本来到了他儿子手里,谁知道有人先一步高价买了去,动作太快,你知道给人的感觉像什么?”
“像什么?”我有些心惊地问。
“就像一个猎人在猎物必经之路上设了一个陷阱,睁大眼睛看着猎物掉下去,然后赶紧收网。如果不是事先就安排好了一切,天底下又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偏偏还是在这个决策至关重要的当口儿。”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样子,我还真的不习惯。也许是从前的陆彦回在我看来太万能了,而现在的他看起来有些无可奈何,反倒让我心里难受起来。
“我妈去世之后,把这里借给一个邻居当存酒的仓库,这邻居是卖酒的。”
“卖酒的?难道是老街酒坊?自己家里酿高粱酒和米烧酒的那一家?老板是个胖老头儿,一个人能搬得动一个大酒缸。”
“就是他。这附近的人都喜欢到这里来买酒,他们叫他周老爹。”
“我也来这里帮我爸买过酒,不过那是小时候了。我爸是个酒鬼,最馋他们家的酒了。那家店有很多年的历史了吧。我爸说周老爹的爸爸开始卖酒后,这里就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我也听说是。”
转念一想,我对他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去买点儿酒吧,你心情不好,不如喝点儿老邻居的酒来解解愁,何况这里对你意义深刻,就当是寄托一点儿念想也好。”
他听了我的话,跟我一起下了车。
也许是因为下大雨,店里没有人,周老爹在柜台前打盹。我们走进来,吵醒了他,脱口道:“买酒吗?高粱酒卖完了,得下个月才能有,现在店里只有米烧酒。”说完,又看着陆彦回喜形于色,“这不是陆小子吗?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周老爹,最近生意还好吗?我好久没来这里了。”
周老爹哈哈笑起来,又指着我对陆彦回说:“这姑娘是你女朋友?”
陆彦回看着我,说:“她啊,她可不是我女朋友。”
“你跟周老爹装蒜!”
“真的,不信你问她自己。”
我只好瞪了陆彦回一眼,对周老爹说:“您好,我和他已经结婚了。”
“啥?结婚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瞒着不让我知道,陆小子,你该打。”
我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聊天,周老爹看着他,脸色渐渐复杂起来:“我这店开了这么多年,是不是马上要换地儿了?”
陆彦回往外头望了望:“我生在这地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总觉得如果拆了就失去了什么。我妈临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我就想着至少把这房子留着,也算是给她留下点儿痕迹。走上这条路不能避免,我也没有办法。”
“是啊,你和小言小时候就喜欢到我这里玩,听老爹讲故事,其实老爹讲的故事都是老段子了,你们俩孩子也奇怪,明明听了那么多遍,却都不觉得腻。”
陆彦回也陷入了回忆,脸上露出一些惆怅来:“一晃这么多年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都有些微醉。他大概是这些天太累了,加上喝了酒,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可我跟他不一样,我是那种喝过酒就有些兴奋的人,因此不太容易睡着。
睡不着就只好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一些事情,却仿佛有一根线隐隐约约地串联起来。裕喜湖、裕喜巷子、老街酒坊、周老爹的高粱酒、他讲的那些故事……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开始用力把陆彦回摇醒:“快醒醒,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你快醒醒!”
陆彦回揉着眼睛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何桑,你干吗?”
“我想起来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前不久市政府那边挂的一个大横幅——争做文明市民,创造文化名城。”
“记得啊,不是挂了很久了吗?怎么突然说起那个来了?”
“我们A市连个文化古迹都没有,这个一直都是文化局和市政府比较难做的工作,毕竟连个能打造文化城市的噱头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
“你还记不记得周老爹说的那个故事?他爸妈救了八路军,还开了那么多年的老街酒坊,算不算一种酒文化?你要知道,A市的酒产业发展是很好的。”
“我懂你的意思了!”陆彦回抓着我的手,“利用这一点,向上面反映,说不定能凭借着建设文化城市的工程留下老巷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A市一直想找到自己的特色,可总是未果,此时有一个现成的,指不定会受重视呢。不过,这只是我一个简单的设想,如果真的能有所作为,之后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想得清楚的了。”
“这就足够了。”他忽然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这一次一定要利用好这个时机。何桑,谢谢。”
陆彦回难得这么和善客气地对待我,顿时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推他说:“这么晚了把你弄起来也是心里着急,应该明天再跟你说的。不早了,快点儿睡吧。”
“听到这个,我怎么还能睡得着?你先睡吧,我再想想该怎么做。”
我的困劲儿也上来了,听了他的话,躺下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时,枕边已经没人了。
我想起昨晚把他叫醒说的那个想法,想必他昨天考虑了一夜,也想到了更多的对策,所以才一早这么着急出门。
想到自己的主意能帮到他,我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悦。
陆彦回果然搞出了大动静。
老旧的裕喜巷子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本地的电视台派了记者去采访了老街酒坊,提到了那个巷子里的小孩都听周老爹讲过的故事,并把它报道在了A市的《晨报》和电视新闻里。
与此同时,省内最著名的一家报社的著名文化版记者写了一篇长篇报道,专门针对这件事,提出了战争时期人民群众团结一致抵御侵略的强烈意识,连不识字的卖酒夫妻都知道不顾自己的安危救下八路军,为国家的兴亡出一分自己的力量。
媒体的这些动向,引起了社会公众的很大反响,A市有影响力的一些人很快站出来,指出这样弘扬民族精神的地方应该保留下来,裕喜巷子不能拆。
陆方也紧急召开了股东会议,陆彦回在会议上提出,把原来设定的盖临湖高级公寓的计划改为把这里打造成一条酒文化街,一来是为了纪念战争时期那份厚重的民族精神;另一方面参考北京后海的成功例子,为都市年轻人提供一个放松的场所,也可以推动本市的经济发展,为A市和陆方的发展取得双赢……
结果并没有让我们失望,陆方的二次提案受到了政府和公众的一致好评。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家还是搬了出去,陆方会按照原来的计划提供安置房,这里会重新包装,成为一条酒文化街。
而老街酒坊也搬迁到了别的地方,老的地址会建造成一个小型的酒类展馆,方便游客参观。最重要的是,陆家老房子留了下来,用作演示酿酒工序的展厅。
陆彦回作为这个项目合作方陆方地产的代表接受了媒体的采访。学校里的同事说,之前见过陆彦回,看了电视里的采访才知道,我丈夫竟然是陆方董事长的公子。
节目里的陆彦回穿着黑色西服,系了一条蓝色条纹的领带。我记得那条领带还是我帮他系的。他忙了那么多天,人太累了,起床时都是蒙的,闭着眼睛给自己系领带,差点儿打一个死结。我看不下去了,才伸手帮他重新整理好。
坐在他对面的美女主持笑起来有一个酒窝,她看着陆彦回说:“听说这次酒文化的策划是陆先生提出的,推翻了之前的计划重新来过。然而对于陆方来说,就意味着前期的投资付之一炬,那为什么还要坚持这么做呢?”
“重新来过,确实对陆方前期的投资有一些财务方面的负面影响,但是后期的发展会创造更多的机会,让陆方地产和A市的经济都能有跨越性的一步。同时陆方地产作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我们不能只看到所谓的利益,而忽视了社会的责任。其实,这个想法是我妻子提出来的,她是一个很睿智的人,在这一次的项目中给了我很大的灵感。她也经常对我说,希望我做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生意人……”
他的这一番话,对我来说,毫不震惊那一定是骗人的。我何时对他说过希望他怀有社会责任感这样的话了?而且还经常。虽然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我也从这里面得出了一点结论:想必通过这次的事情,他应该不会像从前那么讨厌我了,我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了。
我和陆彦回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又接到了大宅打来的电话。这一次是他爸亲自打来的,让我们周六中午回去吃饭。
每次这样的电话都是我来接听,他爸刚说完,我就捂着话筒小声对陆彦回说:“让我们周六回去吃饭,怎么说?”
“好啊,我们到时候回去。”他隔着几米远大声地说。
我挂了电话,走到他身边说:“这一次你倒是答应得干脆,怎么突然态度这么积极了?”
“他叫我们回去吃饭,不就是想谈一谈这次裕喜巷子的事情吗?反响这么好,陆方稳赚不赔他自然是最开心的。我倒是想顺便提醒他一下,还记不记得那里是什么地方,还记不记得我妈是怎么死的!”
他冷哼了一声,我没有再说话。
周六,我们一起回到大宅,没想到许至和肖锦玲也在。陆劲看到我们进屋,笑起来:“你们可算是来了,每一次回来吃饭都拖拖拉拉的,叫我们好等!”
陆彦回没理他,而是越过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说:“今天这么热闹,玲姨和小姨父也在。”
“小姨父?老二,你这样叫他可让我这个做大哥的为难了,我在公司的时候可都没这么叫过许至。”
许至也对陆劲说:“说实话,陆总,你这一声‘小姨父’也总让我不大适应,您还是叫我许至我听得还习惯一些。”
陆彦回挑了挑眉,说:“怎么就不习惯了?我们叫玲姨一声‘阿姨’,你可不就是小姨父嘛。”
我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瞥了我一眼才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着厨房喊:“什么时候吃饭?人齐了吗?我老早就饿了。”
终于把这一顿人多话少的饭给吃完了,我心想早吃完早走,不要多留才好。谁知道陆彦回却被他爸叫到二楼的书房去了,我又不好先走,只好留在下面客厅跟他们坐着。
肖锦玲和肖万珍两姐妹聊得高兴,陆劲出去抽了根烟,就我跟许至不知道说些什么。闲着无事,我只好拿着手机看新闻。
忽然,手机一震,收到一条短信,我点开一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许至。他手里也拿着手机,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看我。
我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这一次陆彦回能赢不过是侥幸,我不会认输的。
我没想到他发给我的这条短信给我惹了大麻烦。
陆彦回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估计是跟他爸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父子俩又闹僵了。
许至在给我发了那条短信之后,一直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看,可能是见我一直没有回复,拿不准我的态度,心里有些急了。
他们先走一步,我跟陆彦回没有久留也走了,谁知道晚上的时候,我忽然接到了许至的电话。
我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偏偏这个时候他打给我。我一看号码,没来由地就有些心烦,直接给摁掉了。
结果他锲而不舍地又响起来,我只好关了吹风机,不耐烦地对着那头说:“许至,你烦不烦啊,你到底想怎样?”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就在我要挂电话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肖锦玲对我说:“何桑,竟然是你?!”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挂电话。然后,我就蒙了。
陆彦回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担心。他看我的样子有些奇怪,便问:“何桑,你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事关许至,我哪里敢跟他说,只好说有些感冒不舒服,他也没有多问。
结果一早上我去上班,肖锦玲竟找到音乐学校去了。
昨天的那通电话让我忐忑不安,今天会惹出麻烦我已经预料到了,所以,看到她来找我,我反而没有昨天接到电话时那样无措了。
她一看到我就开口说:“何桑,你有时间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我们去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小的星巴克,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就问:“你跟许至,你们什么关系?”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什么关系,你不要多想。”
“你还骗我!”
“你想问什么?没错,我跟他从前是认识,也有过一段感情,为什么不告诉你,也是因为大家都是亲戚,说出来怕伤了感情,让你心里不舒服。既然我们都已经各自建立了家庭,再提那些过去有什么意思。”
“你这话说得倒轻松,可是何桑,许至最近一直心不在焉的,我昨儿就是看他一直魂不守舍,时不时地看手机,所以才趁他洗澡偷偷翻了他的手机,竟然看到他发给你的短信!”
我转动了一下杯子,看着肖锦玲说:“你想跟我说什么呢?我并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他发给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既然许至如今在陆劲手下做事,他自然是希望陆劲能赢了陆彦回。可是偏偏这一次陆彦回扭转了局面,他心里有些抱怨,忍不住发给我罢了。”
“我管他什么原因发给你!”肖锦玲看着我,目光渐冷,“既然你已经跟了彦回了,结了婚的人就要有点儿当人家老婆的样子,一天到晚跟前任联系是什么意思?想证明你还有魅力,可以让两个男人都惦记着你是不是?”
我站起来,想尽快结束这次不愉快的交谈,刚要走,袖子就被肖锦玲拉住:“怎么?被我说得心虚了,不敢多说了?我告诉你何桑,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勾搭许至,我饶不了你!还有,陆彦回也不是那种忍得了自己老婆给他戴绿帽子的人,你不收敛,他比我先收拾你!”
我甩开她的手,再回到学校后,一整天心情都不好。我不知道该不该跟许至说这件事,最后想了想,还是打给了他。
我主动打给许至,显然让他很惊讶。他有些诧异地说:“何桑,你突然找我有什么事?”
“今天早上,肖锦玲来找我了,她知道了我们过去的事。”
“她知道了?怎么会呢?”
“怎么,难道她没有质问你吗?”我纳闷了,我以为他应该比我先收到肖锦玲的警告才对,怎么她还没有跟他提起这事?
许至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地说:“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许至,我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就是想说,既然连肖锦玲都瞒不住了,以后我们还是尽量不要再联系了,你也别总想着跟陆彦回斗了。在公司里你帮着陆劲,我没有任何看法,各过各的日子而已,我会把这当作是寻常的工作。如果你一定要把这份工作的性质加上我的原因,我只能说,我不接受。”
“你为什么不能面对自己的内心?你根本不爱陆彦回,你爱的人是我!”
我猛地挂了电话,只觉得心里乱如麻。原本以为肖锦玲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能够让他有所忌惮,不会再跟我多纠缠,谁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还在强调那个我不愿意多想的问题。
好在生活中除了烦恼,总还有些让人开心的事情。比如,我哥手脚上的石膏都卸下来了。
他双脚重新踩在地上的时候,我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转头对我说:“桑桑,你掐我一下,好让我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我真的已经康复了。”
我毫不客气地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疼不疼?知道我没有骗你吧?”
他点了点头,忽然哭了:“真好!桑桑,真好!”
因为已经康复,他不肯继续留在疗养院,执意要回到我们的老房子里去住,如今他行动自如,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了。
我开车送他回去,并没有急着走。我们从楼下的超市里买了菜回去做饭吃,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周末从学校回来也是我做饭,他有时候会回来跟我一起吃,让我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经历了那么多事,再得到往往会更加珍惜。我哥显然情绪很激动,还特意喝了几杯酒。我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想开一家小超市,做点正经的小买卖,不求富贵,只求平安。
我深表赞同。他还说到云云,说再过些日子,就约她出来吃饭看电影,看能不能追到她……
这些幸福的事情让我们的心情都好了起来,心里还感恩老天总算开始厚待我们兄妹了。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哥会去找陆彦回。
他去了陆方公司。我后来知道的情况是,我哥去的时候陆彦回正在开会,秘书让他在办公室等着,结果陆彦回一回来,门还没有关上,我哥就给了他一拳……
等陆彦回回过神来,哪里受得了他这一下子,两人话都没说,就打了起来。
而我接到陆彦回的电话赶到陆方公司时,见两人都鼻青脸肿地坐着。
一见到我来,陆彦回把门一关,指着我哥对我说:“何桑,你哥发什么疯?!一来就打我,话都不说就动手,他什么意思?”
我哥却红着眼睛看着我。我感觉到他情绪出了问题,赶紧问道:“怎么了?哥,你怎么突然找到这里来了?”
“桑桑,他是不是对你非常不好?你一直都瞒着我是不是?”
我心头大震,他究竟听了什么话,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为了让情况不要更糟糕,我赶紧说:“怎么会呢?我跟陆彦回感情好着呢,你问他是不是。”
陆彦回却冷哼了一声,没搭理我。他这个态度我哥更是深信不疑,觉得我受到了冷遇,“哗”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陆彦回对我说:“你看看他这个态度,桑桑你一直以来受了多少委屈却不肯跟我说,你这个傻瓜!”
陆彦回却嗤笑了一声:“何桑,你嫁给我,真的就那么不堪?是多大的委屈让你哥激动成这个样子?”
我哥一听他这话更站不住了,一下子冲过去,隔着办公桌把陆彦回的衣领给拽着了,说:“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这么久以来是怎么对我妹妹的?陆彦回,你恨我的话冲着我来好了,关我妹妹什么事,你这么对她?”
陆彦回狠狠地把我哥的手甩开:“你也知道我恨你?要不是看在何桑的面上,我早就叫保安上来把你给轰出去了。识相的就赶紧滚,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赶紧拉住我哥:“你到底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子?哥,你有什么事赶紧告诉我,好不好?”
我哥松开我的手,只是一直对我说:“桑桑,是大哥没用,让你受委屈了,大哥没用,我对不起你。”
我急得都要哭了。陆彦回不耐烦地对我说:“何桑,你把他带走,别在我这里继续发疯。”
“行了,你也给我少说两句!”我对着他大声喊道。陆彦回有些怒气地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
好不容易把我哥给带出去,一出陆方地产的大门我就问他:“你为什么认为我吃了陆彦回的苦了?他对我很好的。”
“你还骗我?我一早就预料到的,还是没有尽力阻止你,我的错,是我的错。”
“哥,你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这样?总得叫我知道我才能放心是不是?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话?你告诉我,是谁?”
他挥挥手:“你别再问了,我不会说的。只是桑桑,不要再一个人受着,那样我知道了只会更加难过。”
“我没有受委屈。”我继续强调。
他却不信,只是抓着我的手说:“你答应我。”
最后,我没法子,只好说:“知道了。”
晚上我回到家时,陆彦回已经回来了,脸上还有下午打架留下的青肿,看到我回来,拿着冰袋敷在脸上,一脸的不高兴。
我在他边上坐下,问他:“我哥跟你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没有?”
“他说个屁!”陆彦回一想到这事儿,情绪就有些激动,“见过不讲理的,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我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会突然打你,一定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哪知道!我看他就是有病!何桑,我跟你说,何诚一定是脑子有问题了。”
“你少胡说八道,我自己哥哥我不比你清楚?我怀疑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会来找你。”
陆彦回也冷静下来,把冰袋往桌上一放,看着我说:“能有这样动机的人会是谁?”
他冷笑着看着我。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应该不会吧,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知道了?”他拿着打火机一开一合,那蓝色的火焰在盖子之间忽明忽灭,晃得人神思恍惚。
他说:“何桑,是不是在你眼里,许至怎么样都是好人?你对他了解多少?”
陆彦回的话让我心里生出一些异样来,可我不愿多说什么,只好岔开话题。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些药膏来,伸手帮他涂脸上的伤。他“嘶”了一声,倒也有些难得的狼狈。我一边帮他擦药膏一边说:“我哥打你,对不住了,他只是希望我过得好,所以我代他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切”了一声:“我懒得跟他计较。”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哥说的也是实话,我本来就对你不好。不过,我干吗要对你好?你对我不也就那样?”
我“嗯”了一声,手下却使了劲儿揉了揉他嘴边肿起来的地方,惹得他叫起来:“何桑,你这是蓄意报复!”
我把许至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电话也好,QQ也好,我觉得这样做是最好的。有些缘分是孽缘,从前有过一段,原本值得记忆或珍藏,可生活却不允许它有再多的衍生,就此切断才是最好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