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二章 真相
人生若是一场春秋大梦,
当大梦醒来时,
该拿什么来挽留?
看到黄庭真的是意外。
在停车场里看到穿着保安制服的他,在指挥客人泊车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也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黄庭抬头向我这边看。当他和我四目相对时,我看到他明显在躲闪。我想到那天在殡仪馆,他跪在我哥的棺材前,哭得那么伤心,还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更觉得他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这么想着,我就想拦住他问清楚。
看到我走近他,他转身就走。我心里更觉得不对劲儿,抬脚就追。可我已是有了身孕的人,哪能撒丫子跑?只能尽量快步地跟着他,一边走一边叫他:“黄庭,你等一等,我有话要问你。”
他却一溜烟地进了宾馆,绕着走廊快步离开。也不知道躲进了哪个房间,我一眼望去,没有瞧见他的半点儿影子。
我心里十分失望,只好先回去。
生活中常有很多我们始料未及的瞬间,比如我未曾想过,当我跟着黄庭,想要从他口中知道一些我哥哥的事情时,却没想到,居然也有人在跟着我,从而才会有之后更多的事情发生。
是许至。
他看到我那么急切地追黄庭,就对黄庭这个人上了心。
后来,我厌恶地分析他那个时候的想法:也许就像一只苍蝇想要觅食,可他落在了一颗无缝的蛋上,有一天,这只鸡蛋有了一些微小的裂痕,他就费尽心力地将它剥开,直到毁了这颗蛋才算解恨。
回去后,我看到陆彦回在翻日历,他把一个崭新的台历放在桌上。我走过去一看,见是陆方地产的新年贺岁台历,上面印着这个庞大的地产王国。
“春节?快要过年了吗?”
“下个星期。好快啊,一年又一年的,像是做梦一样。”
我往他腿上一坐:“干吗突然这么伤感了?你是觉得自己老了吗?我却觉得自己永远年轻,一直是十八岁。”
他捏了下我的脸,把头放在我肚子上,对我说:“今年过年意义非凡啊,这是孩子跟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你说会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不知道。你希望呢?”
“你说。”他把决定权交给我。我想了想,说:“不然就女儿吧,女儿听话、乖巧,不过,如果是儿子也可以。”
他哈哈大笑:“不不,还是女儿好,女儿也可以学做生意,长大了可以给自己买漂亮衣服,找一个好男人。”
我们满心期待着这个孩子的成长,就像每一对平凡的夫妻等待自己的孩子一点点长大。
一转眼,就是过年。
其实,关于过年,对我和陆彦回来说,真的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可我们要回大宅吃饭。可大宅里的女主人不是他的亲妈,不是我的婆婆,他跟他爸的关系又一般,怎么说都不能从团圆饭里得到所谓的节日热闹与欢乐。
虽然与平日没什么差别,不过,到底还是比寻常时候轻松了许多。
我靠在他的怀里,挑着眉毛问他:“陆彦回,你喜不喜欢我?”
“干吗?别在我面前腻歪。”他一边笑,一边把我的头往边上推。我不罢休,非要靠着他,真暖和。
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让我在这个温馨的节日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孩子,我的心思开始变得感性,有时候会想很多事,想到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一段不长不短的婚姻,经历的那么多事情,最后能够有一个这么温馨的现在,是值得感激的。
感激生活的恩赐,现实的美好让人心里开出花儿来。
我亲亲陆彦回的唇,对他说:“你以后不准对我凶了,这是我的新年愿望。”
“有时候是你逼我对你凶的。”他微微露出一点儿嫌弃,“你总是不长记性。”
说完,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又问他:“哎,陆彦回,你也说说你的新年愿望吧,好像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过想要怎样。”
“新年愿望?”他似乎认真地想了想,又低头看了我一眼,才慢慢说,“何桑,我就想,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在我身边,把日子这样过下去,还有孩子,我们三个好好过。”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十一点了。楼下的座机持续地响着,我推了一下陆彦回:“你下去接电话,我怕冷,懒得出被窝。”
过一会儿他上来,打着哈欠对我说:“走吧走吧,我爸催了。烦死了,觉都不让睡好。”
其实也就是去吃一顿饭,人还是那几个人,不过加了更多的菜。大宅贴了对联,进门时又放了鞭炮,多少有些节日的喜庆气氛。
吃了饭我们就说要走,他爸不太乐意:“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家里就这么让你不待见?陪我多坐一会儿能怎样?”
陆彦回帮我把包拎上:“何桑想看电影,我带她去电影院。”
然后,我就背着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跟他出门了。
我们去逛了街。如你们所料,这个活动是我提出来的,女人总是购物狂,一是因为拿我当借口,二是我不想放过陆彦回。
他一定没尝过许多男人吃过的苦,那就是陪女人逛街。
果然,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你要是想,以后可以跟你的朋友去,跟我就算了吧,我头有点儿疼。”
“不要,我就要今天,你不陪我,我就说你欺负孕妇。”
怀孕的人都是皇后,有娇气的资本。他没办法拒绝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在商场里扫荡。我一点儿都不手软,再贵都有个金主在后面付账,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从商场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副驾驶上挑唱片。他的车里大多都是男人的歌,我不喜欢听男人唱歌。虽然情到浓时也很催泪,但我更喜欢女人唱歌,因为更加细腻,仿佛一杯酒,从软软的腔调里品出一丝醉意来,品尝这爱情的酸甜苦辣。
我竟然发现一张刘若英的合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陆彦回瞥了我一眼,对我说:“还记得李芸吗?去美国的那个,这个好像是她以前留下来的。”
我拿着另一个女人留下来的东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碟取出来插进播放器里。陆彦回一边开车一边看我:“我以为你不会听呢,你该有的反应不应该是赌气地扔到一边去,换其他的歌吗?”
“我没那么幼稚。”我抿嘴笑,“胜负早就不战而分,她已经远赴他国,而我还是你老婆,这有什么好比较的。”
“如果我还惦记着她呢?”
“那你当时就不会不去送她了。”我调大声音,缓缓流出来的音乐声里,我对陆彦回说,“其实你挺狠心的,你让女人又爱又恨。像李芸那样的小姑娘,我要是男人,一定忍不住动心,可你从来不把她当一回事。”
他漫不经心地笑。
音响里放的是《为爱痴狂》:我从春天走来,你在秋天说要分开,说好不为你忧伤,但心情怎会无恙,为何总是这样,在我心中深藏着你,想要问你想不想,陪我到地老天荒……
我觉得刘若英的歌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共鸣,这个女人太真实了,她毫无伪装地呈现自己的感情,朴素而具有勇气。
“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我从前一直都觉得遗憾,后来结了婚,仿佛长大了很多,心境和思想都变得成熟起来。人生本来就是这样,遇见一个真心爱过的人,但那个人未必就是一生的伴侣。”
“为什么突然这么伤感了?”
“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是多愁善感的。不过,陆彦回,我还是挺庆幸的,我嫁给了你,如今,心里喜欢的人也是你,一切都上了轨道,再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事情来为难我们,你说是不是?”
他却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们等红灯,前面的车已经发动,他还没有抬油门,后面的车忍不住按了鸣笛,他才回过神来,对我说:“你说得对,不会有什么事情来为难我们,永远都不会有。”
这首歌放完,下一首歌也是我熟悉的,刘若英在慢慢地唱:“我想我会一直孤单,这一辈子都这么孤单,我想我会一直孤单,就这样孤单一辈子……”
他猛地关掉了音乐。我不解:“怎么了?听得好好的。”
“过年的时候不要听这么伤感的歌,我们换一首好不好?”
“可我喜欢。”
“我不喜欢。”
我没有换歌,一路沉默着,我望着陆彦回,明明还是老样子,可似乎多了一些淡淡的情绪,我看不透。
大年初三,下大雪。
陆彦回太忙了,本来过年是一年之中难得的休息时间,他都不得空。一大早我就听到闹钟的声音,他窸窸窣窣地起床穿衣服。我揉着眼睛问他:“怎么这么早?”
“要出差。”
“去哪里?”
“上海。陆方要和上海的一家连锁酒店合作。”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外面是不是下雪了?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大雪,你怎么过去?”
“开车过去,不坐飞机,赶时间,误机的话太急人了。”
我哼哼道:“好辛苦啊,果然钱不是那么好挣的。我曾经一度以为你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因为你挥霍无度。”
“那是没有办法。”他摊开手,脸上看着无奈却含着隐隐笑意,“从前赚钱压力不大,毕竟只需要养老婆,还是养得起的。现在不一样了,多了一个孩子,奶粉那么贵,不多努力赚钱怎么好意思当人家爸爸?”
他跟我哭穷,我乐在其中。
陆彦回走的时候,围上了我送给他的那条自己织的围巾。我偷笑着,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我要去两三天,会尽快回来的。”
“这么久啊,我还以为当天就回来呢。”
“没办法,对方是全国连锁,要求和规格都很讲究,我们得往细了谈。”
他才刚出门,我就有些想他了,还特意跑到窗口往外看。老李开的车,那辆黑色奔驰在雪地里划出一个流畅的弧度,慢慢地淡出了我的视线。我有些腰酸,知道是因为宝宝的原因,便拍拍肚子说:“宝贝,你爹暂时抛弃你去外地了,老妈还在呢,带你去吃好吃的。”
这一天到中午,都是平安无事的。
我想午睡一会儿。
可是刚躺下没一会儿,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原来是提醒接收新邮件。我没在意,没看发件人就直接按了下载。文件很大,过了好一会儿才下载成功。打开后,我愣住了。
这是一段音频文件,我接收到的,分明是一段录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警察找我,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抓进去的。诚哥替我担了所有的罪名,可是车库的录像明明已经有警察拿走了,录像上有我……”
我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是黄庭的声音。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能够分辨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录音断了将近一分钟,接着又传来一段声音:“他被放出来了,我觉得有愧,一直不敢找他,但真的替他高兴。我没想到后来他会遭遇那么多的事情,他的腿被龙三的人伤了,后来康复了,却又残了,最后竟然自杀了。这些事本来应该发生在我身上,可我不敢承认,是我害死了诚哥。”
大雪皑皑的寒冬,屋子里即使有暖气,却依然有些空空的冷。我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空旷的房间里,忽然冷汗淋淋。
这段录音至此戛然而止,我赶紧去查看发件人,却是从来没有备注过的陌生邮箱。他是谁?他知道什么?为何把一段尘封的往事挖开,让我知道?
我没有办法,回了封邮件过去:“你是谁?”
很快,对方回复了:“你猜猜看。”
这样的语气,莫非是他?
我忽然有些莫名的心慌,他意欲何为?
我按了一个号码,过了一会儿对方才接,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竟然藏着隐隐笑意,他对我说:“何桑,你果然猜到了。”
“许至,你要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第一句话会问我,我知道些什么呢。”
“黄庭对你说了什么?”
“我在恒隆边上的星巴克里,我等你,见面说。”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忽然一阵直抵心底的寒意和不安涌上心头,去,还是不去?
我抱着腿坐在床上,又把那段录音仔细听了一遍。
我不再犹豫,下床穿好衣服,临下楼时,看了一眼镜子。因为怀孕,所以最近一直是素颜,明明是丰衣足食的日子,莫名地多了一些散不开的愁绪。
我在怕。
陈阿姨看到我穿好衣服拿着包,一副要外出的样子,走过来说:“咦,太太怎么要出门?刚才不是说有些犯困,吃了饭想睡会儿的吗?”
“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办,晚点儿回来。”
路很不好走。
也许是因为下大雪,地上打滑,我不敢开得太快。车里开了暖气,可我依然觉得有些寒意,而窗外凝结的厚重雾气,始终挥散不去。
等我一身风雪地进了星巴克,看到许至从角落的一个沙发上站起来,对我挥手:“何桑,这里。”
我坐下,他推给我一杯咖啡:“给你点的,你最喜欢的。”
“不好意思。”我把咖啡推回去,“我现在不喝这些刺激性的东西了。”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忘了你怀孕了。你瞧,我总是忘记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奇怪的话的,我想知道答案。”
“这话可是你说的,如果你知道了,可不要后悔。”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一说,我却忽然不想知道了。他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好像抓住了我和陆彦回的什么把柄。如今,许至的为人我已经知晓,如果他这么高兴,一定是我和陆彦回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见我沉默,他开口道:“其实你哥没有杀人,你大概死都想不到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没有杀人?可龙三死的时候,只有我哥在场,他自己报的警。”
“不,其实在场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黄庭。人也不是你哥杀的,黄庭什么都招了,龙三是他拿刀捅死的。”
“你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大为震惊。如果真的是许至说的这样,那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段录音你不是已经听到了吗?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可以去找黄庭当面问清楚。他现在应该不会再瞒着你了。我自有办法让他把真话吐出来。”
“人既然是黄庭杀的,关我哥什么事?坐牢的为什么会变成了我哥?”
“听黄庭的意思是,当时他老婆刚生下一个儿子,他才做爸爸没几天,上面还有一个得了皮肤癌的老妈,处境艰难。家里如果没了他这个主心骨,估计一家人也就完蛋了。而且他是因为龙三对你哥动手,气不过,才一时冲动拿了桌上的刀捅过去的,直到见了血,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可那时龙三已经断气了。”
我声音颤抖地说:“你的意思是,我哥为了保护黄庭,一个人把所有罪名都担了下来?”
“差不多吧,听黄庭的意思,应该是这样没错。”
“可是,刚才那段录音里,黄庭提到警察拿走车库的录像,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你问得好极了。何桑,说到这里,就是这个故事的重点了。当时黄庭是跟你哥一起,开了一辆二手尼桑去龙三在的那家酒吧。那家酒吧有地下车库,他们把车停在了车库里。那里是有摄像头的。照理说,虽然后来你哥已经让黄庭先走了,但毕竟是谋杀事件,警察断案的时候不会那么武断,肯定要搜集各方面的证据,所以,那个车库的录像其实很重要,毕竟从那里就能看出来,明明是两个人一起下的车,为什么最后会变成一个人,那另一个人呢?”
“警察不会怀疑吗?他们没有拿走录像吗?”
“不,黄庭事后也想起了这个问题,还特意去了一趟车库的监控室。那里的人说,警察已经把录像取走了。他当时战战兢兢的,觉得自己终究是难逃一劫,可没想到,这件事很快就结案了,也没有一个人来找他问这件事,仿佛那个录像蒙上了一层布,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我一时紧张,竟然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放下杯子,不再碰它。
“你不妨猜一猜发生了什么事。”
我思忖了一下,说:“那应该就是我哥对警察说了一个周全的理由,把这个录像蒙混过去了,没有别的可能了。”
“真的是这样吗?何桑,你应该知道,陆彦回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顾北。这个人,我想想啊,他是顾家二公子,年纪轻轻就在公安局担任要职,最近都要升副局长了。那个时候,他要是想帮陆彦回什么忙,是不是易如反掌啊?”
我冷哼了一声:“你不要胡说八道!我知道你痛恨陆彦回,看到我们现在关系好,你羡慕嫉妒恨,所以想着招来拆散我们。这次还不是一样?又想说一些没根据的话来挑拨我们的关系,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其实你已经信了。你那个丈夫,你应该比我更加了解他。陆彦回想达到什么目的,还不是费尽心机和手段去实现?那个时候他想要你,正好你哥出了这么一个事情,如果后来被证明人不是你哥杀的,那他的目的就没办法达成了,自然要把一个到手的证据给毁了。想来那个时候他一直在关注你哥的案子,一有动静就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如果他知道了这个录像的存在,然后让顾北第一时间给毁了也不是不可能啊。”
我抬手就把咖啡泼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脸滴着棕色的液体,变得狰狞。我咬着牙说:“疯子!竟然编出这样荒谬的话来诽谤陆彦回!你现在是被嫉妒迷了心窍。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多了,陆彦回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只有你这种小人,才会不停地想要抹黑他。”
许至大概是被激怒了,反而笑着说:“我是小人?你老公也不见得就是君子!我要是没证据,又怎么会把你叫出来告诉你?何桑,人不能太过自信!”
“我不信你的话!”我拿了包就要走。他在我后面说:“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他做了什么,你看他敢不敢回答你。”
大年初三,下着大雪,我一个人走在繁华的恒隆广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是那种幸福满足的笑容,忽然有些怔住了。我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已经停止喷水的喷泉边,忽然有一种心跳凝结的错觉。
我想给陆彦回打电话,可翻遍了包才知道,出来得太匆忙,竟然没带手机。不远处有个投币电话亭,我找到了一块钱,给陆彦回打电话。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还是一如既往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喊了一声“陆彦回”,他的声音才一下子柔和起来。
他说:“何桑,是你吗?怎么会用这个号码打给我?从来没见过的号码啊。”
“我在外面,忘带手机了,有事情想问你,所以打给你。”
“你在外面?一个人吗?A市下了那么大的雪,你干吗要乱跑?赶紧给我回去,小心感冒了。”
他那边说着,我忽然泪如雨下,靠着电话亭的门,捂着嘴巴一直流眼泪,可又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怕他听到。
“你想问我什么呀?是不是关心我到没到上海?快了,还有半小时差不多就到了。我们运气不坏,只有A市下雪,出了A市就是大晴天,路也好走,你放心。”
我“嗯”了一声,一直想问的话却如一根硕大的刺,卡在嗓子里,怎么都没法说出来。最后,我还是决定先不问,临挂断之前,我说:“那就先这样吧,祝你生意谈得顺利,圆满归来。”
我挂了电话,在这个狭小的电话亭里待了很久才出去,慢慢地走进车里,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到了A市的公安局。
我把车停好,走进大楼,一个值班警察问我:“干什么的?”
“这位同志,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给顾北,我找他有要紧的事。”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说:“你找顾头儿?他不在啊,今天休假,肯定不会来的,你还是改天他在的时候再来吧。”
我态度坚决:“你打给他,我来和他说话,他一定会来的。我忘了带手机,不然就不麻烦你了。”
听了我这话,他大概觉得我是重要的人,也不敢再怠慢,就依言打了电话给顾北,然后就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电话扔给我:“你自己跟顾头儿说吧。”
顾北显然没想到会是我,所以一开口就显得不耐烦:“干吗啊?睡觉呢你就打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我愣了一下,清清嗓子说:“顾北,是我,我是何桑。”
“二嫂?!你怎么会用我同事的电话打过来?”
“是这样,我在你们单位,我找你有事,不知道方不方便来一趟,我有很重要的事问你。”
他没有犹豫:“哦,没问题,我现在就过去。你先在局里坐一会儿,我很快就来。”
我把手机还给那人,他问我:“顾头儿怎么个意思?”
“他说一会儿就来,让我等一下。”
估计这警察以为我来头儿不小,就请我坐在沙发上,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连声道谢。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并没有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顾北来得挺快,一进来看到我坐在这里,连声表示诧异:“哎,嫂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回家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找你不就成了?你说你都怀孕了还乱跑,要是让二哥知道,还不抽我啊?”
“麻烦你特意过来一趟了。”
“别这么说,有什么事,去我办公室聊吧。”
有些话需要关上门说。顾北请我坐下,还要给我倒茶,我摆摆手:“不用了,我不想喝了。”
“那,二嫂,你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顾北,当初我哥的事,你知道吗?”我开门见山。
问完这句话,我就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想从中看出一些端倪来。他果然愣了一下,反问我:“二嫂说的是你哥去世的事吗?我听二哥说了,感到很难过。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所以还请二嫂看开一些。”
“不是这个,是当初他坐牢的事。不知道他被判杀人时,你了解那个案子吗?”
他伸手碰了碰手边的茶杯,却没拿起来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说:“二嫂,怎么突然问起很久之前的事了?”
“龙三这个人,不是我哥杀的。”
“啊?这话什么意思?还有别人吗?”他微微地皱了皱眉,又问我,“二嫂,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话?不过,你要知道,我们办案不是没有依据的,我知道你看到哥哥去世了,想要为他做点儿什么事,不过,这样的事,既然都已下了定论,就别再多纠缠了。”
“当时跟我哥一起去找龙三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亲口承认,人是他捅死的。”
“是吗?还有一个人?是谁?”
我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那个人是谁,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二嫂真会开玩笑。”他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口水。我看着他说:“其实,当时有录像可以证明我哥不是一个人去的,不过,后来录像被警察拿走了。原本那人以为,他的身份会就此败露,可后来证明不是这样,没人来找他的麻烦。录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人见过。”
他继续低头喝水,没有因为这话看我。
我又叫了他一声:“顾北,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话,我没别的意思,也不想再劳师动众地为我哥平反,毕竟他已经去世了,没必要再让另一个人受到法律的制裁。可我这人就是有个不太好的毛病,喜欢较真,我想弄明白这中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得让我心里有个数。”
顾北终于把杯子放了下来,看着我说:“二嫂,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觉得你刚才说的事是不成立的。如果那录像真的很重要的话,就不会不拿出来了,所以一定是不能证明什么。当然了,按照你的意思,你哥哥不是杀人犯的话,他也一定是下了决心把所有罪名都给兜了,我们尽快结案也是正常的。再说了,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又何必把不开心的事再拿出来说呢?我希望你放宽心,不要再纠缠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我点点头,最后问了他一句话:“其实,我说了这么多,说白了也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那件事,和陆彦回有没有关系?”
他往后面一靠,一摊手:“关二哥什么事?他当时为了救你哥,可是费了不小的力气,托了不少关系。你要知道,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我站了起来,对他说:“好,我知道了。没别的事了,今天麻烦你跑一趟,既然这件事无关紧要,我想就没必要让陆彦回知道了。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你赶紧回去吧。”
回去时,我在想:这就好了,顾北都说了,怎么会跟陆彦回有关呢?我就知道是许至在骗我,许至现在最喜欢骗人了。可为何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眼里慢慢地蒙了一层水汽?一定是昨天睡得太晚了,一定是这样的。
回去后,陈阿姨看到我说:“太太总算回来了。刚才陆先生打了好几个电话,就问您回没回家。您没带手机吧?”
“不用担心。”
“话可不能这么说。您如今怀孕了,这个时候是胎儿最不稳定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能懈怠。您出门一趟也累了,我去做点好吃的吧。”
我摇摇手:“不了阿姨,我不饿,我只是累了,想去休息了。”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却一直没办法睡着。许至的话就像诅咒一样,反复地在我脑子里轮放。我揉揉太阳穴,想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却怎么也做不到。
最后,我插上耳机,听歌,想让自己在音乐里放松下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人——陆彦回。我看了一眼时间,明明是凌晨四点多,他怎么会回来?他是连夜赶回来的,为什么?
越往下想我就越难过,他为什么要回来?这么急是为什么?我宁愿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上海,还在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情,不要受到任何的干扰。真的,那就说明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他回来了。我知道顾北一定会告诉他的,顾北不会瞒着陆彦回任何事情。
我摘下耳机,从黑暗里坐起来。他就在床边呆呆地站着。屋子里很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他是从风雪里赶回来的,身上仿佛还留着寒气,有着逼人的冷。我不敢碰他。台灯的开关明明就在手边,我却没勇气开灯,我怕这个时候看到陆彦回的表情。
人生若是一场春秋大梦,当大梦醒时,该拿什么来挽留?
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声音还特别轻快,真的,我对陆彦回说:“哎,老公,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何桑。”
“你的生意已经谈好了吗?成功了对吧?”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问我:“你为什么哭了?”
“才没有!哎,你不知道,你不在家时,我经常做噩梦,刚才就是,我做了一个特别可怕的梦,我是被吓到了。”
我别开脸,错开了他的手。
“你下午去找顾北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我轻笑了一下:“他怎么这么藏不住话,什么都告诉你。我就是去找他聊聊天。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里有些无聊,所以路过公安局时就去找他聊聊。”
“何桑,我……”
我打断他:“你连夜从上海赶回来,身上一定很冷吧,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也累了,洗了澡赶紧睡吧。”
我下床把灯打开,淡淡的橘色光线照着陆彦回的脸,他很疲惫,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越过他,要去洗手间给他放洗澡水,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他。
陆彦回开口叫住我:“何桑,你今天是不是跟顾北问起你哥的事了?”
“是啊。”我转过身来,脸上还是强颜笑着,“不过,我都弄清楚了,顾北已经很明确地告诉我了,都是误会,是我自己瞎想……”
“对不起。”他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小腹隐隐作痛,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肚子。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却始终没抬头看我一眼。
我装傻:“干吗啊陆彦回?好端端的干吗要跟我说对不起?你真奇怪,路上太累了,你脑子也不好使了是不是?好了,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好好休息一下。”
“何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定在原地看着他,好像还笑了一下:“陆彦回,你能不能不要一回来就吓唬人?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呢,难道会被你给骗到吗?我告诉你,我不信,我死都不信。你快别这样,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可是,这个人就是不给我自欺欺人的机会。
他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就鬼迷心窍地做出了那样的事,但我真的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我看到你要嫁给许至了,我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否则你就永远都是别人的了。我嫉妒,真的,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就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你哥出事了。”
我颓然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我定定地看着他。
“所以呢?陆彦回,所以呢?那卷录像带是不是你让顾北给销毁的?”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我的泪根本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往下掉,我走过去推他:“说话啊!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不是你,你只要说不是你干的,我就相信你。你倒是跟我说啊!”
“对不起。”
他说了这个晚上的第五个对不起,我一下子哭出声来,伸手就往他身上打:“陆彦回,你浑蛋你!你这个疯子,你连畜生都不如!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哥?!怎么能这样对我?!啊?”
他伸手要搂住我,我一下子推开了他:“别碰我!你不要碰我。”
他的手僵在空中,然后慢慢地放了下来。我靠着墙蹲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样做,我哥没有摆脱罪名。虽然他想帮人顶罪,可那不是该他承受的。应该受到法律制裁的是黄庭!我哥后来经历了什么,你看不到吗?他活得就像一个废人!”
“何桑,当时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你相信我。我只是抱着一定会把他救出来的想法。你来求我帮忙,我就有理由让你嫁给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我不看他的脸,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害死了我哥,还做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好像我们兄妹欠了他很大的人情似的。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道貌岸然?
他抓住我的手,我挣脱开,他又死死地抓着,不肯松开。我说:“放手。”
“我不放。”
“我叫你放手!”
“我不。你打我骂我拿刀捅我都行,求求你了何桑,别这样对我,求求你了。”
我的手臂上有温热的眼泪落下来。
可是我不能心疼他,他是陆彦回,是逼死我哥的根源,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是他?
我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我不会原谅你的。我恨你,讨厌你,我看到你这张脸就恶心。陆彦回,你真恶心!”
“你要我怎么做,你说,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你说,要我怎样都可以,只要你不再恨我。”
“我们离婚吧。我不会原谅你的。你是一个手上沾满血的刽子手,你就是一个魔鬼!”
“不可能!我不会跟你离婚的。”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不离婚,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就是不离婚,死都不同意。我们都有孩子了,何桑,你不能这么残忍,你要孩子怎么办?肚子里的宝宝怎么办?”
我抚着肚子想要站起来,对他说:“孩子我带走,从此以后与你再无关系。”
“你休想。”他用力拉着我的胳膊,“何桑,你休想,这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要带走他,我怎么都不会答应。”
我推开他,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拦着我,不让我动。我们就像两只相互挑衅的兽,对立地站着,谁都不肯让步。
“别走好不好?何桑,我这辈子都没跟谁低过头,可今天我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都可以,别走,别离开我。”
“陆彦回,不是我要离开你,是你造成的。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运气不大好,我妈死得早,后来哥哥也死了,这样的人生简直让我万念俱灰。可是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唯一庆幸的事情就是,你还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让我可以喘一口气。你几乎是我依仗的唯一运气你知不知道?可是你毁了它,是你毁了我的运气。”
“我错了,对不起,桑桑,真的,我真的错了。”他抱着我。我知道他哭了,我知道他也许真的是爱我的,可我不能接受这样狭隘和偏激的爱情,它踩着人命而存在,我要不起。
我想到我哥了。
想到他那个时候一定很绝望,因为残废,他失去了爱情,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念,想到他拿刀插进自己心脏的那个瞬间,他对这个冷漠无情的人世再无眷念,那个时候,他一定很孤独,仿佛全世界只有他自己。可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都来自我的枕边人,我最爱的人,我的丈夫,他是我的丈夫。
陆彦回!陆彦回!
我猛地推开了他,自己也惯性地往后面的衣柜上一撞,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似乎有温热的液体自我的下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流淌。我愣在了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到我这样子,神情忐忑:“何桑,你怎么了?”
我快步走向洗手间,连门都没关就急切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果然,我看到裤子已经红了一片,有凝固的血块儿从我的身体里滑了出来。
其实不痛,真的,我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可我明白发生了什么。瞬间,有一种刀绞般的痛苦凌迟着我的心,我觉得自己的心和身体一样在滴血。我实在忍不住,直接痛哭失声,毫无余地。
陆彦回紧跟着我来到卫生间,他也看到了我身上流下来的血,像我一样捂着嘴巴,然后,他慢慢地从门上滑了下去,跌坐在地。
我感到一阵目眩,世界天旋地转一般,思绪游离,头脑变得非常沉重,让人难以承受。我猛地栽倒在地上。他的声音自我的头顶响起,焦急而惊恐,可是,我没办法睁开眼睛。
那之后,我再无意识……
“你说他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不知道。你希望呢?”
“你说。”
这世上再无他或者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