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一章 那美丽的日出啊

人生有时候来不及多想,

谁会知道什么时候就是永别?

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昨天从医院回来,陆彦回还没睡,房间里有淡淡的烟味,窗户明明是开着的,冷风也没把这味道吹散。看到我回来,他顺手灭了手里的烟。我瞥了眼烟灰缸,里面已经有好些烟头了。

他也烦,虽然我有些不明白。

今早我起床,设定的闹钟也没把他给闹醒,看来是真的困。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衣服出门。

我以为我哥还没醒,没想到他已经坐在轮椅上等着我了,就坐在窗边,看着尚漆黑的天色,在发呆。

我进去他也没有反应,直到我走到他面前,叫了他一声:“哥,我们现在出发吗?”他才回头看我:“好,我们走吧。”

医护人员帮我把他抱上了车,又把轮椅放好。他坐在副驾驶,扣着安全带。通往海边的这条路我已经很熟,再加上时间尚早,一路上畅通无阻。

我哥静静地看着窗外。虽然寒冬草木枯败,但是这季节的清晨又有一种别样的美。已经有人穿着运动衣出来锻炼身体。路过湖边矮山时,湖面上起了一层朦胧薄雾,一眼望去,如一幅水墨画。

哥哥突然开口:“真漂亮!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咱们A市的好,今天才知道自己过去都白活了。”

“是挺好的。有一次我被陆彦回一大早拉去爬山,在山上看了一回日出,当时坐在山顶的长椅上往下看风景,所有的东西都在渐变的阳光里慢慢清晰和明亮起来,那真的是太美了,可惜忘拿手机给拍下来,不然可以给你看看。”

“真的吗?我都没有见过。我好久没有爬山了。”

“那有什么难的?”我一边开车一边说,“下次你想去,我随时可以带你去。都在A市,再方便不过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其实,那个时候,如果我多关注一些他的神情,也许就能够察觉他脸上的落寞。那个时候,他已经做好了离开人世的准备,所谓的看日出,后来我想,莫非是对这个世界道别的一种形式?

日从东升,如同生命从母胎里生长而出,每一个清晨都仿佛是一种新的开始。那个时候,他想到了什么?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再眷恋这风景怡人的美好人世?

车开到海边,我还带了厚实的围巾来挡住海面上袭来的寒风。他不方便下车,我就把窗户和门打开,又给他系好围巾,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海面上的风景。

我看了看时间,再过十多分钟差不多就能看到日出了。我哥看着大海对我说:“等我百年之后,我真想让自己的骨灰就撒在海里,不用留下,撒在海里好,跟着海水一起,到这世界的很多地方去。我这辈子去的地方太少了,记忆里就只有A市的角角落落。虽然我熟悉这个城市,但是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我笑话他:“那得多少年以后啊。也许以后你去的地方多了,反而改变主意了呢。”

“不会,我不会改变主意的,撒进海里吧。桑桑,你比我小,我肯定比你早走一步,所以这事儿就麻烦你记着了。还有,如果那时候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伤心难过,也不要哭,死,本来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人总是要死的。”

我制止他:“好了好了,怎么一大早上,尽想这些多少年以后的伤心事。你放心,到时候你去世了,我一定不难过。生老病死嘛,你老了,我也老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那就好。”他朝着那边看,忽然脸上多了一些兴奋,然后拉我的袖子说,“你看,出来了!”

薄雾晨光,海上日出。

橘色的光慢慢从海平面升起,海面上晕染了一层淡淡的色彩,随着太阳升高,颜色渐深,范围也越来越大,波光粼粼,颇为壮观。我拿出手机,转过身来对哥哥说:“我给你拍一张,留个纪念。”

他点点头,对着镜头笑了笑。我拿给他看,他却红了眼睛。我问:“怎么了?”

“我想到妈了,我有些想妈了。”他揉揉眼睛,“这些天我经常伤感,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有时候我也想妈,她永远都是年轻的样子,坐在家里那台老钢琴边弹钢琴给我们听,她可真美。”

太阳已经完全从海面上升起来了,我哥对我说:“走吧,我们走吧,再之后就算不得日出了。”

“你不多留一会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不了,我累了。”

我不再多言,开车回去,他让我回去睡觉:“你起来得太早,赶紧回去再睡个回笼觉,晚上再来看我,白天不要来,我也要休息,谁都不要来。”

“好吧,我知道了。你哪里不舒服就跟医生说,他们会随时打给我。”

护士把他弄回病房,我并没有多想。

人生有很多时候来不及多想,谁会知道什么时候就是永别呢?他跟我挥挥手,让我上车,我就真的开车走了。那是我哥最后的样子,坐在轮椅上,脸上有些胡楂儿,穿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脸上还有一点儿笑意。

我是被陆彦回叫醒的。这段时间似乎怎么睡都睡不够,回去后又沉沉睡了过去。陆彦回本来已经去公司上班了,结果他突然回来,急切地把我推醒:“何桑,何桑,快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他的脸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沉重,我说:“怎么了?”

“你哥自杀了。”

“你说什么?!”我不甘心,又问了一遍,“陆彦回,你说什么?我刚才有些蒙,听得不是很清楚。”

“你哥他……趁医护人员不注意,藏了一把水果刀在身边,就在护士给他检查过身体之后,他在自己的心脏上插了一刀,又把棉被盖严实,眼睛也闭上,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直到后来,有人发现满床的血……”

我推开他,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想冲去医院。他用力把我拉回来,摁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好,又给我穿上鞋子。我木然地任凭他帮我穿好外套,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们赶到医院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因为病人是在医院出的事,连院长都一脸焦虑地在病房门口等我们,还有好几个警察。我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只觉得周围有很多人,很多人围着我,声音明明很嘈杂,可是又仿佛给我围了一个圈,让这些声音都被隔离在外,我什么也听不见。

陆彦回比我冷静很多,他从容地交代一些事情。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商量了什么,只知道后来人都散去时,他晃了晃我:“何桑,你别这样,你有什么话要说,你告诉我,你别这样什么都不肯说。”

我摇摇头:“陆彦回,我在做梦吗?你告诉我这是个噩梦,我哥其实没有死,是我自己不是东西,梦到这样的场景,你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

人在悲伤的时候,反而很难哭出来,就比如我现在,明明心里一阵阵地绞痛,可我的眼睛干干的,一点儿眼泪都没有。

陆彦回让我在一间病房里坐着,不让我出去,又找了个看护看着我,他说,一切他来处理。

看到了法医和医院同时出具的死亡证明,看到了我哥的名字,我才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哥已经死了。陆彦回安排了一切,请了殡葬的人来。如今,这样的事情都是他们一手办理。我看到哥哥躺在棺材里,因为大出血,已不复之前的模样,整个人显得干瘪,像是一片枯叶。

A市有个习俗,人死后不会立即火化,而是由入殓师剃头、化妆,不过,再怎么样也不会如生前那般有生机。停床了两天,他无妻无儿女,相依为命的人只有我一个。再没有比这遗憾的事情了。

这两天偶尔有客人来,我却一直觉得不真实,仿佛变成了一只游魂,脚不沾地,意识与身体分离。

哥哥火化的时候,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追悼会,来的人也不多。他出狱后,从前的朋友几乎都没了,再加上很多人瞧不起坐过牢的人,他活着也是孤独的。

稍微亲近一些的,依次和尸体做最后的道别。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哭出来。棺材要被推走,我死死地拽着把手,不肯让他走。

陆彦回把我拉开。这个时候,又有人来。我觉得眼熟,仔细想了想才记起他是谁。他叫黄庭,是我哥从前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可他已经很久没和我哥联系了,他怎么会来?

黄庭一来,就在我哥的棺材边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看到他这样,愣住了。不止是我,陆彦回以及旁边的人也都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黄庭,你怎么突然这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哥出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黄庭总算站了起来,看着我说:“何桑,你别问了,我对不起你哥,很多事情都对不起,但我不会告诉你的。”

说完,他就要走,我拉住他不放:“黄庭,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谁把我哥的腿脚伤成那样,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他把我的手拽下来,“何桑,诚哥一直把我当兄弟,是我不是东西,我罪孽深重,死一万次都不足惜。你是他妹妹,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你过得好,诚哥才能放心地去。”

黄庭来去匆匆,可我从他这一次仓促的吊唁里嗅出了不寻常的地方,然而,这一切仿佛笼罩在层层浓雾里,我看不清。

陆彦回把我紧紧地抱着:“你别想那么多了,让你哥去吧。火化了也好,所有不开心的事,都随着火一起烧了。你想开一些。”

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不难过。我拿什么跟我妈交代,我答应过照顾好我哥的。”

他亲着我的头发:“这是他自己选的,和你无关,和任何人无关。如果你这么难过,他走得会不安心。”

我这才抹抹眼泪,看着工作人员把棺材推走。我们坐在火化室外面,等着骨灰盒送出来。我想起哥哥说过的话,他说,希望自己死后能够把骨灰撒进大海里,跟着潮水涨落,到世界的很多地方去。

那个时候我以为,那些事都太过遥远,没想到他早就打算好了。

是我明白得太晚。

这件事,我没法自己完成,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走路脚底打软。陆彦回看我这个样子,不让我去送,说是怕我看到骨灰撒进大海,会再一次情绪失控。我听从了他的话,回家休息。

我睡不着,这么躺着,一直发呆,想到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就这样想着,从早想到晚,我一边想,一边默默地流眼泪,陆彦回回来我都没起身跟他讲话,也没看他一眼。

他说:“已经按照你哥的意思,把他的骨灰撒进大海里了,你放心。”

我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着的碗筷,又伸手探了探温度,已经凉透了。

他把桌上的东西端下去,没一会儿,又重新端了热的食物上来,把我从被窝里抱出来,让我坐直身体。

“我吃不下,你别让我吃了,等我想吃的时候自己会吃的。”

“你想吃的时候?我看你想死的时候都不会吃。别耽误时间,我看着你吃。”

我只好拿着勺子喝了一口汤,可一低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他递一张纸巾给我。我把他的手拍到一边,不肯再动筷子。

陆彦回到底还是没了耐心,直接拿了勺子,舀了一勺米饭送到我嘴边,一手捏着我的下巴,说:“张嘴。”

我慢慢地把饭咽下去,他又接着喂。我摇头:“我真的不想吃了,你就放过我吧。”

他猛地把勺子往桌上一扔:“何桑,不是我不放过你,是你不肯放过你自己!都多少天了?你每天吃的东西加起来还没有一个拳头,人也瘦了这么多,哪里是要好好活着的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点了一根烟:“谁都有难过的时候。小言死的时候,我也难受,可我仍然每天按时去公司上班,照常开会,吃喝不误。这是我比你明白的地方,我明白人死不能复生,自己得好好活着。”

我还是不肯听他的话,又躺到床上背对着他。陆彦回直接放狠话:“何桑,我告诉你,我这个人耐心不多,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也该知道,你要是再这么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我真的对你不客气。”

我心里很乱,他还这么凶,让我莫名地来了火气。

我猛地坐起来,瞪着他:“你要对我不客气,好啊,好啊,我就在这里等着,看你怎么对我不客气!”

后来,我冷静下来,觉得对他发火毫无道理,但人在那个当口儿,就仿佛需要一个契机一样,需要一个发泄的理由,有痛苦寻不到出口,就拿旁的事情来打岔,心里才好过。

他没有给我犹豫的机会,径直走过去,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因为他太用力,一大半被子掉在了地上。陆彦回把我拉到了洗手间,他抓着我的头发,让我看镜子里自己的脸。我挣扎反抗。他的手劲儿非常大,我反抗不得。

无奈中,任凭他抬起我的脑袋,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的一张脸,因为进食甚少,喝水也甚少,在这干燥的寒冬季节,嘴唇已干涩发裂。还有长时间睡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鸟窝,再加上此时不情不愿地被他钳制着,整张脸都是扭曲的。镜子里是一个邋遢的女人。他真残忍,让我看到这样不堪的自己。

陆彦回对我说:“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半点儿平时的样子?当真以为自己是个女鬼?我对你,好听的话也都说过了,我不会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了,左右就是想要你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你不该这么糟蹋粗糙地过,你得学着坚强一些,没人能够帮你,何桑,除了你自己。”说完,他就慢慢地放开我,然后对我说,“好了,哭了那么久,你洗洗脸吧,头发也梳一梳,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保姆和司机呢,这样子叫他们看到也不好。”

我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才对他说:“你出去,我想洗个澡。”

“需要我拿东西给你吗?”

“我不要。”

他把门带上出去了。我往浴缸里放水,然后慢慢地坐进去。我把自己从上到下洗了个遍,沐浴露混合着洗发水的味道,这淡淡清香让我渐渐感到一丝安宁。我把头埋进水里,憋气,一直到实在受不了了,才把头猛地抬起来。

泡在水里久了,从浴缸里出来时竟然脚步虚浮,踩着拖鞋走路感觉很不踏实。

陆彦回正在忙工作,见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总算有点儿人样了。”边说边轻轻点点头,继续说,“我爸常跟我说一句话,活着时不要装死,就是说给你这样的人听的,该干吗干吗去。你好多天没去上班了吧?你刚才洗澡时,你同事打电话过来问你的情况,给人家回一个过去。”

我翻手机通话记录,发现是晓君打来的,她知道我哥的事情,担心我不能走出来,温言劝我:“桑桑姐,生死有命,你看开点儿,离世的人也会安心。”

如今我已经不愿再听这些话了,因为听得多了,都是一样的套路。我知道劝我的人都是好心,可我不想再听,就换了话题:“我明天去上班,谢谢你们这些天帮我代课,过一阵子我请你们吃饭。”

陆彦回给我的意见总是中肯的,既然我在家只知道伤心伤神,不如出去工作,让自己忙碌起来分点儿心,也好过再这样徒劳地伤感。

因为要出门工作,我好好地收拾了下自己,换了一件灯笼袖的呢子大衣,也开始规规矩矩地吃饭。我愿意下来吃东西,陈阿姨是最高兴的,特意熬了海鲜粥给我,一边端上来一边说:“昨天我特意去了一趟超市,太太不是最喜欢在粥里面加一点儿虾仁吗?我买了海虾,味道鲜着呢,您尝一尝。”

可我竟然觉得有一些淡淡的不适,不过,既然是她特意做给我吃的,总不好一点儿都不吃,我就舀了一勺,压下胃里泛起的波澜。后来实在吃不下去了,只好对她说不想吃流食,想吃些抵饱的东西,陈阿姨又去给我煎了个鸡蛋。

流食也好,鸡蛋也好,到了我的嘴里,都成了让人不舒服的食物。我上楼化妆时有些自嘲地想:果然身体里的每个器官都是相互关联的,我心里痛苦不舒服,其他地方也联合起来欺负我了。

陆彦回早就起床去晨跑了,天气一冷,他反而起得早了,说是冬天更加适合锻炼身体。我涂好口红他才回来,身上一套运动装,额头还有一层薄汗。

不过,他的手放在后面,明显是拿了什么东西。我有些疑惑,探过身子问他:“你背后藏了什么?”

“你眼睛还真尖。”他笑了笑,竟然从背后拿了一枝玫瑰给我。这花开得极其艳丽,花瓣上竟然还有点点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洒上去的。

“哪里来的?”

“我跑步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姑娘推着自行车在卖。”

我心情好了一些,美好的事情总会让人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陆彦回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我拿着包要走了,他才说:“何桑,我就是想让你高兴一下,你一直不高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这人最听不得人家跟我煽情了,尤其是平时不煽情的人突然对我煽情。

这一刻,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懂我的人。

我忽然觉得庆幸,人世艰难,何其不幸,我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我而去,留我一人徒自挣扎,还好,我有陆彦回,至少,他能够在我最落魄和最难熬的时候,给我一些及时的温暖。

这样一想,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不在的这些天,同事一个接一个地帮我代课。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人人情,就说周末时请大家聚一聚。可我的女同事们并不热衷于此,她们已经知道我丈夫是陆彦回,自然也不跟我客气,都嚷嚷着说:“刚才我们翻杂志,看到了A市有一个好去处,泉山那里刚建了一个温泉会所,听说风景好,设施也好,我们都没有去过,桑桑姐,你要是真想请我们,不然就带我们去那里开开眼?”

这事我自然不会推托,就跟她们约好了周六早晨一起去。

我回去后跟陆彦回提起了这事,他笑了起来:“你说泉山的温泉会所?上次我就说想带你去,结果被什么事打了岔给忘记了。你和你的同事去也好,到时候签我的名字,别的不用管,我提前打电话让我那个朋友安排下。”

泡温泉总是一件惬意的事情,虽然算不得什么高兴事,到底不会累人。陆彦回自然不会唬我,他的名字到哪里都仿佛是古时候的御赐金牌,总是好用的,我才说到他,就有工作人员客气地领我们进去。

汤池一准备好,同事们就极有兴趣地去泡了,我也下去了。水面上雾气袅袅,如临仙境,可我兀自地有些头晕,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儿,毕竟也没有感冒,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状态真是不好,一是没有胃口;二是动不动就感到目眩。

到底还是没有泡多久,我是最后一个进来,第一个出去的,离我近的一个女同事说:“桑桑,你怎么不多待一会儿?”我摆摆手:“有些累了,吃不消,你们玩。”

我穿好会所的衣服,想出门透透气,结果还没有走到门口,就觉得眼冒金星,一步比一步沉重。我扶着墙,颓然地顺着墙面滑了下去,似乎有人尖叫了一声,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在医院里,身边没有人,我用胳膊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看到旁边椅子上放着一件外套,是陆彦回的。看来他刚才一直在,现在出去了。

我掀开被子要下床,外面有人进来,是陆彦回,看到我这样,赶紧拦我:“何桑,你别乱动,小心动了胎气。”

等一下,胎气?谁?我吗?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你说我……那个了?”

“你到底是不是女人?自己的生理反应都不知道吗?”

“我怀孕了?”我顺势坐在床上,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肚子,连忙问,“孩子情况可还好?”

“你还好意思说!差点儿流产,幸好保住了,不过孩子也够脆弱的。从现在开始,我跟你一起,该注意的事项一个不能落下。”

“差点儿流产?”我吓了一跳,“你可别吓我,要是真没了,我该多伤心。”他冷哼了一声:“医生说你情绪抑郁也会有很大影响,所以你再不自己调整好心态,就是拿孩子的命开玩笑。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情绪化,该忘记的事情统统忘了,不准再想。”

怀孕这件事,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爱上陆彦回后,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从前吃了太多的避孕药,多少会对身体有伤害。后来,我很想给他生个孩子,可迟迟不见肚子有动静,他反而不再跟我提这件事,除了最初我们的关系还很紧张的时候,他偶尔说出口的那一次,那时候,我心存怒气,觉得荒唐离谱,从没有想过,世间万事万物瞬息万变,谁曾预料到,之后我们会亲密至此?

感情的事就如同六月的天气,想到这里,我还觉得庆幸,孩子没事才是最重要的。看来,好好做个母亲成了眼下最要紧的事。

临出院时,我又被安排做了一次全面检查,医生开了一张单子给我,上面一条一条地写着这个时候我应该注意的地方,这才让我出院。

回去后,陆彦回把我怀孕的事告诉了陈阿姨他们。陈阿姨是最开心的了,一直缠着我问:“太太,是真的吗?有宝宝了?哎呀,真是太好了,菩萨保佑啊!”

她是个信佛的好人,对于我和陆彦回来说,有时候她不像是家里的一个保姆,更像一个絮絮叨叨的长辈。她事无巨细地操心着我们的事,和我们一同悲喜。

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和心思细腻起来,有时候我走路停滞一下,身边人都会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这样的情况让我哭笑不得。有天睡觉时我摸着肚子说:“你瞧瞧你,还没有出生就有那么多人关心你了,要是生下来,会是一个小公主还是小王子呢?”

这时,放在床边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住宅号码。我觉得有些眼熟,可又不记得是哪里。直到我听到了陆彦回他爸的声音,我才意识到,原来是大宅。可他为什么不打家里的座机,而是打到我手机上呢?

他一开口就掩饰不住激动,平日里,我这个公公和陆彦回一样,习惯把情绪藏起来,一脸的高深莫测,可此时激动的语气却怎么也藏不住,他对我说:“何桑,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说?陆彦回不告诉我也就算了,你是个好孩子,平时也仔细,怎么有孩子都不告诉我这个当爷爷的?”

我以为陆彦回会告诉他们的。

我只好赔罪:“爸,真是对不起啊,这一阵子我记性差得很,又因为有了孩子各种忙,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记了,您别生我的气。”

“我不生你的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周末你们有时间的话,就回来一趟吧,我让厨房做些有营养的东西给你补补。”

其实我不愿意去大宅,陆劲和陆彦回两兄弟闹成了那样,哪里还能容得下对方?可老人最爱孩子,我不回去跟他说说近况,他肯定是不答应的。于是,我只好应承下来。

当我跟陆彦回一说这事,他就板起脸来:“别以为那里是什么安全之地,就拿陆劲和肖万珍来说,他们谁不希望咱们的孩子出事?你以后不要轻易松口,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他也不会强求你去的。”

“毕竟是家里,他们再恨我们,也不会真的对孩子怎么样。你别紧张兮兮的,听上去怪吓人的。你周末陪我去吗?”

“陪啊,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觉得好笑,如今我是被当成小孩儿了,可心里又觉得甜丝丝的。真好,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被当成小孩儿。

大宅里表面上是波澜不惊,背地里却风起云涌。肖万珍是百年不变的笑脸,看到我一脸的亲切和惊喜:“桑桑啊,你也真是的,把我们瞒得这么紧,我还是听顾北他妈提到才晓得这件事,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是我的错。”我连解释都觉得多余,陆彦回更是一如既往地不搭理她,也不乐意我搭理她:“何桑,进去了,外面风大,别感冒了。”

肖万珍就跟着附和:“对对,彦回说得是,现在果然是做爸爸的人了,想得竟然比我还要周全。快进屋说话。”

饭前可有可无地聊了聊,无非是绕着孩子说。吃饭时,厨房的阿姨端了汤上来,我看到我的碗里和陆彦回的不一样,虽然都是乳鸽汤,但我这里面加了不少别的东西,看来是孕妇的福利。

陆彦回他大嫂眼尖,此时不冷不热地“哟”了一声,说:“果然是怀了孕的人,待遇就是不一样啊,爸爸把朋友送给他的好东西都给了你了,我怎么就没这样的福气!”

她还要再说什么,肖万珍开口数落她:“你少说两句,自己肚子不争气,反倒嫉妒人家桑桑有孩子,有本事你也给我生一个,不然就别怪声怪气的,说些个没用的。”

这个时候我不便开口,只能低头喝汤,因为这样的情况我说什么都显得矫情,帮她说话是我在炫耀,说别的又是我恃宠而骄,怎么都不好做人。

他大嫂是个辣椒性子,哪里听得下这样的话?一撂筷子就噔噔地上楼去了,饭都不吃了。陆彦回他爸冷哼了一声:“陆劲,把你老婆也管一管,别一天到晚地任性,放在别人家,哪个公婆受得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我和陆彦回说下午约了朋友才得以离开。在路上,他对我说:“你别在意。”

“我不在意,不过,你那个大嫂,估计现在最恨的人就是我了。从前她就不待见我,这回这么一闹,恐怕背地里要戳我的脊梁骨了。”

“让她戳去。何桑,你是女超人,有金刚罩、铁布衫护体,怕这些小人干什么?”他这话把我逗得一直乐。

也许是因为要过年了,孩子们都放了寒假。

今天我一个同学的孩子满月,陆彦回没办法跟我一起去,因为他也有朋友家里办事,走不开。

其实他不是很放心,因为说到同学,我和许至也是同学,不知道今天许至会不会来。我知道他担心的无非就是许至,就劝他:“这人是我大学室友,关系虽然不算特别亲近,但毕竟大学四年同处一室,再说了,还有那么多人呢,许至能把我怎么样?如今我自己也很注意的,你放心。”

他这才松了口。

饭店在市中心,从家里开车过去,路上有些堵车,不太好走,耽误了一些时间,我到的时候已经临近开席了,被我那位女同学笑着数落了几句,说我不守时的老毛病几年都不变。

她安排我坐在同学席上,一桌子的人都是老同学,彼此见了面也都很高兴,大家很快就聊得火热。我没有看到许至,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见了面也尴尬。

谁知道正说着话,就听到有人“咦”了一声:“怎么不见许至来?”

有人接口道:“来了啊,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他在打电话呢。他是班长,好意思不来吗?”

刚说完,就有人喊了一声:“许至,你来了?”

我身边一个不明事理的女同学竟然拿了包站起来,对许至说:“不然你跟何桑坐一起吧,如果有什么话要讲,也方便。”

我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坐吗?”

“不了,我还有朋友在别的桌,就不陪大家了,以后有机会再聚,你们聊着。”

他又瞥了我一眼,临走前淡淡地说了一句:“听说你怀孕了,恭喜啊。”

他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露出诧异的目光来看我的肚子:“哟,何桑,你有孩子了?怎么不早说?真是恭喜呀!”

我笑起来:“我和我老公结婚也有好长一阵子了,现在有孩子也不稀奇啊。”复又抬头对许至说,“谢谢。”

他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我看不真切。

我这些同学,性格大多很活泼,所以一顿饭吃下来,热热闹闹的。快结束时,陆彦回打来电话:“我喝多了,顾北不是东西,在桌上告诉他们我做爸爸了,这一桌子的禽兽就毫不客气地轮着灌我酒。”

“少喝点儿,别到时候回去一身的酒气,再熏着宝宝了。”

我刚挂电话,之前那个多事的女同学就凑过来说:“何桑,看不出来啊,你性子慢吞吞的,竟然和老公感情这么好,真挺羡慕你的。”

“还好吧。”

她又小声说:“我一直都想问你,那个时候,你和许至怎么就分手了?”

“没缘分,仅此而已。”

“我觉得他还喜欢你,真的。我刚才特意留意他,发现他坐在另一边的桌子上,却一直朝你这里看,可你只给人家个背影,始终不回头。”

“哎,咱不说这个了行不行?”我看其他人吃得也差不多了,有个男同学提议一起去唱歌,晚上再聚。我拿了自己的东西摆摆手说:“真是对不住了,我家里还有些事,以后有机会再跟大家一起玩。”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