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登基初次的早朝上,内阁几位辅臣便朝钟嘉柔与戚越发了难。
“江南两地水患成灾,恕都水监无能,未能固防治水。”杨阁老持笏道,“昔日我朝有治水能将钟老,可惜钟老故去多年,皇上既受钟老养育,该是懂治理水患之术。”
张阁老:“是啊,两地百姓苦于涝害,还请皇上做主。”
钟嘉柔身着帝王绯袍朝服,日常上朝未负十二旒冠冕,只着幞帽簪花,仪容美态端雅。
她天生姝色,本就因为极端的美貌有股不可越渎的敬仰之态,现在需要更敛亲和,收着面容,周身清冷肃然。
戚越站在她身侧紫宸台上,朱裳玉带,七梁冠束着墨发,通身威仪。
不过他神态懒恣,薄唇似笑非笑,拿着一串玉珠子把玩。
许是这杀慑四方的天生神将之名加身,朝官都有些怵他,只等着新帝开口。
钟嘉柔:“两地的奏报朕已阅过,郴州紧邻水患两地,当务之急先从郴州调派人手,安顿难民。望江江水汹涌,两地河渠多年未清,为何不先掘沙分流,而要屡次加固堤坝?朕虽昨日才登基,却与代王心系此事,连夜看过历年两地加固堤坝的申请,朝廷在此事上拨款数次,却都被洪涝次次冲毁。”
钟嘉柔道:“都水监何人,出列回话。”
都水监徐纪出列道:“臣在,皇上刚登基,从前也是闺阁女流,哪懂修建堤坝所费的损耗……啊!”
徐纪忽然痛苦地捂住头,脑袋上掉下一颗玉珠,忙惊慌看向台上。
戚越手上玉珠子不知何时已扯断,又弹指朝徐纪射去一颗。
戚越薄唇抿笑:“练兵惯了,还以为在堵在小兵的碎嘴,不疼吧?”
他虽在笑,眼里却半分笑意也无,皆是威胁。
钟嘉柔抿唇慰问:“徐卿可有大碍?”
徐纪不敢再说话,也不想再回禀钟嘉柔。
钟嘉柔玉面清冷:“从前每笔款项朕会一笔笔查清,眼下当务之急是着水利能匠凿渠分流,待水位下降之时清空各条流域里的淤积。如此重任朕还是托以徐卿。”
徐纪默了片刻,只能出列接下。
他哪里知道钟嘉柔一介女流还能以从前私吞的那些款项威胁他,这夫妻二人一个有兵权,一个受帝王师养大,的确有几分能耐。
列官之中,杨阁老等人也未想过新皇会有些手段,还知晓翻从前旧账胁官办事,而且处理水患上也没有一问三不知,倒还真不像他们以为的女流之辈。
……
水患一事的确紧急。
钟嘉柔之前被霍云昭囚在皇宫时他便也是忙于此事。
下了朝,钟嘉柔与戚越回到御书房。
近日胎儿发育得好,她有些嗜睡,手里一份奏折还未批完便倒在戚越臂弯里了。
戚越端坐龙椅上,垂眸亲了亲钟嘉柔额头,动作极轻批着奏折。
全喜被提拔为总管太监,很是机灵,明白这江山是谁当家做主,整理着戚越批完的奏折,又无声招呼宫娥点了安胎香。
戚越收服的两位新科探花入内来禀报,说徐纪回府便病倒了,去不了江南治水了。
钟嘉柔也从这极轻的动静里转醒,睁眼瞧见臣子候在殿中,她又靠在戚越胸膛,脸颊微烫,从戚越臂弯里坐起。
殿中已无旁人,钟嘉柔苦恼:“这徐纪是故意与我们作对,可惜钟家无人有祖父那般的治水本事,朝中也没有治水能臣。”
“朝中文臣的刁难我已料到,徐纪违逆圣命倒是好事。”戚越批着奏折,“治水之人我再让萧先生另寻,你困了先回寝宫好好睡。”
钟嘉柔有些愧疚:“我穿了这身衣服就得为百姓做事,我忙完再睡……”
“宝儿,我让你称帝是想把最高的权力给你,你只需要行使权力。”戚越道,“我不是要让你受累。”
钟嘉柔弯起唇角,她也知道她这皇帝恐怕是挂名。
她翻开一本奏折:“我同郎君一起分担。”
这是户部的奏折,诉钱引务之事。
钟嘉柔微顿片刻,询问:“郎君之前说承平帝拿了戚家的财宝,郎君一直未告诉我是何物。之前战事也是有钱庄被帝王吞入私库的名义,戚家与钱庄有何关系?”
戚越只笑:“家中这些年攒了财富,加入了几处钱庄分号。”
钟嘉柔怔住,戚家竟然有钱庄。
难怪戚越花钱如此大手大脚,他竟也愿意将钱庄上交,换钟氏一门。
钟嘉柔:“家中有几家分号?”
“十几家吧。”
“齐氏钱庄也有?”
戚越微顿,淡笑颔首。
钟嘉柔:“郎君可认识齐氏钱庄的少东家齐鄞?”
戚越慢条斯理搁下手上奏折:“只见过一面,不太熟。你怎么认识别人钱庄的少东家?”
戚越眼神望来。
钟嘉柔知晓他爱误会,忙解释:“我也不熟,只是偶然遇到山匪,被他所救,听说此人乐善好施,才随口问问郎君。”
“哦。”戚越已埋首继续批奏折了。
钟嘉柔也垂首看奏折,心中呼出口气。
幸好戚越没有多问,若知晓她还易容过,还有一个齐鄞那么好的朋友,该是会生气。
如今钱庄也仍在钱引务名下,戚越在全权处理此事。
钟嘉柔也不知道齐鄞家如今是何情况,想写封信给齐鄞,又怕戚越问她怎么要更改笔迹,她日日都在戚越眼皮下。
待国事不忙些,再用和齐鄞通信的笔迹联络他吧。
戚越忽然搁下御笔,略沉吟,将拟好的一份诏书给她:“你看看,可有异议?”
钟嘉柔微怔。
这是安顿皇室成员的诏书。
封钟淑妃为太妃,十三皇子为亲王,封地在京南郡,逢年节可入宫探视。其余皇子封国公,在鄞州开府。
鄞州是霍云昭的封地。
戚越仍封霍云昭为定王,赐居鄞州,永不归京。
戚越又将一道圣旨给钟嘉柔,上书着霍云昭对承平帝行巫蛊之术的痛斥,但念及他在跳城楼自戕的最后一刻护卫臣民有功,才赦了他无罪。
钟嘉柔:“他对太上皇行巫蛊之术,他该是死罪,你为何没有赐他死罪?”
钟嘉柔已听到戚越当时去救霍云昭的事了,她以为戚越是要霍云昭性命的。
戚越只笑:“对他没必要打打杀杀,我留着有用。”
他挑眉:“而且我也不吃他醋了。”
“你留着他有何用?”
“彰显你仁义,你如今同他是兄妹,怎可滥杀手足。”
钟嘉柔本以为戚越夺了权绝不会放过霍云昭,却不想他有如此胸襟,筹谋深远。她也隐约感受到戚越这般是因为她,他比她以为的还要懂她。
“戚越,我好像并没有了解你太多。”
“你我之间多的是时间了解。”
戚越合上奏折,横抱钟嘉柔往寝宫去:“太医说你连日来没歇好,要多补觉。现在去睡觉,把我的孩儿养好。”
钟嘉柔未再勉强,要上早朝,她五更天便起了,孕中的确很犯困。
……
戚越回到御书房,继续批阅奏折。
不过想到方才钟嘉柔问到齐鄞时的小心翼翼,他忍不住有些想笑。
“奴才参见殿下。”
前去各宫宣旨的全喜回来,说道:“殿下,定王说想求见殿下一面。”
“宣。”戚越淡应。
霍云昭入了殿中。
他未着亲王服饰,也未再穿白衣,身着青衫,见到戚越坐在龙椅上,他僵立沉默着。
他未行礼。
戚越眸光很淡,也未斥责。
霍云昭:“封我为王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什么区别。”戚越平静说,“我即是她,她即是我,我与我妻不分彼此。”
霍云昭极白的面目已无任何喜怒哀乐,如今的他空洞得如木偶,即便想寻死,周身的清冷也看不出是欲求死之人。
“为什么不赐我死罪?”
“我说过了,你死了她会难受。”戚越道,“你现在不应该纠结这些,而是该好生赴鄞州,替她看着那帮蠢蠢欲动之人。”
这便是戚越留霍云昭为王,赐他封地,也将其余皇子塞到他封地上的原因。
霍云昭钟情于钟嘉柔,为了她并未伤过戚家女眷性命,留着霍云昭替钟嘉柔制衡那些皇室子孙,钟嘉柔也不必背负骂名。
霍云昭也明白了此意,再问戚越:“你让她称帝是权宜之计,你坐稳朝纲便会取而代之?”
戚越失笑:“我不过一介俗人,要什么我就去打下来,现在我不过只是将我最拿得出手的给了我妻。她配得上这世间一切好物,包括这皇位。”
霍云昭沉默许久,他一身霜雪的冷清,痉挛般的拳好似他僵持难懈的一颗心。
“你不怕我忘不了她,我惦记她,我有朝一日再卷兵来和你争?”
“有何可怕,你争不过我。”戚越拨弄钟嘉柔给他的那串翡翠珠子,淡笑,“我留下你,就是要让她明白她有被人爱慕的权利。”
霍云昭眼眶染泪,他立于殿中低处,戚越高坐龙椅,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因为位置身份,是爱钟嘉柔的方式。
……
宫阙的天十分宁静,这大殿一丝声响也无。
安静的御书房内,霍云昭早已离开,戚越却拿着手上的奏折走神,都忘了批阅。
他有点酸。
他有点嫉妒,钟嘉柔第一次动心的人终究不是他。
也不知留下霍云昭是不是好,但他的确想让钟嘉柔明白她有被爱的权利,被人仰慕的权利。让她知晓这世上有人惦念她,她应该会更多一些保障吧。
就一如他明知邵秉舟也倾慕钟嘉柔,却还封邵秉舟为将军,赐其兵马,编入帝王的亲兵,只受钟嘉柔的命令。
戚越忽然有点憋闷,想入寝殿把钟嘉柔顶醒,听她说她只爱他。
都说男的老得快,他比她大四岁,以后等他三十了她会不会嫌弃他不够年轻啊?
……
一日过去,迫在眉睫的治水之人满朝竟找不出两个。
戚越让萧谨燕寻人,也未有消息传来。
傍晚,晚霞自宫阙上方的天际铺开,苍穹美如画。
戚家人已回京,钟嘉柔在接见他们。
刘氏与戚振向她行跪礼,钟嘉柔欲起身搀扶时被戚越按住。
戚越道:“如今已不是家中,宫里该有的规矩都不能免。”
他在给她撑腰,给她与戚家人之间立好规矩。
刘氏与戚振也未介意,跪地请了安。
这皇位他们本来也从未贪恋过,如今只想一家人好好团聚,尤其是钟嘉柔腹中胎儿。
这腹中的小宝儿命可真好,不仅有一个出生世家的娘亲,将来还有这江山能继承。
刘氏满心满眼的欢喜,嘴都合不拢,盯着钟嘉柔绯色龙袍下的腹部询问近日身体状况。
钟嘉柔有些动容,美目凝望戚越,戚越只笑不言。
柏冬入内来请安,对戚越欲言又止。
钟嘉柔:“你去忙吧,我陪公公与娘用茶。”
戚越去到殿外。
柏冬道:“殿下,萧先生他,他似乎有些问题。”
宋青也道:“属下奉命跟在萧先生身后,今日终于见他并未是正常去拜访治水朝官,他换了身服饰低调见了一人,但属下想跟踪那人还是跟丢了。”
戚越眯起眼眸。
衡州难攻,是因为萧谨燕献策去请来平襄王助力,戚越才能如此顺利。
他虽一直信任萧谨燕,却也觉得此战太过顺利了,故而派了宋青暗中留意些萧谨燕,监视平襄王举动。他虽也嘉赏了平襄王,可如今朝局不稳,他不敢全然信平襄王。
而今日萧谨燕竟真有问题。
戚越眼眸深邃,出了宫。
…
阳平侯府。
夜色已暗,萧谨燕的房中亮着灯。
戚越刚入院中,灯便熄灭,萧谨燕也正从门中出来。
“殿下?”萧谨燕行了礼,笑道,“我正好要去食肆找口饭吃,这府里烧火的丫头都跑了,灶房的婆子也还未买菜。”
戚越声色有些淡漠,开门见山:“萧先生,你究竟是谁?”
面前的男子三十有二,仍旧年轻,一身清癯雅士之态。
戚越是直觉萧谨燕不会害他,才如此开口直言。他眯起眼眸,等着萧谨燕的答案。
萧谨燕一丝急色也无,甚至因为他的询问而更显愉悦:“你料到我了,查我了?”
萧谨燕眸底有些赞赏之色,却又渐渐敛了笑,目中沉痛:“你跟我去一个地方,见个人吧,他也想见你。”
今夜月如明光。
毁于大火的永定侯府被月色点亮,碎裂的瓦片,凝结的血迹,已成黑炭的房梁……满地家破人亡般的毁灭。
钟嘉柔没有清理这里,她说想留下来当作警醒,以此勉励自己。
今夜,这片废迹中立着一道颤颤巍巍的背影。
这身影瘦骨清长,缝着补丁的青袍在晚风里孤零零被吹扬。他回过头,银发满鬓,面容苍老,唯有黑眸还算清透,睨着戚越笑起。
“王老头……”戚越薄唇翕动,满眼的意外震撼。
“小崽子,还记得我啊。”
戚越如何不记得。
他学易容,建社仓都是受王老头指点。
他六七岁就见过一面王老头,那时老头子还很年轻,未生白发。即便三年前王老头指点他们一家上京城,那时老人也还没有白发,一身粗布蓑衣,瘦骨清长如画上仙师,有文雅高人的风骨。
而如今,老人面容急转般的苍老,身体似乎也吃力了。
戚越眯起眼眸:“你同钟氏一族是什么关系,为何当初要帮我?认识你的时候我才六七岁,你到底是谁?”
王老头笑眯眯地跨过那一地残迹,颇有几分看戚越着急的玩心。
他慢悠悠撑坐到地上,掏出一些乳膏往脸上擦洗。
戚越有些震撼,王老头是易容的!
很快,老头子恢复真容,皱纹之上的五官挺立端正,能辫见年轻时的英气倜傥。
王老头笑:“小崽子,叫我一声祖父吧。”
他是钟济岳。
钟嘉柔的祖父。
戚越无比震撼,钟济岳将这些年的秘密都同他道出。
他去湖州治水,同时肩负承平帝派他秘密调查太子在湖州南郡被毒害一案,可承平帝实则不是想查案,是想把他当做诱饵。
钟济岳为官清正,又没官架子,且性格颇好玩,每次在民间治水都同当地百姓打成一片,深受百姓爱戴。
他去的地方,百姓有冤案会去求他,他也乐意出手相助,获民间不少信任。
承平帝便想用他当饵,引出昭懿皇后的婢女,想将婢女处决。
因为婢女知晓承平帝杀妻的秘密。
昭懿皇后并非先帝赐死,而是承平帝登基初年受世族所迫,亲自赐死了发妻。
婢女初荷那年寻到钟济岳身前,告诉钟济岳皇帝不仁,昭懿皇后本可以活的,皇帝也本可以放过昭懿皇后,但他为了江山没有,他不允许他的帝王人生里有昭懿皇后这样卑贱的污点。
皇帝要皇贵妃母族和姚氏大族的势力支持,明明有假死药,却想斩尽杀绝,断了念想。
甚至将此事安到先帝身上,让外界认定是先帝赐死了昭懿皇后,他却仍遵守孝道,得了贤名。
戚越紧眯眼眸,问出疑惑:“那为何太上皇会制女子龙袍,且每岁罢朝一日缅怀发妻?”
婢女初荷回答过钟济岳同样的疑问,“是昭懿皇后太好了,好到承平帝后悔杀妻了”。
戚越:“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钟济岳生着皱纹的双眼里有些苦笑。
承平帝安插在他身边的暗卫杀死了初荷,初荷一死,钟济岳便知他也活不了了。
永定侯府有两枚假死药,他离京前便有不好的预感,携带了一枚。
他侥幸活了下来,却已不敢回京露脸。
他一人的死可以换来阖府众人安稳无虞,也值了。
戚越:“我六七岁的时候怎么会认识你?”
是意外罢了。
钟济岳赴外替承平帝办差,体察民情,敬心敬业辅佐帝王这位学生,深入底层民众。为防意外,钟济岳易了容,那年走到戚家的村子里也只是觉得戚振和刘氏脑子聪明,不像他见过的大多数农户人。
六七岁的戚越又一身聪明劲儿,爱耍功夫,天不怕地不怕。这样的性子容易惹祸上身,除非他有本领保护自己。
钟济岳也不过随口说道:“你爱打架就得和最厉害的人学功夫,去学到本事才能保护自己。”
六七岁的戚越惊喜:“老头,你跟我想的一样,你好像我肚里的虫啊!我就是想去学功夫,可我娘要我读书,像沈家秀才那样之乎者也,考上状元。”
钟济岳随口笑,点拨:“我看你不是块读书的料,边境就有功夫强的高手。”
钟济岳并没有想过戚越真的会去边境学功夫。
戚家不过是囿在偏远县中的农户人家,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脾气再硬也不可能说服得了爹娘,可戚越却做到了。
后来再遇见戚家,钟济岳发现戚家很会种粮,却被县中官兵挑刺打压。
钟济岳在戚家门外的小河里钓鱼,其实并不想多事,但那天下了雨,钟济岳摔了一跤没爬起来,戚越过来搀了他一把。
刘氏给他找干爽衣裳,戚振给他倒了碗热酒。
十三四岁的戚越都已经快认不出他了,他还是心软点拨了一句:“你家亩产如此之多,护不住,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戚振也不藏了,认真请教道:“老人家可有什么法子,我家怎么躲过官府?”
钟济岳:“我朝有社仓,虽已废置多年却仍保留了这制度,允许民间百姓建社仓互助,若你能联合些农户把所有粮以社仓名义存下,官府便不敢再惦记百姓之粮,州府巴不得多出个民间粮仓解流年之困。还有你家这五子,我看这小儿子挺有几分功夫,去拜师学点武艺,学个易容吧,将来好备不时之需……”
戚越也是这才惊觉钟济岳是小时候那个老头,欣喜道:“老头,你小时候就指点我了,我现在真有本事了!”
钟济岳也是欣慰,未想过戚越当时那么小竟真的认真听了他的话,而机缘巧合,他又撞见了这小子。
但钟济岳并不想与民间百姓有多深的牵扯,此事只当他慈悯之下的一份点拨,戚家能不能听,又能做到如何,全凭戚家自己的造化。
直到他被承平帝赐死,隐姓埋名默默活着,了解了帝王的真面目,一面担心钟氏一门,一面却不敢再回京,不愿牵连到家族。
钟济岳却想再为家中做些什么。
故而回到阳平县中,他想起了戚家。
戚家建起的社仓在民间深受百姓信任,帮助了流年饥民,解决了许多民生疾苦。
钟济岳悄悄住到了戚家附近的村子里。
直到得知承平帝于氓山围场狩猎,推测朝中局势,也暗中得老友平襄王的帮助。
他才会问戚越想不想上京城,让他们去刘家村找他。
钟济岳的推测只有七成,万幸他赌对了,让戚振捡到了受难的承平帝,顺利封侯入京。
……
夜风拂过坍塌的房梁,风浪里仍残存着大火烧毁的一些焦气。
戚越立在这月色下听完,问道:“你何以笃定帝王之心,笃定他不疑心我戚家,杀我戚家?”
“身为帝王师,我已了解他处事。你家会种粮,世代又是平民,他愿扶持这样的家族,充作储君的助力。”
戚越:“萧谨燕是你特意安排的人,为了助我戚家?”
自然,戚家入了京需要一个头脑聪明,懂得迂回的人出谋划策。钟济岳便找了他这穷学生,将上京门阀的诸事都嘱咐给萧谨燕,让他保卫好戚家,帮戚家在京中平安立足。
钟济岳:“我扶持你家也是希望掌握京中的动向,好保护我钟氏一门。”
戚越想到:“可当初萧先生建议我联姻的几大家族里没有永定侯府?”
瘦骨嶙峋的老人坐在檐下,给他一记白眼:“你一个又糙又莽的泥腿子,哪配得上我宝贝孙女。”
可惜事情脱离了钟济岳的掌控,钟珩明也这么聪明,看上了戚家新贵之势,信任戚振人品,将宝贝女儿许给了这样的人家,不为钟氏家族兴旺,只为避祸,守阖府安宁。
钟济岳露出一个好白菜被猪拱了的眼神。
戚越有些动容,震撼之下也是失笑。
他也席地坐在钟济岳之下,仰望老人唤了一声:“祖父。”
钟济岳笑起。
月光安静点亮这个夜晚,夜色明媚。
钟氏一族也在回京的路上了。
可惜。
钟济岳说:“我去江南治水,替你与宝儿开个好头。我并未想过你能把皇位给宝儿,你是老头子一生见过的人里唯一顶天立地的一个。”
戚越也欣喜,沉声道:“祖父回来便任首辅一职,宝儿在朝堂会更有助力。”
钟济岳笑笑:“可惜,我只能帮宝儿这一回了。”
钟济岳的身体已经行将就木,入了绝症。
他染了肺疾,又在去岁那场大雪里艰难挨过来,多年穷困,挺过好些个寒冬,旧病未愈又添新疾。他的身体早已经无法再治。
……
从永定侯府离开,戚越坐到马车上。
华贵宽大的马车,内置矮案、软塌,让人靠来更加舒适,戚越却再无半分的舒适,眼底只有哀痛。
萧谨燕坐在一旁:“你能一日功夫夺下湖州,也是因为钟老打点。”
即便戚越凭自己也可以,钟济岳却还是为了他露脸去求了老友,送他一片青云,减免他的时间与战损,扶他直上。
一切都让戚越沉默无言。
他忽然明白他和钟嘉柔不是父母之命,而是钟济岳选定了他,一步一步将他推到钟嘉柔身前。
钟济岳也知晓他会如此想,方才还好笑地赞扬他:“不是我将你推到了宝儿身前,是你自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她眼前。你自己有光,我的孙女才能看见你。”
回到建章宫。
长长的甬道灯柱明亮,宫人每隔半丈跪侍着。
戚越步入寝宫,春华躬身退出来,回禀道:“皇上服了安胎药刚睡下,奴婢唤柏冬来侍奉殿下宽衣。”
戚越身边未留宫娥,他不要宫女伺候。
柏冬带着内侍行入殿中,为他解着繁琐襟扣。
戚越沐浴后回到龙榻上。
钟嘉柔睡颜恬静,长睫轻轻阖着,白皙的脸颊有侧睡的压痕。
戚越俯身抱紧钟嘉柔。
她轻哼了一声醒过来,却未睁眼,只将脸颊贴到他胸膛,环住他劲腰,轻轻呢喃:“郎君。”
“嗯。”戚越亲了亲她发顶,紧拥着她温软的身体。
……
一个月后。
江南两地的水患彻底解决,泥沙清空,新凿流渠畅通,坚固的堤坝稳稳拦截着滚江,被湮没的城池也恢复到人来人往。
负责此次治水的人是位二十岁的少年,名唤梅济川。他回京复命,在早朝上被钟嘉柔任命为新一任都水监,朝堂百官虽都惊异,但这等大功之下无人敢驳。
御书房。
梅济川献上他多年前拾到的三册厚厚的治水手记。
钟嘉柔翻着手记上熟悉的字,双手都在颤抖。
是祖父的字迹!
“你在何处捡到的?”
“回皇上,在湖州一处废弃的学堂。”
钟嘉柔目中有泪:“你是看过这手记才懂的治水?”
梅济川颔首:“是,臣有了它才懂得研习治水,所以也不算臣之功。今日将此书献给皇上,愿它能助更多人学习治水之道。望江堤坝工程浩大,臣回工地坚守了,皇上可有其他嘱咐?”
钟嘉柔眨眼忍回热泪,只道:“此手记是朕祖父所撰,多谢你将它保存。你名字里也有朕祖父的名讳,朕看重你。你去吧,朕等你建成望江水利堤坝的好消息。”
梅济川叩行了大礼,也朝戚越对视一眼,同样忍泪离开。
他是钟济岳的关门弟子,他什么都知道,戚越也知道。
梅济川受钟济岳取名,受钟济岳教导,这些年钟济岳即便要饭也都要把最新鲜的馒头给他留着。
他如今协同恩师完成了这治水大事,领了恩师的功劳,领了恩师的嘱托,要护新皇。
…
殿中香炉里青烟袅袅,燃着安胎香。
钟嘉柔翻寻着手记上的秘密,对出了祖父留给她的一句话:
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钟嘉柔有些失神,眼泪滴落。
戚越:“祖父说了什么?”
“他说欢乐长久不熄,永远有福气保佑。”钟嘉柔失神,“这个谜底只有我与祖父才能对出来,为何他会留下此句,而不是关于承平帝查案的线索?当时祖父受命治水,我在他书房偷偷藏着听到了他提起要暗中为帝王查案,且似乎有些不寻常。”
钟嘉柔很疑惑,为何书中不是案子,而只是一句祝福的话语?
戚越道:“大概是祖父知晓你藏在书房,案子与治水也顺利,没有什么嘱咐再给你留,便才留了这句。”
是么?
钟嘉柔抚过这几页字,心中痛惜。
如今什么都好起来了,钟珩明担任了内阁首辅,她的两位堂兄与舅舅们也入朝为官,若是祖父也在就更好了。
她很失落,戚越将她拥到了怀里。
钟嘉柔闭上眼:“我想念祖父了,当年他客死湖州,天气炎热,二叔父与三叔父赶去尸身已臭,只能将祖父寻青州安葬,这些年我都没有祭拜过几次。我很想他。”
钟嘉柔闭上眼睛,回忆这句祝福,回忆祖父,泪水流进了戚越紫袍上。
戚越抚摸着她后颈:“我会让祖父葬回钟氏祖坟。今日将岳父岳母们接来宫中,缓你思家之情。”
晚膳上,钟氏一族都来了宣乐殿。
戚越准备了晚宴。
宫殿上方燃放起烟花。
倏然炸响的声音里,钟嘉婉与最小的钟嘉慧都瑟缩着往王氏身后躲,满眼惊恐。
她们在流放途中受了苦,留下了下意识的反应。
钟嘉柔目中疼惜,温声安慰三个妹妹来她身边。
她在这片烟花里看向身侧英姿挺拔的男人。
钟嘉柔感激她的丈夫,因为有戚越,她才坐到今日华贵的宝座,也才护下亲人。
戚越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戚越起身来到了偏殿。
钟济岳坐在这里,透过屏风在看烟花,在看殿上的钟家人。
满堂笑靥,一个都没有少。
今夜圆满,殿庭上空是轮圆月。
布满皱纹的眼睛依旧清亮,涌上一行泪水。
朦胧水雾覆住这双眼,遮住所有的光,让这双眼睛终于沉沉地搭下了眼皮。
钟济岳故去了,在今日,在今时,在满堂钟家人的欢笑里,他才终于与世长绝。
一个月艰苦的治水线上,梅济川说老师佝偻的病骨强撑着趟过洪流,几次咳出的血都被水流冲散了。梅济川一次次劝他,他撑着笑,说新筑的拦截工事不能被水冲垮。
殿外烟花震响。
戚越深目中滚出一行泪,俯身磕下头,久久未起。
他以替钟济岳迁入祖坟为名,将这具病骨葬入了钟氏祖坟。
钟珩明带着钟家人皆在,跪地行完所有大礼。
钟嘉柔也来了,她身着白衫长裙,卸去钗环,一身素洁。
钟家人见到御驾都朝她行了跪礼。
钟嘉柔也跪在众人身前,朝敬爱的祖父行了大礼。
回到銮驾上,钟嘉柔靠在戚越肩头,她有些想祖父。想到童年的趣事,未留意马车已停在阳平侯府。
如今侯府匾额已替成镇国公府,戚振与刘氏住惯了,未要钟嘉柔另赐宅邸。
钟嘉柔:“为何突然回这里?”
“今日想回玉清苑坐一坐。”
钟嘉柔微抿红唇,她今日也念旧。
她在玉清苑的庭院信步一圈,坐在亭中看池塘里的锦鲤。
几只金黄鱼儿钻出水面吐着泡泡,又摆尾悠然游到荷叶下。
戚越来到亭中,手上拿着一块糖。
“你抽屉里有块糖。”
钟嘉柔回想着,才忆起是回京时一个老叟给的。
戚越尝了一口,递到她唇瓣:“你也尝尝,没坏。”
钟嘉柔有些想祖父,接过了这块糖。
麦芽糖的甜弥漫在舌上,丝丝沁甜勾起许多儿时的记忆。
“祖父就爱吃糖,同个小孩一样,比我都爱玩。”
她本来孕中不爱吃甜,此刻却掺着想念含下了这块糖。
戚越大掌牵住她:“嘉柔,我会永远为你挡住风雨。”
钟嘉柔漾起笑:“我知道啊,我也会替你守好这个偌大的家。”
……
启嘉元年,新皇甫登大宝的第二个月,朝堂风气肃整,贪腐厉除,兵马强盛。新皇以仁治国,虽为女子,却渐受文武百官认可。
代王行事果决,以铁腕摄政,凡所行法度极严,杀伐酷烈,朝臣敢怒不敢言。
建章宫。
新任户部尚书朝钟嘉柔告着戚越的状:“皇上,蒋氏一族罪不至流放啊,还请皇上管一管代王殿下。代王殿下所行法度实在无情!”
戚越有些严酷的法度是夫妻二人商量的计,戚越唱黑脸,钟嘉柔唱白脸。
“嗯,朕知晓了,爱卿起身吧,朕会重新发落此事。”
钟嘉柔玉面清婉,她身着帝王绯袍常服,华丽绯色衬得面容白皙,虽看着娇丽温和,行事却也真有仁君的德行。
户部尚书告完状,才心满意足离去。
心想这女子当政也有好处,很容易听进他们的话,可惜代王是个硬骨头,偏跟他们文臣作对。
钟嘉柔一早上召见了四个大臣,已经有点犯困了。
钟珩明来到殿中,钟嘉柔已托腮打上盹了。
钟珩明温声道:“皇上。”
钟嘉柔从小憩中睁眼:“父亲……”
“困了便去睡吧,皇上如今胎象已有五个月,要先养好胎。”
钟嘉柔点点头,半阖着眼,由春华与秋月搀扶着去了寝殿。
她很信任自己的父亲。
近日宋王起兵以匡扶大周正统为由讨伐她,戚越带了五千兵马去打宋王三万兵马了。昨日刚传回信,他已在回京路上,宋王的脑袋先行一步,已挂在上京城门外,叮嘱她不要被吓到了。
有钟珩明和两位堂兄帮着料理朝政,钟嘉柔也放心。
只是刚回寝宫,全喜便来禀报太上皇那里闹了脾气。
自钟嘉柔将皇贵妃尊立为太后,太上皇就屡屡刁难随侍宫人。
钟嘉柔照例前去承平帝的宫殿。
承平帝仍瘫卧在床,只能瞪眼。
“父皇,夷安给你请安了。”
钟嘉柔还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母后是先帝封的正统皇后,文氏一族有封后圣旨,父皇以仁孝治国,应该遵从先帝旨意。”
“父皇,你眼睛瞪得有点大,还是闭眼多歇歇吧,夷安告退了。”
钟嘉柔嘴上行完礼,也未屈身见礼,打着哈欠转身走了。
对承平帝她并没有任何愧疚和怜悯,自古江山谁坐本影响不了普通百姓,这天下是她郎君打来的,做到为国为民他们便问心无愧。
而且钟嘉柔也不想永远让这国号为大周。
她想等江山稳定便更改国号,将这好江山送给她腹中孩儿。
今日睡得太早了,钟嘉柔亥时便醒了过来。
窗外月色正浓。
春华询问:“皇上可要加膳?”
钟嘉柔摇头,她脸颊蔓起一抹绯色,身体里灼灼发烫,睨着这龙床黄帐有些难言的羞意。
她梦到戚越了,梦见他们做了那事。
身上有些汗涔涔的,钟嘉柔起身:“扶我去沐浴吧。”
近日也不知怎么了,轻易会想起从前在玉清苑夫妻间的事,女医来请脉也额外说过她如今胎象稳妥,可以行房。
戚越却一直未碰过她,他似乎极能忍耐,每次都只是亲她。钟嘉柔虽觉得这身子的反应不太正常,但也都在忍着,她一向含蓄,从不是那重闺房之趣的人,故而被戚越亲得有些难忍时也从未和他提过。而且在那种事上总是她吃亏的多。
寝宫后的帝王清池很是宽大,壁嵌美玉,钟嘉柔很喜欢在这清池中松懈疲倦。
她慵懒倚在玉璧上。
夜色已深,窗牖上映着一片月色,她想戚越了。
算时辰他明日一早便能回来,他也不过只走了七日,一场仗打得雷厉风行。
钟嘉柔泡着温热兰汤,精神越发清明,池水漾在肌肤上,温热得似戚越舌尖的触碰。
钟嘉柔脸颊发烫,不能再乱想了。
她这反应该是孕期引起的,王氏前日入宫便叮嘱过她可以行房。戚越如今重兵在握,已不同以往,她虽是帝王,钟家虽也得他扶持,这掌权的却终归姓戚。王氏道莫要因为孕期松懈了夫妻间的感情,如今的戚越可不是那不能再纳妾的戚家子嗣。
钟嘉柔昨日听完其实有些生气。
她打断王氏:“郎君不是那些俗人,我信他。”
她如今为帝,王氏对她是有些生畏的,流放途中的担惊受怕让王氏说话小心翼翼,却仍要劝她听进去。
经历五服流放,王氏很害怕她失权,也敬畏皇权。
在母亲眼里戚越已是这敬畏的皇权。
钟嘉柔未再去想这些,身上的烫随着水温源源不断涌起,她扯过长巾捂在身前,从水中起身,懒懒道:“……啊!”
钟嘉柔失声,傻傻望着眼前英姿雄毅的男子,惊喜地搂住他脖颈。
“戚越?”
“嗯,老子这趟回来得快不快?”
钟嘉柔漾起红唇:“好快,郎君很厉害呢。”
戚越狠狠亲上她脸颊。
钟嘉柔双颊滚烫,才意识到她是在沐浴。她慌张拿过长巾掩在身前,罗布贴裹着起伏的身形,湿漉漉滴着水。
戚越眸光灼烫,有些恣意地笑了。
钟嘉柔也才发觉殿中都已无宫人。
戚越将她捞起,手臂穿过她膝弯。钟嘉柔只能勾住他后颈,被他紧望,她有些不自在,将胸前湿漉漉的长巾往上拉了拉。
甬道上匐跪着宫娥,面颊触地,不敢抬头。
钟嘉柔却还是有些羞赧,她在人前可是皇帝,不能总是一到戚越面前就脸红得矮了一截。
戚越紫袍已湿,钟嘉柔美目轻垂,瞧着上头她特赐的龙纹被水晕出一团湿影:“郎君的袍子湿了。”
戚越并未回她,将她放到了龙榻上。
他挺拔身姿立在床前,微眯眼眸,居高临下睨她。
钟嘉柔每次都有些怵他这样的眼神,他本就高大,如此俯视让她生出一种难逃的滋味。
钟嘉柔扯过衾被盖住身子,滑滑的缎面覆在肌肤上,才觉自己将这龙床也打湿了。
戚越在解襟扣,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直到龙纹紫袍被他扔到地毯上,他雄壮宽肩也罩下来。
“医案上写你近日有些想要?”
钟嘉柔瞪圆杏眼,红唇翕动。
医案还能这么写吗?
女医害她?
戚越大掌托住她脸颊:“我让人每日送你医案过来,我自己猜的。”
钟嘉柔眼睫颤动:“我没有……”
“是也没关系。”戚越眸色极深,他薄唇微抿,有些欲言又止,但只笑,“宝儿脸颊似乎比我走时白了些。”
钟嘉柔的肌肤是有些变化,这身孕未让她变丑,反倒让肌肤比从前还莹白水润些,她自己批阅奏折时无意磕到,手腕上便轻易留下痕迹,比从前还要细腻敏感。
她刚想张唇说她不用,戚越薄唇已吻下来。
他唇凉凉的,贴来时很软,舌尖扫过她上颚,让她脊骨都软麻了。
初秋的夜仍很闷热,这龙床打湿的衾被裹在身上也只觉得沁凉,这一抹单薄的沁凉却根本舒解不了钟嘉柔身体的热。
她睨着戚越松散衣襟下喷鼓的胸肌,轻轻咽下她嗓子里的渴。
戚越顺着她视线垂眸,失笑:“想握么?”
钟嘉柔脸红摇头。
戚越挑眉:“我怎么不信,你素日喜爱枕它入睡。”
钟嘉柔:“……我只是觉得枕着好入睡。”
戚越一瞬不瞬看她,他的淡定,他收纳她颤栗时肆无忌惮的笑,都让钟嘉柔觉得她这郎君愈发凌厉了。
戚越吻了她。
吻她的双唇,吻她颈项,吻她已隆起的小腹。
“孩儿近日可闹腾?”
“她很乖的,不爱闹腾。”
戚越掌住她腿,埋下头去。
钟嘉柔睫羽轻颤,呼吸随着他舌尖急促地起伏。
她的眼里是戚越雄壮宽阔的肩膀,宫灯的影子都在她眼底叠成无数个。
钟嘉柔不知,这一刻戚越等了很久。
因为钟济岳离世,戚越未再碰钟嘉柔,虽然祖父不希望钟家人伤心难过,但戚越料着钟嘉柔若明白该是会替祖父守孝,遂才一直忍着。
这几日在外剿叛,女医请脉的医案传到他军营,女医很委婉地说她如今受孕期影响,看脉象应该是在强忍。
戚越未再顾及这些了,他怎忍心让这么乖的小妻子难受。
掌下白嫩的腿打着颤,钟嘉柔全弄到了他脸上。戚越起身捏住她想躲的娇靥,一张脸美如桃花春雨。戚越勾起薄唇,捏过她脸颊吻她。
钟嘉柔却躲开,美目慌张,看着很是介意他挺拔鼻梁上滚落的水珠。
戚越挑眉:“躲什么?”
“你别亲我……”
“翻脸不认人,这不是你的?”
一张白皙娇靥红透了,哪有半分金銮殿上清冷持重的样子。
戚越微眯眼眸,拉过她手。
她的手指白得跟玉似的,也只是在握御笔朱批时才显了那么几分威仪。
戚越握着这只手,沾上脸颊上她给的,落到他壁垒分明的胸膛,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
钟嘉柔要崩溃了。
她的眼里是戚越肌理喷鼓的胸膛,宫灯照出一片水光折亮的名字,她的名字。
他把嘉柔两个字写在了他胸膛,却烙在了她心房里。
戚越俯下身,肆无忌惮吻她。
戚越只在梦里这样对待过他的小妻子,那时不知她会真的主动闯进他的梦,如今时隔了这么久。
她玉面红透,湿漉漉的美目染了春雨,红唇里微颤的嗓音都那么娇。时隔已久,戚越把全部想念都给她,他虽收了力,却也有些难控,钟嘉柔还是忍不住哭了。
戚越眯起双眸,宽肩将小小的妻子罩在自己的领地:“哭什么啊?老子这么温柔。”
钟嘉柔害怕地眨着睫毛。
戚越手指梳开她散乱的乌发:“好了,好了,没事了。”
戚越:“为什么夜半也让邵秉舟守宫门?”
钟嘉柔眼里有几分疑惑,红唇里仍吐纳着未平息的气喘。
戚越眯起眼眸问:“他来过你宫殿么?”
“你不在宫里,不是你自己交代邵将军带兵守宫门么。”
“嗯,是我。”戚越道,“他来没来过御前?”
“来过啊,来禀报一些进出名录。”
戚越眼眸沉下。
他不言语,薄唇紧抿,浑身散着危险的气息。
钟嘉柔的嗓音还有些哭过的鼻音,似乎被他折腾得累了,并未再答他的问题。
她自然不知他是吃醋。
本也是他自己不放心钟嘉柔,点了邵秉舟守卫她。如今却在夜半归来时仍看见城楼上那高大威猛的身影,才又气又憋屈。
藏起心中气闷,戚越横抱钟嘉柔去清池清洗。
回到殿中,宫人已整理好龙榻。戚越将钟嘉柔放回榻中,她瞧着他寝衣敞露的胸膛,鼻尖还有些泛红。
她的手指缓缓抚上。
戚越失笑,她霎时便缩回了手。
戚越有些不悦:“放过来。”
钟嘉柔才没理他,背过身去。
戚越将她掰扯过来:“不是喜欢枕着么,过来。”
“我不是……”钟嘉柔又红了脸。
戚越认真道:“嘉柔,我是你男人,老子的胸膛你想埋就埋,别觉得害羞。”
戚越揽过她小小一颗脑袋,强把自己送到她小脸上。
被埋住的钟嘉柔眨着眼,她真的很羞赧,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明明不馋,这不过是他的胸膛罢了。
她也不知从前怎么没有留意这些,明明她的郎君英姿健硕,鼓鼓的胸膛埋着很舒服。
钟嘉柔弯起红唇,手懒懒搭在戚越胸膛。
殿中灯光明媚,她的视线越过他青筋蔓延的手臂望向妆台上那两个泥人。
灯影昏黄,小小的泥人安静站成一对,像站在一片花好月圆中。
戚越也顺着她视线睨了眼,是上元节灯会上她猜谜赢来的那对小人儿。
“喜欢这些小东西?我再给你做一堆。”
“它们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它们像你。”
戚越失笑。
“嘉柔,睡吧。”他亲吻她额头低沉说道。
……
钟嘉柔陷入了睡梦里。
梦里春光明媚,锣鼓喧天,喜乐从她的闺房响彻到宾朋满座的阳平侯府。
那一日春光暖,她透过大红的盖头看见马背上的新郎一袭喜服,在春光骄阳下红得夺目。
无边春色里,她嫁与他,似嫁春光。
_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