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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河之歌

(2134年6月-11月)

我要告诉你,为什么恩迦是最聪明、最强大的神。

很久很久以前,当欧洲人还很邪恶的时候,他们的神决定惩罚他们。他让雨下了四十天四十夜,大地上洪水横流——为此,欧洲人觉得他们的神比恩迦更强大。

当然了,让大地被洪水淹没的确是件壮举——但基库尤人从欧洲传教士那里听说诺亚的故事时,我们并没有就此相信欧洲人的神比恩迦更为强大。

恩迦清楚,水是生命之源。所以如果他想惩罚我们,他不会让我们的土地被水淹没。相反,他会深吸一口气,把空气和土壤中的水分吸走。我们的河流就会干涸,庄稼会枯萎,牛羊则会口渴而死。

欧洲人的神可能创造了洪水——但是恩迦创造了干旱。

关于他是我们敬畏和崇拜的神,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们从肯尼亚迁徙到改造成类似地球环境的基里尼亚加,以建立一个基库尤人的乌托邦。它复制了我们所过的简单田园生活,那是在我们的文化被欧洲人破坏之前的生活。在大部分方面我们都成功了。

然而有时候,这里的情况并不尽如人意。作为蒙杜木古,我会竭尽全力确保基里尼亚加按照计划运转下去。

我把诅咒降临在我的人民身上的那天早晨,我的年轻助手恩德米又睡过了头,又一次忘了帮我喂鸡。那之后,我要踏上漫长的路途到邻村去,因为他们直接违抗了我,在已经过度耕种的田里种下了玉米。我命令过他们必须让那块地休耕到长雨季结束的。我再次向他们解释了田地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恢复地力。我离开的时候,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再过一周或者一个月,我还得回来再说一遍相同的话。

在回家路上,我还得解决恩戈纳和卡马基之间的纠纷。恩戈纳把一条小溪改了道,好给自己的田地灌溉。卡马基声称他的庄稼受到了影响,因为小溪不再给他的田地提供足够的水了。这是第十一次有人给小溪改道了,也是我第十一次愤怒地解释水是属于整个村子的。

还有萨贝拉。我帮他的儿子主持了婚礼,他本应该给我两头健康的肥山羊作为报酬,可送来的两只山羊却饿得皮包骨头,几乎都没了形。我一般不会生气,但我烦透了人们把最好的牲口扣下,用半死不活的牛羊打发我。于是我威胁他说,如果不把山羊换掉,我就宣布婚姻无效。

最后,恩德米的母亲告诉我,他把太多时间花在如何成为蒙杜木古的学习上了,她需要他照看家里的牛。可是他还有三个健壮的兄弟呢。

我穿过村子的时候,有些女人满怀兴趣地看着我,仿佛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待我踏上通向我居住山头的那条漫长而曲折的小路时,我已经烦透了我的人民中的每一个人。我只渴望我的博玛的清静,还有一瓢彭贝帮我洗去一天的尘土。

但我听到有人在我的山上唱歌,估计是恩德米正在干下午的活儿。可等走近一些之后,我意识到那声音是个女人。

我遮住眼前的太阳,向前方望去。半山腰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在一棵刺槐树下搭建小屋,把树枝交叠做墙,同时还唱着歌。我惊奇地眨了眨眼睛,因为大家都知道,别人是不可以住在蒙杜木古的山上的。

老太太看到我,微笑起来。“占波,柯里巴。”她若无其事地向我打招呼,“天气多好啊。”

现在我看清了,她是曼比,我们村大酋长柯因纳格的母亲。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走上前问道。

“你也看到了,我在盖小屋。”她说,“咱们就要做邻居啦,柯里巴。”

我摇摇头,“我不需要邻居。”我说着,把毯子往肩头拉了拉,“而且你在柯因纳格的沙姆巴不是有间小屋了吗?”

“我不想再住在那里了。”曼比说。

“你不能住在我的山上。”我说,“蒙杜木古是独居的。”

“我把门开向东边。”她说道,转向河另一边的宽广草原,没有理会我的话,“这样,早上的太阳就能照进来,很暖和。”

“这小屋甚至都不是真正的基库尤屋子。”我生气地继续说道,“一阵狂风就会把它吹倒,它也不能抵御寒冷或是鬣狗。”

“它能抵御烈日和雨水。”她答道,“下周,等我更有力气之后,我会给墙糊上泥巴。”

“下周你会和柯因纳格住在一起,你属于那里。”我说。

“我不会的。”她顽固地说,“我宁可你把我的老骨头留给鬣狗,也不会再回柯因纳格的沙姆巴去。”

这很容易办到,我恼火地想。我这一天已经受够了。但我大声说出口的是:“你为什么这么想,曼比?柯因纳格不再尊敬你了吗?”

“他尊敬我。”她说着,试图站直一点,一只苍老的手撑着后腰。

“柯因纳格有三个妻子。”我继续说道,徒劳地轰赶着几只在我眼前飞舞的苍蝇,“如果她们有谁无视你或对你不敬,我可以和她们谈。”

她鄙夷地哼了一声,“哈!”

我没有立刻答话,凝望着草原上的一小群高角羚,判断着怎么讨论这个话题最好,“你和她们起矛盾了?”

“我不知道这山上早上这么冷。”她说着,用青筋毕露的手摸索着满是皱纹的下巴,“我得多弄点毯子来。”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说。

“还有柴火。”她继续说道,“我得捡很多柴火。”

“我听够了。”我坚决地说,“你必须回家去,曼比。”

“我不回去!”她说着,把一只手放在小屋的墙上,“这就是我的家。”

“这是蒙杜木古的山。我不允许你住在这里。”

“我烦透了别人对我说不许做什么。”她说道。她突然指了指一只鱼鹰,它正在河上乘着暖风懒洋洋地滑行,“我为什么不能像那只鸟一样自由?我就要住在这座山上。”

“还有谁不许你做什么事了?”我问道。

“这不重要。”

“肯定很重要。”我说,“否则你也不会到这里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耸了耸肩,“万布说我不能帮她做饭,吉波也不再让我磨玉米面或是酿彭贝了。”她挑衅地瞪着我,“我是本村大酋长的母亲!我不想让别人把我当成什么都不会的婴儿。”

“她们是把你当成受尊敬的老人。”我解释道,“你再也不用干活儿了。你已经养大了你的孩子,现在到了他们照顾你的时候了。”

“我不想让人照顾!”她吼道,“我一辈子都在操持我的沙姆巴,而且我干得很好。我没打算歇下来。”

“你自己的母亲在她丈夫去世后不是也停止操持家务,搬进她儿子的沙姆巴了吗?”我问道。一只苍蝇终于停在我的脸上,我一巴掌拍了上去。

“我母亲那时候没力气再打理她的沙姆巴了。”曼比反驳道,“我可不是这样。”

“如果你不让位,柯因纳格的妻子们怎么能学会打理他的沙姆巴?”

“我可以教她们。”曼比答道,“她们还有很多要学的。万布做的香蕉泥没有我做的好吃,至于吉波嘛,嗯……”她耸耸肩,表示柯因纳格的小老婆没救了。

“但万布是三个儿子的母亲,她自己也快当祖母了。”我说,“如果她到现在都还没做好打理她丈夫沙姆巴的准备,那她永远都不会准备好了。”

曼比坚韧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所以你同意我的话了?”

“你理解错了。”我说,“老人总有一天要给年轻人让路的。”

“你可没给任何人让路。”她指责起我来了。

“我是蒙杜木古。”我答道,“我为村子提供的不是体力,而是我的智慧,智慧是随着年纪增长的。”

“我也为我的儿媳妇们提供我的智慧。”她顽固地说。

“这不是一回事。”我说。

“这就是一回事。”她答道,“我们还住在肯尼亚的时候,我和你一样为了基里尼亚加的许可证顽强斗争。我和你乘同一艘飞船来到这里,开荒种田我也出了力。现在就因为我老了,就要把我丢在一边?这不公平。”

“没有把你丢在一边。”我耐心地解释道,“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按照基库尤人的传统方式生活,咱们的传统就是由年轻人照顾老人。你永远也不用为口粮或住处操心,生病的时候也不会没人管。”

“但我不觉得自己老!”她抗议道。她指指自己的织机和陶罐,这都是她从村里带来的,“我还能织布、补衣、做饭。我还没有老到不能磨玉米面和打水。如果不准我再为家人干这些活儿,那我就要住在这座山上,自己给自己干。”

“你不能这样。”我说,“你必须回你的家去。”

“它不再是我的家了。”她苦涩地说,“是万布的。”

我低头看着她弯腰驼背的佝偻身躯,“老人要给年轻人让路,这是大自然的法则。”我又说了一次。

“那你给谁让路?”她尖酸地问。

“我在训练小恩德米做下一个蒙杜木古。”我说,“等他准备好,我就让位。”

“谁来决定他什么时候准备好?”

“我。”

“那也应该由我来决定万布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打理我儿子的沙姆巴。”

“你应该做的是听你的蒙杜木古的话。”我说,“岁月的重担让你肩也歪了,背也驼了。到了让儿媳妇们照顾你的时候了。”

她挑衅地将下巴扬了起来。“我不会让万布给我做饭的。我一直都是自己做饭,从我们住在肯尼亚那条枯河边时就是自己做饭。”她顿了一下,“我那时很幸福。”她讽刺地补充道。

“也许你得学学怎么再度幸福起来。”我答道,“你挣得了休息的权利,可以让别人替你干活。你应该为此感到幸福。”

“但我没有。”

“这是因为你忘记了我们的目标。”我说,“我们离开肯尼亚,到基里尼亚加来,是要恢复我们的习俗和传统。如果我允许你无视它们,那我就必须允许每一个人都这样做,那这里就不再是基库尤人的乌托邦,而只是另一个肯尼亚了。”

“你对我们说,乌托邦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幸福。”她说,“可我不幸福,所以基里尼亚加肯定有什么问题。”

“打理柯因纳格的沙姆巴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我问道。

“是的。”

“但那样万布和吉波就会不幸福了。”

“那也许根本没有乌托邦,我们必须各自操心自己的幸福。”曼比说。

老人为什么这么自私和冷漠呢?我心想。我在这里又热又渴又累,可她只顾着抱怨自己不幸福。

“跟我来。”我说,“咱们一起到村里去,给你的问题找个解决方案。你不能留在这里。”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耸耸肩,“我跟你去,但是不会有什么解决方案的,然后我要回到我的新家来。”

太阳低垂,我们下山,踏上蜿蜒小路。当我们抵达村子,穿过一栋栋小屋时,已是黄昏。柯因纳格的沙姆巴里聚集了不少男女,大部分人都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我白天就看到过。我朝柯因纳格的博玛走去,他们在后面跟着,想看我会给曼比什么样的惩罚,就好像她的逾举和我的怒气是他们晚间娱乐的亮点似的。

“柯因纳格!”我用坚定的声音高喊。

没有回答,我又叫了两遍,他这才从自己的小屋里出来,一脸局促不安。

“占波,柯里巴。”他紧张地说,“我不知道你到这里来了。”

我怒视着他,“你也不知道你母亲到这里来了吗?”

“这是她的沙姆巴,她还能去哪里?”他无辜地问。

“你很清楚她去了哪里。”我说道。晚间篝火把闪烁不定的影子投射在他脸上。“我建议你再对你的蒙杜木古撒谎之前,先好好想一想会有什么后果。”

他似乎畏缩了一会儿,然后他发现了我身后聚集的村民。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他问道,“各回各家去,你们所有人都回去!”

大家退了几步,但并没离开。

柯因纳格转向曼比,“看看你在我的人民面前是怎么羞辱我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我不是大酋长吗?”

“我还以为大酋长能管好自己的母亲呢。”我讽刺地说。

“我试过了。”柯因纳格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他怒气冲冲地看着曼比,“我再次命令你回到你自己的小屋去。”

“不去。”曼比说。

“我可是酋长!”他半是发火半是呻吟地坚持道,“你必须服从我。”

曼比挑衅地瞧着他,“不去。”她又说了一遍。

他又转向我,“你也看到了。”他无助地说,“你是蒙杜木古。你必须命令她留在这里。”

“没有人可以告诉蒙杜木古他必须做什么。”我严厉地说。因为我已经知道曼比对我的命令会做何反应了,“把你的妻子们叫来。”

他对能被支使开感到如释重负,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走进厨房小屋,过了一会儿,带着万布、苏米和吉波回来了。

“你们都知道有个问题。”我说,“曼比觉得很不幸福,所以她想离开你们的沙姆巴,住到我的山上去。”

“挺好的。”吉波说,“这里太挤了。”

“一点儿也不好。”我坚决地说,“她必须和她的家人住在一起。”

“没人拦着她。”吉波没好气地说。

“她想更积极地参与到沙姆巴的日常生活中来。”我说,“肯定有什么事是她可以做的,这样你们的沙姆巴也能保持和谐。”

有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后来柯因纳格的大老婆万布站了出来。

“我很抱歉你觉得不幸福,我的母亲。”她说,“你当然可以酿彭贝和织布。”

“那些是我的活儿!”吉波表示抗议。

“我们必须对婆婆表示尊重。”万布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为什么不再尊重她一点,让她监督做饭?”吉波说。

“我是柯因纳格的大老婆。”万布坚决地说,“做饭由我负责。”

“那酿彭贝和织布是我负责的。”吉波回击道。

“捣米和打水是我负责的。”苏米补充道,“你们得给她找点别的活儿。”

曼比转向我。“我跟你说了这行不通的,柯里巴。”她说,“我把其余东西收好,搬到新家去。”

“不行。”我说,“你得和家人在一起,所有母亲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我没打算像我孙子玩腻的玩具一样被丢在一边。”她说。

“我也没打算让你打破基库尤人的传统。”我严厉地说,“你要留下。”

“我不留下!”她答道。我听到有些村民发出呵呵的笑声,因为这个干巴巴的小老太太竟然胆敢违抗酋长和蒙杜木古两大权威。

“柯因纳格,”我让他和家人走到他的博玛的荆棘篱笆里,好离看热闹的人远一点,“她是你母亲。和她谈谈,说服她留下,如果她逼我采取行动,你们都会后悔的。”

“别继续在村民面前丢我的人了,母亲。”柯因纳格恳求道,“你必须留在我的沙姆巴。”

“我不。”

“你必须留下!”柯因纳格激动起来。村民们又朝博玛门口凑过来。

“要是我不肯,你能把我怎么样?”她怒气冲冲地看着他问道,“你要把我手脚捆起来,逼我待在我的小屋里不成?”

“我是大酋长,”柯因纳格明显很挫败,“我命令你留下!”

“哈!”她说。人们的低声窃笑暴发成了大笑。“就算你是酋长,你也还是我儿子。哪有母亲得听儿子命令的?”

“但所有人都必须服从蒙杜木古。”他说,“柯里巴也命令你留下。”

“我不会服从他的。”她说,“我到基里尼亚加来是为了幸福,可我在你的沙姆巴不幸福。我要住在山上,无论是你还是柯里巴都不能阻止我。”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敬畏的寂静,因为没有人可以这样藐视蒙杜木古的权威。在其他情况下我可能会原谅她,因为她是处于愤怒中,可她是当着全村的面说这种话的,而我已经度过了漫长而恼火的一天。

我的怒火肯定都写在脸上了,因为柯因纳格突然站到他母亲和我之间来。

“求你了,柯里巴。”他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她是个老太太,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曼比说。她挑衅地看着我,“如果我不能按自己的心意生活,那我宁可不活了。你要把我怎么样,蒙杜木古?”

“我?”我无辜地问道,意识到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我,“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就像你自己说的,我只是个老头子。”我停了一下,看着她。柯因纳格和他的妻子们恐惧地向后退着。“你说起我们小时候家乡的那条枯河时充满感情——但你忘了住在那条河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我会帮你回忆起来。”我提高声音,好让所有人都听见,“既然你选择无视我们的传统,而且其他人也笑了,那么今晚我要祭出一只山羊,请恩迦为基里尼亚加带来前所未有的干旱,直到这个世界和你一样枯萎,曼比。我要请恩迦不再下一滴雨,直至你回到你的沙姆巴,同意不再离开为止。”

“不要!”柯因纳格说。

“牛舌会肿大,使牛群无法呼吸。庄稼会变成尘土,河流会干涸无水。”我愤怒地看着我的人民的面孔,仿佛看他们是否胆敢再笑。谁也没有勇气迎接我的目光。

谁也没有这个勇气,除了曼比。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她要收回自己的话,同意和柯因纳格住在一起。结果她耸耸肩,“我以前也在枯河边生活过。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她迈开步子,“我要回到我的山上去了。”

一片惊愕的寂静。

“你非要这样做吗,柯里巴?”柯因纳格最后问道。

“你听到你母亲对我说的话了,你还问我这个问题?”我说道。

“可她只是个老太太。”

“你觉得只有战士才会给我们带来毁灭吗?”我答道。

“住在山上怎么会毁灭我们?”吉波问。

“我们的社会由法律、规定和传统组成,如果我们想作为一个民族存活下去,就得遵守所有这一切。”

“那你真的要请恩迦给基里尼亚加带来干旱吗?”她说。

“我烦透了我的人民怀疑和反对我,你们都忘了我们是谁,忘了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我恼火地说,“我说了我会请恩迦给基里尼亚加带来干旱,言出必行。”我在双手上吐了唾沫,表示我是认真的。

“干旱要持续多久?”

“直到曼比离开我的山,回到她自己的沙姆巴上的小屋。”

“她是个很顽固的老太太。”柯因纳格绝望地说,“她可能会一直待在那里。”

“那是她的选择。”我答道。

“也许恩迦不会接受你的祈求。”吉波满怀希望地说。

“他会的。”我严厉地答道,“难道我不是蒙杜木古吗?”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恩德米已经为我生好了火,喂完了鸡。我从屋里踏入清晨的冷空气,毯子围在肩头。

“占波,柯里巴。”恩德米说。

“占波,恩德米。”我答道。

“曼比为什么在你的山上搭了个小屋,柯里巴?”他问道。

“因为她是个顽固的老太太。”我答道。

“你不想让她住在这里?”

“不想。”

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恩德米?”我问道。

“她是个顽固的老太太,你是个顽固的老头子。”恩德米说,“这事儿会很有意思。”

我瞧着他,但是没有答话。最后我走进小屋,激活电脑。

“电脑,”我说,“计算一下让基里尼亚加发生干旱的轨道变化。”

“计算中……已完成。”电脑答道。

“将这一数据发给维护部,要求他们立刻使其生效。”

“发送中……已完成。”电脑安静了一会儿,“维护部发来一条视频信息。”

“播放信息。”我说。

一个中年东方女人出现在电脑的全息屏幕上。

“柯里巴,我刚刚收到了你的指示。”她说,“你知道这样的轨道调整肯定会为基里尼亚加带来严重的气候变化吗?”

“我知道。”

她皱起眉头,“可能我应该措辞更强烈一点。它会带来灾难性的变化,会造成大面积的干旱。”

“我是否有权利要求对轨道做出这样的调整?”我问道。

“是的。”她答道,“根据你们的许可证,你有这样的权利。但……”

“那就照我说的做。”

“你确定你不再考虑一下了?”

“我确定。”

她耸耸肩,“你说了算。”

我很高兴有人还记得这一点,我苦涩地想。她下线了,电脑屏幕变成一片空白。

“她话太多了,而且我不喜欢她唱的歌,但她一直看起来都是个挺好的人。”我指导恩德米如何为稻草人施咒后,他望着山下曼比的小屋,发表了评论,“柯因纳格为什么让她离开他的沙姆巴?”

“柯因纳格没有让她离开。”我答道,“是她自己要走的。”

恩德米皱起眉头,因为这种行为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她离开的理由是什么?”

“她的理由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基库尤人是以家庭为单位居住在一起的,可她拒绝这样做。”

“她疯了吗?”恩德米问道。

“不,只是很顽固。”

“如果她没疯,那她肯定认为住在你的山上是有充分理由的。”他坚持道,“她的理由是什么?”

“她还想像以前一样操持家务。”我答道,“她没疯。事实上,在某种意义上这还挺值得钦佩的——但在这个社会里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她真傻。”恩德米说,“等我当了蒙杜木古,我要像你一样不干活儿。”

基里尼亚加的每一个人都打算挑战我的耐心吗?我心想。我大声说:“我干了很多活儿。”

“你干的活儿都是魔法的事,还有求雨,给田地和牲口施咒。”恩德米让步了,“但你从来不打水、喂牲口、打扫屋子,或者照管园子。”

“蒙杜木古不做这种事。”

“所以说她傻。她可以过得像蒙杜木古一样,让人替她做所有这些事,可她却不愿意。”

我摇摇头,“她傻是因为她放弃了一切到基里尼亚加来,为了过上基库尤人的传统生活,可她现在却自己打破了这些传统。”

“你得惩罚她吧?”恩德米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

“我希望给她的惩罚不会太痛苦。”他继续说道,“因为她和你很像。我觉得惩罚也不会让她改变想法。”

我朝山下老太太的小屋看去,琢磨着他说的话是不是对的。

不到一个月,基里尼亚加就体验到了干旱的影响。白天漫长炎热干旱,穿过我们村子的河流水位很低。

每天早上,我都在曼比打完水爬山时的歌声中醒来。每天下午,我都朝她的山羊和鸡丢石头,以免它们吃草时离我的博玛太近。我心里琢磨着她还有多久才会回到她的沙姆巴去。每天晚上我都收到维护部的信息,他们会询问我是否想调整轨道,带来降雨。

柯因纳格偶尔会沿着满是尘土的小路,从村子长途跋涉而来,和曼比说说话。我从来没偷听过,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彼此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柯因纳格发起脾气,朝母亲大吼大叫,老太太则目不转睛地怒视着柯因纳格,最后他一面往村子走,一面三步一回头地咒骂着。

一天下午,恩德米的母亲施玛来到我的博玛。

“占波,施玛。”我向她问好。

“占波,柯里巴。”她说。

我耐心地等待她向我讲述此行的目的。

“恩德米给你做助手做得怎么样,柯里巴?”她问道。

“很好。”

“他学东西学得好吗?”

“也很好。”

“你从来没怀疑过他是否忠心?”

“我从来没有理由要怀疑。”我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的家人受苦?”她问道,“我们的牲口没了力气,庄稼也奄奄一息。你为什么不只让柯因纳格的田地遭受干旱?”

“曼比回到她的沙姆巴时,干旱就会停止。”我坚定地说,“她才是决定干旱何时结束的人,不是我。也许你应该去找她。”

“我去过了。”施玛说。

“然后呢?”

“她叫我来找你。”

“是她给基里尼亚加带来干旱的。”我说,“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结束干旱。”

“她不是蒙杜木古。你才是。”

“我采取行动,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乌托邦。”

她苦涩地笑了。“你在你的山上待得太久了,蒙杜木古。”她说,“下山到村里来看看。看看动物、庄稼和孩子们,然后再跟我说你是怎么保护我们的乌托邦的。”

没等我想出要怎样回答,她便转身下山了。

干旱开始六周后,长老会到我的博玛来了。当时,我正在和恩德米进行每日例行的学习。

“占波。”我跟他们打了招呼,“你们都还好吧?”

“我们不好,柯里巴。”老西博基说。他似乎是在代表大家发言。

“太遗憾了。”我真挚地说。

“我们必须谈谈,柯里巴。”西博基说道。

“那就谈吧。”

“我们知道曼比错了。”他说道,“一旦孩子大了,丈夫死了,女人就必须和儿子全家一起住在他的沙姆巴,让他们来照顾她。这是法律,她想住到别的地方去的想法很愚蠢。”

“我同意。”我说。

“我们都同意。”他说,“如果你为了让她守法,必须要惩罚她,那就惩罚吧。”他停了一下,“但你现在是在惩罚所有人,可只有曼比违反了法律。不应该让我们所有人一起承担她犯下的错误,这不公平。”

“我也希望事情不是这样。”我发自内心地说。

“那你不能代表我们向恩迦求求情吗?”他坚持道。

“我很怀疑他会不会听。”我说,“你去找曼比,说服她回到她的沙姆巴去,这样可能更好。”

“我们尝试过了。”西博基说。

“那你们就得再试试。”

“我们会的。”他不抱多大希望地说,“但你至少会请求恩迦结束干旱吧?你是蒙杜木古,他一定会聆听你的话。”

“我会请求他的。”我说,“但恩迦是位严厉的神。他带来干旱是因为曼比违反了法律。几乎可以肯定,只有等到她再次开始遵守法律,他才会下雨。”

“但你会请求他的?”

“我会的。”我答道。

他们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了,经过一阵尴尬的寂静,他们走了。等他们走到听不见我们说话的距离,恩德米凑了过来。

“恩迦没有带来干旱。”他说,“是你,是你对着你小屋里的那个匣子说话带来的。”

我瞧着他,没有回答。

“所以,既然是你带来了干旱,”他继续说道,“那你肯定也可以结束它。”

“是的,我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它已经给很多人带来痛苦了,可不只是曼比。”

“仔细听着我的话,恩德米,”我说,“还要记住它们,因为有一天你会成为蒙杜木古。这是你最重要的一课。”

“我听着呢。”他说着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在基里尼亚加的一切事物当中,包括我们的所有法律、传统和习俗,最重要的是:蒙杜木古是我们社会中最强大的人。这不是因为他的体力,你也看到了,我是个满是皱纹的老头子;而是因为他是我们文化的诠释者。是他来裁定对错,他的权威绝不可以被质疑。”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问你为什么你不下雨?”恩德米有点糊涂了。

“不是。”我说,“我的意思是,蒙杜木古是基库尤人建立文化的基石,为此,他绝不能表现出一丁点儿软弱。”我停了一下,“我很希望我没有发出过干旱的威胁。那天很漫长,很让人恼火,我很累,而且那天很多人都很愚蠢——但我的确承诺过会发生干旱,如果现在我表现出软弱,如果我下雨了,那么村里所有人迟早都会挑战蒙杜木古的权威……没有了权威,我们的生活就没有了规矩。”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明白我的话了吗,恩德米?”

“我想大概明白了。”他不太确定地说。

“有一天将会是你和电脑讲话,而不是我。在那天到来之前,你必须完全明白我的话。”

干旱开始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恩德米走进我的小屋,碰了碰我的肩膀,唤醒了我。

“什么事?”我坐起来问道。

“我今天不能给你打水了。”恩德米说,“小河干涸了。”

“那咱们就在山脚挖口井。”我说着,走出小屋,把毯子裹在肩头,以此抵御清晨的干冷空气。

曼比和往常一样一个人唱着歌,在她的小屋前点起火堆。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恩德米。

“她很快就会走的。”我充满信心地说。

“你会走吗?”他问道。

我摇摇头,“这是我的家。”

“这也是她的家。”恩德米说。

“她的家是和柯因纳格在一起。”我恼火地说。

“她不这么认为。”

“她要有水才能活下去。这样她很快就得回她的沙姆巴去。”

“可能吧。”恩德米的语气中没有多少信心。

“你为什么不这么想?”

“因为我上山的时候碰到了她。”他答道。他扫了眼曼比。她现在正在做早饭。“她是个很顽固的老太太。”他又补充道,话音里充满钦佩。

我没答话。

“你的遮阴树要死了,柯里巴。”

我抬起头,看到曼比站在我的博玛旁。

“如果你不尽快给它浇水,它就会枯萎,你就会很不舒服。”她停了一下,“我有搭屋顶余下的茅草,你可以拿来摊在你的刺槐树枝上,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你自己不是这场干旱的起因吗?”我狐疑地问。

“为了向你表示我是你的邻居,而不是你的敌人。”她答道。

“你违反了法律。”我说,“这使你成为我们文化的敌人。”

“这条法律是邪恶的。”她说,“我在这座山上已经住了四个多月了。每天我都捡柴火,而且我已经织了两条新毯子了,我还做饭,在河流干枯以前还打水,现在则是从我的井里汲水。既然这些事我都能干,为什么要把我丢在一边?”

“你没有被丢在一边,曼比。”我说,“正是因为这些事你已经做了这么多年,所以现在你可以休息了,让别人替你做这些事。”

“但我所有的就是这些,”她表示反对,“如果我不能做这些我知道自己能做的事,那活着还有什么用?”

“老人都是由他们的家人照料的,还有弱者和病人也是。”我说,“这是我们的习俗。”

“这个习俗很好。”她说,“但我不觉得自己老。”她顿了一下,“你知道我这一辈子只有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老吗?那就是我在自己的沙姆巴也不被允许做任何事的时候。”她皱起眉头,“这感觉不怎么样。”

“你必须接受自己的年纪,曼比。”我说。

“我在搬到这座山来的时候就这样做了。”她答道,“现在你也必须接受你的干旱。”

第四个月间,消息开始传到我的耳朵里了。

恩乔罗宰掉了他的牛,现在在养长颈羚,它不喝水,而是舔树叶上的露水。这其实违反了我们的传统,基库尤人是不饲养野生动物的。

坎贝拉和恩乔古带着全家迁回肯尼亚去了。

住在邻村的库班杜被人发现在河流干枯之前囤了水,他的邻居们烧掉了他的小屋,杀光了他的牲口。

西部平原野火暴发,在火情得到控制之前烧掉了十一个沙姆巴。

柯因纳格来看母亲的次数更多了,动静更大,依旧徒劳。

就连之前同意蒙杜木古绝不会犯错的恩德米,也开始再次质疑干旱的必要性。

“有一天你会成为蒙杜木古。”我说,“记住我教过你的所有东西。”我停了一下,“现在,如果你也碰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他想了一会儿,“我可能会让她住在山上。”

“这违反了我们的传统。”

“也许吧。”他说,“但她现在已经住在山上了,而所有没住在山上的基库尤人都在受苦。”他思考了一会儿,“也许该抛弃一些传统了,而不是因为一个老太太选择无视传统就惩罚整个世界。”

“绝不!”我激动地说,“我们住在肯尼亚的时候,欧洲人来了,他们说服我们抛弃了一项传统。我们发现这很容易,于是又抛弃了另一项传统、再一项传统。最后我们抛弃了太多传统,以至于我们不再是基库尤人,而只是黑皮肤的欧洲人了。”我停了一下,把声音降下来,“所以我们才来到基里尼亚加,恩德米——为了再次成为基库尤人。过去两个月来我说的话都被你当耳旁风了吗?”

“我听了。”恩德米答道,“我只是不明白,住在这座山上怎么会让她不再是基库尤人。”

“两个月前你对于理解这一点没有什么困难。”

“两个月前我的家人没有挨饿。”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我说,“她违反了法律,那就必须受到惩罚。”

恩德米停了一下,“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呢?”

“违反法律难道没有轻重之分吗?”恩德米说,“她的所作所为肯定和谋杀邻居有所区别吧。如果违反法律有轻重之分,那么惩罚不是也应该有轻重之分吗?”

“我再给你解释一遍,恩德米。”我说,“到你接替我当蒙杜木古的那一天,你的权威必须是绝对的。这意味着,对于任何拒绝承认你权威的人,他们面对的惩罚也必须是绝对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这是错的。”他最后说道。

“什么是错的?”

“你造成干旱并不是因为她违反了法律。”他说,“你给基里尼亚加带来灾难,是因为她反抗了你!”

“这是一码事。”我说。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我不确定这一点。”

这时我意识到,他还要很久很久才能做好成为蒙杜木古的准备。

干旱满五个月的那一天,柯因纳格又到山上来了。这次他没有大吼大叫。他和曼比说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甚至没朝我这边看上一眼,便回村子去了。

二十分钟后,曼比爬上山顶,站在我的博玛的门前。

“我要回柯因纳格的沙姆巴去了。”她宣布道。

我感到如释重负。“我知道你迟早会明白你的错误。”我说。

“我要回去,不是因为我错了,”她说,“而是因为你错了,我不能让它再给基里尼亚加造成更多伤害了。”她停了一下,“吉波没有奶了,她的婴儿快死了。我的孙子们几乎没什么可以吃的了。”她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你最好今天就下雨,老头子。”

“你一回家,我就会请求恩迦下雨。”我向她保证道。

“你最好不只是请求他。”她说,“最好是命令他。”

“这是亵渎神灵。”

“就算是,那你要怎么惩罚我?”她说,“你要引发洪水,给我们的世界带来更多损失?”

“我没有造成任何损失。”我说,“违抗法律的是你。”

“看看那条枯河吧,柯里巴。”她说着,朝山下指去,“好好看看,这就是基里尼亚加,贫瘠,一成不变。”

我看了看山下的河床。“一成不变是它的一个优点。”我说。

“但它是一条河,”她说,“所有活物都会发生变化——就连基库尤人也是。”

“在基里尼亚加不是。”我顽固地说。

“不变就得死。”她说,“我不想死。这一仗你赢了,柯里巴,但战争还会继续的。”

还没等我回答,她便转身沿着漫长曲折的小路回村子了。

那天下午我让雨下了起来。河床里充满了水,田野重现绿色,牛羊和草原上的动物喝饱水,恢复了元气,基里尼亚加的世界重新获得了勃勃生机。

但从那天起,恩乔罗再也不称呼我为“姆吉”了,这是基库尤人尊重长者和智慧而使用的敬称。西博基建了两个储水的水缸,每一个都有一栋大屋子那么大,并威胁说,谁敢靠近水缸,他就不客气。就连之前对我教的一切都毫不犹豫地吸收的恩德米,现在在接受我说的每一句话前,似乎都要仔细考虑。

吉波的婴儿死了,曼比住进她的博玛,直到吉波康复。那之后,她在柯因纳格的沙姆巴里建起自己的小屋。因为从正式意义上讲,她仍然是住在他的土地上,我便没有再理会。她直到下一个长雨季都住在那里,但最后她太过虚弱,只好搬回她原来的小屋。现在她需要家人的帮助了,她也接受了。但后来柯因纳格告诉我,她离开我的小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唱过歌。

至于我自己,我在我的山上度过了许多漫长的日子,望着河水流逝,清澈、冰凉、一成不变,不自在地琢磨着,我是否不经意间改变了另外一条河流的流向?它要重要得多,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经过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