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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与长矛
(2135年10月)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头大象爬上基里尼亚加的山坡,最后终于攀上了山顶,恩迦就坐在那里的金色宝座上。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恩迦问道。
“我来请你把我变成别的东西。”大象答道。
“我让你成为了百兽中最强大的。”恩迦说,“你不需要害怕狮子、豹子或鬣狗。无论你去哪里,我所有其他的造物都会匆忙逃开,为你让路。你为什么还会不想当大象呢?”
“因为虽然我很强大,但我的同类中还有比我更强大的。”大象答道,“它们霸占雌象,我就无法传宗接代,它们还会把我从水塘和丰美的青草旁赶走。”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恩迦问道。
“我也不知道。”大象说,“我想像长颈鹿一样,有很多树都很高,这样走到哪里都不会挨饿;或者像野猪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刨出树根;还有鱼鹰,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如果它不够强,无法保护伴侣,就会被同类夺走妻子,但它视力敏锐,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入侵者,可以把妻子藏到安全的地方。随便你把我变成什么吧,”它最后说道,“我相信你的智慧。”
“好吧。”恩迦宣布道,“从今天起,你会有一条长鼻子,这样就能吃到刺槐树顶的美味。你还会有象牙,无论你在我的世界中走到哪里,都可以用它来挖出地里的树根和水源。鱼鹰只有视力敏锐,我则会给你敏锐的嗅觉和听觉,你的嗅觉和听觉会比我的王国里任何其他动物都更发达。”
“我要如何感谢你呢?”恩迦开始施法时,大象欢喜地问道。
“你可能不想谢我。”恩迦答道。
“为什么呢?”大象问道。
“因为这一切都发生之后,”恩迦说,“你依然是一头大象。”
在我们这个改造成类似地球环境的基里尼亚加世界中,当蒙杜木古有时很轻松。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只要给田里的稻草人施咒,向病人分发符咒和油膏,给孩子们讲故事,向长老会提供我的建议,把基库尤人的知识教给我年轻的助手恩德米——因为蒙杜木古不只负责制造护身符和诅咒,也不只是为长老会提供明智意见,他更是造就基库尤人一切传统的宝库。
但当蒙杜木古有时也很艰难。比如必须仲裁纠纷的时候,总会有一方对我表示不满。再比如有人得了我无法治愈的疾病时,我知道很快就得让他的家人把他交给鬣狗。还比如,将会成为蒙杜木古的恩德米表现出的每一点迹象都说明,尽管我已经满是皱纹的苍老身躯不久就要停止运转,他却尚未做好接替我的准备。
此外,当蒙杜木古偶尔也是极其可怕的,这种时候,在我遇到的问题面前,基库尤人积累的所有智慧也不过是风中的一根芦苇。
这样一天的开头和其他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两样。我从睡梦中醒来,走出小屋,踏入博玛,毯子裹在肩头。虽然天气很快就会变暖,但这会儿,太阳还没驱走空气中的寒意。我点起火,在一旁坐下,等着几乎肯定会迟到的恩德米。有时我会惊叹于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因为他从未给过我两次相同的借口。
随着年龄增长,我早上会嚼一片恰特草草叶,帮我促进全身的血液循环。恩德米反对我这样做,因为他已经学过恰特草的医学用途,知道它会成瘾。我得反复向他解释,如果没有恰特草,直到太阳当头我可能都会全身疼痛,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他的肌肉和关节就不总是听他的话了,还会让他痛得要死,这时他就会耸耸肩,点点头,直到第二天早上又把我的话抛诸脑后。
他最后总会来的,我的年轻助手,等他解释完今天为什么迟到,就会拿着我的水瓢去河边打水,然后捡柴火,再回到我的博玛来。然后我们就会开始每日例行的课程,我可能会教他如何用刺槐荚果制作油膏,他就会坐下来,尽量老实坐好,他的自控能力大概能持续十来分钟,然后他就会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教他如何把敌人变成小虫,好一脚踩死对方。
最后我会把他带进我的小屋,教他电脑的基本操作。等我死后,联系维护部来调整轨道的就是恩德米了,这会影响时令,让干旱的平原获得降雨,让白天的长度发生变化,给人带来季节更替的错觉。
随后,如果是平常的一天,我就会在小袋里装满符咒,开始穿过田野,祛除它们受到的任何萨胡,也就是诅咒,确保它们会继续为我们提供大家赖以生存的粮食;如果刚下过雨,田野一片青翠,我可能会宰杀一只山羊感谢恩迦的慷慨。
如果不是平常的一天,我一般一开始就会有预感。我的博玛里可能会出现鬣狗粪,这是萨胡的确凿标志;还有,风可能是从西边吹来的,而所有好风都是从东边吹来的。
但在这一天,根本没有风,也没有鬣狗在前一夜潜入过我的博玛。它的开始和任何一天都一样:恩德米迟到了——这次他说,上山的路上有一条黑曼巴,他等到它完全隐入高高的草丛之后才能通过;我刚教完他在婴儿出生之际要念的祈求健康长寿的祈祷词,本村大酋长柯因纳格就上山来到了我的博玛。
“占波,柯因纳格。”我向他打了招呼。我让毯子滑落到地上,因为太阳已经高过头顶,终于暖和起来了。
“占波,柯里巴。”他答道,皱起眉头,神情很焦虑。
我期待地看着他,因为柯因纳格很少爬上山来我的博玛找我。
“又发生了。”他阴郁地说,“这是长雨季以来的第三回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莫名其妙地问。
“恩盖拉死了。”柯因纳格说,“他一丝不挂,没带武器,离开家,走到鬣狗群中。它们杀死了他。”
“一丝不挂,没带武器?”我重复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
我在快要熄灭的火堆边坐下,陷入沉思。凯诺是第一个丧命的小伙子。当时我们以为是意外,他脚下打滑,不知怎么被自己的长矛刺中了。然后是恩鸠波,他在家时小屋起火了,他被烧死了。
凯诺和恩鸠波都和其他未婚的小伙子一起住在森林边一个聚居地,离村子有几公里远。两起死亡可能是个巧合,但现在又有了第三起,而且它给前两起死亡也带来了新的启发。现在很明显了,短短几个月内,有三个小伙子决定自杀,而不是继续在基里尼亚加生活下去。
“我们该怎么办,柯里巴?”柯因纳格问道,“我儿子也住在森林边,他没准儿就是下一个!”
我从脖子上挂着的小袋里拿出一块打磨光滑的圆石头,站起身,把石头交给他。
“把它放在你儿子睡觉的毯子下面。”我说,“它会保护他免遭这个波及我们小伙子的萨胡。”
“谢谢你,柯里巴。”他满怀感激地说,“但你不能给所有小伙子都提供护身符吗?”
“不能。”我答道,心中依然对刚听到的消息很是不安,“这块石头只对酋长的儿子管用。就像有很多种护身符一样,诅咒也有很多种。我必须判断出是谁给我们的小伙子下了这个萨胡,以及原因是什么,这样我才能创造出足够强大的魔法来对抗它。”我停了一下,“要不要恩德米给你拿点彭贝来喝?”
他摇摇头,“我得回村里去了。女人们正在唱哀歌,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必须烧掉恩盖拉的小屋,净化那块地面,还得安排岗哨,确保轻松饱餐一顿的鬣狗不会再回来找寻人肉。”
他转身朝村子去了,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柯里巴?”他问道,眼里充满困惑,“为什么这个萨胡只影响年轻人,还是说我们其他人也受到了这种诅咒?”
我无法回答他,于是他又沿着小路朝村子去了。
我在火堆旁坐下,静静地望向田野和草原,最后恩德米也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什么样的萨胡会让恩盖拉、凯诺和恩鸠波全都自杀呢,柯里巴?”他问道。从他的语气,我听得出他害怕了。
“我还不确定。”我答道,“凯诺和莫瓦拉正在热恋,老西博基抢在他前头去提亲的时候,他很伤心。如果只有凯诺自杀,我会说是因为他没能娶莫瓦拉。可现在还死了两个。我必须找出其中的缘由。”
“他们都住在森林边的聚居地里,年轻小伙子们都聚居在那里。”恩德米说,“可能是那地方受到诅咒了。”
我摇摇头,“并不是所有人都自杀了。”
“你知道吗?”恩德米说,“恩博卡两个雨季之前在河里淹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那是意外。可他也住在小伙子的聚居地里,或许他也是自杀的。”
我有很久都没想到恩博卡了,但我现在想起来了,而且意识到他的确很有可能也是自杀。这听起来很合理,因为众所周知,游泳不是恩博卡的强项。
“我想你可能是对的。”我不情愿地说。
恩德米自豪地挺起胸,因为我并不经常表扬他。
“你会用什么样的魔法,柯里巴?”他问道,“如果需要灰冠鹤或秃鹳的羽毛,我可以帮你弄来。我一直在练习使用长矛。”
“我还不知道我要用什么样的魔法,恩德米。”我对他说,“但不管是什么魔法,它都需要思考,而不是长矛。”
“太糟了。”他说着,用手挡住一阵突如其来的热风朝我们吹来的尘土,“我还以为我终于能把它派上用场了呢。”
“把什么派上用场?”
“我的长矛。”他说,“我现在是你的助手,不再在我父亲的沙姆巴放牧牲口了,所以我不再需要长矛了。”他耸耸肩,“我打算以后都把它留在家里。”
“不,你必须一直带着它。”我说,“按照习俗,每个基库尤男人都得带长矛。”
他看起来非常自豪,因为我说他是个男人,可其实他只是个柯西,也就是还没受割礼的男孩。不过随后他又皱起了眉头。
“我们为什么要带长矛,柯里巴?”他问道。
“为了抵御敌人。”
“可马赛人、瓦坎巴人和其他部落,甚至欧洲人,都在肯尼亚。”他说,“我们在这里有什么敌人?”
“鬣狗、豺和鳄鱼。”我答道,心里又默默补充道:还有一个敌人,必须在失去更多年轻人之前把他找出来——没有这些小伙子就没有未来,最终也就没有基里尼亚加了。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需要长矛来对付鬣狗了。”恩德米继续说道,“它们已经学乖了,看到我们就会害怕地躲起来。”他指指在附近田野里吃草的家畜,“它们甚至都不再来骚扰牛羊了。”
“它们不是去骚扰恩盖拉了吗?”我问道。
“是他自己想要被鬣狗吃掉的。”恩德米说,“这不一样。”
“不管怎么说,你得随时带着你的长矛。”我说,“这是使你成为基库尤人的一部分。”
“我有个主意!”他说着,突然拿起长矛打量起来,“如果我必须带着长矛,也许我应该找个金属头的,这样它就不会弄弯或折断了。”
我摇摇头,“那是住在肯尼亚南边的祖鲁人用的。祖鲁人才带金属头的长矛,他们管它叫阿萨盖。”
恩德米看起来很沮丧,“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点子呢。”他说。
“别泄气。”我说,“一个对你来说全新的点子,可能对别人来说已经很熟悉了。”
“真的吗?”
我点点头,“比如这些自杀的小伙子。自杀的点子对他们来说很新鲜,但他们不是第一个想到自杀的。我们都在某个时候想到过自杀。我必须知道的不是他们为什么想到了自杀,而是他们为什么没有抛弃这个想法,为什么他们被它吸引了。”
“然后你就用魔法让它不再吸引他们吗?”恩德米问道。
“是的。”
“你会用新杀的斑马的血和毒蛇在罐子里熬药吗?”他热切地问。
“你还真是个嗜血的孩子啊。”我说。
“能杀掉四个小伙子的萨胡需要很强大的魔法嘛。”他答道。
“有时候魔法只需要一个字或者一句话。”
“但如果你需要更多……”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我需要更多东西,我会告诉你要帮我杀什么动物的。”
他跳了起来,拿起细长的木头长矛,在空中比划起刺穿的动作。“我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有名的猎人!”他快乐地大叫着,“我的儿孙们都会为我唱起颂歌,田野里的动物们都会在我的脚步靠近时颤抖!”
“但在那欢乐的日子到来之前,”我说,“还有水要打,柴火要捡。”
“是的,柯里巴。”他说。他拿起我的水瓢,朝山下走去。我看得出,他心里仍然想象着单挑水牛,把长矛笔直地投出去、正中目标的场景。
我给恩德米上了上午的课——练习给死者的祈祷词正符合需求——随后下山去村子里安抚恩盖拉的父母。他的母亲莉思瓦完全沉浸在悲痛中。恩盖拉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根本没法让她停止哀歌的哭号,我甚至无法见缝插针地表达我的哀悼之意。
恩盖拉的父亲吉班扎独自站在一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柯里巴?”我走上前时他问道。
“我不知道。”我答道。
“他是孩子们当中最勇敢的。”他继续说道,“他连你也不怕。”他突然住了嘴,怕自己冒犯了我。
“他的确很勇敢,”我表示同意,“也很聪明。”
“可不是吗?”吉班扎说,“就连其他孩子在树荫下避暑的时候,我的恩盖拉也在找新的游戏玩儿,找新的事情做。”他那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我,“可现在,我唯一的儿子死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会查清楚的。”我对他说。
“这是错的,柯里巴。”他继续说道,“它违背了事物的本性。我本应该走在他前面,然后我的一切财产——沙姆巴、牲口——这一切都会是他的。”他想要忍住眼泪。基库尤人虽然不像马赛人那么傲慢,但我们的男人也不喜欢在公共场合流露出这种情感。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顺着他满是尘土的脸颊流下来,最后落在土里。“他甚至都没等到娶妻生子。他的未来就这么没了。他犯了什么罪,要受到这么可怕的萨胡?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替他死,让他活下来?”
我又陪了他几分钟,向他保证我会请恩迦迎接恩盖拉的魂魄。随后,我朝距离村子大约三公里的年轻人聚居地走去。它背靠一座浓密的森林,南邻穿过村子的那条河。河从村子流经我的小山之后就变宽了。
这片聚居地不大,只有不到二十个小伙子。他们经过割礼成年之后,就要搬出父亲的博玛,到这里和村子里的其他单身汉住在一起。这是一个过渡性的住所,因为每个成员最后都会结婚,继承家里的沙姆巴的一部分,再由新一批小伙子补上空位。
大部分人听到哀歌之后都到村里去了,但有几个人留下来,烧掉恩盖拉的小屋,以摧毁屋里驻留的恶灵。在这种气氛下,他们沉重地和我打了招呼,请我吟诵咒语净化地面,这样他们就不用一直绕开这块地了。
仪式结束之后,我在灰烬中央放好符咒,所有年轻人便散了——除了穆伦比,他是恩盖拉最好的朋友。
“关于这事,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穆伦比?”等只剩下我们两人时,我问道。
“他是个好朋友。”他答道,“我们经常整天在一起。我会怀念他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
“他不是自杀的。”穆伦比说,“他是被鬣狗杀死的。”
“一丝不挂又不带武器,这样走在鬣狗群里,就是自杀。”我说。
穆伦比还是盯着灰烬。“这种死法很蠢。”他苦涩地说,“什么问题也没解决。”
“你觉得他本来是想解决什么问题?”我问。
“他非常不快乐。”穆伦比说。
“凯诺和恩鸠波也不快乐吗?”
他看起来很惊讶,“你知道?”
“我难道不是蒙杜木古吗?”我答道。
“但他们死的时候你什么也没说。”
“你觉得我当时应该说些什么?”我问道。
穆伦比耸耸肩,“不知道。”他想了一下,“不,你当时也没什么可以说的。”
“那你呢,穆伦比?”我说。
“我,柯里巴?”
“你不快乐吗?”
“就像你说的,你是蒙杜木古。既然你已经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问呢?”
“我想听你自己亲口说出来。”我答道。
“是的,我也不快乐。”
“其他小伙子呢?”我继续问道,“他们也不快乐吗?”
“大部分人很快乐。”穆伦比说,我注意到他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蔑视。“为什么不呢?他们现在是成年男人了。他们整天就是闲聊,在脸上身上涂油彩,晚上到村里去喝彭贝和跳舞。用不了多久,其中一些人就会结婚生子,建立自己的沙姆巴,有一天他们还能坐上长老会的位子。”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的确,他们没什么理由不快乐,不是吗?”
“的确没有。”我表示同意。
他挑衅地看着我。
“也许你想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不快乐?”我建议道。
“你不是蒙杜木古吗?”他谨慎地说。
“不管我是什么,我都不是你的敌人。”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身子似乎放松下来,只剩下顺从。“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敌人,柯里巴。”他说,“只是,有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
“为什么呢?”我问,“你有饭吃,有彭贝喝,有小屋可以遮风挡雨。这里只有基库尤人。你已经受过割礼,是个成年人了。你生活在一个富足的世界……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样一个世界与你为敌?”
他指向几码开外一只正在安详吃草的母黑山羊。
“你看见那只山羊了吗,柯里巴?”他问道,“它毕生的成就比我大。”
“别说傻话。”我说。
“我是认真的。”他答道,“它每天都给村民提供羊奶,每年产下一只小羊,死了还会成为献给恩迦的祭品。它的一生是有目标的。”
“我们每个人都有。”
他摇摇头,“并非如此,柯里巴。”
“你感到厌倦?”我问。
“如果人生旅途可以比喻成在一条大河中的旅途,那我的生活就是怎么也望不到陆地的漂流。”
“但你视野范围内是有目的地的。”我说,“你会娶个老婆,建立沙姆巴。如果你努力,就会拥有许多牛羊。你会有很多子女。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他说,“前提是我自己和这些事真有关系的话。负责养大孩子和耕种田地的是我的妻子,负责照料牲口的是我的儿子们,负责给我织布缝衣、帮母亲给我做饭的是我的女儿们。”他停了一下,“而我呢……我会和其他男人坐在一起,聊天,喝酒。直到有一天,如果我活得够长的话,我就会加入长老会。那样唯一的变化是,我现在是坐在自己的博玛里和朋友们聊天,到时候就是坐在柯因纳格的博玛里了。有一天我会死。这就是我必须期待的生活,柯里巴。”
他用脚踢着地面,掀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我会假装我的生活比一只母山羊更有意义。”他继续说道,“在我的妻子背柴火的时候我会走在她前面,我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她免遭马赛人或瓦坎巴人的攻击。我会把我的博玛建得比人高,在屋顶铺上荆棘,告诉我自己这是为了保护我的牲口免遭狮子和豹子的袭击。我会尽量不去想基里尼亚加从来也没有什么狮子或豹子。我会保证长矛不离手,虽然它唯一能派上的用场就是在日头正毒的时候给我当拐杖用,我会告诉自己没有长矛我就可能被敌人或野兽撕成碎片。我会告诉自己所有这些事,柯里巴……但我知道这是在撒谎。”
“恩盖拉、凯诺和恩鸠波也是这么想的?”我问。
“是的。”
“他们为什么自杀呢?”我问道,“我们的许可证规定任何人如果想要离开基里尼亚加,都可以这样做。他们只要走到庇护港,维护部的飞船就会来接他们,把他们送到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还是没明白,是吧?”他说。
“没有。”我承认道,“给我解释一下吧。”
“人类已经抵达了群星,柯里巴。”他说,“他们的医药、机械、武器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他们的城市令我们的村庄相形见绌。”他又停了一下,“但在基里尼亚加这里,我们按照欧洲人到来并带来早先的这类发明之前的方式生活着。那么,我们怎么能回肯尼亚去呢?我们能做什么?我们怎么才能有饭吃、有地方住?欧洲人曾经把我们从基库尤人变成了肯尼亚人,但那花了许多年,经过了许多代。你和基里尼亚加的其他建立者没有恶意,你们只是做了你们认为正确的事,但你们确保了我永远无法变成肯尼亚人。我已经年纪太大了,现在开始也太迟了。”
“你们聚居地的其他小伙子呢?”我问道,“他们怎么想?”
“大部分人很知足,就像我说的。而且为什么不呢?他们被迫干过的最苦的活儿不过是吮吸母亲的乳汁罢了。”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梦想,他们也接受了。”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穆伦比?”
他耸耸肩,“我已经不再做梦了。”
“我不相信。”我说,“每个人都有梦想。什么能让你感到知足?”
“说真话?”
“说真话。”
“让马赛人到基里尼亚加来,或者瓦坎巴人,或者卢奥人。”他说,“我接受的训练是为了让我成为一名战士。所以,给我理由,让我携带长矛,在我妻子身负重担时能大摇大摆地走在她前面。让我们袭击他们的沙姆巴,掠夺他们的女人和牲口,让他们也尝试以同样的手段对付我们。我们长大成人的时候,别给予我们新的农田,让我们和其他部落为了土地竞争。”
“你想要的是战争。”我说。
“不,”穆伦比答道,“我想要的是意义。你提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现在负担不起娶妻的彩礼,得等到我父亲去世,把他的牲口留给我或者让我搬回他的沙姆巴才有可能。”他用指责的目光望着我,“你没意识到吗?我只能盼着他的施舍或是离世。我宁可从马赛人那里抢妻。”
“这是不可能的。”我说,“基里尼亚加是为基库尤人而创造的,就像肯尼亚的原版基里尼亚加一样。”
“我们是这样相信的,就像马赛人相信恩迦为他们创造了乞力马扎罗一样。”穆伦比说,“但我对这件事思考了很多天,你知道我相信什么吗?我相信基库尤人和马赛人是为彼此创造的,因为我们在肯尼亚比邻而居时,我们都为对方提供了意义和目标。”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肯尼亚的历史。”我说,“马赛人从北方过来只比欧洲人早了一个世纪。他们是游牧民族、流浪者,跟着畜群从一片草原到另一片。可基库尤人是农耕民族,我们一直生活在圣山脚下。我们和马赛人比邻而居的日子并不长。”
“那就让瓦坎巴人来,或者卢奥人,或者欧洲人!”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挫败感,“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要的不是马赛人,而是挑战!”
“凯诺、恩鸠波和恩博卡想要的也是这个?”
“是的。”
“如果没有挑战,你会像他们一样自杀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过这种无聊的生活。”
“聚居地还有多少人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现在?”穆伦比问,“只有我自己。”他想了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但以前有过别人,以后也还会有的。”
“我不怀疑这一点。”我沉重地叹了口气,“现在我明白了问题所在,我要回到我的博玛去,想想怎么能妥善解决它。”
“这个问题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外,蒙杜木古。”穆伦比说,“因为它就是你一直努力维护的这个社会的一部分。”
“没有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我说。
“这个问题是。”穆伦比笃定地说。
我离开了。他继续一个人站在灰烬旁,不太相信自己错了。
我一个人在山上坐了三天。我既没有去村子,也没有和长老们讨论。老西博基需要油膏止痛的时候,我就让恩德米送去;需要给稻草人施加新的符咒时,我就叫恩德米去办,因为我正在纠结于一个严重得多的问题。
我知道在某些文化中,自杀是处理某些问题的一种很光荣的方式。但基库尤文化不在此列。
而且,我们已经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乌托邦,如果时不时发生自杀,就意味着它并不是我们所有人民的乌托邦,也就意味着它根本就不是乌托邦。
但我们是根据传统基库尤社会的规矩建立的乌托邦,这个社会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就存在于肯尼亚了。是欧洲人给这个社会强行引入了变化,而不是基库尤人,因此我也不能允许穆伦比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最显而易见的答案是鼓励他——以及其他像他一样的人——迁往肯尼亚,但这似乎不可行。我自己在英美都接受过高等教育,但基里尼亚加的大部分基库尤人在来到基里尼亚加之前,就在坚持着传统的生活方式(这些人被肯尼亚政府视为狂热分子,他们迁走是政府求之不得的)。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无法使用已经全面渗透肯尼亚社会的科技,甚至都不具备学习的工具,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读写。
所以穆伦比以及一定会出现的他的追随者,无法离开基里尼亚加,到肯尼亚或任何其他地方去。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留下。
如果他们要留下,那我只能想到三种方案,全都不尽如人意。
第一种方案:他们最终绝望,自杀,就像之前那四个小伙子一样。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第二种:他们适应了基库尤男人优哉游哉的生活,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开始享受并狂热地维护它。我觉得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
第三种:我接受穆伦比的建议,把北部平原开放给马赛人或瓦坎巴人。对于我们想将基里尼亚加建立成基库尤人享受和拥有的世界的一切努力来说,这是无情的嘲笑。我甚至不会考虑这种方案,因为我不能允许一场战争摧毁我们的乌托邦,建立起别人的。
我想找另外一种解决方案,想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我从小屋里出来,把御寒的毯子紧紧裹在肩头,生起火堆。
恩德米和平常一样又迟到了。他终于出现的时候,右脚跛了。他解释说他在上山路上崴了脚——但我不出意料地注意到,他去帮我打水的时候,跛的却是左脚。
他回来之后,我看着他忙里忙外,捡柴火,扫落叶。我选他作为我的助手,也是我未来的继任者,是因为他是村里孩子中最勇敢和最聪明的。每次都是恩德米先想出新游戏跟大家一起玩儿,他自己总是带头的那一个。我和他们一起走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要我讲故事的,也是最先理解其中隐含的寓意的。
总之,他是几年后可能会自杀的完美人选,如果我没有鼓励他做我的助手从而扼杀这种可能性的话。
“坐下,恩德米。”等他捡完最后一片落叶,把它扔在火堆的余烬里之后,我说道。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我们今天学什么,柯里巴?”他问道。
“今天咱们就聊聊。”我说。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补充道:“有个问题,我希望你能给我提供一个答案。”
他突然警醒起来,充满热情,“你的问题是那些自杀的小伙子,是不是?”他说。
“正是。”我答道,“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自杀?”
他耸耸瘦削的肩膀,“我不知道,柯里巴。也许他们疯了。”
“你真这么想?”
他又耸耸肩,“不是。也许有敌人诅咒了他们。”
“也许。”
“肯定是这样。”他坚定地说,“基里尼亚加不是乌托邦吗?要不是被诅咒,怎么会有人不想在这里生活呢?”
“我想让你回忆一下,恩德米,回忆一下你开始每天到我的博玛来之前的生活。”
“我能想起来。”他说,“这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很好。”我答道,“那么,你还能记得你当时想做什么吗?”
他微笑起来,“玩儿。还有打猎。”
我摇摇头,“我不是说你那时候想做什么。”我说,“你记得那时候你想过长大以后做什么吗?”
他皱起眉头,“娶个老婆吧,我想,还有建立一个沙姆巴。”
“你为什么皱眉头,恩德米?”我问道。
“因为这并不是我真的想要的。”他答道,“但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答案。”
“再好好想想。”我说,“慢慢想,别着急。这很重要。我等你。”
我们静静地坐了很久。最后他转向我。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活得和我父亲还有兄弟们一样。”
“那你想怎样?”
他无助地耸耸肩,“做点不一样的事吧。”
“怎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又说道,“更……”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更刺激。”他考虑了一下这个答案,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就连在田野里吃草的高角羚的生活都更刺激,因为它必须一直警惕鬣狗的袭击。”
“但高角羚不会更希望鬣狗不存在吗?”我问道。
“当然了,”恩德米说,“这样它就不会被捕猎了。”他又紧皱眉头,陷入沉思,“但如果没有鬣狗,它也不用敏捷地奔跑了。但如果它不敏捷地奔跑,它也就不再是高角羚了。”
说到这里,我开始看到解决方案了。
“所以是鬣狗让高角羚成为了高角羚。”我说,“因此,就算看起来很坏或危险的东西,对于高角羚来说也可能是必要的。”
他瞧着我,“我没明白,柯里巴。”
“我想我必须成为鬣狗。”我若有所思地说。
“现在吗?”恩德米兴奋地问,“我能看吗?”
我摇摇头,“不,不是现在。但很快。”
既然是鬣狗的威胁赋予了高角羚存在的意义,那我就得想法给那些不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却又无法离开基里尼亚加的小伙子也找到存在的意义。
“你身上会长出斑点和尾巴吗?”恩德米热切地问。
“不,”我答道,“但我还是会变成鬣狗。”
“我不明白。”恩德米说。
“我没指望你明白。”我说,“但穆伦比会明白的。”
因为我意识到了,他需要的挑战在基里尼亚加里只有一个人能提供。
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我让恩德米去村里告诉柯因纳格,我有事要对长老会讲。那天晚些时候,我戴上重大仪式的头饰,在脸上涂上最骇人的图案,在小袋里装满各种符咒。我到村子里时,柯因纳格已经把所有长老召集到他的博玛了。我耐心地等待他宣布我有要事和他们商谈——因为就连蒙杜木古也不能在大酋长之前开口——随后我站起来,面向他们。
“我已经掷骨占卜,”我说,“也解读过羊肠,还端详了刚死的蜥蜴身上的苍蝇形成的图案。现在我知道恩盖拉为何不带武器走到鬣狗群中了,也知道了凯诺和恩鸠波的死因。”
我停了一下,为的是营造戏剧化效果,确保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听着我的话。
“告诉我们是谁下的萨胡。”柯因纳格说,“这样我们好去消灭他。”
“没那么简单。”我答道,“好好听着我的话。萨胡的携带者是穆伦比。”
“我要杀了他!”恩盖拉的父亲吉班扎吼道,“他害死了我儿子!”
“不,”我说,“你不能杀他,他并不是萨胡的源头。他只是携带者。”
“如果母牛喝了有毒的水,它也不是毒牛奶的源头,但我们还是得杀掉它。”吉班扎坚持道。
“这不是穆伦比的错。”我坚定地说,“他和你的儿子一样无辜,不能杀他。”
“那谁来对这个萨胡负责呢?”吉班扎问道,“我要为我的儿子报仇!”
“这是一个古老的萨胡,是我们还在肯尼亚时一个马赛人施加给我们的。”我说,“他现在已经死了,但他生前是个很聪明的蒙杜木古,他的萨胡在他死后很久依然具有效力。”我停了一下,“我在灵界和他进行了斗争,大部分时候我都赢了,但偶尔我的魔法也会暂时变弱,那时候,萨胡就会降临在我们的某个小伙子身上。”
“我们怎么知道哪个小伙子受到了诅咒呢?”柯因纳格问道。“我们必须等他们死了才能知道他们被诅咒了吗?”
“有一些方法,”我答道,“但只有我知道。等我讲完你们要做什么之后,我会去其他各个村子,拜访每一个单身汉聚居点,看看是否还有人受到了这个萨胡。”
“告诉我们要做什么。”老西博基说道。他虽然关节痛,但还是来听我讲话了。
“你们不能杀穆伦比。”我重复道,“携带这个萨胡也不是他的错。但我们也不希望他把它传递给其他人,所以从今天起,他要被驱逐。要把他赶出他的小屋,不准他再回来。如果你们有人给他提供食物或住所,你们自己和全家都会受到同样的萨胡。还要派人去所有邻近的村子送信,这样到明天早上他们都会知道要躲开他,再让他们派出更多的送信人,这样不出三天,基里尼亚加里就没有哪个村子欢迎他了。”
“这个惩罚太可怕了。”柯因纳格说。基库尤人是充满同情心的民族。“如果这个萨胡不是他的错,我们不能至少在村口给他放些食物吗?如果他晚上一个人过来,不和别人见面说话,萨胡也许就会停留在他自己身上。”
我摇摇头,“必须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没法保证它不会扩散到你们所有人身上。”
“如果我们在田里看到他,是不是不能理会他?”柯因纳格还不死心。
“如果你看到他,必须用长矛威胁他,把他赶跑。”我答道。
柯因纳格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就按你说的做吧。我们今天会把他从小屋赶走,永远驱逐他。”
“就这么办。”说完我离开博玛,回到我的山上去了。
好吧,穆伦比,我心想。现在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挑战。从小到大,你的长矛都派不上什么用场,从今往后你只能吃你的长矛捕到的猎物;从小到大,都是女人给你建造小屋,从今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亲手建造的小屋提供庇护;从小到大,你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从今往后你只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了。没有人会帮你,没有人会给你提供食物或住所,我也不会撤回我的命令。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你需要挑战和敌人,现在我把两者都给了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走访了基里尼亚加的所有村子,和年轻人们聊了很久。我又发现了两个需要被驱逐到野外独自生活的,现在,除了我原本的职责,这种拜访也成了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再没有发生过自杀,小伙子当中也再没有无法解释的死亡事件。但我时不时会不禁思考,社会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就连基里尼亚加这样的乌托邦里,最优秀、最聪明的成员也成了被驱逐的人,剩下的不过是满足于饱食莲花果实的庸碌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