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伊甸之东

(2137年8月-9月)

多年以前,曾经有一位基库尤战士离开了村子,一路漫游,寻找冒险。他只用一杆长矛便杀死了凶猛的狮子和狡猾的豹子。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头大象。他意识到长矛对大象毫无用处,但他还没来得及逃跑或躲藏起来,大象便发起了进攻。

他唯一的希望是神的干预。于是他乞求恩迦找到他,将他从大象的路上移走。

但恩迦没有理会他,于是大象用鼻子举起战士,把他高高地抛向空中。他落在了远处一棵荆棘树上。他的皮肤被荆棘划伤了,伤得很严重,但至少他性命无忧了,因为他落在了一根距离地面大约二十英尺的树枝上。

战士确定大象离开这块区域后才爬下树。他回了家,攀上圣山去找恩迦。

“你找我有什么事?”战士抵达山顶时,恩迦问道。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来。”战士生气地说,“我一生都崇拜你,向你献上祭品。你没有听到我向你求助吗?”

“我听到了。”恩迦答道。

“那你为什么没有来救我?”战士问道,“难道你的能力不足以找到我吗?”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明白。”恩迦严厉地说,“你必须来找我。”

午夜刚过,我儿子爱德华就到比亚沙拉街的警察局来接走了我。我上车时,流线型的英国车飘浮在距离地面几英寸的高度。随后,他的司机启动车子,把我们送回了他位于恩贡山的房子。

“我开始有点受不了了。”他说着,启动了闪闪发亮的隐私屏障,这样可以隔音。他想表现得公正冷静,但我知道,他其实气得要死。

“还以为他们会厌倦呢。”我表示同意。

“咱们得好好谈谈。”他说,“你回来才两个月,这已经是我第四次保释你了。”

“我没有违反任何基库尤法律。”我冷静地说。我们的车子飞速穿过内罗毕愁云惨淡的贫民窟,朝富人住的郊区奔驰着。

“你违反了肯尼亚法律。”他说,“不管你喜不喜欢,肯尼亚都是你现在生活的地方。我是政府官员,你不能一直这样让我难堪!”他闭上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看看你的样子!我说了给你买点新衣服。你为什么一定要穿这件又丑又破的基科伊?它闻着比看着还要糟糕。”

“穿基库尤传统服装现在也违法了吗?”我问他。

“不。”他说。他开启了从脚下升起的迷你酒吧,给自己倒了杯酒,“但在餐厅里引起骚动是违法的。”

“我吃饭给了钱的。”我说。我们转上兰加塔路,朝郊区驶去。“用的是你给我的肯尼亚先令。”

“那你也没有权力把食物摔到墙上,就因为它不合你的口味。”他怒视着我,怒火快要按捺不住了,“你每次违法都比上一次更严重。要不是我,你早在监狱里过夜了。我还得赔偿你造成的损失。”

“是伊兰羚羊肉。”我解释道,“基库尤人不吃野生动物。”

“那不是伊兰羚羊。”他说着,把杯子放下,点起一支无烟香烟,“你去基里尼亚加的第二年,最后一头伊兰羚羊就死在了一家德国动物园里了。这是一种转基因大豆食品,经过基因工程改造,味道像伊兰羚羊的肉而已。”他话音停了,随后深深叹了口气,“如果你觉得是伊兰羚羊肉,那你为什么要点这菜呢?”

“服务员说是肉排,我以为他指的是牛排。”

“你不能再这么干了。”爱德华说,“咱们俩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达成协议呢?”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可以和与我意见有分歧但能理性思考的人打交道。我在政府每天都做这个。但我没法和疯子打交道。”

“我是理性思考的人。”我说。

“真的吗?”他问道,“昨天你教我妻子的外甥怎么用吉萨尼考验测谎,结果他差点把他弟弟的舌头烤焦。”

“他弟弟在撒谎。”我冷静地说,“撒谎的人面对烧红的刀刃时都会嘴巴发干。无所畏惧的人的舌头上有足够唾液,就不会被烧伤。”

“你叫一个七岁小孩在面对挥舞着烧红的刀子的虐待狂哥哥时还要无所畏惧!”我儿子怒吼道。

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挥手允许我们拐上通往我儿子住宅的私家小道。我们开上私人车道,司机将英国车子停在力场边缘。我们的身份得到确认后,力场便暂时消失,容许我们通过,很快我们便抵达了大门。

爱德华下了车,朝房子走去,我跟在他后面。他紧紧攥着拳头,以此克制怒火,“我同意你和我们住在一起,因为你是个老头儿,被你自己的世界抛弃了……”

“我是自愿离开基里尼亚加的。”我冷静地打断了他。

“你为什么或者怎么离开的都无关紧要。”我儿子说道,“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你年事已高。距离你上次在地球生活已经过了很多年。你所有的朋友都已经去世了。我母亲也去世了。我是你儿子,我接受我对你负有的责任。但你必须和我一样,做出一定让步。”

“我在尽力这样做。”

“我表示怀疑。”

“我真的在这样做。”我重复道,“就算你不理解,但你儿子理解。”

“自从我离婚和再婚以来,我儿子已经经历得够多了。他最不需要的就是爷爷整天给他讲什么基库尤乌托邦的疯狂故事。”

“这是一个失败的乌托邦。”我纠正他道,“他们不肯听我的,所以他们注定会成为又一个肯尼亚。”

“那又怎么样?”爱德华说,“肯尼亚是我的家,我为此感到自豪。”他看着我,“现在它也再次成为了你的家。你说到它的时候最好放尊重些。”

“我在迁往基里尼亚加很多年以前就住在肯尼亚了。”我说,“我可以再次住在这里。什么也没变。”

“并非如此。”我儿子说,“我们在内罗毕地下建造了一个运输系统,现在瓦塔穆的海岸边也建起了太空港。我们关掉了核电站。现在电力都由热电供应,热力来自大裂谷地下。事实上,”他每次描述他的新妻子的成就时都是这种自豪的语气,“苏珊就参与了这场变革。”

“你误解我了,爱德华。”我答道,“肯尼亚没变的地方在于它仍然在模仿欧洲人,而非忠于它自己的传统。”

安保系统确认了我们的身份,打开房门。我们穿过门厅,通过宽敞的螺旋楼梯来到卧室一翼。仆人们正在等我们,管家接过爱德华的外套。随后,我们沿着走廊来到起居室和客厅,两个房间都布满罗马雕像和法国绘画,还有一排排装订精美的英国书籍。最后我们来到爱德华的书房。他转过身来,低声对管家说:

“我们想单独谈谈。”

佣人们就像全息图像似的消失了。

“苏珊在哪儿?”我问道,因为到处都没有见到我儿媳的身影。

“我们接到你又被逮捕的通知时,正在喀麦隆大使的新家参加一个晚会。”他答道,“你搅了一局很愉快的桥牌。我猜她正在浴缸里或者床上诅咒着你的名字。”

我本打算说,向欧洲神诅咒我的名字是无效的,但转念一想,我儿子现在可能并不想听这个,于是没有说话。我环顾四周,发现不仅爱德华的所有物品都是欧洲人的,就连他的房子也是欧式的。这房子有很多长方形的房间,而所有基库尤人都知道——至少是本应知道——魔鬼居住在角落里,住宅只应该是圆形的。

爱德华快步走向书桌,启动电脑,阅读信息,随后转向我。

“政府又发来一条信息,”他说,“他们想在下周二中午见你。”

“我已经告诉他们我不要他们的钱了。”我说,“我没有为他们服务过。”

他摆出说教的面孔。“我们不再是一个穷国了。”他说,“我们的弱者和老人不会挨饿,这是让我们感到自豪的事。”

“只要餐厅不再给我吃不洁的动物,我就不会挨饿。”

“政府只是想确保你不会在经济上给我造成负担。”爱德华拒绝让我转移话题。

“你是我儿子。”我说,“我养大了你,在你小时候让你有饭吃,有家住。现在我老了,是你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的时候了。这是我们的传统。”

“呃,我们政府的传统是为赡养老人的家庭提供一份经济保障。”他说。我看得出,他身上最后一丝基库尤人的痕迹也已经消失了,他已经成为了彻头彻尾的肯尼亚人。

“你很富有。”我说,“你不需要他们的钱。”

“我一直交税。”他说着,又点起一支无烟香烟,以此掩饰他的防卫心理,“拒绝接受我们应得的好处不是很蠢吗?你可能会活很久。我们绝对有权利拿这笔钱。”

“接受你不需要的东西是一种耻辱。”我答道,“让他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他向后半坐在书桌上,“就算我这样要求,他们也不会照办的。”

“他们肯定是瓦坎巴人或马赛人。”我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

“他们是肯尼亚人。”他答道,“你和我也一样。”

“对。”我说着,突然感觉到年纪的重负,“对,我一定要努力记住这一点。”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就可以少跑几趟警察局了。”我儿子说。

我点点头,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他给我准备了床和床垫,但经过这么多年在基里尼亚加的小屋生活,我觉得床很不舒服,于是我每晚都把毯子拿下来,铺在地板上睡觉。

但今晚我失眠了,脑海里不断重温着过去的两个月。我看到听到的每一件事都提醒着我,我一开始为何要离开肯尼亚,我为什么那么长久而努力地为获得基里尼亚加的许可证而斗争。

我翻过身,用手支着头,朝窗外看去。数以百计的星星在晴朗无云的夜空中闪烁着。我试图想象其中哪一颗是基里尼亚加。我曾经是负责建立我们的基库尤乌托邦的蒙杜木古,也就是巫医。

“我比任何人都更无所保留地为你服务。”我凝视着一颗闪烁的绿色星星,低声说道,“但你却背叛了我。更糟的是,你背叛了恩迦。无论他还是我,都不会再寻找你了。”

我重新躺下来,视线从窗口转开,闭上眼睛,决心不再仰望天空。

早上,我儿子来到我的房间。

“你又睡在地板上了。”他说。

“现在这也违法了?”我问道。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想怎么睡都随你。”

我看着他,“你看起来很精神……”我开口说。

“谢谢。”

“穿着这身欧洲人的衣服。”我这才说完。

“我今天和财政部长有一次重要会面。”他看看手表,“事实上,我现在就得走了,否则就会迟到。”他不自在地停了一下,“你考虑过我们昨天谈的事了吗?”

“我们谈了很多事。”我说。

“我指的是去基库尤人的养老村。”

“我曾经在一个村子里住过。”我说,“你说的不是村子。只是一栋二十层高的楼,用钢铁和玻璃建成,用来囚禁老人的。”

“这些话咱们都说过了。”我儿子说,“你去那里可以结交新朋友。”

“我有一个新朋友。”我说,“我今晚去看他。”

“很好!”他说,“或许他能让你少制造点麻烦。”

我在将近午夜时,抵达了钛和玻璃建起的实验室大楼。夜晚温度降了下来,小风从南边徐徐吹来。月亮躲在云后,在夜色中找到侧门并不容易。不过我最后还是找到了它,卡茅正在等我。他暂时关掉了一小块电子屏障,让我通过。

“占波,姆吉。”他说道。你好,充满智慧的长者。

“占波,姆吉。”我答道,因为他和我几乎一样大,“我来亲眼看看你说的是否是真的。”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跟着他在俯视着我们的高耸而有棱角的楼房中穿行着,它们把诡异的影子投射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把城市的所有噪音引向我们的方向。小路两旁布满合欢荆棘树和金鸡纳树,而非平常所见的外来欧洲灌木,是从幸存的少数几个品种克隆的。四下散布着已经消失的热带稀树草原的草丛作为装饰。

“在肯尼亚看到这么多真正的非洲植被真是罕见。”我说,“自打我从基里尼亚加回来,我就一直渴望着这样的景象。”

“你见过一整个这样的世界。”他的回答中充满毫不掩饰的羡慕。

“一个世界拥有的不仅仅是植被。”我说,“说到底,基里尼亚加和肯尼亚没有什么区别,它们都背叛了恩迦。”

卡茅停了下来,指着四周若隐若现的金属、玻璃和混凝土建筑,它们完全覆盖了凉爽的沼泽,内罗毕原本就是因此得名的。“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觉得这里比基里尼亚加好。”

“我没说我觉得这里更好。”我答道,突然意识到城市中永不消逝的噪音被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

“那么你的确想念基里尼亚加了。”

“我想念基里尼亚加本来可能成为的样子。至于这些,”我指指那些高楼,“它们只是建筑。”

“它们是欧洲建筑。”他苦涩地说,“它们的建造者不再是基库尤人、卢奥人或恩布人,而仅仅是肯尼亚人。这些建筑里到处都是角落。”他停了一下。我赞许地想:你的观点听起来和我太像了!难怪我回到肯尼亚之后你会来找我。“内罗毕有一千一百万人口,”他继续说道,“这座城市充满污水的臭味。空气污染如此厉害,有些时候简直用肉眼都能看见。人们穿着欧洲人的衣服,崇拜欧洲人的神明。你怎么会放弃你的乌托邦,回到这里来?”

我举起双手,“我只有十根手指。”

他皱起眉头,“我没明白。”

“你记得把手指放进堤坝的荷兰小男孩的故事吗?”

卡茅摇摇头,鄙夷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不听欧洲人的故事。”

“也许你这样做是明智的。”我说,“不管怎么说,我用传统环绕在基里尼亚加四周的堤坝开始决口了。一开始决口很少,很容易堵上,但随着社会的变化发展,决口越来越多,没过多久,我的手指就不够把它们全部堵住了。”我耸耸肩,“所以我在自己被冲走之前离开了。”

“他们找了另外一个蒙杜木古取代你吗?”他问道。

“据说他们找了个医生来给人治病,找了个基督教士来告诉他们如何崇拜欧洲人的神,还弄了台电脑来告诉他们如何应对各种状况。”我说,“他们不再需要蒙杜木古了。”

“那么恩迦已经放弃他们了。”他说。

“不。”我纠正他道,“是他们放弃了恩迦。”

“我道歉,蒙杜木古。”他满怀尊重地说,“当然,你说得对。”

他又往前走起来,没过多久,我闻到一股浓重而刺激的气味。我从未闻到过这种气味,但它唤醒了我脑海深处的某些记忆。

“咱们马上就到了。”卡茅说。

我听到一声低沉的叫声,不像肉食动物的低吼,倒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动马力的声音。

“它很紧张。”卡茅又用轻柔的语气自语道,“不要做出很突然的动作。它已经尝试攻击两个白班的饲养员了。”

这时我们到了,月亮正好从云层中浮现出来,将月光倾泻在我们面前这头雄伟的生物身上。

“太壮观了!”我低声说道。

“完美的复制品。”卡茅表示赞同,“肩部高度十英尺八英寸,体重七吨,每根象牙恰好一百四十八磅。”

这头巨兽透过它四周的闪烁力场凝视着我们,嗅着凉爽的夜风,想要识别我的气味。

“太了不起了!”我说。

“你知道克隆的过程是怎样的吗?”卡茅问道。

“我知道克隆是什么意思。”我答道,“但我不了解具体过程。”

“这次的具体过程是:他们从它的象牙里取了些细胞——这象牙已经在博物馆展出了两个多世纪了,然后调配适当的营养液,你看到的就是结果:马萨比特的阿罕默德,有史以来唯一受到过总统令保护的大象,就这样复活了。”

“我听说,它在马萨比特山上溜达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两名守卫跟着。”我说,“他们也忘记了传统吗?我只看到你一个。另外一个守卫呢?”

“没有什么守卫。整栋大楼都由复杂的电子安全系统保护。”

“你不是守卫?”我问道。

他的语气中掩饰着羞耻,但脸上的表情却显露无遗,即便在月光下我也看得出,“我是付费陪护。”

“陪护大象?”

“陪护阿罕默德。”

“抱歉。”我说。

“我们没法全都当上蒙杜木古。”他答道,“如果你生活在一个膜拜青春的文化中,却又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能挑挑拣拣。”

“的确。”我说。我回头看着大象,“我在想,它对自己的前世有印象吗?那时候它是所有动物中最伟大的,马萨比特山就是它的王国。”

“它对马萨比特一无所知。”卡茅答道,“但它知道这里不对劲儿。它知道自己的生命不应该在一个小院子里度过,四周还围着闪闪发光的力场。”他停了一下,“有时,在深夜,它会面对北方,举起鼻子,大声喊出它的孤独和痛苦。技术人员觉得这很恼人。他们一般会叫我喂它吃的,就好像食物能缓解它的痛苦似的。那甚至都不是真正的食物,而是他们在实验室里调配的东西。”

“它不属于这里。”我表示同意。

“我知道,”卡茅说,“可是,你也不是,姆吉。你应该回到基里尼亚加,按照基库尤人本来的生活方式生活。”

我皱起眉头,“基里尼亚加没有人按照基库尤人本来的方式生活了。”我深深叹了口气,“我想,蒙杜木古的时代可能已经结束了。”

“这不可能。”他表示反对,“否则,还有谁能保存我们的传统,解释我们的法律?”

“我们的传统已经和它的一样,都死了。”我说着,指指阿罕默德。我又转向卡茅,“你介意我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不,蒙杜木古。”

“我很高兴你找到了我,也很享受回肯尼亚之后和你的这些对话。”我说,“但有件事我不明白:既然你对基库尤人这么有感情,在我们努力斗争寻找家园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认识你呢?我们迁往基里尼亚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一起来?”

我看得出他对于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做着内心斗争。最后斗争结束了,他似乎变矮了一两英寸。

“我当时很害怕。”他坦白道。

“怕太空飞船?”我问道。

“不。”

“那你怕什么?”

又一次内心斗争,随后他给出了回答:“你,姆吉。”

“我?”我惊讶地重复道。

“你一直都很自信。”他说,“一直是个完美的基库尤人。你让我害怕自己不够好。”

“太荒唐了。”我坚决地说。

“真的吗?”他反问道,“我妻子是天主教徒。我的儿子和女儿都用了基督徒的名字。我自己也习惯了穿欧洲衣服,享受各种欧洲人的便利。”他停了一下,“我害怕自己会和你们一起走——而且我也确实想这样做。那之后,我一直在谴责自己的胆小怕事——我怕我很快就会开始抱怨,怀念我抛弃的各种科技和舒适,然后你就会驱逐我。”他不肯与我对视,而是盯着地面,“我不想被基里尼亚加这个世界驱逐,它是我的人民的最后一线希望。”

你比我想的更有智慧,我心想,说出口的却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谎言:“你不会被驱逐的。”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着,把一只手放在他骨瘦如柴的肩膀上,安慰着他,“事实上,我真希望最后的时刻你在那里支持我。”

“一个老头子能提供什么支持?”

“你不是随便一个老头儿。”我答道,“约翰斯通·卡茅的后代的话在长老会能有很重的分量。”

“这便是我害怕和你们一起去基里尼亚加的另一个原因。”他答道,这次回答得流畅一些了,“我怎么配得上自己的名字呢——每个人都知道约翰斯通·卡茅成为了乔莫·肯雅塔,基库尤人的伟大的燃烧长矛。我怎么可能比得上这样一个人呢?”

“你比你自己想得更出色。”我安慰他道,“我本可以用得上你忠诚的信念。”

“你在基里尼亚加肯定有支持者。”他说。

我摇摇头,“就连我自己的学徒都抛弃了我,我本打算让他接替我的位子。我猜,就在咱们说话的时候,他可能就在马路另一头的大学里。最后,人们都抛弃了我们的传统和恩迦的教诲,转投欧洲人的奇迹和舒适去了。我想我本不应该吃惊,鉴于这种事在非洲已经发生了这么多次。”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头大象,“我和阿罕默德一样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时光已经遗忘了我们。”

“但恩迦没有。”

“恩迦也被遗忘了,我的朋友。”我说,“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无论是肯尼亚,还是基里尼亚加,还是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也许是因为我语气中的某种东西,或者以某种神秘的方式,阿罕默德听懂了我的话。不管是什么原因,它都向前走到了力场边缘,径直看着我。

“还好我们有力场作为保护。”卡茅说道。

“它不会伤害我的。”我自信地说。

“它伤害过别人,它更没有理由攻击的人。”

“但它不会伤害我的。”我说,“把力场降低五英尺。”

“可……”

“照我说的做。”我命令道。

“是的,蒙杜木古。”他不情愿地说着,走向一个小控制箱,输入了密码。

柔和的视觉扭曲突然下降到了与眼睛齐平的位置。我伸出一只安慰的手,不一会儿,阿罕默德伸出长鼻子,轻轻地拂过我的脸和身体,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站在原地,重心在左右脚之间来回移动,身体轻轻摇摆着。

“要不是亲眼看到,我真无法相信!”卡茅几近敬畏地说。

“难道我们不都是恩迦的造物吗?”我说。

“就连阿罕默德也是?”卡茅问道。

“你觉得是谁创造了它?”

他又耸耸肩,没有回答。

我又待了几分钟,看着这头壮观的动物,卡茅将力场恢复了。这时,夜晚的空气突然变得刺骨寒冷,在这么高的地方这并不罕见。我转向卡茅。

“我得走了。”我说,“谢谢你邀请我来这里。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是无法相信这个奇迹的。”

“科学家认为这是他们的奇迹。”他说。

“你和我更清楚。”我答道。

他皱起眉头,“但你认为恩迦为什么让阿罕默德在此时此地复活呢?”

我想了很久,试图找到一个答案,结果发现我也没有答案。

“我曾经一度完全确定恩迦的行为动机是什么。”我最后说道,“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蒙杜木古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卡茅问道。

“不久以前,我还会在鸟儿的歌声中醒来。”我们离开阿罕默德的地盘,朝我进来的侧门走去时,我说道,“我的视线会越过围绕基里尼亚加里我们村子的那条河,看到高角羚和斑马在草原上吃草。现在我醒来时,只会听到和闻到一个现代的内罗毕。然后我向窗外看去,看到的只是把我儿子的房子和他的邻居隔开的一堵灰墙。”我停了一下,“我想,这肯定是因为我没能将恩迦的旨意传达给我的人民而受到的惩罚。”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们走到门边,他关掉一小块力场让我通过时问道。

“如果不麻烦你的话。”我说。

“伟大的柯里巴怎么会成为麻烦呢?”他微笑着说。

“我的儿子就这样想。”我答道,“他在他的房子里给了我一个房间,但他更希望我住在别处。他妻子对于我打赤脚、穿基科伊感到羞耻。她一直都给我买欧洲人的鞋子和衣服。”

“我儿子在实验室里工作。”卡茅说着,带着些许自豪指指他儿子在三层的办公室,“他手下有十七个人给他干活。十七个!”

我看起来肯定不是很惊叹,因为他继续讲的时候语气没那么热情了,“是他给我找的这份工作,这样我就不用跟他住在一起了。”

“付费陪护。”我说。

他的脸上闪过辛酸又幸福的神情,“我爱我的儿子,柯里巴。我知道他也爱我——但我觉得他也有点为我感到羞耻。”

“羞耻和尴尬之间的界限很模糊。”我说,“我儿子就像钟摆一样在二者之间摇摆。”

听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卡茅似乎有些感激,“你可以来和我一起住,蒙杜木古。”他说。我看得出他是真诚地邀请我,而不仅是希望我会拒绝的礼貌谎言。“我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谢谢你的邀请。”我说,“但我想我时不时来拜访你就够了,在我觉得肯尼亚人无法忍受、必须找另外一个基库尤人聊聊的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他说,“柯瓦西里,姆吉。”

“柯瓦西里。”我答道。再见。

我沿着自动人行道走过喧闹熙攘的街道,这里曾经是广袤的阿西平原,这里曾经充斥着另一种生活。我走到空中巴士站,几分钟后便有一辆空中巴士滑行过来,这么晚了,车上没几个人。车子开始朝北开,飘浮在距离地面大概十英寸的高度。

迁徙路线两旁的树木已经被稠密的钢铁和玻璃森林取代。我透过窗子朝夜色中望去,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窥探过去。这里伫立着由钛和玻璃筑成的法院大楼,它正是“燃烧的长矛”因为鲁莽提出他的国家不属于英国人的观点而首次被逮捕的地方。那边那栋新建的八层高的邮局大楼所在的位置,就是最后一头狮子死去的地方。还有那边,回收水厂的位置上,是我的人民大概三百年前在一场光荣而惨烈的战役中战胜瓦坎巴人的地方。

“我们到了,姆吉。”司机说道,巴士飘浮在距离地面几英寸的地方,我朝车门走去。“你只穿了这么一条毯子,不冷吗?”

我不打算回答他,而是踏上人行道。郊区这里的人行道不像城市里的自动人行道会移动。我比较喜欢这种人行道,因为人就应该走路,而不是由几英里长的履带搬来运去,不费一丝力气。

我走近我儿子的宅院,和保安们打了招呼。他们都认识我,因为我晚上经常在这附近游荡。他们让我轻松通过。我边走边尝试再次回顾几百年来的历史,想要看到泥巴和茅草建造的小屋,我的人民的博玛和沙姆巴,但我的视野中满是仿都铎、维多利亚和殖民风格以及仿现代风格的大宅子,中间还散布着针一样的公寓楼,高耸入云。

我不想和爱德华或苏珊说话,因为他们肯定会无休止地盘问我去哪里了。我儿子会再次警告我内罗毕有小偷和匪徒专在天黑后对老人下手,我儿媳则会委婉地建议我穿大衣和裤子更暖和。于是我经过他们的房子,在宅院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直到房子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我确定他们都已入睡之后,便走到一个侧门,和许多个夜晚一样,等待安保系统确认我的视网膜和骨骼结构,然后我静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通常都会梦到基里尼亚加,但今晚我的梦中却出现了阿罕默德。始终被力场囚禁着的阿罕默德,试图想象它这片小天地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阿罕默德,活着未曾见过同类就要死去的阿罕默德。

渐渐地,梦境切换到了我自己。柯里巴被看不到的锁链困在一个他再也不认识的内罗毕,柯里巴徒劳地想要把基里尼亚加打造成它本可以成为的样子,柯里巴曾一度领导一批勇敢的基库尤人背井离乡,直到有一天,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成了仅剩的基库尤人。

早上,我去基里尼亚加看望我的女儿——不是那个改造成地球环境的世界,而是真正的基里尼亚加,它现在的名字是肯尼亚山。正是在这里,恩迦把挖掘棒交给第一个人类吉库尤,并叫他耕种土地。也正是在这里,吉库尤的九个女儿成为了基库尤人的九个部落的母亲。也正是在这里,神圣的无花果树繁茂起来。千年以后,仍然是在这里,乔莫·肯雅塔,基库尤人的伟大的燃烧长矛,他借用恩迦的力量,带领茅茅将白人赶回欧洲。

也正是在这里,一座拥有五百万居民的钢铁与玻璃的城市在圣山上铺陈开来。内罗毕过度紧张的供排水系统已经无法再负担更多人口,于是政府以大幅减税吸引企业搬往基里尼亚加,希望居民会跟着迁移——大家也确实这么做了。

汽车将污染排放到空气中,运转的城市产生震耳欲聋的噪音。我走向无花果树曾经伫立的位置,现在这里是一家铅铸造厂。曾栖居着大羚羊和犀牛的山坡已被一片片住宅小区覆盖。山间的蜿蜒小溪全部被改道。英国人杀死迪丹·基马西那里的那棵树已成回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快餐店。山顶如今成了公园,有轨电车通向一排纪念品商店。

现在我才意识到,肯尼亚为什么变得让人无法忍受。恩迦不再在山顶的宝座上统治世界了,因为那里已经不再有他的位置。就跟豹子和金色太阳鸟一样,就跟多年前的我自己一样,他也在黑皮肤欧洲人的猛攻来临之前逃离了。

也许我的发现影响了我的心情,因此和我女儿的会面并不顺利。不过,从来也没顺利过。她和她母亲太像了。

那天傍晚,我走进我儿子的书房。

“一个佣人说你想见我。”我说。

“对。”我儿子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说道。他身后是两位伟大领导人的画像,马丁·路德·金和朱利叶斯·尼雷尔,两人都是黑人,但都不是基库尤人。“请坐。”

我照做了。

“坐在椅子上,我的父亲。”他说。

“地板就很好。”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太累了,不想和你吵。我在复习法语。”他做了个苦脸,“这种语言很难学。”

“你为什么要学法语?”我问道。

“喀麦隆大使在这个小区买了房子。我想,能用他的母语跟他说话会很有优势。”

“那应该学巴米累克语或艾旺多语,而不是法语。”我说。

“这两种语言他都不会讲。”爱德华答道,“他家是统治阶级。他们在家只说法语,而且他是在巴黎上的学。”

“既然他是派到我们国家来的大使,你为什么要学他的语言?”我问道,“他为什么不学斯瓦西里语?”

“斯瓦西里语是街头语言。”我儿子说,“英语和法语是外交和商业语言。他的英语不好,所以我打算改和他讲法语。”他自鸣得意地微笑起来,“这肯定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来如此。”我说。

“你似乎不太赞成。”他说。

“我并不为自己是基库尤人感到羞耻。”我说,“你为什么为自己是肯尼亚人感到羞耻呢?”

“我没有为任何事感到羞耻!”他吼道,“我很自豪能用他的语言和他交谈。”

“比作为肯尼亚客人的他用你的语言和你交谈还要自豪?”我说。

“你不明白!”他说。

“显然。”我表示同意。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简直要让我发疯了。”他说,“我甚至都不知道咱们怎么会说到这个。我找你是有别的事。”他点起一支无烟香烟吸了一口,然后对着雾化器喷了出来,“今天早上我见了恩戈玛神父。”

“我不认识他。”

“但你认识他的教区居民。”我儿子说,“他们当中有些人来找你寻求建议。”

“有可能。”我承认道。

“老天!”爱德华说,“我还得住在这里呢,他可是这个教区的神父。他不喜欢你告诉他的教众应当如何生活,特别是你的说法有违天主教教义。”

“难道我要对他们撒谎?”我问道。

“你就不能让他们去找恩戈玛神父吗?”

“我是蒙杜木古。”我说,“为向我寻求指引的人提供建议是我的职责。”

“自从他们让你离开基里尼亚加之后,你就不再是蒙杜木古了。”他恼火地说。

“我是自愿离开的。”我冷静地答道。

“咱们又跑题了。”爱德华说,“如果你想继续干蒙杜木古这一行,我可以给你租间办公室,或者……”他鄙夷地补充道,“给你买块土地,让你坐在地上宣讲。但你不能在我家里搞这个。”

“恩戈玛神父的教众肯定不喜欢他讲的东西。”我说,“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找别人寻求建议。”

“我不想让你再跟他们说话了。明白了吗?”

“是的,”我说,“我明白你不想让我再跟他们说话了。”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他爆发了,“别再玩什么文字游戏了!这一套可能在基里尼亚加管用,但在这里不行!我太了解你了!”

他又开始看自己的电脑。

“真有意思。”我说。

“什么真有意思?”他疑惑地问道,怒视着我。

“你这里堆满了英语书,学着法语,替一个意大利宗教的神父辩护。你不仅不是基库尤人,我觉得你可能甚至都不再是肯尼亚人了。”

他坐在桌子对面怒视着我,“你简直要让我发疯了。”他重复道。

我从儿子的书房出来,离开房子,搭乘空中巴士前往穆塞加区的公园,那里离我儿子和跟他同流合污的邻居们有好几里地远。这片土地上一度有狮子出没,还有豹子潜伏在高枝上,等待着作为猎物的角马、斑马、瞪羚过来吃草,时机一到便扑向猎物;长颈鹿咀嚼着刺槐树顶端的枝叶;野猪在土里刨着块茎;犀牛啃着荆棘灌木,如果有什么它不熟悉的响动或景象,就会愤怒地冲过去。

后来基库尤人来了,开垦了土地,带来他们的牛羊。他们住在泥土和茅草搭的小屋里,按照我们在基里尼亚加所向往的方式生活。

但那都是过去了。今天,公园里只有几只松鼠跑过从外国引进的肯塔基蓝草,两只犀鸟在从欧洲移植过来的树木中筑巢。基库尤老人穿着鞋子、长裤和夹克衫,坐在四周的长椅上。其中一人正在把面包屑丢给一只胆子大得出奇的八哥,但大部分人只是坐着,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

我找到一张空长椅,犹豫着要不要坐下。我不想和这些人一样,他们只看得到松鼠和小鸟,但我能看到狮子和高角羚,涂着打仗时的油彩的基库尤人和披着红色斗篷的马赛人,他们都曾栖息在这同一片土地上。

我继续走着,突然感到很不安。尽管天气很热,我苍老的身躯又很脆弱,我仍然一直走到暮色降临。我不想忍受同我的儿子和儿媳一起吃晚饭,听他们讲述无聊的工作,无休止地隐晦建议我去养老村,既无法理解我为何去基里尼亚加,也无法理解我为何回来——于是我没有回家,而是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漫无目的地穿行。

最后,我抬头仰望天空。恩迦,我无声地说,我仍然无法理解。我曾经是一位优秀的蒙杜木古。我遵守你的法律。我举行你的仪式。肯定有过一天、一刻、一秒,如果你当时能显露真意,我们本可以携手拯救基里尼亚加。你为何在它迫切需要你的时候抛弃它?

我对恩迦讲话,从几分钟渐渐变为几小时,但他始终没有回应。

晚上十点了,我决定开始踏上前往实验室的路途,因为到那里需要至少一个小时。卡茅十一点开始上班。

和往常一样,他关掉电子屏障让我进入,然后陪我走到阿罕默德所在的那一小片草地。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又来了,姆吉。”他说。

“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答道。他点点头,就好像这个解释对他来说完全合理。

阿罕默德看起来很紧张,直到微风把我的气味送过去它才放松下来。随后它转向北方,每过一会儿就伸出鼻子来。

“它就好像在寻求来自马萨比特山的某种信号。”我说,因为这头庞然大物曾经的家位于内罗毕以北几百英里,是沙漠中的一座绿色孤山。

“它如果真的看到了那里,肯定不会高兴的。”卡茅说。

“为什么这样说?”我问道。在我们的历史上,没有哪种动物和哪个地方之间的关系像勇猛的阿罕默德与马萨比特这般密切。

“你不看报纸或者全息电视上的新闻吗?”

我摇摇头,“黑皮肤欧洲人的事我不关心。”

“政府已经疏散了马萨比特山脚下小城里的人。他们关闭了歌唱之井,命令所有人离开当地。”

“离开马萨比特?为什么?”

“他们多年来一直在山脚下填埋核废料。”他说,“最近发现有些容器在将近六年前泄漏了。政府一直向人民隐瞒事实,但又没能妥善处理泄漏。”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问道。不过我当然知道答案。说到底,肯尼亚的任何事不都是这样的吗?

“政治。贿赂。腐败。”

“肯尼亚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是沙漠。”我说,“他们为什么不把核废料埋在无人居住甚至都无人穿行的沙漠里呢?这样,一旦发生这种灾难——而且总会有这种事——不就不会有人受害了吗?”

他耸耸肩,“政治。贿赂。腐败。”他重复道,“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唉,反正对我没有影响。”我说,“五百里地以外的一座山发生什么事我不关心,就像我也不关心以另一座山命名的那个世界发生的事一样。”

“我关心。”卡茅说,“无辜的百姓受到了辐射。”

“住在马萨比特附近的话,那应该是波克特人和伦迪尔人。”我说,“基库尤人为什么要关心他们?”

“他们也是人,我对他们感到同情。”卡茅说。

“你是个好人,”我说,“我一见到你就看出来了。”我从脖子上挂的小袋里掏出一些花生,过去我用这个小袋装符咒和魔法用品。“我给阿罕默德带了点儿,”我说,“我可以吗?”

“当然了。”卡茅答道,“它享乐的机会并不多,就连花生也会让它很开心。丢在它脚边就行了。”

“不。”我说着,向前走了几步,“把屏障降下来。”

他将力场降低,让阿罕默德可以把鼻子从顶端伸过来。我靠得足够近的时候,这头巨兽便从我的手里轻轻地拿走了花生。

“太令人吃惊了!”我回到卡茅身边时,他说道,“就连我也不能毫发无损地靠近阿罕默德,可你却用手喂了它,就好像它是家养宠物一样。”

“我们都是自己族群的最后一个,都活在不属于我们的时代。”我说,“所以它感觉和我亲近。”

我又待了几分钟,然后回家了,又是一夜不安稳的睡眠。我感觉恩迦似乎想要对我说什么,想要通过我的梦传递某种信息。尽管我多年来都在解释别人的梦,我却解释不了自己的。

爱德华站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的火堆烧焦的余烬。

“我在露台上有个漂亮的火坑。”他说着,没能成功掩饰他的怒气,“你到底为什么要在花园中间生火?”

“火就应该生在这里。”我答道。

“在这栋房子里不行!”

“我会尽量记住的。”

“你知道就因为你造成的破坏,景观设计师得收我多少钱吗?”他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担忧,“你没有献祭什么动物吧?”

“没有。”

“你确定没有哪户邻居家的猫狗不见了?”他仍不死心。

“我懂法律。”我说。的确,基库尤法律规定只能用牛羊献祭,猫狗可不行。“我在努力遵守它。”

“你简直不可理喻。”

“但你也没有遵守它,爱德华。”我说。

“你指什么?”他问道。

我看着苏珊。她正从二楼的一扇窗户盯着我们。

“你有两个妻子。”我说,“年轻的和你住在一起,但大的那个住在很远的地方,只有你周末去接孩子的时候才能见面。这是不对的:一个男人的所有妻子都应该和他住在一起,共同分担家务。”

“琳达不再是我的妻子了。”他说,“你知道这一点。我们很多年前就离婚了。”

“你负担得起两个妻子。”我说,“你应该两个都留着。”

“在这个社会里,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妻子。”爱德华说,“咱们这是在讲什么?你在英格兰和美国都生活过,你很清楚。”

“这是他们的法律,不是我们的。”我说,“这里是肯尼亚。”

“一样的。”

“基库尤男人只要负担得起,想娶几个妻子就可以娶几个。”我说,“你显然也不是基库尤人。”

“我受够了你这自命不凡的优越感!”他爆发了,“你因为我母亲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而抛弃了她,”他苦涩地说道,“你因为我姐姐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就和她断绝关系。从小起,每次你对我不满的时候也说我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现在你甚至声称跟随你前往基里尼亚加的那几千人也都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他怒视着我,“你的标准比基里尼亚加还要高!这个宇宙里难道还有真正的基库尤人吗?”

“当然了。”我答道。

“哪里能找到这么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他问道。

“就在这里。”我说着,拍拍自己的胸脯,“你正在看着他。”

我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只有偶尔夜访实验室能打破一成不变的单调烦闷。有一天晚上,我和卡茅在大门口见面时,我发现他的行为举止大不一样了。

“有什么事不对劲儿。”我立刻说,“你生病了吗?”

“没有,姆吉,我没病。”

“那发生了什么事?”我继续问道。

“是阿罕默德。”卡茅说着,眼泪止不住地从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滚下来,“他们决定后天终止它的生命。”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它又袭击了某个看护吗?”

“没有。”卡茅苦涩地说,“实验很成功。他们确定可以克隆大象了,现在既然可以把其余资金装进自己的腰包,为什么还要继续支付它的抚养费用呢?”

“你不能找谁申诉吗?”我问道。

“看看我,”卡茅说,“我是个八十六岁的老头子,我的工作都是人家发善心施舍的。谁会听我的话呢?”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说。

他悲伤地摇摇头,“他们是柯西,”他说,“没受过割礼的毛孩子。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蒙杜木古是什么。不要恳求他们,那样你只会自取其辱。”

“既然我在基里尼亚加没有恳求那些基库尤人,”我答道,“你可以放心,我也不会恳求内罗毕的这些肯尼亚人。”我思考着各种可能的方案,尽量不去理会实验室机器永不停息的轰鸣声。最后,我抬头仰望夜空:月亮隔着污染,散发出淡淡的橙色光晕。“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终于说道。

“我一定会出力的。”

“很好。我明晚会再来。”

我转身走了,甚至没有去看阿罕默德。

那天我思考了一整夜,做着计划。早上,等我儿子和他妻子离开家,我用视频电话联系了卡茅,告诉他我的打算以及他要如何帮忙。随后,我用电脑联系银行,取出了我的钱。尽管我憎恶先令,拒绝兑现政府给我的支票,但我儿子觉得给我钱比给我尊重更容易。

我把上午的余下时间都花在汽车租赁行,直至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为止。我让女接待员给我演示了如何操作它,练习到夜幕降临。我在实验室对面转悠着,直到看见卡茅进了实验室,随后我来到侧门。

“占波,蒙杜木古!”卡茅一边关掉一部分电子屏障,让我的车子正好可以通过,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它。我把车子倒到阿罕默德的小院子前,打开车子后部,放下坡道。大象紧张又好奇地看着,卡茅关掉十英尺宽的力场,使坡道底部可以放进去。

“恩卓,坦波。”我说。

过来,大象。

它朝我试探性地迈出一步,然后又一步,再一步。走到围栏边缘时它停了下来,因为它每次试图越过这里的时候都会受到电击“惩罚”。我们用花生引诱了二十分钟,它才终于跨过障碍,笨拙地爬上坡道。随后坡道收起,我把它在悬浮的车子里关好,它立刻发出恐慌的叫声。

“让它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保持安静。”我去控制台那里找卡茅时,他紧张地说,“要不然它会唤醒全城的人。”

我打开通向车子后部的隔板,用安抚的语气说话。奇怪的是,它立刻安静下来,也不再到处乱动。我继续安慰着吓坏的大象,卡茅操纵车子离开实验室。二十分钟后,我们经过了恩贡山,又用了一小时绕过锡卡镇。又过了一个半小时,我们经过了基里尼亚加——那个真正的基里尼亚加,山顶覆盖着白雪,恩迦曾在这里统治世界。我连瞟也没瞟它一眼。

在过路人看来,我们一定是颇为壮观的一伙:两个看起来像疯子的老头儿驾驶着一辆没有标记的货车飞驰在夜色中,后面还载着一头六吨的怪物,它已经灭绝了两百多年了。

“你想过辐射会对它有什么影响吗?”我们经过伊西奥洛镇,继续向北开时,卡茅问道。

“我问过我儿子,”我答道,“他听说了泄漏事故。他告诉我泄漏仅限于马萨比特山脚的部分。”我想了想,“他还告诉我很快就会清理干净,但我不太相信。”

“但阿罕默德必须穿过辐射区才能上山。”卡茅说。

我耸耸肩,“那就穿过去呗。它每活一天,都比原本在内罗毕的日子多一天。看恩迦的旨意吧。不管它还能活多久,至少它能自由自在地在山上吃青草,喝清水。”

“我希望它能活很多年,”他说,“如果我因为违法被关进监狱,我希望这事儿至少能带来一样好处。”

“谁也不会把你关进监狱的。”我安慰他道,“只是你要丢掉一份不复存在的工作而已。”

“这份工作给我提供了生活来源。”他闷闷不乐地说。燃烧的长矛指望不上你,我心想。你并未给他的名字带来荣耀。就像我一直都确定的:我是最后一个真正的基库尤人。

我把我剩下的钱从小袋里掏出来,递给他,“拿着。”我说。

“那你自己呢,姆吉?”他问道,克制着自己没有伸手。

“拿着吧,”我说,“我拿着也没用。”

“阿桑特-萨那,姆吉。”他说着,从我手里接过钱,塞进口袋里。谢谢,姆吉。

我们安静下来,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内罗毕在我们身后逐渐远去,我对比着自己离开肯尼亚前往基里尼亚加时和现在的心情。那时我心中充满乐观,确定我们会把我脑海中清晰勾勒出的乌托邦建立起来。

我没有意识到的是,一个社会只能在某一瞬成为乌托邦——一旦它达到完美状态,就无法在变化发展的同时继续作为乌托邦存在。而每个社会的天性都是变化和发展。我不知道基里尼亚加是在何时成为乌托邦的。那一刻转瞬即逝,我没有察觉。

现在我再次开始寻找乌托邦,但这次我要找的乌托邦更局限、也更有可能实现:这是一个人的乌托邦,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宁死也不肯妥协。过去我曾受到误导,所以这次我不再像前往基里尼亚加那天那么情绪高涨了。我老了,有了更多的智慧,这次我感到平和而宁静,没有上次那么激动和兴奋了。

日出前一个小时,我们抵达了沙漠中央一座云山雾罩的青翠高山。地平线上能看到远处有一根沙柱滚滚而来。

我们停下车,打开车子后部。我们退后几步,阿罕默德谨慎地走下坡道,每一步都充满忧虑。它走了几步,似乎在确定自己真的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大地,随后抬起鼻子,嗅着它的新家——也是从前的家——的气味。

大象慢慢地转向马萨比特山,它的整个状态突然变了。不再谨小慎微,不再充满恐惧,它用了几乎整整一分钟急切地嗅着周遭的气味。随后,它不再回头,充满信心地朝山麓走去,消失在林木当中。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了它的叫声,那时它已经开始攀山,准备征服自己的领地了。

我转向卡茅,“你最好在他们开始找它之前把车开回去。”

“你不跟我走?”他惊讶地问道。

“不,”我答道,“我和阿罕默德一样,余生就在马萨比特度过了。”

“但那意味着你也得通过辐射区。”

“那又怎样?”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个老头子。我还能有多少时间?几周?几个月?肯定不到一年。也许岁月的重担会在辐射之前把我带走。”

“我希望你是对的。”卡茅说,“我不想你最后的日子在痛苦中度过。”

“我见过生活在痛苦中的人。”我告诉他,“都是年迈的姆吉,每天早上聚在公园里,生活没有目标,只是等死。我不会和他们一样的。”

他皱起眉头,就像清晨的阴影。我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得把车开回去,独自面对后果。

“我要和你一起留下。”他突然说,“我不能第二次放弃伊甸园。”

“这不是伊甸园。”我说,“只是沙漠中的一座山。”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留下。咱们一起建立一个新的乌托邦。它会成为新的基里尼亚加,但这次不会再出错了。”

我有工作要做,我心想。重要的工作。而最后你会抛弃我,就像他们都抛弃了我一样。你最好现在就走。

“你不用担心政府。”我用对大象讲话的抚慰口气对他说道,“把车还给我儿子,他会料理好一切的。”

“为什么?”卡茅怀疑地问。

“因为我对他来说一直是个麻烦,如果别人知道了我从政府实验室偷走阿罕默德,我就会从麻烦变成羞辱。相信我: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如果你儿子问起你,我应该怎么说?”

“说实话。”我答道,“他不会来找我的。”

“有什么会阻止他吗?”

“他害怕找到我之后还得把我带回去。”我说。

从卡茅脸上看得出他内心的斗争,他害怕独自回去,也害怕山上生活的艰辛。

“我儿子的确会为我担心。”他犹豫地说着,仿佛期待我反对他的话,可能甚至希望我会反对他的话,“而且我也不能再见到孙子们了。”

你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个基库尤人,确切地说,也是最后一个人类,我心想。我会再说最后一次谎,以提问的方式说出来,如果你无法看透,那么你就要带着良心离开,这会是我出于同情采取的最后一次行动。

“回家吧,我的朋友。”我说,“有什么比孙子更重要呢?”

“和我一起走吧,柯里巴。”他说,“如果你解释了为什么带走阿罕默德,他们不会处罚你的。”

“我不回去。”我坚定地说,“现在不回去,以后也不会回去。阿罕默德和我都不属于这个时代。我们在这里生活是最好的,远离一个我们不再认识的世界,一个没有我们位置的世界。”

卡茅看着卡萨比特山,“你和它心灵相通。”他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也许吧。”我表示同意。我把手放在他肩上,“柯瓦西里,卡茅。”

“柯瓦西里,姆吉。”他郁郁寡欢地答道,“请向恩迦为我的软弱祈求宽恕。”

他似乎用了许久才发动车子,朝内罗毕开去。但最终,他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了,于是我转身朝山上走去。

我在错误的山上寻找恩迦,浪费了那么多年。信仰不够坚定的人可能会认为他已经死了,或不再在乎,但我知道,既然阿罕默德在它所有的同类早已灭绝之后还能复活,那恩迦一定就在附近,注视着这个奇迹。我会用这一天的余下时间恢复力气,明天一早,我会在马萨比特重新开始寻找他。

这一次,我知道我会找到他的。

  1. 内罗毕在当地马赛语中意思是“冰凉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