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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旧神皆逝
(2137年5月)
恩迦创造了太阳和月亮,并宣布它们对大地应拥有同等权力。
太阳会为世界带来温暖,恩迦的一切造物都会在阳光中欣欣向荣,茁壮生长。阳光消逝,恩迦入睡,他便让月亮来照管所有生物。
但月亮这个两面派和狮子、豹子以及鬣狗缔结了秘密同盟。很多个夜晚,在恩迦熟睡时,月亮只把一部分脸对着大地。这时,捕猎者们就会出动,杀死并吃掉其他动物。
最后,一个人,一位蒙杜木古,意识到月亮欺骗了恩迦,并决心纠正这个问题。他本可以去向恩迦告状。但他是个骄傲的人,于是他决定自己动手,确保这些肉食动物和黑暗的合作瓦解。
他回到自己的博玛,不接待任何来访者。他用骨头占卜,制作符咒,熬煮药剂,忙了九天九夜。第十天早上,他走出屋子,对于必须要采取的行动做好了准备。
太阳当头,他知道只要太阳照耀着大地,就没有黑暗。他哼起一首神秘的歌,很快便升上天空,朝太阳飞去。
“停!”他说,“你的兄弟月亮充满邪恶。你必须留在原地,否则恩迦的造物就会继续死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太阳答道,“不能因为我的兄弟怠工,我就也要怠工。”
蒙杜木古举起一只手,“我不能让你过去。”他说。
但太阳只是大笑起来,继续前进,等它与蒙杜木古接触时,它一口吞掉了他,吐出的已是灰烬。就连最伟大的蒙杜木古也无法阻挡太阳的轨迹。
自从恩迦创造了吉库尤——第一个人类——以来,每一位蒙杜木古都知道这个故事。在他们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位无视了它。
那位蒙杜木古就是我。
据说从出生起,甚至从受孕起,每一个生命便开始了一段无可避免的旅程,它的终点是死亡。如果这真的适用于所有生命——看来也确实如此——那么它也适用于人类。既然它适用于人类,那它也适用于创造了人类的诸神。
但知道这一点并不能减轻死亡的痛苦。我刚安慰完卡图玛,他的父亲老西博基终于死了,并不是因为伤病,而是因为年事过高。西博基是到基里尼亚加这个改造成类似地球环境的乌托邦的首批移民之一,尽管他的脑子和身体都变得虚弱,我依然知道我对他的思念鲜少有人可以匹敌。
从村子里沿着河边的那条漫长而曲折的小路往自己的博玛走时,我非常清楚我自己也已时日不多。我并不比西博基年轻多少,在我们离开肯尼亚迁到基里尼亚加来的时候,我已经是个老人了。我知道自己的死期也不远了,但我仍然希望能再多一些时间,这不是出于自私,而是因为基里尼亚加还没做好准备,它还不能没有我。蒙杜木古并不仅仅是巫医,只管念念咒语;他是基库尤人所有道德规则和民事法律、所有习俗和传统的宝库。我认为基里尼亚加还没有合格的继任者。
蒙杜木古的生活艰辛而孤独。他为之效力的人民对他的畏惧大于爱戴。这不是他的错,而是他的职位本身的特性。他必须为他的人民做出他认为正确的选择,这意味着他的决定有时不受欢迎。
让我下台的决定竟然与我的人民完全没有关系,而是因为一个陌生人,这多么奇怪啊。
不过,我本应对此有所预感的,因为没有哪次对话是完全的偶然。我在回博玛的路上穿过田野,走过一个个稻草人,遇到了恩戈贝的小儿子基曼提。他家的两只山羊上午吃完了草,他正在把它们赶回家。
“占波,柯里巴。”他用手挡着头顶的刺眼阳光,和我打招呼。
“占波,基曼提。”我说,“看来你父亲现在让你照料山羊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让你放牛了。”
“过不了多久了。”他表示同意,并请我喝水,“今天天很热。你想喝点水吗?”
“你很慷慨。”我说着,接过葫芦送到嘴边。
“我一直都对你很慷慨,不是吗,柯里巴?”他说。
“是的。”我疑惑地答道,琢磨着他打算对我提什么要求。
“那你为什么让我父亲的右臂一直萎缩,无法干活呢?”他问道,“你为什么不施个咒语,让它变得和其他人的胳膊一样?”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基曼提。”我说,“让你父亲胳膊萎缩的不是我,而是恩迦。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让我父亲残疾的目的是什么?”基曼提问。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一只山羊作为祭品,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我说。
他考虑了一下我的提议,然后摇摇头,“我不想听恩迦的回答,这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你觉得恩迦当我们的神能当多久?”
“永远。”我对他的问题感到很惊讶。
“不可能。”他严肃地答道,“恩迦只是个姆托托的时候肯定不是我们的神。他肯定是在年轻力壮的时候杀掉了旧神。但他已经当了很久的神了,是别人杀掉他的时候了。也许新神会对我父亲更加怜悯。”
“恩迦创造了世界。”我说,“他创造了基库尤人、马赛人和瓦坎巴人,甚至欧洲人。他还创造了圣山基里尼亚加,也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名字的由来。他自时间之初就已经存在,还将继续存在下去,直到时间结束。”
基曼提又摇了摇头,“如果他已经存在了那么久,那他一定快要死了。唯一的问题是由谁来杀掉他。”他又陷入了思考,“也许我自己可以。等我再长大一点,变强一点。”
“也许。”我表示同意,“但在你长大之前,我想给你讲讲斑马之王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关于恩迦还是斑马的?”他问道。
“你听了不就知道了吗?”我说,“等我讲完,你可以告诉我这个故事到底是关于什么的。”
我慢慢在地上坐下来,他在我旁边蹲下。
“从前,”我开口讲道,“斑马还没有条纹。它们和草原上的干草一样是棕色的,看起来和刺槐树的树干一样不起眼。由于这种保护色,它们很少会被狮子和豹子抓到。相比之下,追捕角马、狷羚和高角羚要容易得多。
“有一天,斑马之王新得了一个儿子——但这个儿子很特别,它没有鼻孔。斑马之王一开始很难过,随后愤怒起来,怎么能容许这种事发生呢?它越想就越生气。最后它攀上圣山,抵达山顶,恩迦就坐在这里的金座上统治世界。
“‘你是来赞颂我的吗?’恩迦问。
“‘不!’斑马之王答道,‘我是来告诉你,你是个很差劲的神,我要来杀掉你。’
“‘我做了什么,以至于你想要杀掉我?’恩迦问道。
“‘你给了我一个没有鼻孔的儿子,这样在狮子和豹子靠近的时候,它就闻不到危险了。等它大到可以离开母亲身边时,一定会被杀掉。你当神已经太久了,忘记了怜悯之心。’
“‘等等!’恩迦说。他的声音中突然充满力量,斑马之王呆住了。‘既然你希望你的儿子有鼻孔,那我就给它鼻孔。’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那样残忍?’斑马之王的怒气还没有完全平息。
“‘神的意图是神秘的。’恩迦答道,‘你看似残酷的事其实可能正是怜悯。因为你是一个称职而高贵的国王,我赐给你儿子绝佳的视力,它可以看清黑暗,可以看穿灌木,甚至可以看到树后面的东西,这样它永远也不会被狮子和豹子抓住,哪怕风向有利于后者。因为它有了这种天赋,所以它不需要鼻孔。我把它的鼻孔拿走,这样在旱季时,它就不用像其他斑马一样因为吸入尘土而呛到。但现在,我把嗅觉还给了它,就得收回它的特殊视力,因为这是你要求的。’
“‘那么,你确实是有理由的。’斑马之王呻吟道,‘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
“‘从你认为你比我高明的那一刻起。’恩迦答道。他站了起来,显露出真正的身高。他的头顶穿破了云层。‘为了惩罚你的冒失,我宣布,从此以后,你和你所有的同类将不再是干草般的棕色,而将覆满黑白相间的条纹,让狮子和豹子在几里开外就能看到。不管你们到什么地方去,都无法再躲开它们。’
“说着,恩迦挥了挥手,于是世界上所有的斑马都覆满黑白条纹,就像你如今看到的一样。”
我停了下来,看着基曼提。
“故事讲完了?”他问道。
“讲完了。”
基曼提盯着土里爬过的一条蜈蚣。
“斑马还是个新生儿,无法向它父亲解释它具有特殊视力。”他最后说道,“我父亲的手臂萎缩已经持续了很多个长雨季,他得到的唯一解释就是恩迦的意图是神秘莫测的。他也没有获得什么特殊能力作为补偿。如果有的话,他现在肯定已经发现了。”基曼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柯里巴,我为斑马之王感到难过。但我认为新神肯定会很快出现,杀掉恩迦。”
我们就这样坐着,充满智慧的老蒙杜木古,对于每个问题都有一个相应的故事,还有愚蠢的年轻柯西,他对周遭世界的知识不过像一只蝌蚪。两人的立场截然对立。
只有恩迦这种具有幽默感的神会让柯西成为正确的那一方。
事情开始于那艘飞船的坠毁。
(那些充满怨恨的人会说,它开始于基里尼亚加从乌托邦议会那里获得许可证的那一天,但他们错了。)
维护部的飞船在各个乌托邦之间穿梭,给它们运送货物、邮件和服务。只有基里尼亚加和维护部之间没有交通往来。他们可以观察我们——这是我们获得许可证的条件之一——但他们不得干涉。我们是想要建立基库尤人的乌托邦,所以我们对与欧洲人做交易没有兴趣。
但是,维护部的飞船时不时也会降落在基里尼亚加。我们的许可证有一个条件:如果某位公民对我们的世界不满,他只要走到庇护港,维护部的飞船就会来接他,把他送回地球或另一个乌托邦。有一次,一艘维护部的飞船降落,带来两个移民;在基里尼亚加建立之初,维护部还曾经派代表来干涉我们的宗教行为。
我根本就不知道这艘飞船为什么要靠基里尼亚加这么近。我最近并未要求维护部进行任何轨道调整,短雨季还要再等两个月,日子一天天过去,炎热,暴晒,一成不变。据我所知,没有村民前往庇护港,所以也不应该有维护部的飞船被派到基里尼亚加来。但事实是,上一刻天空还是蔚蓝晴朗,下一刻一道闪光就划过我们的行星表面,随后便是爆炸。尽管我自己没有看到,但我听到了,也目睹了它的影响:牲口变得很紧张,成群的高角羚和斑马惊恐地四下狂奔。
大概二十分钟后,基昌塔的儿子小金扎跑上山,来到我的博玛。
“你得来一下,柯里巴!”他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说。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一艘维护部的飞船坠毁了!”他说,“飞行员还活着!”
“他伤得严重吗?”
金扎点点头,“非常严重。我觉得他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我是个老人,走到飞行员那里需要很久。”我说,“你最好去村里找三个小伙子,让他们用担架把他抬过来。”
金扎匆匆走了,我走进小屋,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缓解飞行员的痛苦。有些恰特草,如果他还有力气咀嚼的话;还有点油膏,如果他没有力气拒绝就可以派上用场。我用电脑联系了维护部,告诉他们等我给飞行员做过检查之后,就把他的状况告知他们。
要是在过去几年,我就会让我的助手到河边去打水,我会把水烧开,以便用来清洗飞行员的伤口。但我已经没有助手了,蒙杜木古自己是不打水的,于是我只是坐在山上等着,视线看向坠机的方向。
草原上起火了,升起一股浓烟。我看到金扎和另外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在草原上一路小跑。我还看到狷羚、高角羚甚至水牛从他们周围跑开。那之后,有大概十分钟我看不到他们。等他们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步子速度降了下来,担架上显然有人。
不过,在他们抵达我的博玛之前,卡伦扎沿着漫长曲折的小路从村子里过来了。
“占波,柯里巴。”他说。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全村都知道维护部的飞船坠毁了。”他答道,“我从来没见过欧洲人。我是想来看看他的面孔是不是真的像牛奶一样白。”
“你肯定要失望的。”我说。“我们管他们叫白人,但其实他们比较靠近粉色和棕色。”
“就算如此,”他说着,蹲了下来,“我也从来没见过白人。”
几分钟后,金扎和其他几个年轻人抬着担架抵达了。上面躺着身体扭曲的飞行员。他的胳膊和腿都骨折了,大部分皮肤都有烧伤。他失了很多血,有些伤口仍然在流血。他昏迷了,但仍然在有规律地呼吸。
“阿桑特-萨那。”我对四个小伙子说,“谢谢。你们今天做得很好。”
我让他们其中一人帮我打了水。另外三人鞠了躬,下山去了,我挑选着各种油膏,看看哪种涂在烧伤处引起的不适最弱。
卡伦扎着迷地看着。有两次他惊奇地摸了摸飞行员的金发,我不得不斥责他的行为。随着太阳在天空中位置的改变,我让他时不时帮我把飞行员挪到影子里。
等料理完飞行员的伤口,我走进小屋,启动电脑,再次联络了维护部。我解释说飞行员还活着,但他的四肢都骨折了,身体上布满烧伤,而且他正处于昏迷,可能快要死了。
他们答复说已经派了医生,半小时之内就会抵达。他们还让我派人等在庇护港,好带医生到我的博玛来。既然卡伦扎还在看飞行员,我便让他去接机,把医生带到我这里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飞行员一动不动。至少我觉得他没有动,但我背靠树干迷糊了几分钟,所以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我被一个女人的声音唤醒了,她说着我多年没有听到过的语言。我费力地站起来,刚好来得及问候维护部派来的医生。
“你一定是柯里巴了。”她用英语说道,“我想跟陪我来的那位先生讲话,但我说的他似乎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就是柯里巴。”我用英语说道。
她伸出手,“我是乔伊斯·威瑟斯彭医生。我能看看病人吗?”
我带她走到病人躺的地方。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我问道,“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身份标识。”
“萨缪尔或者萨缪尔斯,我不确定。”她说着,在他身旁跪下来,“他状况不太好。”她给他做了大致检查,花了不到一分钟时间,“如果把他带回基地,我们能做的就要多得多,但他现在这种情况,我不想移动他。”
“我可以派人把他送到庇护港去,用不了一小时。”我说,“你越快把他送到你们的医院就越好。”
她摇摇头,“我想他得在这里待到恢复一点力气再说。”
“我得考虑一下。”我说。
“没什么可考虑的。”她说,“我的医学意见是他太虚弱了,不适合移动。”她指指从他腿部皮肤里戳出来的胫骨,“我得把骨折的大部分骨头复位,还得确认没有感染。”
“你可以在你们的医院做这些事。”我说。
“在这里做,就能大大减少病人剩余生命力的损耗。”她说,“有什么问题吗,柯里巴?”
“问题嘛,乔伊斯·威瑟斯彭,”我说,“就是基里尼亚加是基库尤人的乌托邦。这意味着这里拒绝一切欧洲事物,包括你的医学。”
“我并不会对任何基库尤人行医。”她说,“我是要尽力拯救一个维护部的飞行员,他碰巧坠机在你们的星球上了。”
我盯着飞行员看了很久。“好吧。”我最后说道,“这个论点很符合逻辑。你可以治疗他的伤口。”
“谢谢。”她说。
“但三天后他必须离开。”我说,“我不能冒更大的‘污染’风险了。”
她看着我,似乎想要争辩,但最终没有说话,而是打开她带来的医药箱,给他的胳膊注射了什么东西——我猜是镇静剂或止痛剂,或二者的混合。
“她是个女巫!”卡伦扎说,“看啊,她用金属荆棘刺穿了他的皮肤!”他着迷地看着飞行员,“现在他肯定要死了。”
乔伊斯·威瑟斯彭一直忙到深夜,给飞行员清洗伤口、正骨、退烧。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当我发着抖,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清晨寒意中醒来时,她还在睡觉,卡伦扎走了。
我生起火堆,裹着毯子在旁边坐下,直到太阳把空气烤暖。乔伊斯·威瑟斯彭不久之后醒了。
“早上好。”她看到我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说道。
“早上好,乔伊斯·威瑟斯彭。”我答道。
“几点了?”她问道。
“现在是早上。”
“我的意思是,现在是几点几分?”
“我们在基里尼亚加没有钟点。”我告诉她,“只有日子。”
“我得去看看萨缪尔斯先生。”
“他还活着。”我说。
“他当然活着。”她答道,“但这个可怜的人需要植皮,而且可能会失去右腿。他要很久才能康复。”她话音停了,四下打量着,“呃……这附近哪里可以洗漱?”
“河从山脚下流过。”我说,“记得先敲打水面,好把鳄鱼吓走。”
“什么样的乌托邦还有鳄鱼?”她微笑着问道。
“什么样的伊甸园没有蛇呢?”我说。
她笑了,走下山去。我拿起水瓢啜了一口,然后熄灭火堆,散开灰烬。村里的一个男孩过来帮我放羊,另一个带来柴火,又帮我去打水。
乔伊斯·威瑟斯彭大概二十分钟后从河边回来了,但她不是一个人。吉波和她一起。她是本村大酋长柯因纳格的第三个妻子,也是最年轻的一个。她怀里还抱着卡塔波,她刚产下不久的儿子。他的胳膊肿成了平常的两倍大,颜色也很不对劲儿。
“我在河边碰到了这个女人,她在洗衣服。”乔伊斯·威瑟斯彭说,“我发现她的孩子的胳膊感染很严重,好像是某种昆虫叮咬所致。我用手语劝服她跟我一起上山来了。”
“你为什么不把卡塔波带来看我?”我用斯瓦西里语问吉波。
“上次你开价要两只山羊,他还是病了很多天,柯因纳格还因为浪费了山羊打了我一顿。”她说。她因为惹火了我而感到很恐慌,以至于想不出什么谎话来。
吉波说话的时候,乔伊斯·威瑟斯彭竟然拿着注射器走到她和卡塔波面前。
“这是广谱抗生素。”她对我解释道,“里面还有一种激素,在感染消退前可以止痒止痛。”
“停!”我用英语厉声喊道。
“怎么了?”
“你不能这样做。”我说,“你在这里只能治疗那个飞行员。”
“这个婴儿生病了。”她说,“我只要两秒钟就能给他打一针,治好他。”
“我不能允许。”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问道,“我读过你的简历。你虽然穿得像个野蛮人,坐在火堆边的土里,可你念过剑桥,还在耶鲁读了研究生。你肯定知道我可以轻易结束这个孩子的痛苦。”
“这不是重点。”我说。
“那什么是重点?”
“你不能治疗这个孩子。现在看起来你好像是在做好事——但我们曾经接受过欧洲人的医药,然后是他们的宗教、服装、法律、习惯,最后我们就不再是基库尤人,而成为了一个新的民族。我们成了黑皮肤的欧洲人,被称为肯尼亚人。我们到基里尼亚加来,就是为了确保这种事不再重演。”
“他不会知道他为什么痊愈了。你可以把它归功于你们的神,或者你自己,我都无所谓。”
我摇摇头,“我感谢你的想法,但我不能让你污染我们的乌托邦。”
“看看他。”她指着卡塔波浮肿的胳膊说,“基里尼亚加对他来说是乌托邦吗?哪里写着乌托邦必须有生病受苦的孩子?”
“哪里也没写。”
“所以呢?”
“哪里也没写,”我继续说道,“是因为基库尤人没有书面语言。”
“能不能至少让孩子的母亲做决定?”
“不行。”我说。
“为什么?”
“母亲只会考虑自己的孩子,”我答道,“我必须考虑一整个世界。”
“也许她的孩子对于她来说,比你的世界对你更重要。”
“她不具备做出明智决定的能力。”我说,“只有我能预见所有后果。”
一句英语不懂的吉波突然转向我。
“欧洲女巫能让我的卡塔波好起来吗?”她问道,“你们俩为什么吵起来了?”
“欧洲女巫到这里来是为了那个欧洲人。”我答道,“她没有能力帮助基库尤人。”
“她不能试一试吗?”吉波问道。
“我才是你们的蒙杜木古。”我严厉地说。
“可看看这个飞行员,”吉波指向萨缪尔斯,“他昨天马上就要死了。可今天,他的皮肤已经在愈合,四肢也恢复笔直了。”
“他的神是欧洲人的神。”我答道,“她的魔法也是欧洲人的魔法。她的符咒对基库尤人不起作用。”
吉波不作声了,把卡塔波紧紧抱在胸口。
我转向乔伊斯·威瑟斯彭,“对不起,我讲了斯瓦西里语,吉波不会其他语言。”
“没事。”她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记得你对我说你只会英语。”
“有时候你不需要理解词汇才能翻译。我想你说的大概意思是‘汝于吾前不可另敬他神’。”
这时飞行员呻吟起来,她的注意力突然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了。他开始恢复一些意识,虽然还无法集中精力,也说不出清晰的字句,但不再是不省人事了。她开始向已经固定在他四肢上的管子注入药物。吉波惊奇地在一旁看着,没有靠近。
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我都留在山上。我提议移除卡塔波胳膊收到的诅咒,给他涂些舒缓的药膏,但吉波拒绝了,说柯因纳格坚决不准再损失任何山羊。
“我这次不收费。”我说。因为我希望柯因纳格站在我这边。我对这孩子念了咒语,然后将刺槐树皮汁液做的药膏涂在他的胳膊上。我命令吉波带他回她的沙姆巴去,并告诉她孩子的胳膊五天之内就能恢复正常。
终于到了去村子的时候了,我得给稻草人施咒,还要给刚刚失去新生孩子的莱波带去油膏,帮她缓解胸部的疼痛。我还要见巴卡达,他接受了向他女儿提亲的彩礼,希望我来主持婚礼。最后,我要和柯因纳格以及长老会一起讨论当天的重大问题。
我沿着河边那条漫长而曲折的小路下山时,发现我自己在想,这个世界看起来多么像欧洲人的伊甸园。
我怎么才能知道蛇是否已经抵达了呢?
做完村里的事,我去了恩戈贝的小屋,和他一起喝了一瓢彭贝。他问起飞行员的事,现在村里所有人都听说了。我解释说,欧洲人的蒙杜木古正在治疗他,再过两天就带他回维护部总部。
“她肯定有很强大的魔法。”他说,“因为我听说那人受伤很重。”他停了一下,“太可惜了,”他渴望地补充道,“这样的魔法对基库尤人没用。”
“我的魔法就足够了。”我说。
“的确。”他不自在地说,“但我记得塔巴利的儿子被鬣狗袭击还被咬掉一条腿的那天,我们把他带了回来。你缓解了他的疼痛,但没能救活他。也许维护部的女巫就可以。”
“飞行员的腿骨折了,但没有被咬掉。”我给自己辩护道,“塔巴利的儿子被鬣狗袭击之后,谁也救不了他。”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
我的第一反应是揪住那个“也许”追究下去,但随后又觉得他并无意冒犯,于是我喝完彭贝,丢掷骨头,占卜出他的庄稼收成会不错,然后离开了他的小屋。
我在村子中央停下来,给孩子们讲了故事,然后前往柯因纳格的沙姆巴,在他的博玛里参加长老会的每日例会。他们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一脸阴郁,默不作声。最后,柯因纳格终于从他的小屋里出来,加入了我们。
“今天我们有严肃的问题要讨论。”他宣布道,“可能是我们有史以来讨论的最严肃的问题。”他补充道,径直看着我。突然他转向他妻子们的那几间小屋。“吉波!”他喊道,“过来!”
吉波走出她的小屋,朝我们走来,怀里抱着小卡塔波。
“你们昨天都看到过我儿子的胳膊。”柯因纳格说,“肿得有平常的两倍大,而且是死亡的颜色。”他把孩子接过来,举过头顶,“现在看看他!”他喊道。
卡塔波胳膊的颜色又恢复了健康,而且浮肿几乎全部消失了。
“我的药效比我预期的要快。”我说。
“这根本不是你的药!”他话中带着指责的语气,“这是欧洲女巫的药!”
我看着吉波,“我命令你在我之前离开我的博玛的!”我严厉地说。
“你没有命令我不准回来。”她站在柯因纳格身边,神情满是挑衅,“女巫用金属荆棘刺穿了卡塔波的胳膊。还没等我走完下山的路,他的胳膊就已经消了一半的肿。”
“你违反了我的命令。”我用不祥的语气说。
“我是大酋长,我赦免她。”柯因纳格插嘴道。
“我是蒙杜木古,我不赦免她!”我说。吉波脸上的挑衅突然变成了恐惧。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柯因纳格吼道。这让我吓了一跳。我生气的时候,没人敢挑战或反对我。
我从小袋里拿出一些用萤火虫磨成的闪闪发光的粉末放在手掌上,举到嘴边,将粉末吹向吉波的方向。她害怕地尖叫起来,跌倒在地上,身子扭成一团。
“你对她做了什么?”柯因纳格问道。
我恐吓她的方法是超出你的理解能力的,她违抗了我的命令,这算是公正合宜的惩罚,我心想。但我却说:“我标记了她的灵魂,这样所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捕猎者在她夜晚入睡时都能找到她。如果她发誓再也不违抗她的蒙杜木古,如果她对于今天违抗我表现出适当的悔改之意,那我会在她今晚睡觉之前移去标记。否则……”我耸耸肩,让威胁的话悬在那里。
“也许欧洲女巫可以移去标记。”柯因纳格说。
“你觉得欧洲人的神会比恩迦更厉害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柯因纳格答道,“但他一转眼就治愈了我儿子的胳膊,恩迦却要用上好几天。”
“多年来,你一直叫我们拒绝一切欧洲人的东西。”卡伦扎补充道,“但我自己亲眼见到女巫在飞行员身上用了她的魔法,我觉得它比你的魔法要厉害。”
“这魔法只对欧洲人有效。”我说。
“并非如此。”柯因纳格说,“女巫不是也对卡塔波用了魔法吗?如果她能比恩迦更快止住我们的伤病者的痛苦,那我们必须考虑接受她的帮助。”
“如果你接受她的帮助,”我说,“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被要求接受她的神、她的科学、她的衣服和她的习俗。”
“正是她的科学创造了基里尼亚加,让我们飞到这里来的。”恩戈贝说,“是它使基里尼亚加成为了现实,它怎么会是不好的呢?”
“它对欧洲人没什么不好。”我说,“因为这是他们文化的一部分。但我们绝不能忘记我们究竟为什么来到基里尼亚加:是为了建立一个基库尤人的世界,复兴基库尤人的文化。”
“我们必须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柯因纳格说,“多年来,我们一直认为欧洲文化的各个方面都是邪恶的,因为我们没有具体例子。但现在我们看到了,就连一个女人也能比恩迦更快治愈我们的疾病,是时候重新考虑一下了。”
“如果她的魔法在我小时候能治好我萎缩的胳膊,”恩戈贝补充道,“这有什么邪恶的呢?”
“这是违背恩迦的意愿的。”我说。
“恩迦不是统治着这个宇宙吗?”他问道。
“你知道是这样的。”我答道。
“那就没有什么事的发生可以违背他的意愿。如果她真能治好我,那也不会是违背恩迦意愿的。”
我摇摇头,“你不理解。”
“我们正在努力理解。”柯因纳格说,“给我们讲讲。”
“欧洲人有很多奇妙的东西,这些东西会诱惑你们,就像现在一样……但如果你接受了一样欧洲人的东西,很快他们就会要求你接受一切。柯因纳格,他们的宗教规定每个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子。你打算休掉哪两个?”
我转向其他人,“恩戈贝,他们会让基曼提到学校去学习读写。但由于我们自己没有书面语言,他就只能学习用欧洲语言书写,他读到学到的人和事都会是欧洲的。”
我在长老中间走着,给每人举了一个例子,“卡伦扎,如果你帮塔巴利一个忙,你会期待获得一只鸡、一只山羊,甚至可能是一头牛,取决于你帮的忙是什么样的。但欧洲人会让他付给你纸币,既不能吃,也不能产仔让人发家致富。”
一个又一个,我经过所有长老,向他们指出,如果他们允许欧洲人在我们的社会立足,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损失。
“这些都只是一个方面。”等我说完,柯因纳格说道。他举起另一只手,手掌向上,“另一方面是终结疾病与痛苦,这本身也是很大的成果。柯里巴说如果我们让欧洲人进来,他们就会逼迫我们改变生活方式。要我说,我们有些生活方式的确需要改变。如果他们的神具有比恩迦更强的治愈能力,谁说得准他会不会也带来更好的天气、生育能力更强的牲口或是更肥沃的土地呢?”
“不行!”我喊道,“可能你们都忘了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我没有。我们的使命不是建立欧洲人的乌托邦,而是基库尤人的!”
“我们已经建成了吗?”卡伦扎讽刺地问。
“我们每天都在朝这个目标靠近。”我对他说,“我在使它成为现实。”
“乌托邦的孩子们会受苦吗?”卡伦扎穷追不舍,“乌托邦的人会发生胳膊萎缩吗?女人会难产而死吗?鬣狗会攻击牧羊人吗?”
“这是平衡的问题。”我说,“无尽的增长最终只会导致无尽的饥荒。你们没见过它在地球上带来的后果,但我见过。”
老詹达拉终于发话了。
“乌托邦的人思考吗?”他问我。
“当然了。”我答道。
“如果他们思考,那他们的思想就会有新的,也有旧的,对吗?”
“是的。”
“那么也许我们应该考虑让女巫照料我们的伤病者。”他说,“既然恩迦允许他的乌托邦里有新思想,他一定也意识到了这些新思想会带来变革。如果变革不是邪恶的,那么缺乏变革,比如我们这里一直努力维护的,可能就是邪恶的,或至少是错的。”他站起身,“你们可能会争论这个问题的好坏。但我自己的关节已经疼了很多年了,恩迦也没治好。我要上柯里巴的山上去,看看欧洲人的神能不能帮我止痛。”
说完,他从我身边走过,离开了博玛。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整天整夜地为自己的观点辩护,但柯因纳格无视了我——我,他的蒙杜木古!——他把他的儿子抱起来,朝吉波的小屋走去。这一姿态表明会议结束了,长老们都站起来,不敢看我一眼,各自离去了。
我到达山脚下时,那里聚集了十几个村民。我越过他们,很快回到了我的博玛。
詹达拉还在那里。乔伊斯·威瑟斯彭已经给他打过一针,正在把一小瓶药片交给他。
“谁告诉你可以给基库尤人治病的?”我用英语问道。
“我没有主动提出要给他们看病。”她说,“但我是个医生,我不会拒绝他们的。”
“那我来。”我说。我转过身,看着山下的村民,“你们不能上来!”我严厉地说,“回到你们的沙姆巴去!”
大人们看起来都很紧张,但谁也没走。一个小孩子开始上山。
“你们的蒙杜木古禁止你们上山!”我说,“否则恩迦就会惩罚你们!”
“欧洲人的神年轻又强大,”那个孩子说,“他会保护我不受恩迦惩罚。”
我这才看出那孩子是基曼提。
“退后——我警告你!”我喊道。
基曼提举起他的木头长矛。“恩迦不会伤害我的,”他充满信心地说,“如果他想这么做,我就用这个杀掉他。”
他径直走过我身边,朝乔伊斯·威瑟斯彭走去。
“我的脚被石头划伤了。”他说,“如果你的神能把我治好,我就用一只山羊作为祭品来感谢他。”
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把脚给她看之后,她便开始给他治疗了。
他完好无损地下山了,恩迦没有动他一根毫毛。第二天早上他还活着,而且脚伤也治好了,消息传到了其他村子。没过多久,我的山脚下便排起了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伤病队伍,都等着上山来让欧洲人治疗。
我再次命令他们退散。这次他们似乎根本没听见我的话。他们只是继续排着队,不像基曼提一样反驳我,甚至根本没理会我,每个人都耐心等待着轮到自己接受欧洲女巫的治疗。
我以为等她走后,事情就会恢复原状,人们会再次畏惧恩迦,对他们的蒙杜木古表现出尊敬——但并非如此。噢,他们还是干日常的活儿,种庄稼,照料牲口……但他们不再像过去一样带着自己的问题来找我了。
起初我以为我们进入了一个少有的时期,村里没人生病或受伤,可后来有一天我看到沙纳卡穿过草原。他很少离开自己的沙姆巴,更从来没离开过村子,我很好奇他要去哪里,便决定跟踪他。他朝西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庇护港的机场。
“怎么了?”我好不容易赶上了他,问道。
他张开嘴,露出一颗牙齿上方的严重脓肿。“很痛。”他说,“我三天都吃不了饭。”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道。
“欧洲人的神打败了恩迦。”沙纳卡说,“他不会帮助我的。”
“他会的。”我向他保证道。
沙纳卡摇摇头,又因为这个动作痛得龇牙咧嘴。“你老了,恩迦也老了,你们都不再具有强大的力量了。”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希望不是这样,但事实如此。”
“之所以你要抛妻弃子,就因为你丧失了对恩迦的信念?”我问道。
“不,”他答道,“我是要让维护部的飞船带我去找欧洲人的蒙杜木古,等我治好了就回家。”
“我来治好你。”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你曾经可以治好我的。”他最后说道,“但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我要去找欧洲人的蒙杜木古。”
“如果你这样做,”我严厉地说,“你就再也不能向我求助了。”
他耸耸肩,“我也没打算这样做。”他的语气中既没有讽刺,也没有怨恨。
沙纳卡第二天回来了,嘴巴治好了。
我到他的博玛去看他怎么样了,因为不管他是否想要我的帮助,我仍然是蒙杜木古。当我穿过他的沙姆巴的田地时,我看到他多了两个新的稻草人,是来自欧洲人的礼物。这些稻草人的机械臂一直在上下摆动,稻草人自己也在不断旋转,并不始终面对同一个方向。
“占波,柯里巴。”他向我打招呼。他看到我在打量他的稻草人,便补充道:“很神奇,不是吗?”
“在看到它们能运行多久之前,我都保留我的意见。”我说,“一样东西的运动部件越多,就越容易坏。”
他看着我,我觉得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丝怜悯。“它们是维护部的神创造的。”他说,“它们会永远工作下去。”
“或者直到它们的电池用完。”我说,但他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的讽刺意味白费了。“你的嘴怎么样了?”
“感觉好多了。”他答道,“他们用一根魔法荆棘捅了一下,我就不痛了,然后又切掉了侵入我嘴里的邪灵。”他想了一下,“他们的神很强大,柯里巴。”
“你现在已经回到基里尼亚加了。”我严厉地说,“说话注意点,不要亵渎神灵。”
“我没有亵渎神灵。”他说,“我是在说实话。”
“现在你该要让我给欧洲人的稻草人施咒了吧。”我用精心酝酿的讽刺语气说。
他耸耸肩,“如果这让你高兴的话。”他说。
“如果让我高兴的话?”我愤怒地说。
“正是如此。”他淡淡地说,“这些欧洲人的稻草人肯定不需要你施咒,但如果这样让你感觉好些的话……”
我曾经常常想,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村民们不再惧怕蒙杜木古了,然后会发生些什么。我从来也没考虑过,如果大家只是容忍他,那是什么感觉。
仍然有越来越多的村民去维护部的诊所,每个人回来的时候都带了点欧洲人的礼物:大部分都是节省时间的小家电。西方玩意儿。扼杀文化的玩意儿。
我一次又一次到村里去,向他们解释为何必须摒弃这些东西。我一天天和长老会谈,提醒他们我们为何到基里尼亚加来——但大部分首批定居者都已经去世了,现在的长老都是第二代,他们对肯尼亚毫无印象。的确,那些和维护部的工作人员有过接触的人回来之后都认为,基里尼亚加不是乌托邦,肯尼亚才是某种意义上的乌托邦,那里每个人都吃饱穿暖,也没有农场会遭受旱灾。
他们很有礼貌,很尊重地听我说,听完后,又径直重拾我抵达之前的活计或讨论。我提醒他们,我自己有多少次从他们自己犯下的错误中拯救过他们,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的确,有一两位长老的反应就好像我根本不是在让基里尼亚加保持纯净,而是在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妨碍它的发展。
“基里尼亚加本来就不应该发展!”我争辩道,“乌托邦实现之后,你不会把它丢到一边,说:‘明天我们能有什么变化?’”
“如果不发展,就会停滞。”卡伦扎答道。
“我们可以通过扩张来发展,”我说,“我们有一整个星球需要人口。”
“那不是发展,是繁殖。”他答道,“你已经很好地完成了你的任务,柯里巴。我们一开始最需要的就是秩序和目标……但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们已经安顿下来,轮到我们选择未来如何生活了。”
“我们已经选择了如何生活!”我愤怒地说,“这就是我们到这里来的初衷。”
“那时我只是个柯西。”卡伦扎说,“谁也没征求过我的意见。我也没征求过我儿子的意见,他是在这里出生的。”
“创建基里尼亚加的目的就是要让它成为基库尤人的乌托邦。”我说,“这一目的是我们的许可证的根基。它是不容改变的。”
“谁也没说我们不想生活在乌托邦里,柯里巴。”沙纳卡插嘴道,“但现在不再该由你且只有你来决定乌托邦是什么样子的了。”
“它的定义很清楚。”
“那是你定义的。”沙纳卡说,“我们当中有些人对乌托邦有自己的定义。”
“你是基里尼亚加首批建立者中的一员。”我指责他道,“你为什么之前从来没说过?”
“有很多次我想说来着,”沙纳卡道,“但我一直都很害怕。”
“怕什么?”
“恩迦,或者说你。”
“这两者基本上就是一回事。”卡伦扎补充道。
“不过现在恩迦输给了维护部之神,我就不再害怕开口了。”沙纳卡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忍受牙痛?让欧洲女巫治愈我为什么会亵渎神灵?我的妻子和我年纪一样大,因为多年来拾柴打水背都驼了,现在可以让机器帮她做事,为什么还要她自己继续做呢?”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住在基里尼亚加呢?”我尖酸地问。
“因为我和你一样,为了让基里尼亚加成为基库尤人的家园努力奋斗过!”他朝我吼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我对乌托邦的定义和你的不一样,我就得离开?你为什么不走呢,柯里巴?”
“因为我负有建立我们乌托邦的职责,而且我还没完成我的使命。”我说,“事实上,正是你们这些伪基库尤人让我的任务变得艰难了许多。”
沙纳卡站起身,环顾各位长老。
“就因为我想让我的孙子学习认字,”他问道,“或者因为我想给我的妻子减轻负担,或者因为我不愿忍受很容易就能避免的疼痛,我就是伪基库尤人了?”
“不是!”长老们齐声喊道。
“小心点,”我警告他们,“如果他不是伪基库尤人,那你们就是说我是了。”
“不,柯里巴,”柯因纳格站起身说道,“你不是伪基库尤人。”他想了想,“但你是犯了错的基库尤人。你的时代——还有我的——已经过去了。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的确实现了乌托邦——但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新的时代需要新的乌托邦。”这时,曾经无数次用畏惧的眼神看我的柯因纳格,突然用极大的同情看着我,“它曾经是我们的梦想,柯里巴,但不是他们的——就算我们今天还有些微弱的影响力,但明天一定是属于他们的。”
“不准再说这种话!”我说,“你们不能为了方便就重新定义乌托邦。我们迁到这里来是为了忠于我们的信仰和传统,为了避免那么多基库尤人在肯尼亚的境遇。我不会允许我们变成黑皮肤的欧洲人!”
“我们总是在变成某种东西的,”沙纳卡说,“也许只有一次,你曾经在某个瞬间觉得我们是完美的基库尤人——但那一刻早就过去了。为了保持原状,我们谁也不能有新思想,不能用别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我们就成了你每天早上来给施咒的稻草人。”
我静静地想了很久。最后我开口说:“这个世界伤透了我的心。”我说,“我这么努力地按照原本我们所有人的愿望打造它,可看看它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们成了什么样子?”
“你可以领导变化,柯里巴。”沙纳卡说,“但你无法阻止它,所以基里尼亚加永远会伤透你的心。”
“我必须回我的博玛去想一想。”我说。
“柯瓦西里,柯里巴。”柯因纳格说。再见,柯里巴。这其中有种诀别的意味。
我独自在我的山上待了很多天,望着蜿蜒河流另一面的碧绿草原,思考着。我被我想要领导的人民背叛了,被我参与创建的这个世界背叛了。我觉得我一定是以某种方式惹恼了恩迦,他打算处死我。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甚至可以说是心甘情愿……但我没有死。神的力量来自他们的崇拜者,所以恩迦现在已经虚弱得无法杀掉我这样的衰弱老者了。
最后,我决定最后一次下山到我的人民中去,看看他们当中是否有人抵御了欧洲人的诱惑,恢复了基库尤人的生活方式。
小路两侧满是机械稻草人。真要给它们施咒的话,只能是换电池了。我看到几个女人在河边洗衣服,但她们不再用石头敲打织物,而是把衣服在某种人造板子上来回搓,板子显然就是为了洗衣服而制作的。
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丁零零的声音,我惊慌失措乱了步子,重重地跌进一丛荆棘。等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了。
“我很抱歉,柯里巴。”骑车人说道。他正是小基曼提。“我以为你听到我过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了起来。
“我的耳朵能听到很多东西。”我说,“鱼鹰的尖叫,山羊的叫声,鬣狗的笑声,新生儿的哭闹声。但它们不是用来听人造轮子滚下土路的声音的。”
“这比走路快得多,也轻松得多。”他说,“你要去什么地方吗?我可以带你去。”
可能正是自行车让我下定了决心。“是的,”我答道,“我要去个地方,但我不会搭自行车去的。”
“那我就陪你走过去。”他说,“你要去哪里?”
“去庇护港。”我说。
“啊,”他微笑起来,“你也有事要找维护部。你哪里不舒服?”
我摸摸我的左面胸口,“这里——我找维护部的唯一目的是要尽可能远离让我疼痛的东西。”
“你要离开基里尼亚加?”
“我要离开变成这副样子的基里尼亚加。”我答道。
“你要去哪里?”他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去别的地方,做别的事情。”我模棱两可地答道。因为,一个失业的蒙杜木古能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我们会想你的,柯里巴。”基曼提说。
“我怀疑。”
“真的。”他真诚地重复道,“等我们向我们的孩子讲述基里尼亚加的历史的时候,我们不会忘记你的。”他停了一下,“尽管你的确是错了,但你是必不可少的。”
“我就是这样被你们记住的?”我问道,“作为必不可少的邪恶力量?”
“我没说你是邪恶的,只是说你错了。”
我们在沉默中走了几里地,终于抵达了庇护港。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等。”基曼提说。
“我还是自己等吧。”我说。
他耸耸肩,“那就照你说的办。柯瓦西里,柯里巴。”
“柯瓦西里。”我答道。
他走后,我环顾四周,打量着草原、河流、角马、斑马、鱼鹰、秃鹳,想要把它们永远地记住。
“我很抱歉,恩迦。”我最后说道,“我尽了全力,但我还是辜负了你。”
要把我永远带离基里尼亚加的飞船突然映入眼帘。
“你必须用同情的态度对待他们,恩迦。”随着飞船靠近降落跑道,我说道,“在你的人民中,他们并不是第一批被欧洲人迷惑的。”
随着飞船落地,我似乎感到一个声音对着我的耳朵说:你一直都是我最忠实的仆人,柯里巴,为此我将听取你的建议。你真的希望我同情地对待他们吗?
我最后一次望向村子,这个曾经畏惧和崇拜恩迦的村子,它就像妓女一样把自己出卖给了欧洲人的神。
“不。”我坚定地说。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飞行员问道。我意识到舱门已经打开,正在等着我。
“不。”我答道。
他环顾四周,“我没看到什么人。”
“他老了,很疲倦,”我说,“但他在这里。”
我登上飞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