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九神咒的威力被彻底摧毁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后,麦特·邓肯正在查阅洛杉矶各报的档案资料,为一篇针对陆续实施又徒劳无益的低俗滑稽歌舞检查制度的特稿做笔记。这个主题很有卖点;可以加上正风小组临检的新闻照片……麦特越想越满意自己的工作,一时之间甚至忘了对图书馆的禁烟规定感到不悦。
可是当他翻到一九四〇年复活节周日的厚厚一大叠报纸时,他立即忘了低俗滑稽歌舞这回事。版面上浮现一则则编辑刻意编在一起的相关新闻。麦特记得当天早上他读过报纸。他一定读过;可是他不记得曾经看过这些小新闻。当时这些新闻一定毫无意义;他眼神呆滞地看着哈里根、马歇尔和哈斯佛等人的名字。但现在他明白了;这是那件案子的缩影——一篇预知记事。
系列报道中的第一篇显然是出自将来想当专栏作家的年轻记者之手:
复活节延迟一个星期
一九三九年的感恩节也许早到一个星期,但今年有所补偿了。一九四○年复活节延迟一个星期。但别让这件事影响你在总统初选的一票。这项传统上的震撼,并不是来自华盛顿。
事实上,据光明之殿的领袖哈斯佛表示,这根本不是摇撼传统,这就是传统。哈斯佛知道,他当时就在现场。
你知道,因为哈斯佛是永世流浪的犹太人【注:Wandering Jew,据说因其嘲弄了受难的耶稣.被罚流浪至耶稣再现。】,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而当你坐在光明之殿看着霓虹灯闪烁在他的黄袍上,不知怎的,你就是不想驳斥这样一个小小的论点。
“福音都错了,”哈斯佛昨天向世人宣布,“真正的福音是我三年前在西藏某个喇嘛寺发现的亚利马太的《约瑟福音》;在福音中你们将读到基督在逾越节过后的那个礼拜五被钉在十字架上,我也记得是这样才对。
“因此我们光明之殿将在洛杉矶小规模带头庆祝真正的复活节。迟早所有的基督教会都将加入我们。”
记者对这第一手证词佩服得五体投地,因而忘了问黄衣人,福音中是否提到复活节那只兔子。
光明之子——麦特边看报纸边想——在当时的确可笑。正适合用打字机打笑话比思考还快的毛头小子。当后来全洛杉矶都在讨论哈斯佛时,麦特不知道这名记者是否写了任何相关报道,当时许多人都看到了光明,更多人对私刑议论纷纷——但是没有人笑得出来。
接下来的一则新闻也许有其好笑之处,但是记者刻意忽略它:
律师重新开始公共活动
“沉默对一个人的灵魂有益。”
这是洛杉矶名律师R·约瑟夫·哈里根,昨晚在他暂停政治活动四十天之后对大众的交代。
“在国家目前的情况下,”哈里根在哥伦布市骑士团的后四旬斋戒宴上说,“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在公开演讲时不会掉入愤怒这个可怕的罪恶里。有鉴于此,我在斋戒期间停止所有的公开演说。
“但是一个人对自己的灵魂有义务,对自己的国家也一样有义务。我很高兴我的沉默期已经结束。我乞求上帝保佑我,让我别发怒,也祈求他让我永远都不会丧失我的义愤之力。”
如往常一样,哈里根的演讲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这星期他将对女性选民联盟、青年共和党、农民联盟和圣名社发表演说。
再来是一则藏在报尾的小新闻:
礼拜堂捐赠典礼
明天,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伯大尼玛莎修道院的新礼拜堂将由约翰· J ·坎特维尔主教揭幕。礼拜堂为艾伦·哈里根捐赠,以兹纪念筚路蓝缕的鲁夫斯·哈里根。
第三则有关哈里根的消息在出版情报栏上:
《从我的绵羊身上剪毛》,A·沃尔夫·哈里根著,修订版,冒险屋出版。揭发宗教诈骗的新书,必读——特别是在洛杉矶。
麦特猜想,在那个复活节周日,好事又善推理的人早就能将这四则新闻拼凑在一起。沃尔夫·哈里根的姓名可以和乐善好施的艾伦及四处演说的约瑟夫串连在一起;而他的著作主题显然和哈斯佛有些关系。但就算是平静休会中的第欧根尼俱乐部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哥哥。据说他的观察力比弟弟更强,平日常去孤僻者组成的第欧根尼俱乐部,详见《归来记》中的《希腊语译员》和《最后致意》中的《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也无法将这四则新闻和第五则连在一起。
尸体身份确认
上周三在迪波工会附近的铁轨上发现的那具血肉糢糊的尸体,今天确认为J· J·麦迪森,五十一岁,退休标本师,家住巴勒摩路二二三四号。泰伦斯·马歇尔警官经由追踪死者身旁被压碎的眼镜编号,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之前由于尸体无法确认而延宕的验尸程序,将在明天进行。
那项确认工作干得好,麦特心想;不过,当然,他现在对马歇尔的这种实力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很好奇验尸报告怎么写,也想知道对于报纸将自己和所谓的“灵体杀人案”风马牛不相及地扯在一起,那位退休标本师有何感想。
对于接下来的新闻,也许凡事喜欢假设的迈克罗夫特很快就能进入状况:
陪审团对“占卜师”意见分歧
赫曼·萨斯默,也就是人们比较熟悉的印度宗师马侯帕达亚·维拉圣南达,在华伦·席尔法官解散无法针对他诈财做出一致判决的陪审团之后,昨天又开始自由地替人占卜。
萨斯默被大陪审团以使用各色墨水替寂寞妇女算命的罪名起诉时,一名地方专栏作家替他取了“城市占卜师”这个绰号。据说墨水的颜色是根据妇人所付的金额多寡而有所不同。
谣传陪审团收贿,结果十一票对一票做出无效的判决。
最后一则新闻,当然,和黄袍并无直接关联,只是将麦特扯进这件案子罢了。新闻内容很简洁:
二十二名作家遭解聘
工作计划局昨日宣布,为了节省开支,加上必要的地方性赞助难以募得,本月底将解聘地区“作家补助计划”中的二十二名作家。
在复活节周日早上的六则新闻中,这是麦特读得最仔细的一则。
复活节之后的那个周一(当天伯大尼玛莎修道院的哈里根纪念礼拜堂揭幕),他是在办公室得知这项消息提早上报的。人事部尚未将解聘通知发出去,甚至将等到周末才宣布谁将收到解聘通知。大概是某个知道自己将被解聘的人在这段过渡时期草莽行事——这是投机分子才想得出来的事——不人道地忽略了此事对所有不知即将被砍头的同侪所造成的影响。
倘若被解聘的人是——唉,他以前在私人企业服务时就常被解聘。资历最浅的人总是第一个被开除。也许你会再找到一份新工作,然后公司删减人事支出,你又成了新人。所以他又回到以前的生活模式:白天找工作,晚上写言情小说。有时候小说卖得出去,泰半【注:大半,大多。】的时候则否。
麦特仍然非常年轻,但他现在已经对辞职有某种程度的痛恨。唯有想到从前那段日子他才笑得出来,那时他一有足够的钱就会带女孩子出去,女孩子则会滔滔不绝地说:“那么,你是作家啰!哇,那一定很好玩!”
麦特试着不去想解聘之事。他振作精神认真地读着圣母教会史,仿佛打算留下来完成工作似的。但偶尔,在孜孜不倦的同时,他心中悄悄升起一股无助的希望,希望自己相信正在读的这些东西,这样他至少可以简短地祷告祈求别遭到解聘,借此缓和心中不安。
这么做其实无济于事。就像乌秀拉修女后来经常告诉他的,对我们最有益处的祷告才会应验。而且倘若他不是那二十二个人之一,他就会(发表一份出色的低调陈述)失去一些有趣的经验。
然而,谁要是在三月最后那个悲惨的星期五对他说这些话,可真是自讨苦吃。解聘通知正好在那时公布,麦特得知他是二十二人之中的一个。
一星期前,就在耶稣受难日当天,他来到广场上的圣母教会——他的研究主题——勉为其难听了三小时布道。他一丝宗教上的感动也没有,却莫名其妙地对这悲伤的一天——从地球绕行太阳的周期中挑出的二十四小时,生命一片黑暗——印象深刻。这有点像精神上的日食。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那小时发生的事决定它的颜色,而非由日期来决定。但如今,这个星期五的夜色更黑暗了,他走在浮华的缅因大街上,开始恍然大悟。
他并不认为作家补助计划是铁饭碗。年轻气盛的他对计划中老一辈的成员——他称他们为职业作家——不大服气。他希望能自食其力——不接受补助,光靠自由撰稿维持生活。那并不轻松,在办公室或图书馆研究八小时,然后回家挤出一个可能卖钱的极短篇,或者(写起来较愉快但比较不卖钱)继续写一本写不完、偶尔才出现雏形的长篇小说。但是,作家补助计划却有某种程度的保障,无论抽屉里堆了多少退稿,仍然还有作家补助计划给付的支票。然而,现在呢……他以为看一场滑稽歌舞表演可以减轻痛苦。但现在,在无人预订的包厢里,他觉得让如此污秽的表演侵入他阴郁的情绪实在是种亵渎。台上的人正准备表演脱衣舞时,他走了出去,并找到了最近的酒吧。
“想请我喝一杯吗?”穿着二手晚礼服的女孩问。
“不想,”麦特说。
“请我嘛。像你这么帅的男人不应该寂寞。”
她将椅子拉近他。
“我不能请你喝一杯,”麦特小心翼翼地说,“因为你是幽灵。市议会和州政府公平局已经宣布你们不存在。他们说缅因大街已经扫荡干净,再也没有吧女。所以就算我请你喝一杯,你又怎么能喝?你不在这儿。”
“你可以试试看。”
“不必。”
“好吧。假如你这样想的话……”
麦特注视着吧台后面的镜子。他想,只有吧女才会说他帅。基本上,或许他的脸不难看,可是那道疤也不会让他好看到哪儿去;疤痕从他的左太阳穴清楚地划过脸颊,几乎连到嘴角。
以当时兄弟会入会仪式出状况之后,大伙匆匆采取的秘密措施而言,其实这道伤复原得不算坏,但确实留下了疤痕。而且他那头蓬松发丝中数不清的白发看起来既不惹眼,也不突出,只是让他看起来像个怪人。他对着镜子皱起眉头。这根本没让黑色星期五好过些,自怨自艾正是镜中人的写照。
他喝干裸麦威士忌,把小玻璃杯推向吧台另一边,再放了一个一毛和一个五分镍币,不说一句废话。在等着酒保送酒来的这段空档,他从镜中看着吧女的新猎物。现在这个人她绝对可以说他帅,而且帅还不足以形容。弧度正好的前额以及长度适中的胡子,每一项都完美无瑕。即使刻意整理过的头发也恰到好处,看起来不会流里流气。以缅因大街的水准而言,穿着也很讲究——只是极有可能在晚上被抢。
他身上还有种别的气息,某种熟悉的感觉。接着,他那长着一对长睫毛的双眼在镜中与麦特的目光交会。
“葛瑞格!”麦特大喊。
“麦特!”另一个人大叫。
“我想,你们两位帅哥想单独聚一聚吧,”吧女说,随即昂首阔步离去。
倘若麦特停下来思索一会儿,或许他会记起他和葛瑞格·蓝道从未喜欢过彼此。事实上,当麦特身为兄弟会的预备会员时,当时念大三的葛瑞格还得间接为那道疤负责。更重要的是两人的阶级有别,或者更正确地说,两人的开销有如天壤之别。一九二九年念大一的麦特享有财务自由,这对一九四〇年的他来说实在不可思议;不过即使如此,当年他和蓝道——洛杉矶六大经纪人之一——的儿子,也不属于同一个圈子。
但是麦特已有八年没见过葛瑞格·蓝道,这样偶然的重逢让他心情愉快舒畅。而且,这对他也许有好处。于是他们热络地握起手来,彼此亲昵地呼叫对方的绰号并互问别后的状况,就这样一直聊到另起新话题。
葛瑞格一口吞光他的曼哈顿后,看着麦特的杯子。
“那是什么?”
“裸麦威士忌。”
“喝光这杯,我再陪你喝另一杯。鸡尾酒的劲道太慢了,”他立刻瞥见麦特的迟疑以及他那磨破的袖口,“这一杯我请,”他加了一句,口气让麦特顿时觉得既感激又愤慨。
葛瑞格喝了他那杯纯裸麦威士忌,像个喝了混酒的人气急败坏地说:
“我心情低落,”他终于开口。
“我也是。”
“真糟糕,”但是他没问原因,只是自顾自地说,“是的,麦特,老兄,我心情低落。糟透了。我碰到难题了,没错。”
“T·F·蓝道的儿子碰到难题?这世界怎么啦?”
葛瑞格一脸困惑。
“听着,麦特,你这么说可真奇怪。你没加入共产党什么的吧?”
麦特咧嘴笑笑。
“你没听说吗?发生了革命,我被推选为委员。”
蓝道思索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他说,“你在开玩笑。不过我真的一团乱,麦特。”
麦特试图从记忆中找出最可能的解释。
“怎么啦?你得娶某个女孩吗?”
“不是。问题就出在这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问题就出在这儿?”
“我是说,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必娶她。我是说,我没娶她。情况正好相反。话说到这儿——”
他对酒保做了个手势。
“相反……哦,你是说她不嫁给你。”
“没错。”
葛瑞格叹了口气。他瞥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并拿出一把梳子。
“有时候我会在花边新闻中看到你的名字,葛瑞格。我喜欢看这些万中选一的名人怎么过日子,我以为你是当红的人物——事实上你至少走红了好一阵子。这个害羞的姑娘是谁啊?”
“她只是个小孩子罢了,”葛瑞格梳梳头,又梳了梳两撇胡子,“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老少配?做这种事你还太年轻了。”
“你的意思是说太老了吧?”
“先不管这个,你碰到了什么困难?”
“贫穷、贞节与服从!”葛瑞格哼了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贫穷、贞节与服从。去它们的。”
“去它们的,”麦特附和道,“如果我能找到什么来服从的话,它们还真是我去年的生活写照哩,而且很可能明年也是。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男人会因为女人有这些特点而拒绝娶她,也许第一项特点除外——你可以纠正我的说法。”
“可是她不要当一个妻子。她要当姊妹。”
“我倒是听说过这种理由。”
“不,你没听过。她并不是要当我的姊妹。她要当伯大尼玛莎修道院的姊妹。”
“那谁会——哦……你是说‘姊妹’!”
“是的,没错,姊妹,修女。”
“哦,”麦特喝光裸麦威士忌,并开始觉得这件事有些可怕,“你是说,这个小鬼要远离尘世去当修女?”
“这,”葛瑞格·蓝道绝望地说,“正是我的意思。”
“听着,”麦特数了数口袋里的几毛钱。“我们再喝一杯,我请客,然后你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这很严重。我是说,我本以为我遭遇困境,不过……管它的,谁都会遭遇困境,只要他不是——你可别又以为我是共产党——不是蓝道家的人。但这是另外一回事,这事有点不对劲,就像旧时代的某只黑手伸进我们的现代生活。我想知道这类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告诉我,这个婴儿是谁?”
“婴儿这个字眼有些过火,老兄,不过……她是康嘉·哈里根,她伯伯是我爸爸的律师。但别误会我,这绝不是什么家族安排的姻缘。我们在一个宴会上认识,而且在彼此不知对方身份之前就相处得很愉快……”
“你是说,她是哈里根家的人?”
“你认识他们?”葛瑞格似乎很怀疑。
“我知道他们,当然,而且我读过哈里根所写的关于一些奇怪教派的书,写得很棒。可是,康嘉是谁?那并不是个爱尔兰名字。”
“她妈妈是裴拉欧家族的人,古老的西班牙贵族,男爵、地主之类的。他们都分到了裴拉欧农场的一部分。只不过靠农场发财的只有老鲁夫斯·哈里根。她的真名是玛莉亚·康瑟佩席昂·哈里根·裴拉欧。有时候她就这样签名,真是孩子气。”
“等等,你说得太快了。她叫康嘉是因为她的祖父分到了土地?”
“差不多,康嘉是康瑟佩席昂的昵称。我想叫她玛莉,可是她喜欢康嘉。她说她是哈里根家也是裴拉欧家的人。我不懂。反正有件事是确定了,她不会姓蓝道。”
“可是为什么?她怎么——”
“我们订婚了,我认识她六个礼拜后就订了婚。我知道她很年轻,但是十一岁并不是太大的差距,很多人都这样也没什么问题。可是她姑姑……唉,你知道,艾伦姑姑笃信宗教。我是说,他们都一样——哈里根家族和裴拉欧家的人,只有亚瑟例外。只是艾伦姑姑更虔诚,她常做善事而且每天上教堂,礼拜三也都不吃肉。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懂。”
“艾伦姑姑决定捐赠一间礼拜堂给伯大尼玛莎修道院,以纪念鲁夫斯·哈里根那个大名鼎鼎的炒地皮大王。”
麦特笑笑。
“你没加入共产党吧,葛瑞格?”
“没有,”葛瑞格严肃地说,“你怎么会那么想?总之,有个叫乌秀拉的修女开始到哈里根家走动,和艾伦姑姑讨论捐赠的细节,只是她也和康嘉见面。你可以想见她是如何垂涎眼前这块肉排,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和这么富有的一个家族,嗯,真可口!所以她和艾伦姑姑开始想方设法,约瑟夫伯伯和她爸爸大概也有份。说什么‘我们将把我们的女儿献给荣耀的上帝,献给贫穷、贞节与服从!’之类的。”
他突然啪地一声用力把玻璃杯放下,声音大得吓人,盖过了他单调的语气。酒保决定置之不理,其他人也都没提出异议。
“你是说他们——他们设计陷害这个可怜的小鬼?”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我从未想到教会的力量竟然这么大。我是说,或许大家读过耶稣会和宗教裁判所之类的事;可是当它像这样进入你的真实生活中……嗯,这就另当别论。”
“这是个可怕的罪行,没错,”麦特激动地说, “引诱哈里根家的继承人进修道院……嗯,葛瑞格——”
“嗯?”
“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她下个月才满十八岁——没经过他爸爸的同意,她不能结婚。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年轻的罗钦瓦【注:Lochinvar,通俗叙事诗里的英堆人物,在其恋人将要嫁给别人的当天骑马抢婚。】 ,麦特。我没办法带她一走了之。”
麦特热切地握着刚送来的酒。
“你不能吗?那可真糟糕。”
“为什么?”
“因为那正是你该做的事。”
“听着,麦特,老兄——”
麦特的口气非常兴奋。
“你要让你的康嘉宝贝像哥特小说中的女主角一样与世隔绝吗?别傻了。你得去哈里根家,和他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你要把康嘉拉到一旁,告诉她你爱她并要她嫁给你。至于你要对乌秀拉修女说些什么,我不好意思说出来。现在是一九四〇年,女孩子都按照自己的意思生活,不受家庭或迷信的影响。你打算让她从你的手中溜走吗?”
“可是,麦特……”葛瑞格·蓝道无力地说。
“你有车吗?很好。我载你出去;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摸过方向盘了。让我改头换面一下。然后我们要哈里根家的人——还有裴拉欧家的人——受到一个或者很多的教训。走吧。”
麦特尚未喝醉。裸麦威士忌只让他稍微放松而已——让他登上一个壮丽的高峰,从那儿看见别人的困难,并借着替天行道干涉别人的事情,来摆脱自己的烦恼。于是他一头栽进哈里根家的世界——以及九九神咒造成的悲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