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根据光明之子的说法,这天才是复活节),麦特醒来,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后来他看到镖靶才想了起来,他正躺在雨衣客躺过的沙发上,而且有人体贴地替他盖了床毯子。
他点燃一根烟之后,开始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枯燥无趣的大会竟然在施了九九神咒之后燃起狂热气氛。接着他们回到这里,一连辛苦工作了数小时,工作起劲的沃尔夫·哈里根让新助理浏览所有的笔记、档案以及相关原始资料。麦特记得自己一开始兴趣盎然,后来逐渐只感到疲倦。他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躺在这张沙发上听沃尔夫·哈里根念一段据说是约瑟留下的福音——疯狂的东西,关于基督如何花了七年之久,以犹太教苦修教派特使的身份在印度和西藏学习先人绝学的过程。
他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不支倒地的。他看看手表,天啊!已经两点钟了。他累得倒头大睡时应该是接近清晨五点左右。
走廊的门打开,亚瑟·哈里根走了进来。
“我老爸呢?”他问。
“我不知道,我刚起床。”
“哇塞,”亚瑟一脸钦羡地看着他,“你把老爸拉出去喝个通宵了吗?已经有十年没人这么做了。”
“我们在工作。”
“工作啊?”亚瑟抛了个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斜睨,“来根烟?”
“谢谢。我没烟了。杂货店又很远。”
亚瑟扑通一声坐上椅子,用下唇叼着香烟。
“你待在这个家很奇怪,”他慢吞吞地说。
“为什么?”
“你看起来好像见过世面,生气勃勃的。而我们其余这些人——哈里根家族——钱多得让我们没办法当好人,而过多的宗教信仰又让我们没办法使坏,我们只能盘旋在两者之间。你可要小心我们,尤其是康嘉。”
“为什么要小心她?”
“也许你正是她所需要的人,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前天她准备当圣人,现在她又作罢,然后你出现了。你穿得像个地狱使者,而且丑毙了。但是地狱和罪恶都有特色,尤其是对她这种年纪的人来说。所以我说小心。”
麦特皱眉。
“你说的话我听不太顺耳,哈里根,你这么说你妹妹很差劲。”
“是吗?”
礼拜堂的门轻轻地开了,出现沃尔夫·哈里根的一头灰发。
“哦,你起床了,邓肯。很好,要吃早餐吗?”
“听着,老爸,”亚瑟插嘴,“我有话要跟你说。”
“答案,”沃尔夫说,“还是不。你每天一早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这么说,邓肯的早餐比我的人生还重要啰?”
“别太夸张。”
“你到底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以为我想一辈子闲坐着当哈里根家的少爷?”他揉烂香烟并随手将它丢弃,“我想自己打拼。这些人要我投资五——五千。一万更好,可是他们只要五千。这点小钱你根本不在意,老爸。”
“可是我在意你怎么花。”
“可是,听我说,老爸——”
“免谈。”
亚瑟强忍住愤怒,他几乎气僵了。
“好吧。就这样吧。我今天晚上会去见他们,然后告诉他们我是爸爸的小天使,叫他们别来烦我。可是我们完了,老爸,你和我。我说真的,你也许是个‘好人’,但是你实在太难相处了,假如有人要对你下另一个诅咒——嗯,我也参一脚。”
他冲出房间。
“‘自己打拼’!”沃尔夫哼了一声。“你知道他想和别人合伙做什么?开赌场。他在那里是大户。我早就知道这件事,可是我有什么办法?终于,赌场老板想利用别的办法来掏光他的钱。他们要他‘合伙’,这迟早会把他榨得精光,如果可以的话,连我也榨得一干二净。他还敢大放厥词说要自己打拼!”
“对了,九九神咒上报了没?真是厉害的宣传。”
“没有,没上报,只字未提。不过,你怎会这么想?”
“因为亚瑟那篇伟大的告白。‘假如有人要对你下另一个诅咒’,我还以为您决定不向家人提起昨天晚上的那个诅咒。”
“我没提。经过印度宗师暗杀事件之后,我怕他们会担心。”
“那么亚瑟怎么会知道九九神咒?”
“我不知道,”沃尔夫·哈里根缓缓地说。
“还要吐司吗?”康嘉催促他。
麦特摇摇头,嘴里嚼着他的第五片吐司,口齿不清低声说了一句:
“哦,再一片啊。”
“我们家的人都吃不下太多土司,而我却喜欢看吐司跳起来。拜托,让我再帮你烤一片。”
他嘴里又没东西了。
“要是我不必把它吃下去就好了。”
“你真好。”
她切下一片面包,将它放进烤面包机,再拉下杠杆。
麦特认为她今早应该去做过弥撒才是,但她不可能穿着身上这件黑长裤和淡红色毛衣去,尤其是那件毛衣。她的样子和昨天大不相同——如今她既非小孩,也非幽灵?而是一个愉快的女孩和女人。
“我问你,”她说,“你会住在这里吗?”
“老天,不会。我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这个周末你几乎都待在我家,而且你在这里住下也许很好。”
麦特喝完了番茄汁。
“小姐人真好。”
“不是,这真的也许是件好事。我是说,除了亚瑟之外,家里又多了个年轻人真好。亚瑟是个萎靡的家伙。”
“葛瑞格呢?”
“另一种萎靡的家伙。可是你……你不同,你很有精神而且真的很像——”她的语气稍微一转,“很像我爸爸。”
“令尊,”麦特改变话题,“是我这么多年来碰过最棒的人。他有种特别的影响力,让人想跟他一样热情地感觉、行动和工作。而且他正在进行的工作很伟大,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一份工作,可是现在我开始明白……”
康嘉半噘起嘴。
“别谈爸爸了。谈谈你吧。”
“你想参访贫民区吗,哈里根小姐?在那个艰苦的环境中生活——”
她做了个鬼脸。
“别傻了,请叫我康嘉就好,我喜欢人家这么叫我。你知道我的真名吗?我的真名是玛莉亚·康瑟佩席昂·哈里根·裴拉欧,我好喜欢这个名字。”
她连说出哈里根这个姓氏时,也带有西班牙口音。
麦特笑了。
“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康嘉。”
她突然站起来,眼露凶光,高挺的胸部颤动。
“别那么说。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快满十八岁了。我看起来像小孩吗?我从你的眼神看得出来,我知道你不这么想。我也不觉得自己像个小孩。我知道一些事——可怕的事——小孩没办法忍受的事。我把这些事情藏在心里,像个女人一样,这些事让我很难受,可是我不要做个小孩,不要!”
砰地一下,吐司此时正好从烤面包机跳出来,分秒不差。康嘉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她的红唇扭曲着。随后她转身跑出了房间。麦特不知道她是哭是笑。
事后麦特经常试着回想那个周日下午发生的事,却怎么也无法清楚记得所有的人事物。康嘉在那顿早餐后就消失了;她跑到哪儿去,他不知道。亚瑟和父亲顶嘴之后,还是乖乖听命去接乌秀拉和菲莉希塔丝修女。艾伦姑姑呢,显然因为上个周末下雨不小心感冒,无法到修道院去参加一项慈善活动的筹备会,她获得如此的特准……(麦特想,看来伯大尼玛莎修道院让修女们过得很自由。他以前一直以为献身宗教的女人都过着严谨的隐居生活,得隔着铁窗和外界的人交谈。)然后是约瑟夫突然来了(显然他每周日晚上固定和这一家人共进晚餐),发现只有亚瑟有空和他说话,所以孤单地晃来晃去。
这段期间麦特大多都和哈里根一起锁在书房,讨论前一天晚上遗漏的细节。“锁”这个字用得很贴切。
“恐怕,”沃尔夫似笑非笑地解释,“我不得不承认礼拜五晚上发生的事让我很担心。印度宗师很容易就可以推开法式落地窗。现在窗户已经闩上,上下都闩了,门也上了锁。康嘉说我这样会缺氧,可是我说欧陆民族的韧性很强。”
终于,沃尔夫认为初步工作已经完成。
“我想你对我们正在做的工作已经有初步概念了。你必须知道,目前最重要的议题就是光明之子,那个组织一定藏有什么目的,它正在汇集力量,并且计划使用这股力量。昨晚有关共产党那架轰炸机的说法很荒谬,可是有其意义,政治暗示正逐渐潜伏在先人的讯息中,而且经常用间接的方式传达。现在我们要知道的是哈斯佛的身份,并找出幕后主谋。”
“您一点眉目都没有?”
“不能这么说。我有点眉目,可是——唉,老实说,邓肯,连你我也不能说。有一些资料我没给你看过,将来你会看到的——而且我希望到时候拿那些资料给你的人是我。”
“您的意思是什么?还会有谁拿给我?”
沃尔夫又开始射飞镖。
“我的意思是:昨天晚上,在将你扶到沙发上之后,我亲笔写了一份遗嘱附录,指定你为我的遗著保管人。”
“我?”
“就是你。这两天下来,你比我家任何一个人都还清楚我的作品。是的,我想你比较关心我的作品。要是我死了,我的资料和文件都会交到你手上,请你任意使用。除非我的判断错误,否则那些资料蛮好用的。此外我警告你,”麦特正准备开口时,他郑重地抢着说,“我很讨厌别人感激我。看看是谁在门外。”
麦特转动门把开了门。来人是康嘉。她又变了个样子,这回穿了一件浅色的格子洋装,以及一件黑绒紧身衣。这让她看起来差不多十四岁。
“听着,”麦特说,“帮个忙好吗?维持同一个模样让我习惯好吗?”
“女人最善变,”她半哼着说,“你会习惯的,没问题,他会吧,爸爸?”
“假如我们想和平相处的话,他就得习惯。你要什么,康嘉?”
她指着麦特。
“他。”
“就这样?很好,亲爱的。我和他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你可以带他走。”
“嘿,”麦特说,“你们难道没听过第十三修正案,我只是个商品吗?”
康嘉像个拍卖场上盯着拍卖品的买家似地对着麦特皱眉头。
“他看起来很壮,哈里根老爷,超级强壮。他会那个扛东西、搬东西的吗?”
“当然会的啦,小姐,”沃尔夫说。
“他会那个采棉花、种马铃薯什么的吗?”
“当然会的啦,小姐。”
“他会打那个槌球的吗?”
“当然会的啦,”麦特说。
“不用包了。我就这样将他带走。”
她勾起麦特的手臂开心地将他拉走。
康嘉现在十分开心。而麦特呢,因为老是要适应她那年轻多变的心情,开始觉得自己比实际二十七岁的年龄要老得多了。他更进一步明白,一个多年没打槌球的人在被问到是否会打槌球时,不应该爽快地回答“当然会的啦”。
可是这场游戏依然很好玩。槌球场——也就是麦特和雨衣客打斗的地方——正位于书房法式落地窗的后面。天气已转暖,夕阳正猛烈地照射着这些面西的窗户。在这样的夕阳下与一个虽然情绪化却可爱的女孩一起待在户外,真是舒服。她究竟可不可爱,麦特认真地想了想……是的,她真的很可爱。
麦特一开始就一败涂地。康嘉显然为了好玩而故意将球打到角落,当他跑到球场中央时又轻松地将球打到本垒。虽然他一直输球,仍玩得很开心,R·约瑟夫·哈里根的出现让他觉得扫兴。
约瑟夫显然很寂寞。他一整个下午都找不到人说话(亚瑟可算不上是个好听众),而且他是个不说话就难过的人。麦特必定看起来像个好听众,因为哈里根律师正急切地朝他走过来。场面立刻变得很无聊。康嘉站了一会儿,不耐烦地敲打着球棍,最后终于放弃,从后面绕道溜进屋里去了。正忙着解释最高法院需要什么人才的约瑟夫,根本没注意到她已经开溜了。
两人坐在球场另一端面对法式落地窗的长凳上。虽然已接近日落时分,麦特却注意到沃尔夫仍然没开灯。最后几道阳光正照射在未拉起窗帘的玻璃窗上,刺眼得很。
麦特踢开一颗球,并将注意力再放回约瑟夫身上。他慢慢发现,这个男人说的话其实值得一听。你可以和对方持完全相反的立场,可是仍然能享受并尊重他的精辟见解。麦特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对于约瑟夫泰半的看法,麦特都充耳不闻,左耳进右耳出,就当他是胡说八道;但他感觉到约瑟夫身上某种有棱有角的正直个性,这让他佩服。他开始更专心地听话、答话,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他偶尔甚至赞同约瑟夫的说法。尽管态度和外表都像个阔政客,但是R·约瑟夫·哈里根同样有他弟弟那种让麦特十分崇拜的力量与果决。
“关于工作计划局艺术计划行政效率不彰的问题,先生,”他抗议道,“您要怎么说都行,我曾经参与其中一项计划;我大概可以告诉您一大堆您没听过的问题。但尽管如此,您必须承认其必要性及价值——”
麦特突然呆住。
“继续说,小伙子,”约瑟夫听得津津有味。
法式窗上的阳光消失了。现在麦特看见书房在窗后旺盛的炉火下微微现形,他还看见其他东西。
“对不起,先生,但请您看看那些窗户。”
约瑟夫顺势看过去。炉火照亮沃尔夫的书桌。沃尔夫的椅子位于暗处,所以看不见,可是有一个奇怪的人弯身面向书桌。他们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身上的衣服清晰可见。那个弯身面向书桌的人,是个身穿黄袍的男子。
“小伙子,”约瑟夫紧张地说,“我们进去。”
麦特和他立场一致。哈斯佛会跑到沃尔夫·哈里根的书房,原因只有一个。他毫不迟疑地认定那人就是哈斯佛。脸孔也许是没看见,但是那件袍子和斗篷,就是强有力的证据。
麦特开始朝窗户的方向走去,但在这紧急事件中表现得机警又有效率的约瑟夫伸手拉住他。
“窗户锁上了,你记得吧?而且从那里进去会被他看见,我们绕到后面去。”
这个律师随即快步绕过屋角,准备到后门去。但是约瑟夫身手不矫健,英勇的救援行动才一开始,他就绊到槌球门摔了一跤。
麦特甚至连停下来拉他一把也没有。他一想到黄衣人正在书房,就越觉得必须立刻赶过去。他的耳中响起了群众高喊“消灭他!”的喧嚣声,沃尔夫也许可以对先人的威胁一笑置之,可是哈斯佛本人带来的人身威胁又是另一回事。
他赶到后门时环顾四周。约瑟夫已经以惊人的速度绕过了屋角,结果却又摔了一大跤,头还差一点撞上壁炉后面的石头。尽管情况紧急,约瑟夫仍不免哼了一声。在这危险关头,趾高气昂的他跌跤的样子依然可笑。但是麦特强忍住笑意,溜进走廊,重重地敲着书房的门。
无人应门,约瑟夫正好在此时赶到,仪容不若平常那么整齐。
“试试门把,”他提议道。
“我试过了,门闩上了。”
“那试试礼拜堂的门,也许——”
正在祷告的艾伦·哈里根小姐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大哥和那个奇怪的年轻人闯进来,然后开始用力敲书房的门,嘎拉嘎拉转动门把,再用肩膀撞木板。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们看见……有人在那里……黄袍……沃尔夫可能有危险……”约瑟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不只是‘可能有’危险,”麦特说,“事情不对劲,天知道,他没应门。”
“你想我们能把门撞破吗?”
“我们可以试试看。我数到三,然后我们一起撞。我们两个应该——”
“等一下。”
麦特认出了乌秀拉修女冷静的声音,于是转头看见两位修女站在礼拜堂的另一个门口。
“您是说哈里根先生可能发生事情了?”
“没错。”
“我虔诚地希望他没事,”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并看着圣母的画像,“可是如果有事,你们不认为先去确定一下比较好吗?”
“怎么确定?”
“到法式落地窗那里去看看。”
这个十分理性的建议让麦特冷静下来。当然,去看看情况,然后假如——唉,干脆面对吧——假如必须报警,他们自然会采取必要措施。这似乎理性多了。
麦特跑向槌球场的途中,脑海不断闪现这些凌乱的想法。现在他来到窗边并且可以清楚看见炉火照亮的房间。他可以看见——他停下来吞了一口口水,他的喉咙感到干涩——他看见沃尔夫·哈里根的尸体躺在书桌旁的地板上,脸上被射了一枪。
他也看得出房里没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