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叩。

叩。

叩叩。

宁静的刑家私宅奇异地传出类似敲木鱼的声音。

刑家不拜神佛也不诵经念佛,更无和尚或尼姑借住,然而这样的声响又确确实实从宅院发出,诡异得很。

叩。花静初的额敲在六角凉亭的木柱上。

叩叩。花静初的额持续敲在六角凉亭的木柱上。

叩。那日,她的心为何如此脆弱不堪?

叩。那时,她的泪为何无法控管?

叩。那刻,她明明应该拭去泪水,佯装所有的痛皆来自火星子的烫,但她为何做不到?

叩。那瞬间,将他身影望进眼的瞬间,她怎能扑进他怀中哭到不能自己?怎能哭得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怎能哭得他衣襟尽湿,不得不回房更衣?

叩叩。糟糕,糟糕!叩叩叩。完了,完了,完了!那一哭,哭得她坚强、精明、能干、明事理、不吃醋的形象全毁。

她哭得像个受尽委曲的媳妇,像个夫君要纳妾不要她了的弃妇,更像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糟糠之妻。

事实上,她什么身分都还不是,却已先下手为强,好似他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一哭二闹的。

明知这样的自己很糟,但痛快哭过一场之后,心情竟然好上许多,连带也突然想通了许多事。

男未婚,女未嫁。

八字都还没一撇,她伤甚么心啊?

就算他已娶妻,她也还可以当妾不是吗?

她要的是他的心,是正室或妾这种名分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要的是他心里有她,将她放在心里头最重要的位置上,无法割舍,无法遗忘痴恋纠缠。

所以,她现下满心的懊恼全来自于——让他见着了她最丑的模样。

她最美的模样都还未让他见过,他却已将她的丑态全看光了!只爱占他便宜的欲女;裸男在前依旧面不改色、谈笑自如的老鸨;生气便不顾他疼痛,胡乱医治他的密医;道听涂说便信以为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爱哭鬼。

叩叩叩。惨惨惨!叩叩叩。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叩……咦?敲在额上的感觉不同了,不是硬硬的、冰冰的,而是软软的、热热的……

“花主可是将头当木鱼在敲?”忍不住的刑观影终于出房门查看声响来源,不料又让他见着了这么有趣的事。

他以为他已将她多样的性格面貌悉数看尽,岂知她仍然还有意外之举,让他看不透、摸不清,却想更了解她一些。

爷?她眨眨眼,一时反应不过来。

“爷?”

“想必是我孤陋寡闻了,敢问花主这是哪个门派的诵经法?”

抬眸,花静初看见他的唇角抽动了下,轻抿的唇也颤了颤,一副忍笑忍得辛苦的模样。

“我不是在诵经,我在丢人呢。”皱起眉、噘起唇,她将自己眨损得彻底,心凉了半截。

真准!所有她干过的蠢事全让这男人给睹个正着。

“爷。”她唉叹口气,娇媚的眼却揉进一抹豁出去的勇气。

“爷可讨厌我?”丑态百出的她,能不惹人厌吗?

他若说是,她也认了“不讨厌。”

他的手掌仍贴在方才她额撞柱的位置上未移开,仿佛担心她会继续“敲木鱼”似的,而他的目光则落在她撞红的额上,细细搜寻。

“不讨厌。”她顺着他的话说了一遍后才意识到他说了甚么。“不讨厌?”

“花主要我讨厌?”他问得似笑非笑。

“不!不是!”她急着摇头,发上的白玉管松了又松。“那爷能不能将那些不堪入目的事全忘了?”

“哪些事?”刑观影故意反问。“花主能否提醒我一下?”

“我……我……”真是的!她到底在干甚么,真想提醒他不成?

不过……爷现在又在干甚么?

为何取下她发上的白玉管,任她一头乌丝散落?为何走近她,与她靠得如此近?为何扣住她的下巴,还伸指抚上她的额面、眼脸……

害她的心……害她的心怦评跳得连同她的身也一起震颤了。

怎会如此?

不过是被他轻触几下而已,怎么脸蛋就不争气地红了?

想她对他,嘴都亲了唇也咬了,甚至连他的身她都紧紧抱过了,也没像现下这般不耐羞啊。

“烫伤的地方仍有些红肿。”他光滑指腹沾着药膏轻轻点着。“姑娘家总爱美,花主虽天生丽质,也不可如此不经心。”

嗅?她听错了吗?她怎么觉得爷话末语气竟带着一丝责备?

而且……爷还夸她……

“爷头一回称赞我呢。”忍不住地,她笑弯了眉眼。先前对苏梦芯的敌视与醋意一扫而空,发热的颊似乎更热了。

望着她笑开的唇,刑观影风目中闪过一抹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宠溺。“我以为花主会听出我话中的叮咛。”

她当然听出来了,只不过她更在意他对她容貌的看法。

“爷既然如此关心我,便天天替我上药如何?”她花静初可从来不知甚么叫得寸进尺。

她说得随口,他却应得认真。“这是当然。”

这是当然?

花静初红唇微启,惊讶得一时无法回话,只是拿一双眼盯着他猛瞧。

然后她看见他唇上那含有歉意的浅笑。“你的发髻松了。”他拉过她的手,将握在手里的白玉管交还她。“该喝药了?”

喝药?“呃……喔。”将白玉管往怀里一塞,她端起放置在凉亭石桌上的药瓮,将已煎好的药倒在碗里。

甚么事都可以耽搁,单单喝药的时辰误不得。

举碗,他仰首就饮,毫不迟疑。

尽管一再告诉自己别去瞧那药汁的颜色,别去想那药汁的味道,结果最终仍是忍不住……

“呕呕……”

干呕声意外地传人花静初耳中,她诧异扬眸,赶忙取出怀中私藏的蜜酸果递进他的嘴,并温柔地轻拍他的背。

闭上眼,他强忍着到口的反胃,捂在唇上的帕子尚不敢拿开。

半晌,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睁眸的同时望进了她笑得柔美的唇。

“花主觉得我很没用吧?”这种嘲讽自己的话竟也让他说得不愠不火。她坚定地摇了下头。“我啊,很佩服爷呢。”

“佩服?”

她扶着他一块坐下,拍着他背的手仍不停歇。

“这药,以往我每喝一回便呕一回。”她回想着,神情柔和。“既无法不反胃,又不能呕个精光,所以每回喝完药我便往嘴里塞进几颗师父腌的酸梅,酸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也喝过这药?刑观影脸色一整。那表示她也中过尸毒,也尝过那种割肉刮骨的剧“会很痛。”

他想错了,想错了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警告,不是嘲弄,而是亲自尝过这椎心之痛的心声。

“所以,我真的很佩服爷的。”她看着他的眼说话,似是要让他瞧见她并未说谎。

“爷真的很能忍耐,喝到现下才开始反胃。”

那双在外人看来总是过分狐媚的眼,在他眼底却是一双隐藏着许多心事的愁眸。

她总是笑,然真心的笑却没几回,别人无从辨别,他却瞧得一清二楚。

她从不问他要什么、做什么,任何事皆我行我素、独来独往,不顾他的意愿,但却告诉他,她图什么、求什么。

他知晓她图什么、求什么。

毕竟那答案从他俩头一回碰面时,她已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她要他……要了她。

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一开始,他并未将这话当真,然与她见面次数越多,相处时日越久之后,这件事竟在他心里越显清晰,无法忘怀。

“玉门关一战,士兵死伤惨烈。”看着她的眼,他直觉地想对她说些什么,想说些她会想要知道的事情。“那尸体比活人还多的场景,你绝计不会想见到。”

她静静看着他,眸光如水。

“三人高的挡箭墙崩塌时,许多人被活埋了。”他的嗓音因回想而变得悠远。

“当时我被一名士兵推了一把跌出三尺外,回过头时就只见到他被石块砸烂的头将地面染得白白红红的。”

那士兵名叫柱子,总是将妻子与儿子的画像揣在怀里,闲暇之余便拿出来痴痴地看,傻傻地笑。

待那画像快被翻烂时,柱子便会央求他替他重绘一幅,然后像收到稀世珍宝般地捧在手里。

他总说大获全胜班师回朝后便要除去军职回乡种田,用军饷买一亩田、一间小屋,一家人好好过平凡的日子,不再离乡。

“这样的心愿很小很小,可他却永远办不到了。”

她伸手拉过他的手紧紧握着。

“花主可能想像挖坑埋尸的速度根本及不上尸体增加的速度?”他顿了下,吸口气。

“所以我下令焚尸。”那弥漫的黑烟、尸体的焦味至今仍记忆犹新。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因为搬运尸体而累倒,甚至有好几回我是趴在尸体上睡着的。”

“尸毒是那时染上的。”先前发现他染上尸毒后,她已好好想过了,他发作的尸毒应是许久前便染上的,只是……

“军医替爷医治的?”

闻言,他唇上的浅笑噙着一丝嘲弄。“是御医。”敛眸,他将心思半掩。“皇上得知后连夜将御医送至玉门关替我诊治。”

她看着他说话的神情,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心竟慢慢抒了起来。

“花主来替我猜猜,皇上如此作为,是真担心我的身子,抑或是担心没人替他打胜仗?”

她咬着唇,因他那过于淡漠的语气而心疼。

“有时我会想,那日柱子不该将我推开的,那么现下活着的……”

她将指按压在他微凉唇上不让他再说下去。“御医可有嘱咐这尸毒随时都有可能再犯?”

“有。”他的唇在她的指下张合,就像轻吻着她的指一般。

“可爷却从不放在心上?”花静初的语气慢慢透出火气。“不积极寻人医治便罢,尸毒发作了也不理不睬,爷是存心想为难我,抑或存心想急死我?”

“我只是……”

“只是认为连御医都没法子了,还有谁有此能耐,是吗?”

他被堵得哑口。

“我明明跟爷说过,我会的东西不少,爷为什么不先问问我?”他这个人怎么都不将别人的话好好听进心里呢!她的眼眶里有水光在闪烁,不知是气他还是心疼他?

见状,他又哑口了。

他想,或许他真的是个怪人。

否则怎么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他却不觉气恼,反而觉得有丝丝甜味从心窝缓缓流泻出来?

“花主已经在替我医治了。”他狡诈地说着不容反驳的事实。

“我……”她确实是在替他医治了,可话不能这样说啊。“爷你——”

“今日不替我去除尸气吗?”他又转移了话题。

真行!见风转舵,顾左右而言它,却又能切中要害的本事,他刑观影算是已炉火纯清了。。

噘噘唇,瞪瞪眼,她心有不甘地轻哼一声,拿起火折子点燃石桌上的烛火,从怀中取出一张符咒夹在两指间。

深吸口气平息心中不满,点燃符咒的同时,她夹着符咒的指已在刑观影右臂像书写字体一般写着,并在符咒烧尽时结束动作。

他从不问她写了什么,也从不问她那是什么样的符咒,只是随着她、依着她、任她摆布。

也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他对待她跟别人很不同,甚至已经到了纵容的地步;既纵容她,也纵容着自己。

“爷。”想来想去,她满心的不满最后竟化为委曲求全的一叹。

“我听着。”他清润的嗓似已不若从前那般淡然。

“日后,爷若心里有事,任何事,不管我能不能帮上忙,都跟我说说可好?”她这样的要求会不会太厚颜无耻?

“任何事?”

“是。”就算无耻,她也要做。

“那明日,花主同我走一趟王爷府可好?”这是他人交代之事,他已经拖了好些天了呢。

“好。”花静初满口答应。

“不问原由?”

“不需要问。”

“那……”

“爷!”青山唤了声,急急从大门口跑向前来。“爷,苏姑娘来了。”方才在大门外乍见时,他还吓了一跳呢。

“苏姑娘?”

刑观影怔了下,花静初则愣了下。

“是啊,苏姑娘说随苏老爷上京访友,顺道前来探望探望爷。”

顺道?

花静初美形的唇忍不住勾起一弯弧线,方才甫在心中升起的喜悦之情瞬间化为乌有。

顺道是假,探望为真吧。

是为了“长干曲”没得到回应,抑或为了“长干曲”收到了回应?

转眸,她看着刑观影那依旧让人瞧不出端倪的神情,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倘若是后者……

她,真能如先前说服自己的那样,即使当妾也无所谓?

她……以能吗?

又一个顺道?

这顺道之说未免也太好用了。花静初微挑的眉眼不自觉地透出薄怒。

想至京城逛逛,顺道载他们一程;不曾见过王爷府邸,顺道过来瞧瞧;既然都送到王爷府了,干脆送佛送上西,和他们一瑰拜访王爷后再送他们回刑家私宅。

然后就这么顺道地、顺理成章地、理所当然地腻在刑观影身边一整天?

她虽然不是算命的也非半仙,但她的直觉从来没出错过,今日的苏梦芯必会照她方才所想的路子执行到底。

想想,她真的很不开心。

倘若立场对调,她必定会和苏梦芯一般死命捉着能亲近刑观影的机会不放。她会如此,苏梦芯必也如此,无庸置疑。

只是,她昨日都已经百般隐忍地让刑观影对苏梦芯善尽地主之谊了,今日还不能还她清静吗?

她不讨厌苏梦芯,毕竟她不是一个会让人讨厌的女人。

虽无倾国之姿,却也清丽脱俗,加上言谈举止进退得宜,怎么瞧都是出身名门的闺秀,但花静初就是没办法喜欢她。

谁会去喜欢情敌?她又不是“我不人地狱谁入地狱”的地藏王。

“花姑娘府上何处?”豪华舒适的马车里,苏梦芯突然抛来这一问。

“妾住在横塘”这句话差一点就让花静初脱口而出。

顿了下,她收回因不想与苏梦芯目光接触而投在窗外的视线,微弯的唇又上弯了不少。

原以为这就算坐进四人却依旧宽敞的马车能让彼此自在一些,至少她和苏梦芯毫无交情,断不需要虚假的攀谈,岂知……她对人家无意,人家可没打算放过探她底细的机会呢。

“城西的胭脂楼。”狡兔有三窟,她虽然不止三窟,但最常住的确实是那胭脂楼。

“胭脂……楼?”苏梦芯怔了下,这“胭脂楼”可是她所想的那种胭脂楼?

“就是那种胭脂楼。”光听苏梦芯的语调也知晓她心里想了些什么。

“啊?!”

露齿一笑,花静初重将目光落向窗外,这下子苏梦芯应该不会再想与她交谈了吧?

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都有一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毛病,动不动就分什么上流、下流的层级,自以为清高地看不起低层的人。

只要一提及青楼、赌场、当铺等场所便避而不谈,仿佛光谈及便会污了他们的身分地位一般,但谁不知晓光顾这些地方的通常都是那些自诩为高尚的达官贵人?

“嗅?”青山诧异地看着花静初,难得今日的他不需要充当马夫。“花主为什么住在胭脂楼里?”那里不是花娘住的地方吗?

“我不住胭脂楼,该住哪?”花静初美眸一转,刻意将话说得露骨:“天天窝在爷房里吗?”

“呃……”

“果然,有人不禁吓呢。”

而与花静初相处久了的青山对她的大胆言词早已见怪不怪了。“再怎么说也不能住在那种花娘住的地方啊。”他很在意这点。

“胭脂楼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住?”这青山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真的假的?”青山怪叫一声。“那花主不就是老老老……”

“老鸨。”花静初珐了声。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都说不全,真是的。

“怎么会……”青山仍是一副无法置信的模样。“爷可知晓?”

此话一出,已偷偷往旁移了移的苏梦芯跟着抬眸望去。

“嗯。”他低应一声,落在书册上的眸抬也未抬。“我去过。”

顿时,有两个人呆若木鸡,花静初则是打从心底欢喜,为了他那坦然不避讳的口吻。

“刑公子……去过胭脂楼找花姑娘?”苏梦芯备受打击地不得不再次确认,巴巴地看着刑观影的眼中水花闪闪。

“是。”抬眸,刑观影看的却是花静初,清雅平和的嗓音依旧:“胭脂楼的庭院很美,屋宇建造也别出心裁。”

“爷有所不知,那儿的美人汤才绝呢。”花静初全然不在意苏梦芯分出的界线。

“苏姑娘若有兴趣,随时欢迎到胭脂楼泡泡汤,我必好好招待,让您宾至如归。”

“我……我才不会去那种地方。”她口气中的嫌恶明显得任谁都听得出来。

“是吗?”花静初耸肩一笑,笑得太美、太媚。“那就不勉强。”

气氛一下子冷凝起来,既尴尬又沉闷。

呵呵,花静初在心里自嘲一笑。

她啊,总是与那些身分高贵之人格格不人呢。

到底是她太难相处,抑或是那些人难以高攀?

再这么僵下去任谁都不会好过的,何况说不定大伙儿今日都得处在一起一整天呢。

她自己一个人是无所谓,但也得顾及爷的感受吧,替谁帮腔都不是的局面,多难熬呀。

一唉呀,瞧我这记性,总是忘东忘西的。”她佯装懊恼自责。“爷,我有些东西忘了带了,就这么去王爷府可白去了,我回头拿去,您先行一步,我稍后赶上。”

这话,当然是假的。

善意的谎言,虽然依旧是谎言,但应该值得被原谅吧?

至少,苏梦芯绝不会怪她。

语毕,她不等刑观影开口,也没让马车先停,车门一开、脚一跨,施了轻功的身影已落在马车后一丈之外了。

“花主!”青山将头探出车门,只来得及见着那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

那身影,不知道为什么竟让青山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落寞呢。

张口,“爷”这个字让青山硬生生梗在喉头。

是他错看了,遗是他一时恍神?

他怎么觉得他家爷方才的眸光好似闪过些什么,闪过些无法形容的……疼惜与懊恼……

“喂喂,你看到和刑大人一起来收鬼的姑娘了吗?”六王爷府的仆婢房里,热闹滚滚。

“和刑大人一起来的姑娘有两位,你说的是哪一位?”长工小沈方修剪完庭院花草回房,便被一群人指着鼻子问话。

“吼!你眼睛长哪里去了!那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能抓鬼吗!不要被鬼吓昏就阿弥陀佛了。”吴婶白了他一眼。“看也知道来收鬼的是另一位笑起来很媚,连人的魂都会被她勾走的那位啊。”

“那位啊……”小沈恍然。原来那位姑娘真会勾人魂啊,怪不得方才他一见着她的笑,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踩不着地似的。

“原来是来收鬼啊>陆不得连顾大人都来了。”谁都知晓顾大人最爱凑热闹了。

“我听说那姑娘还是顾大人千方百计请来的,很厉害的。”有人说着听来的小道消息。

“之前到府收鬼的道士、仙姑,哪一位不是颇负盛名,哪一位不是夸下海口说有他在,妖魔鬼怪就无所遁形?”吴婶口气一变,“结果呢?个个打退堂鼓不说,有的还连滚带爬地奔出府去,深怕一个跑慢了便走不出王府似地,看得我都想踹他们一脚帮他们一把了。”

“嗅?”小沈认真地看着吴婶。“那大婶的意思是那姑娘根本收不了鬼喽?”

“我原先也这么认为。”吴婶不否认。不是她爱以貌取人,而是那姑娘实在太年轻了。“哪知那姑娘一见到夫人,连声招呼都不打,莲花指一掐便直往夫人眉头额心按去,还张口说了个‘定’字。”

“这么大胆?”有人惊呼出声。

“就是这么大胆。”吴婶当时也颇为吃惊。“不过,说也奇怪,她说‘定’,夫人便真的定住了,眼睛连眨也没眨一下,瞧得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伸手抚了抚胸口。

“若不是顾大人死命拉着王爷,而刑大人又有意无意地挡在那姑娘身旁,那姑娘肯定让王爷一掌打飞。”

“噢——”众人同声一呼,仿佛亲眼见着一般。

“咱紧张个半死,那姑娘却镇定极了,对那混乱的场面瞧都不瞧一眼呢。”

“再来呢?”

“接着只听见姑娘又说了声‘出来’,莲花指随即往右一划。”吴婶动作学得有模有样的。“随即仿佛有甚么东西从夫人身上抽离一般,让夫人双膝一软,撑不住地跪了下去,吓得王爷脸色都变了。”

“是什么东西从夫人身上跑出来了?”

“别插嘴,我还没说完呢。”吴婶不爱人打乱她说话的步调。“你们没瞧见王爷将夫人搂得有多紧,不仅如此,还对那姑娘撂下狠话,说她若胆敢再碰夫人一下便别想活着出府。”

“这么狠?”众人听得都揪心了。“那姑娘怎么说?”

“那姑娘说的话可有意思了。”吴婶偏头细思,努力地想着方才听见的对话……

“不碰也没关系,损失的可不是我。”花静初甜甜一笑,不怕死地再补上一句:“若不是刑爷要我来一趟,我才不来呢。”

好胆识!顾生云在心里头赞叹一声,看来这花主气死人的本事与刑观影不相上下。

“你到底对我夫人做了甚么?”王爷说得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浮动。

“甚么也没做。”花静初轻松开口:“只是将不属于她的从她身上拉走罢了。”

“敢问甚么是不属于夫人的?”顾生云可好奇了,从头到尾就属他看得最仔细。

“别人的魂魄。”

意思是夫人体内原本有别人的魂魄在里头?那不就是……

“被……被鬼附身?”青山与苏梦芯猜出话中涵义后,不由自主地向外退开一步。

一个是因为有刑观影在,不得不来,一个是因为有刑观影在,不能不跟。但倘若因此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万万不行。“你们要这么说也行,但一般我会称之为寄宿。”

真被鬼附身了!青山悄悄往大门方向移了两步,若真要逃也方便些。

“真是女鬼?”顾生云的语气中难掩兴奋,这种事说不定一辈子也碰不上一回。

“是个痴情女子。”

“她现在何处?”这是青山最关心的。

“在我身边,哪也去不了。”

“呃……”青山又更往门口靠近了,还不断向刑观影使眼色,要爷离花主远一点。

“痴情?”顾生云听话的重点总是与他人不同,“对谁痴情?”

花静初赞许地看了顾生云一眼。“当然是对王爷痴情。”

“胡说!”六王爷怒瞪着她。“我根本不曾见过她!”

“现下的她,王爷当然是见不到的;但生前的她,王爷必定熟识。”

“小心信口开河的下场。”六王爷的警告来得直接。

闻言,花静初没回话,反而转首看着仍站在她身边的刑观影。

而他也正看着她,神情从容无惧,仿佛无论她说甚么、做甚么,他皆站在她这边,默默支持。

这男人啊……难道不知晓这样的他会令她迷恋不已吗?

“爷。”花静初对刑观影唤了声,柔软的嗓音有点嗲、有点傲、有点故意、有点委曲,还有点关她屁事的不悦。“咱们回去吧,王爷正气我胡乱说话,而我还不想这么早命丧黄泉呢。”

语毕,她又如同往常一般亲昵地伸手握上他手臂,准备拉着他离开。

“等等。”唤出口的是苏梦芯,她睁着难以置信的一双眼盯着花静初握住刑观影不放的手。

“等等。”喊出口的是顾生云,他怎么可能就这样将人放走,他可是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做下这场交易的。“花主这么一走,那女鬼怎么办?”

“甚么女鬼?哪来的女鬼?”花静初装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爷根本不信她,她又何必为此劳心劳力,她又不是吃饱撑着。“这儿,甚么都没有。没有阴魂不散的女鬼,没有过重的阴气,没有爱胡闹的调皮鬼,也没有死也不走的地缚灵,干净得很。”

如她所料,见着了好几双对着她瞪大的眼。

“所以,夫人不会日夜判若两人,府里的人不会莫名其妙的生病,不会不明所以地跌跤,当然也不会走霉运破财又伤身。”

“啊……呃……”此起彼落的抽气声全来自一旁侍候与外头围观的下人。

他们彼此对望,脸上的神情除了惊讶还是惊讶,只为了方才花静初所说的“不会”之事,他们偏偏“全会”啊……

这么说起来不就是一府里闹鬼闹得凶,而且还不止一只鬼啊……

“爷,走吧。”她在他身侧仰首,带笑的唇真有撒手不管的意味。

这便是她,真性情的她。

不委曲求全,不费时争辩,不好大喜功,不虚与尾蛇。合则来,不合则散。一切诚如她先前所言,今日会来,全是冲着他刑观影而非六王爷的名。

想想,能让如此随性洒脱的她气得掉泪又狠不下心弃之不顾的,似乎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如此待他的她,可是将他视为她心里头最特别的那人?

思及此,先前一同乘坐马车时,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伤感与强颜欢笑的模样又开始骚乱他的心了。

垂眸,他将她的笑脸映入眼底,深瞳所见却是她隐藏在笑容里的怒火。那怒火,晦暗不明,看似针对某人又不全是,反而更像是对某种无力挽回的现实感到沮丧的成分多一些。

“花主……替那女鬼抱屈?”

看着他的眸缓缓睁大,花静初讶异着他竟然猜出了她的心思。

她以为她掩藏得极好的心思,她以为他不会想了解、也不会去了解的心思,竟然……

“花主想怎么做?”

花静初笑着摇了下头。“爷,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她想怎么做呢。”

“那她意欲为何?”

“冥婚。”

“冥……婚!”喊得最大声的当然是顾生云与青山了。

“岂有此理!”六王爷忍无可忍,若不是看在顾生云与刑观影的份上,他早就将人轰出去了。

“你听清楚了,我不会纳妾,也不会迎来路不明的女子进门。”他铁青着一张脸,若眼神能杀人,花静初肯定已经千疮百孔。

“来路不明?”花静初忍不住呵呵笑了。“原来露水鸳鸯的情缘对王爷而言只代表着来路不明四个字,这情分还真是浅薄得令人惋惜呢。”

“你说甚么?!”六王爷的声音不大,但那杀气却让大伙儿浑身泛寒。

见状,刑观影无奈一叹,微侧的身不着痕迹地将花静初护在身后。

看来,花主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日后必还会替他惹来不少麻烦。

……嗯,等等……他方才……可是思及了他与花主的未来?

他……真有这样的想法了呀……

“花明月暗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花静初出乎众人意料地突然吟起诗词来,那细腻温婉的软嗓,听得人酥麻酥麻。

顿了顿,她转眸瞄了眼六王爷带着错俜的神情后,又将眸光放在刑观影身上。

“爷,接下来的词句您可记得?”

她吟的是李后主的“菩萨蛮”,诗词描写着男女幽会的情景,而她尚未道出的下半阙却透露出女子更多、更深的情意。

“画堂南畔见,一向偶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开口的是苏梦芯,才智兼备的她,不难猜出花静初的用意。

已经恨不得冲上前去扯开花静初手的她,又怎能让花静初得寸进尺。

多事!花静初不悦地深吸口气,“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苏梦芯还真是无德呢。

“爷,若是您当着我的面吟诵这词句给我听,心中必是对我怀有情爱之意,是吧?”

“花主……”青山讷讷开口,耳根不争气地红了。这花主可是对着他家爷当众示爱?

“刑大人怎么不回答?”顾生云乐了,任何能让刑观影困窘之事都能让他开心许久。

“这问题一点也不难吧?”

睨了顾生云一眼,看着面若桃花的她,意外地发现她颧骨上似乎染着红粉之色。

原来行事大胆的她,也会感到娇羞啊。

“一般而言,确实是如此。”

“爷也是如此?”花静初追问。

“花姑娘到底想说什么?”苏梦芯急着插嘴,深怕刑观影在花静初的进逼下,催出了她不想听见的话。

时机已过。

花静初唉叹口气,是惋惜,也是可惜。“我想说的六王爷心里清楚。”

“王爷?”已察觉六王爷异样的夫人,担忧地看着他,握在他臂上的玉手隐隐发颤。

顿时,无人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全在王爷身上。

怪了!青山仍搞不清楚现下到底怎么了,怎么花主才吟了一阙露骨的诗词而已,整个局势与气氛就马上变了样?

闭闭眼,六王爷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平稳:“她的名?”

“白牡丹。”

似乎确认了什么,王爷身躯微震,略厚的唇抿了又抿。“怎么……死的?”

“因为思念太深,情放太重,所以不顾一切前来寻王爷,岂料路途上遇上盗匪,惨遭……”花静初住了口,“奸杀”这两个字她没说出口,但众人心里有数。

“放不下的她滞留人间不愿离开,那日碰上躲雨的夫人,又恰巧听见夫人说着王爷的名,所以便跟着夫人回来。”她看着夫人吃惊又担忧的表情,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她绝无伤害夫人之心,只是终于见着王爷之后,惊喜得失了分寸,日后绝不会如此了。”

语毕,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王爷低头在夫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夫人伸手抚着他脸庞微微颔首。

“花姑娘……能否私下谈谈?”王爷转为客气有礼的态度让花静初一时无去适应。

颔首,花静初的目光又落回刑观影身上。“爷,我若办妥这事,对您可有好处?”

她那一副讨赏的表情,让刑观影仿佛见着了一个预先替他挖好的坑,准备让他跳入。

“是有好处。”明知有坑,他仍是往坑里跳。

“那……我必会向爷索取该我的奖赏。”

“这是当然。”就算他不允,依她之前曾激烈索吻的性子来看,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闻言,她欢喜地笑了,是真心感到开心的笑容,如同那日她对着孩童展颜一笑那般,迷惑了刑观影的眼。

“什么奖赏?”听着花静初与刑观影的对话,看着两人对视的模样,苏梦芯急了,急得耐不住性子,急得妒火中烧,急得不在乎有些话是否该说。“给老鸨最好的奖赏不就是金银财宝吗?”

“苏姑娘!”刑观影眼微眯,喊出口的语气带着不同于平时的冷意。

“办妥这事,花姑娘的功劳可大了,深信王爷出手绝不小气,甚至丰厚到连‘胭脂楼’都可以收起来享清福了呢。”苏梦芯音量不大,却也教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绝无看轻老鸨之意,倘若花姑娘能有选择的余地,也不会如此蹲蹋自己,我真替花姑娘感到高兴呢。”

六王爷拢着眉,没说话。

王爷夫人讶异得伸手掩嘴。

顾生云勾了下唇,兴味十足的模样。

青山张大了嘴,一副错愕的呆样。他不明白苏姑娘为何要这样说话,只觉得这时候说这话,似乎非常不好。

而刑观影呢,他看着花静初的眸光不曾稍瞬,神态诡异得让人无法捉摸,瞧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吗?”闪避着刑观影太过深沉的注视,花静初脸上又出现那种媚态横生的笑。

“听苏姑娘这么说,我已经开始期待王爷的奖赏了呢。”那语气既柔且缓。“不过,有件事苏姑娘说错了。”

没料到此时的花静初竟会用如此柔软无火气的语气对她说话,倒教苏梦芯一时愣住。

“我啊,从来不觉得当老鸨有什么不好。”她的那群好姐妹,个个都如同她的亲人一般呢。

“我想,倘若爷娶了我,至少有一个好处……”偏头,她看着心思难测的刑观影,调促的笑意在她眼底成形,然显露于外的却是让人瞧不出端倪的完美美笑容。“日后不需要烦恼纳不纳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