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混帐!刑观影在心里咒着。

他不曾对任何人骂过这样重的话,就连当年与当今圣上翻脸时,心底也不曾骂过这两个字,偏偏,这两个字今日已经不知道在他心里跑出来多少回了。

每出来一回,他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一些,气又生得更多一些,而后硬生生将他平时挂在唇畔那抹太过淡然的微笑冻结成冰。

此时的刑观影并非平时的刑观影,却是货真价实的刑观影,连刑观影自己也不曾见过的刑观影。

他一直以为自己“无动于心”的本事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也一直认为十年前爆发的那场脾气会是今生唯一的“杰作”。

哪知十年后的今日他会气得睡不着觉,更糟的是那积累得快要爆开的怒火还等不着发火的对象。

混帐!一甩衣袖,收回瞪视着客房门扉的目光,折回太师椅重新落坐的他,气得浑身热气蒸腾,连只着单薄衣衫的他竟也热得出汗了。

“日后不需要烦恼纳不纳妾。”一句花静初说过的话从刑观影冰冷的唇中吐出。

该死的花静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因为她是胭脂楼的主人,楼里的姑娘皆是她的好姐妹,所以她的夫君也是好姐妹的夫君,而她的好姐妹也是她夫君的……

该死的!

她到底把他刑观影当成什么人了?

好色之徒?

风流成性?

妻妾成群?

日后他若真娶她,难道只是因为不需要烦恼纳不纳妾?

“爷,要了我,您不会后悔的。”

脑海中突然跃出的这句话让他闪着异辉的风目爆出了火苗。

好一个花静初,该不会当初对他说那些话时就已经是“这个”意思了?

她到底是高估了他的能耐,抑或是小看了他的定性?

就算她真有那样的度量,也得先问问他允不允呢!最气人的是,他排斥的竟不是“娶她”的念头,而是气恼她毫不在意地想将他与众姐妹“分享”。

他,难道就这么不值得她费心独占?不值得她倾尽心神去拥有?

既然如此,又何必闯入他的生活,将他的心绪搅得一团乱,惹得他进退不得。

“混帐!”忍不住的咒骂终于说出了口,听得正端着热水进房的青山狠狠吓了一跳。

“爷……骂我?”青山的心跳快上加快。

“不是。”头一偏,他又看了房门依旧紧闭的客房一眼。

咽了口口水,青山仍旧不安心。“爷在生气?”

“我不能生气?”他暗自吸口气压抑在胸臆间乱窜的火焰。

“不不。”青山的头摇得如同波浪鼓一般。“青山以为爷没有脾气。”

“没有脾气?”刑观影琢磨着字里行间之意。“只要是人都会有脾气。”

“可青山九岁跟爷至今已过了六个年头,这六年来青山不曾见爷发过脾气,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更别说骂人了。”他面色有异地看着刑观影。

“爷,真有睥气?”

“你说呢?”

“倘若有一日,我能让爷为我气得跳脚,不知道有多快活呢!”

怎么会?青山双眼发直了。花主前些日子方对他说过的话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冒出脑海?

想想,当时他回了花主什么……

“赌输了。”青山唉叹口气,有气无力的。

“赌输?”刑观影挑了下眉,拿他来赌吗?“赌什么?跟谁赌?”

“花主说爷不是没有脾气,而是没有心。”青山一脸绝望。“青山不服气,坚持赌爷没有脾气。”结果……结果,他这个跟了爷六年的人竟然输给一个认识爷六个月的人……

“花主骂我丧尽天良?”没有心指的可是这种意思?

“不是。”青山沮丧地走进屋将热水盆放好。“爷,请先梳洗,天气冷,水冷得快。”

挑了下眉,轻“嗯”了声,刑观影没再多问。藏不住话的青山,想说时便会开口。

忙着抒巾帕的青山看着他家爷那怎么看都好看的脸庞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想着……或许他还没有输呢,只要证明爷“有心”,花主便不算赢了。

但……怎么证明?

怎么证明啊“爷。”青山想到了。“爷可知晓顾大人笑起来时面颊有两个酒窝?”

“这种事谁会注意。”

这种事……看就知道了,根本就不需要注意啊……

“那爷可知道青山左边的眉毛旁有一道疤?”

放下巾帕,刑观影侧了下脸。“你受伤了?”

张了张口,青山最后还是选择吞下满口的委曲。“爷,青山这道疤已经跟着我十三年了,爷从没发现吗?”

“这样啊。”

这样啊?听着刑观影的回答,青山彻底认输了。

爷——果真没有心啊。

“看来,全让花主说中了。”青山说得不大甘心。“有些人不大会认路,有些人不大会认人,青山一直以为爷是后者。”

“哦?”刑观影扯了下唇,他确实不会认人,往往都需要旁人提醒,甚至等着对方自己报上姓名。

“可花主说爷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不该如此。”青山偷瞄了刑观影一眼。

“我听着。”

“会如此全是因为爷只将对方映上了眼却没看人心,过目即忘,下回再见,仍像陌生人一般认不出对方来。”青山越说便越觉得花主说得有理。“就算是每日相处或时常碰面之人,爷也只将对方记个七八分而已;认是能认出了,但若要细谈五官特色,那是不能的。”

这么了解他?刑观影听得有些意外,就连他自己都不曾如此探索过原由。

“花主说的‘没有心’是无心于人,不想与不相干之人牵扯上关系,不想与外人有所交集。”

敛眸,刑观影沉默得有些古怪。“花主可有说我为何如此?”

“有。”青山不当一回事地挥挥手。“不过,花主说是她自己想错了,要我别当真。”

“花主说了什么?”

形观影略显沉缓的语调让青山的心撞了一下。“爷真要听?”

“快说。”他将巾帕递还给青山。

“花主说……”青山顿了下,这话说出来真的好吗?

“嗯?”

“爷……并不想活。”说就说吧,这可是花主说的,不是他青山说的。

“哦?”刑观影怔了下,眼底闪过无法捉摸的心绪。

“花主想错了,对吧?”青山自顾自地说着:“爷明明活得好好的,怎么会不想活呢。”

是吧?

不过,爷怎么不说话呢?

“爷……”

“青山。”

“是。”青山应了声,背脊不自觉地发毛。“你可希望我活?”

青山的口张得好大。

爷怎么这么问话的?难不成……难不成真不想活?!不成!不成!想想,快想想花主还对他说过什么……对了!“爷!”青山语气带着激动。“爷可知花主脸上有一颗黑痣?”

扬眸,刑观影看着青山胀红的脸,突然有些明白花静初为何总爱逗他了。

他……真的很单纯,心事完全藏不住啊。

“花主左眼角下有一颗如朱砂般的红痣,不是黑痣。”那痣不大,却鲜红如血,状如水滴,仿佛滴血成泪的泪痣。

闻言,青山突然笑了起来,开心地咧嘴大笑那种。“有救了!有救了!”爷有救了!他有救了!花主不愧是仙姑啊,不但能收鬼,还料事如神呢。

“爷能活了!能活了!”

敢情他是死了?瞧青山说的什么话!“爷记住花主的长相了!”青山喜极而泣。“记不住青山的,却记住了花主的。”

刑观影听着,心,颤了下。

“花主说,爷若记住了一个人的长相,便是让那人上了心了。”

刑观影的心颤得更厉害了。“那又如何?”

“会如何我不知晓,但花主说过这样的话:‘我想缠上爷,想尽办法待在爷身边,心想倘若我缠得够久,缠得爷烦了、气了、厌了、腻了,让爷反过头来想甩掉我、摆脱我、刁难我时,我想届时爷的心里再怎么不愿见我,也已经有我了。有一个如此让爷心烦的我活在世上,爷怎能轻易放过我让我好过?为了要讨回公道,让我也不好过,爷总得好好活着才能看见,不活,岂不便宜了我?’”

好半晌,刑观影仍无法开口,既诧异着花静初真懂他,也惊讶着她对他竟有这样的心思。

这样……可好?

而他……真让她上了心了?

“爷……”青山犹豫地唤了声,还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压抑着内心的悸动,刑观影看向青山。“……花主彻夜未归,不会有事吧?”

眉微蹙、脸一沉、身一旋,刑观影拿了斗篷便往外走。“走吧。”

“爷,上哪去?”

“王爷府。”再怎么难处理的“鬼事”,也不该留着她至今未归,不让她歇息。

早知如此,昨夜真不该听她的话任她一人留在王爷府而与苏梦芯先返家的。

“观影?”大门口,顾生云迎面而来。

“去哪儿?”他正有事找他商量。

“爷正要去王爷府将花主接回来。”青山躬身作揖。

顿足,顾生云脸色一变。“花主昨夜子时已离开王爷府让人送回刑宅。”

“什么?!”青山哇哇叫着。“可花主没回来呀!”

同时对望彼此一眼的刑观影与顾生云心里倏然刷过一个念头,脸色丕变。

“青山留下。”

语毕,只见刑观影与顾生云已快步跃上马,奔驰而去……

永昌县六米高的城墙外垂吊着一个人。

这人,被一条拇指粗的绳从胸口缠绕到腰间捆绑着。寒风中,紫红色的裙摆翻飞,纤细的身躯摇摆,如绢长发凌乱飞扬,让所有进出县城的人见了全都吓了一大跳,心闷闷得慌。

一个女子能犯下什么令人发指的滔天大罪,竟能让县太爷判下垂吊城墙、曝尸在外这种毫不人道的死罪中的死罪?

尽管众人心里头好奇着死囚的罪行,更诧异于这回的行刑竟无公榜昭告,也无公然行刑,一切皆秘密进行得诡异透顶。

无名女尸。

这样的说法顿时在永昌县内传了开来,甚至有许多好事之人还特地到城墙外观她一观。

女子已吊在城墙外三日。

这三日,气候异常寒冷,飕飕冷风总刮得人颊面生疼,还意外地降下了初雪。

无人知晓她是何时被吊在城墙外,也无人清楚她是何时死去的,有人猜测也许被吊在城墙时她已死了也说不定。

但女子确实是死了,毕竟无人能不吃不喝在冰雪天里撑过三日。

期间,胆子大的人想趋前一探究竟,却全让看守的士兵给挡了回去,渐渐地,县城里有了流言。

有人说,女子是因病厌世,下不了手结束自己的性命,因而请求县太爷判她死罪。

有人说,女子是个妒妇,不满丈夫要纳妾,一气之下杀了自己的夫君,因而让县太爷吊死在城墙外。

流言满天飞,却无人证实何者为真,城墙里外居民来来去去,全然无人上前关切能否让死者入土为安,冷漠得可以。

直至,一道强风袭来,吹开了女子覆面的发,露出女子苍白无尸斑的姣好而容与失了血色的唇上那抹淡淡的笑容。

直至,一道身影心急如焚地策马狂奔而来,仰望女子面容的眼满是血丝,呼喊女子闺名的嗓声嘶力竭。

当众人惊觉无名女尸其实有名有姓,平时也偶有接触时,全呆若木鸡地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子将怀中冰冷僵硬的女子搂得好紧好紧,大惊失色地看着他滴落在女子脸上的泪鲜红如血,恍然大悟于女子连死都要强撑起唇角,只为了让男子见着她脸上的笑容时,心里能够宽慰一些、释怀一些。

其实,任谁都知晓,不管女子是何时断气的,最后那段时间她必定走得痛苦万分、孤寂万分,也惊恐万分。

如此的她却执意为心爱之人撑起笑容,她对男子的深情真意,谁能不动容?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你如何抉择?”

一句颇具威严的问话当头罩落,让花静初不得不自陷入的回忆中回神。

如何抉择?螓首低垂的她,无声笑了。

如何抉择?每个人都爱问她要如何抉择,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这句话总是如影随形地伴着她,甩都甩不掉。

如何抉择?他们岂真有意容她自行抉择,他们给的抉择向来只有一种,偏爱假惺惺地问她要如何抉择。

如何抉择?他们真是多问了,毕竟她的抉择从不曾变过。

只是……前世的她不及见他最后一面,难道今生老天爷也一样残忍地故伎重施?

那么……幸好……

前世的她死于他爱她入骨时;今生的她根本还未及让他放入心。

那么……至少他不会像前世一样为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那么……这回她是不是可以不要逞强地佯装她一点都不痛、一点都不怕、一点都不难过与他的诀别?

“大胆!本宫在问你话呢!”坐在堂上的太后娘娘一手拍在座椅扶手上,雍容不怒而威。

唉叹口气,花静初将唇弯得更深。“从一开始,太后已让小女子无从抉择;小女子的抉择为何,太后根本就不在意。”

“胡说!”太后怒斥。“离开他或当他的妾,本宫至少给了你其它两条路走。”

是啊,好宽宏大量的两条路。

不知太后是否为她前世时的县太爷投胎转世,否则怎么两人说出口的话皆一模一样呢。

“太后如果知晓我已寻爷多少年,便不会劝我离开爷;太后若知晓前世的我是如何死的,便不会劝我只当爷的妾了。”

“前世?”太后脸色微变。“少在本宫面前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

是啊,这一世的她说起实话时不是被骂妖言惑众、信口开河,就是胡说八道、怪力乱神。

她明明不爱说谎,偏偏人们总爱听她用含笑的嘴说出的谎话。

既然实话太后听不进去,多说无益。

“与七公主共侍一夫哪里委曲你了,你可别不知好歹。”若不是七公主对刑观影情有独钟,她堂堂太后何需为了胆敢拒婚的刑观影伤神,又何需偷偷摸摸地将人带来威施压力。

“刑爷是否愿意纳妾,是否同意享齐人之福全由爷自己作主,小女子毫无置喙之处。”她无所畏惧地继续实话实说。

她不明白,为何他们总要她当妾,总要她别霸着爷不放,总要她别当个妒妇犯下七出之罪。

试问,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替爷决定一切、替爷作主,替爷允下不该允下之事?

所以,她的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就算要她拿命来换,她也绝不迟疑。

“牙尖嘴利。”太后眼角凶光一闪。“掌嘴!”

啪啪!还不及反应的花静初两颊已各挨了一巴掌。

那夹带着内劲的掌力让她撞破了舌、咬伤了唇,五指印立现的面颊既红又肿。

喘着气,她将火辣辣的剌疼咽下,心里却自嘲地笑了。

看来,全身上下只剩嘴巴能动的她,现下恐怕连嘴巴也动不了了。

偏胖,她看着铜制茶几桌面所映照出的狼狈模样,没想到这一世她的死前模样竟比前世丑多了。

凝眸,她看着镜中自己眼角的泪痣,天真地以为这一世能雨过天青,却没料到,她的爷这一世根本都还来不及爱她,而她已被迫与他分离。

如果再有来生啊……

她的爷能不能再平凡一些、普通一些,就只当个寻常人家、毫不起眼的百姓就好?

那么,她是否就能与爷相亲相爱、白首到老?

能吗?

“本宫最后一次问你,你如何抉择?”失去耐性的太后杀意涌现。

要动手了?花静初心中抽痛了下。

看来,她要失约了。

她明明答应爷会安然返家,明明允诺爷她不会有事,要爷别担心。

不约了!下回,她绝不再与爷定约。总是失约的她,会让爷讨厌的。倘若……还有下回……

“花静初无法抉择、不能抉择。”

“好!”太后阴阴地笑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莫怪本宫无情。”手一挥,站在厅堂两侧的护卫已听令出手。

赶在最后一刻冲破受制穴道的花静初双手一挡,用来护身的“垂头丧气”白色粉末随着相触的掌飞散开来。

尽管如此,承受不住两人掌力夹攻的花静初,纤细身躯仍是被击飞出去,重摔于地,哇一声鲜血狂呕。

咬牙一撑,她跌跌撞撞地往宫外方向奔去,明知也许难逃一死,她却不得不拚命求生。

她必须努力挣扎到最后一刻、最后一口气,毕竟这是她唯一能为她的爷故的事啊。

嗯一声闷哼,她背心又受了一掌,落地前,她已失去了知觉,徒留一颗晶莹泪珠褂在眼角与泪痣相叠,似血也似泪……

***

“公子尘缘未了,恕老衲无法为公子剃度。”

位于深山的普陀寺虽有几百年历史,但因地处偏僻鲜有人知,香火并不鼎盛,前来参拜者几乎都是附近村落的居民,鲜少有外地人来。

如今这个外地人已暂居普陀寺月余,平日也跟着僧侣洒扫、诵经、参拜、抄经,若非一身书卷气味,谈吐应对气宇不凡,远远望去就跟带发修行者没什么两样。

“大师从何得知在下尘缘未了?”外地人说出口的疑问如春风拂耳般轻柔。老和尚呵呵一笑,并未针对这问题回答。

“公子若心中有佛,处处皆是佛堂寺庙,不必拘泥于是否剃度或是否在庙供奉。”

“大师明知在下非好佛之人。”外地人挑明了说。

“出家不过是一种逃避。”

“公子想逃避什么?”

抬眸,外地人如黑夜星辰般的眼直直注视着老和尚。“大师可相信轮回?”

“佛曰:六道轮回。前世种什么因,今生便得什么果,因果循环,轮回不休。”老和尚宣了声佛号。“公子心中有疑惑?”

“在下时常梦见自己怀里抱着一名断了气的女子哭得伤心欲绝。”外地人诉说着自己的梦境。

“敢问大师,这是何因?是何果?”

“这……”因果之事牵涉甚广,非三言两语能道尽。

“算命的说,在下不能爱人。”老和尚虽语带保留,外地人倒不在意和盘托出:“在下所爱之人必因在下而死。”

“公子相信?”

“三人成虎。”见过他的算命师皆对他说出同样的话,他还能铁齿吗?

“因为不愿让人无辜丧命,所以选择避世?”

“说得好听是如此。”外地人落落大方。“其实只是在下嫌麻烦,不想再蹚那样的浑水。”

“还是不想再尝到那椎心之痛?”老和尚眼中有着涧悉一切的了然。

“明知结局如此,就不该重蹈覆辙。”

“因果、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已经注定好的事情,任谁也躲不了。”

“大师之意是要在下放胆去爱再用力悲痛,不断在爱与痛之间轮回?”那痛,虽在梦中,却是扎扎实实地刺入心坎,深人骨髓。

他想,梦中的“他”必爱“她”极深,否则那声嘶力竭的哭声与血泪不会如此令人动“生、老、病、死,也是一种轮回,若因为怕失去而不去爱,便本末倒置了。”

老和尚面露微笑。“公子避得了这一世,岂避得了下一世?倘若这是公子与那位女施主的情缘,公子又怎忍心让女施主生生世世苦苦找寻?”

“至少,她每一世皆可以活得久一点,伤痛少一点。”而非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和尚双手合十。“公子若有救人之心,不如广结善缘,并将功德回向女施主,或许能以此化解女施主的死劫也说不定。”

“广结善缘?”

“是。”老和尚耐心渡化。“布施、行善、扶弱济贫、伸张正义等等皆是功德无量。”

“那……”外地人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挽救百姓免于生灵涂炭呢?”

“那将会是天下百姓之福。”

“是功德?”

“是功德。”

“那好。”外地人薄唇上牵起了笑,如释重负。

“公子想怎么做?”

“上战场,将那该死的扰民之战结束掉。”外地人又笑了。

“若因此战死沙场是否便不算逃避?而那女子也因此得以换来一生安泰?”这一举数得的作为似乎还挺划算的。

“公子——”

“大师,”外地人打断老和尚的话。“倘若在下侥幸平安归来后真与那女子相遇、相爱了,那在下所做的一切功德真能抵那女子一命?”

说到底,他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名女子的生死。

连人都还未见过就已经为了她设想众多、思虑甚多,连命都可以不要地护她周全。

这样对她的他,若不是已经爱了,是什么?

“阿弥佗佛,我佛慈悲。”老和尚慈爱地看着外地人。“若真有那么一日,老衲必陪同公子长跪佛前,祈求佛祖大慈大悲为公子寻得一线生机。”

咚咚咚咚。低沉浑厚的鼓声于鼓楼响起,瞬时传遍整座寺庙。

睁眸,胡子花白的寺庙住持凝望面前佛像的眼神宁静且祥和。

十二年了。

与那位公子一别十二年,然当年的对话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十二年来,寺庙年年于同一日收到白米与干粮的捐赠,捐赠者虽不曾记名,他却清楚知道必是那位公子的捐赠,也藉此了解到公子一切安好。

这些年来,国家日益富强,百姓日渐安乐,人人皆称颂当今圣上仁德,他却由衷感念那位公子的善行。

“师父,该用晚斋了。”一名年约八、九岁的小和尚前来请住持用膳。

“阿弥陀佛。”低宣一声,住持向佛祖拜了一拜,让小和尚扶了起来。

“师父,下雪了,晚膳后我再搬一床棉被到您房里。”

“云空真乖。”住持摸了摸小和尚的头。“近日将有贵客到访,记得告诉大师兄准备好客房。”

“是。”看着住持带笑的和蔼面容,小和尚忍不住问了声:“是师父的友人吗?”

闻言,住持呵呵笑了。“是天下苍生的恩人,也是师父等待之人……”

他很安静,安静得令人感到害怕。

他很专注,全部心力全放在怀中女子身上,一瞬不瞬。

他的掌,护着女子心脉不曾稍移;他的唇,紧紧抿成一直线不再淡扬;他的面容,如冰雪般冷酷,唯有凝望女子的眼神不带丝毫冷漠之色,反而凝聚着一股说不上的哀愁,让人见了便感同身受,心里为之一酸。

如此伤痛的刑观影,顾生云不曾见过;但如此冷漠难亲的刑观影,顾生云见过。只见过那么一次,已教他终生难忘,他还以为这辈子只会见过那一次的……

他不奢望刑观影不为花主报仇,他只希望花主能否极泰来,藉此冲淡一些刑观影的仇恨之心,化解一场腥风血雨。

只是……太后这回闯下的祸,他真不知该如何弥补与挽救……

“观影,换我来护住花主的心脉吧。”这是顾生云目前唯一能做之事。“你已经不眠不休两天两夜了,还需一日夜方能抵达普陀寺,再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刑观影没回话,却将手收拢得更紧,微敛的眸不断观察着花静初的脸色。

“观影……”顾生云叹口气,妥协着:“不然你吃下这颗养神丹吧,只有你好,花主才能好。”

仿佛接受了顾生云的说法,刑观影抿直的唇动了下。

见状,顾生云赶忙将丹药塞进他嘴里,深怕错失良机。

丹药一人口,一种甘苦气味直冲喉头,一股温暖热流直下丹田,让刑观影赶紧闭目敛神、调养气息,将丹药的药效发挥到极致。

半晌,刑观影缓缓睁眸,挣出喉的嗓已带哑:“为什么?”这三个字似问他人也似自问。

“观影?”顾生云似乎察觉到什么似地头皮一麻。

“我明明说过任何不满皆针对我一人而来。”拒婚时,他已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为什么要对无辜的她下手?”

那如冰雹打在铁板上的嗓音,直往顾生云心里头冷去。

“我想,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等花主痊愈后,我定让太后给你一个解释,给花主一个交代,好吗?”

“交代?”刑观影抿紧的薄唇哼了声。谁要听这种东西?“擅自动用私刑把人打得只剩一口气,再随便拿个理由来搪塞便是太后所谓的交代吧。”

“不会的,我——”

“她肋骨全断,五脏六腑皆受重创,输人她体内的真气只能护住她的心脉而不能治愈她的伤。”他伸手抚着她苍白泛凉的面容。“你说,我是不是即将要失去她了?”

“不会的。”顾生云脸色大变。“咱们不是正赶往普陀寺求大师救花主吗?大师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不语,抚着她面颊的指来到她微启的唇瓣上,那曾经色泽丰美诱人采撷的唇如今已血色尽失。

“她,一定觉得很委曲吧。”他用指腹轻柔地触着她的唇。“就算缉捕重大刑犯也不见得下如此重手,而她既没杀人放火,也没奸淫掳掠,莫名其妙为我所累,临死前还不明白她到底因何非死不可。”他的声音不似以往般温润,反而喑哑得令人听不真切。“没名没分,甚至连一句喜欢也不曾听我说过,你说,她若这么死了,会恨我吧?”

“观影?”顾生云被他那不曾表露过的哀痛语调给震慑住了。

“我呀……其实很喜爱她。”他深深凝视着花静初,仿佛正对她表白一般。

“第一次见着她时就喜爱上她了。”

说是一见钟情也好,说是前世情缘也罢,她一入他的眼,他的心便失序地不受控制。

“初遇她那日,是在杨家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