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刑爷怎么说?”

闻言,花静初先是呆了下而后启唇笑了,但这笑中大有不明所以及抱怨的成分在。

刑爷怎么说?

怪了,胭脂楼的姐妹们到底是怎么了?

除了甫返回胭脂楼时,姐妹们呼天抢地般地聚拢而来搂着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之外,其余问的全是那一句——刑爷怎么说?

反了!简直是大大的反了。

难道自己花主的身子骨好不好、硬不硬朗,不比刑爷说什么重要?

“你们到底要听刑爷说什么?”花静初没好气地开口,刻意板起的脸孔又被刘嬷嬷对她挤眉弄眼的模样给逗笑了。

“成亲啊!”换刘嬷嬷给了花静初一个大白眼。“刑爷该不会不想负责吧?”

“负什么责?”花静初侃侃而谈:“男欢女爱,心甘情愿,没谁绑住谁。”

“刑爷这么对花主说的?”刘嬷嬷声音尖了起来。

“是我说的。”花静初有些讶异。

“我说得不对吗?”胭脂楼里的姐妹对“情爱”抱持的态度不都是如此吗?

“不对!”姐妹们的头一个摇得比一个快。“花主怎么能这么说!嫁给刑爷不是花主毕生的希望吗?”

“是没错,但总不能用‘强’的吧?”

“啥?花主之意是刑爷真不愿负责?”金凤的嗓门可大了。

“爷没这么说。”

“可也没说要负责是吧。”金凤很会抓语病。

“我就说嘛,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金凤哼了哼。“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不是摆明了吃霸王餐吗?如此一来岂不是比上胭脂楼买欢爱的客倌还不如?”

“看刑爷冷漠难亲、冷淡自持的模样,我还曾为他的翩翩风采倾倒过呢,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翠玉也发话了。

“别乱说。”花静初伸手掩住翠玉的嘴。“爷又没对我做什么。”

“什么意思?”翠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花静初掌下透出。

该不会是……

“还没上床?”金风皱起了眉。“真的假的?”

姐妹们突然间一阵混乱……

“怎么会?”琉璃有些不明白。“不是说夜夜搂着花主同床共寝吗?怎么会没上床?”

“那时的我伤得一塌糊涂,一脚都踩在棺材里了,能成什么事啊。”花静初自嘲着,她甚至连话都听不真切了。

以致至今她仍未弄清楚形观影说的那句“我要你了,花静初。”是作梦抑或是爷真的说过。

“不对!”金风可没这么好蒙混过去。“起初伤重得动弹不得我信,但花主你心好歹磨蹭了三个月才回来,前两个月不说,后面那一个月总能动动身了吧。”瞪了金凤一眼的花静初也瞄见了所有投向她的目光。

“……爷是正人君子。”

无语……

沉静……

“啧,令人讨厌的正人君子。”金凤夸张地叹口气。

“可是就算如此,该抱的也抱了,该亲的也亲了,该看与不该看的全看了,对吧?”翠玉仍不死心。

花静初不语。

“那就是啦!”刘嬷嬷双手一击。“女子最重要的名节没全毁,也毁了一半了,怎么能不负责。”

“这事不急……”

“不急?!”刘嬷嬷瞪大老眼。“花主难道不知晓自个儿今年多大岁数?像花主这种年纪的姑娘,孩子都不知道已经生上几个了,还敢说不急?”

“怎能不急?我听一位官爷说苏家老爷上回上京访友,访的其实是苏贵妃,目的是要苏贵妃帮忙谈成一桩婚事,你们说会是谁与谁的婚事?”

“爷与苏姑娘相约明年元宵再一起赏烟花、猜灯谜。”

青山的话蓦地跃人花静初心上,如投石入湖,涟漪阵阵。

“依我看,刑爷虽然只是位军师,但毕竟有功于国,连皇室之人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倘若真与苏家结亲,宫里有苏贵妃撑腰,升官之路必定顺遂,若有心,前途大有可为。”

金风分析得头头是道。

“苏家老爷相中的肯定就是这点。”

“我听说苏家二小姐是个才貌兼具的女子。”琉璃握住花静初的手。“如此劲敌,花主不能不防。”

“怎么防?”花静初挑了挑眉,琉璃可说中她的痛处了。

“不防,不能防。”翠玉持反对意见。“花主得进攻才行。”

“对对对!攻得刑爷措手不及、服服贴贴地,迷醉在花主裙下。”珍珠抚手叫好。

“花主,这可是咱们最拿手的本事,您可别砸了胭脂楼的招牌。”金凤冷冷射来一箭。

“无论如何,花主快去探探刑爷的意思。”刘嬷嬷催促着。“快过年了,赶在过年前办婚事实在是太赶了些,不过还是将刑爷的生辰八字先拿来,我好去合个黄道吉日,大伙儿也好尽早准备准备。”

“刘嬷嬷,”花静初软声道:“瞧您说得跟真的似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那花主还愣在这儿作啥?”

“是啊。”金凤帮腔着:“自刑爷送花主回来后,已过了三天了。这三天大伙儿该看的、该说的、该关心的全都做了,花主可以不用再待在这儿了,不如去看好你的情郎,最好可以将他拐骗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去去去!”刘嬷嬷与金风站在同一阵线。“晚了,你可别哭着回来。”

“说什么呀。”花静初嘴边的笑带苦。

“对了,喜饼就由吴记饼行包办如何?”刘嬷嬷天外飞来一句。“他家的饼样样都好吃,尤其是那芝麻双馅凤凰饼更是一绝,光想就让人流口水了。”

这话题会不会扯太远了?

“对了,问件失礼之事。”刘嬷嬷将嗓音压得好低,低到只让花静初听见。

“刑爷可有钱?”

爷可有钱?

这种事,她怎么会知晓?

况且她根本不在意爷有没有钱,她只在意爷要不要她呀!“若没什么钱,聘金就拿少一点,别为难人家。”刘嬷嬷语重心长。“好了,快出门,再磨下去天都暗了。”

“李管事,备车。”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就这样,花静初被推出了门……

“说真的,不是青山我自己夸口,像我这样忠心耿耿又聪明伶俐的人,难找了。”青山得意洋洋地开口。好不容易等到花主到来才让他有机会炫耀。

“那日若不是我见花主迟迟未归,便自告奋勇地到灶房将最后一帖治尸毒的药煎给爷喝,爷的尸毒恐怕至今还好不了呢。”每回谈及这事,他便骄傲得不得了。

为山九仞,就怕功亏一篑。他这临门一脚来得恰好,足够让他说上一辈子了。

“总算还有一点点用处,爷没白养你。”花静初听着听着,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咦?”青山愣了愣,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呀。

不是该夸一句“青山真机伶”或是“不愧是青山”,再或者是“有青山在真好”,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赞美之词吗?

“花主真是吝于夸奖,在您手下做事可辛苦了。”

“才做那样一点点小事便想邀功?依你这德行,若在我胭脂楼里做事,我早将你轰出门了。”花静初故意叹口气。“爷真是太宽宏大量了。”

他这德性?他什么德性呀?!“是啊。”青山将话说得酸溜溜的:“依我这德性,还得带‘某人’赶往苏府去呢。您瞧,我这德性,行吗?”

“……”花静初一时辞穷。

“唉呀,糟糕,这往苏府的路是从这儿?还是从那儿呢?”

“……”花静初一时气结。

“啧啧啧,再这样和睦下去,别说赶上爷了,恐怕连苏府都到不了呢。”

又沉静了一会儿,花静初探出窗外的手往前一指。“前头有间客栈,真不晓得路,下去问人去,我可不想迷路了。”

青山猛然板起脸孔不说话了。

“呦,别一个劲儿乱走呀,问个路不会失面子的,可别死撑啊。”

“……濑、濑得理你。”原本是要让花静初着急一下的,却被反将一军。

见他这孩子气的模样,花静初心下一笑。

“你说,爷上苏府作啥?”这事已经困扰花静初好一会儿了。

自从被胭脂楼的姐妹赶出门后,她便马不停蹄地驾车赶往刑宅,不料却扑了个空。

扑空,也属正常,毕竟刑观影没说会乖乖在家等她。但上苏府去?那可就不正常了。

“我哪知晓。”青山耸了下肩。

“你不会问?”

“我?”青山伸指比着自己。“我只是爷的跟班,天底下哪有跟班问主子上哪作啥’“你不会替我问问吗?”真是急死人了。

“替花主问?”青山又困惑了。“花主又没交代我要问这事。”

吼!花静初气得两眼昏花。

“再说,花主为什么担心爷上苏府去?”青山紧张了下。

“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还是……”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苏府‘不干净’?”

“不是。”花静初揉揉发疼的额角。“你好好驾车赶路,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他没回应,但马车的速度确实加快了一些。

这孩子真可爱。

“你可知道人在投胎转世前得喝下孟婆汤,好忘记前世一切,从头来过?”闻言,青山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现在要说鬼故事?”就不能说些别的吗?

“你怕?”

“怕……怕怕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就好。”花静初抿唇偷笑。“可有一个人,脾气倔得很,说什么都不肯喝,结果惹恼了孟婆出动狱卒对她用刑。”

“用刑?”青山呆了下。“像衙门地牢里那样?”

“差不多。”花静初说得平静。“不过地牢用刑怕将犯人弄死了,下手还有一点分寸,地府里的人‘死不了’,下手绝不留情。”

“那、那.”

“孟婆让狱卒将她的手脚捆绑住,拿一个大漏斗插入她嘴里,将汤灌进去,她却趁狱卒不注意时屈膝一跃,让自己整个人插在布满尖刀的刀山上。”

“真的假的?!”青山光想都觉得痛了。

“下一回,狱卒拿着烧红的铁条撬开她的嘴,灌入孟婆汤之后,再用铁线将她的嘴缝起来,不让她吐出来。”

青山的胃开始翻搅。

“结果她也狠,一手抢过铁条就往肚子猛刺,刺得肚破肠流,当然刚喝进去的孟婆汤也流了一地了。”

“呕……”青山真的吐了。

“再下一回……”

“等等!”青山急忙喊停。“到底还有几回?这段能不能跳过?”

花静初露出一个眼里无笑意的笑。“投胎的时辰误不得,因而她的举动引起了骚动,惊扰了阎王。”

“然后呢?”

然后啊……花静初螓首微偏。

然后,阎王问她……

“为何执意不喝孟婆汤?”

“有一个人,小女子不愿忘。”

“就算你不忘,投胎后,那人也已忘了你了。”阎王嗤之以鼻。

“没关系,只要小女子不忘,就会想尽办法找到他,待在他身边。”

“即使那人的姻缘里没有你?”

“一世姻缘里无小女子,小女子就再等下一世,下下一世,下下下一世……总能等到的。”她凄楚一笑。“一世若只能见他一面,二世也许能同他说上一句话,三世或许能当他的普通友人,四世有可能成为他的好友,五世说不定是他的亲戚……如此一世一世地拉近彼此的距离,终能让我等到的。”

“等到什么?”

“等到他回眸。”她伸手捂着泛酸、渗疼的胸口。

“等到他心里有我。”

“为何如此执着?”

“为了小女子曾对他立下誓言却没能遵守。”

“坏了地府规矩的你,就算投胎,在人世间也不会太好过。”

“啊。”她心中一喜,明白了阎王的妥协。“只要不忘记他,什么苦小女子都愿意承’“即使会因他而死?”

闻言,她欣喜地猛点头。“是!因他而死,小女子心甘情愿。”

“然后呢?”青山听得入迷,连忙回头问了声。“她真的每一世皆因他而死?”

“不。”花静初摇了下头。“只能说她的死,是为了下一世的相见,为了下一世他俩终能白头偕老。”

“那结果呢?他俩白头偕老了吗?”

“还不知道呢。”

还不知道?青山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能再将马车赶快一点,让她能尽早赶到苏府抢回她的爷,为她自己订下一门亲事的话,我想他俩便离白头偕老更近一步了。”花静初意有所指地说着。

“驾!驾驾!”青山不自觉地催动马儿加快。

“快!咱们快赶去……”突然,他住了口,不但睁大眼,连嘴巴也张得好大。“你你不会吧?!她……她、花主,该不会就是那不喝孟婆汤的女子吧?

怎么可能?!骗他的吧?

那只是个故事,就只是一个瞎编的故事,为了骗他快快驾车而胡诌的、骗小孩的鬼故事吧!是吧!是吧?

谁……谁来告诉他吧……

年关将近,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全都忙了起来,更别说这大门大户的苏府了。

只见近百仆役各司其职在苏府各处穿梭,一个个埋首于自个儿的活忙得顾不得其它,连和旁人都无法聊上一句闲话呢。

今日,在这一刻钟前方打理好的美丽花园中对坐着两人。

自云层中透出的冬阳暖着每个人的身,仿佛在人们身上镀了一层金,闪亮闪亮地看得人眼微微眯起。

而此时微眯着眼,不怕羞地打量着眼前男子的苏梦芯,瞧得越久,心越乱、脸越沉。

数月不见,刑观影似乎变了一个人。

长相依旧,但气韵与神情却与以往相差甚钜,连那看起人来总是带点冷漠疏离的琉璃眼,如今却仿如照进日阳的琥珀,隐转鎏金。

那是打从他心里衍生出的光华,是自信、是热忱、是执着、是对人世的留恋与动情。

如此的他,不似以往的他,却较以往更加吸引人,更加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是那位花姑娘。”苏梦芯说得没头没尾,嗓音里透着一股失望、一些嘲讽与不愿认输的妒意。

“是。”刑观影清楚她所指。

“为什么?”苏梦芯挑起了眉。“为什么是她?公子值得更好的人来配。”而她便是那“更好”之人。

“花主没有不好。”

“没有不好?”苏梦芯不自觉地扬高语调。“论出身、论家世、论才气、论教养,我实在无法认同,顶多颇具姿色而已,如此的她根本配不上公子。”

此时,花园人口处附近的矮树丛中似乎有仆役正在整理枝丫,不时地传出“沙沙”声响。

配不上?刑观影眼神微变。

配不上啊……关于这点他确实未曾深思过,如今苏梦芯一提,倒是教他注意到了。

“确实。”向阳的眸微眯,他淡淡扫过花园人口处。“是我配不上她。”

“什么?!”

“出身与家世乃爹娘所给予,由不得人;但如何过完自己的一生,却完全操之在已。”他敛下迎光的眸。“遇上她之后,我才明白一件事:唯有拚死拚活、彻底努力过之后仍做不到之事,才能称之为‘命’;一切都没做便将‘命’挂在嘴上之人,不过是个懦弱的可耻之徒。”

苏梦芯听得有些困惑。

“她出身不好,却不曾自卑;她毫无家世,却不曾喊苦,总是笑脸迎人的她,背后不知道吞下了多少泪水。比起认真过活、勇于面对一切苦难的她,刑某便惭愧于那些被虚掷的岁月。”语顿,他做下相同结论:“刑某实在配不上她。”

“不对!”苏梦芯绝对无法认同,无法接受身为“老鸨”的花静初在刑观影心中竟有如此高的评价。

“刑公子曾贵为右相,又是皇上极为倚重之人,论身分、地位,怎么会配不上她?哪里配不上了?”

“那些不过是外在的名利与虚荣,若论对生命的珍视、对爱情的执着、对所爱之人的无悔付出,刑某仍有许多事得向她学习。”

“那我呢?”苏梦芯一手拍着自己胸口。“我哪里不好?公子为何不选我?”再不表明心意,恐怕再也没机会了。

抬眸,他面容微讶,映着金光的眼注视着她。

那眸光太专注、太坦然,瞧得一向胆大不怕羞的苏梦芯也不敌地敛眸红脸,一颗心紧紧提着。

“苏姑娘与刑某是朋友。”他以为与苏梦芯早有共识。

初识时他已清楚表明,只交朋友,只当谈天说地、吟诗诵词的友人。

“朋友?”苏梦芯震了下。“先朋友而后情人不是理所当然、顺水推舟之事吗?”为何他总是与他人的想法不同?为何他总是不明白她的心意?

闻言,他抿唇不语,不是无法回答,而是不愿以话伤人。既无意于她,再多的解释也是一种伤害。

“倘若无她出现,公子可会选我?”不知为何,虽然觉得有点蠢,有些明知故问,她仍想知道答案。

思索了下,刑观影方启唇:“她说,与我的缘分是她花了好几世才求来的。”

“什么?”

他微一扯唇。“苏姑娘可相信前世今生?”

“公子相信?”苏梦芯诧异反问。

“遇上她之后才相信。”一提及花静初,他说话的神情、语气明显转柔。“而且她从不认‘命’。”

“刑……”

“苏姑娘。”刑观影与她同时开口。“刑某今日是来取回遗失之物,也感谢姑娘这段日子代为保管。”

闻言,苏梦芯怔了怔,心里明白刑观影心意已决,却仍是……不甘心啊……

“那东西对公子很重要?”

“是。”

“很贵重?”她再问。

“贵重的并非物品本身,而是对物品的记忆。”刑观影诚实以告:“对刑某而言,它是无价之宝。”

“倘若我不愿还公子呢?”她说得有些赌气。

“姑娘会还的。”

“何以见得?”

“姑娘已收下刑某的礼。”他看向她戴在左手腕上那只晶莹剔透中藏着一点翠绿的玉“也早已明白这礼的涵义。”

“是吗?”苏梦芯脸色微变。“我只是觉得它好看便收下了。”

唇微扬,他的神态似笑非笑,看向她的眸隐着淡淡冷意。

那玉镯,玉质极佳,色泽圆润,翠绿之处还让工匠巧雕成一只乌龟,象征长寿。

龟环,归还。有才女之称的她,岂会不明白?

她只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骗自己,刑观影这礼是接受她情意的回礼,无其它影射之意。

骗自己,未拒绝她的他,迟早会接受她的心意。

只是,看他不疾不徐、静静等待的悠然模样,她突然发觉他根本是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全在他掌握之中。

如此才貌双全的男人竟然不属于她。

但,又能如何?

女人心如海底针,男人心何尝不似海底捞月?

叹口气,她取出随身的荷包递给他。“祝福的话我不会说,我只能说没选择我是公子的损失。”最后这点面子与傲气,她还是要维持的。

接过荷包看了下里头之物,他暗松口气,道了声谢。

“真是刑公子?”

偏首,刑观影瞧见了方自外头匆匆返家的苏老爷。

“见过苏老爷。”刑观影躬身为礼。“冒昧打扰了。”

“爹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不是说要去闲话家常没这么早返家的?

“嗯。”苏老爷不打算回答女儿,看着刑观影的眼神有些怪异。“老夫今日听说了一件关于刑公子之事,正想派人向刑公子求证,没想到刑公子正好在此。”

“苏老爷有话请说。”

“听说刑公子已辞去军师一职。”苏老爷当真有话直说了。军师虽称不上是什么不得了的官,但好歹还是个官呀。

“是。”这消息传得真快。

闻言,苏梦芯大感意外。

“已无任何官职在身?”

“是。”

“可有参加国考之意?”苏老爷这一问有太多期许在里头。

“无。”刑观影回得直接。

“可有为官之愿?”苏老爷皱起了眉头,难不成真要走后门?

“无。”

“那今后刑公子有何打算?”苏老爷脸色有些难看了。

“尚未细思,但极有可能会从商。”

“从商?”苏老爷立即板起脸孔。“刑公子怎能做出与自身身分不符之事?”身分不符?刑观影有股想笑的冲动。

“刑某只是一般百姓。”

“刑公子明明曾是当朝右相,是身分高贵之人。”苏梦芯忍不住开口,难不成就为了一个花静初而自甘堕落至此?

“公子怎能如此蹭蹋自己?”

沙沙沙……花园入口处的矮丛此时突然摇晃得厉害。

“蹭蹋?”刑观影眉心稍拧。

“士、农、工、商,天底下哪有人放着官不做而去从商的?又不是傻了。”苏老爷附和着女儿的话。“从商?那是身分低下之人才做之事。”

这样啊……

“从商有什么不好?我倒认为挺好的。”说话者一身仆役打扮,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加上今日洒扫的下人个个全用巾帕蒙住了口鼻,一时倒也不好认人。

“放肆!这儿岂有你说话的份!”苏老爷怒目相向,心想这奴仆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

“别生气,我说完就走。”苏老爷这一声斥喝不但没吓退仆役,反见她不在意地挥挥手。

“谁说从商身分就低下了?我瞧苏老爷从头到脚这一身高贵行头全是高级的外来货吧?”她对着苏老爷打量一圈。“倘若无人从商,无人将货引进,无人进行交易买卖,苏老爷还能轻易买到这些高级品吗?”

“你——”

“再说,近几年来当朝圣上十分重视航运,理由为何?不就是想促进与它国的货物交流,引进当朝所需并赚取它国的钱财吗?”

“你……”苏梦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你是……花静初?”那嗓音确实太了。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老爷这迂腐的观念得改改。”她还真敢说。“当今圣上正高瞻远瞩地大步向前迈进,不料却有一堆跟不上潮流之人拚命在扯他后腿。您说,圣上会为了这些人而停下脚步抑或是将这些人远远抛开?”

“你……你给我住口!谁准你在此大放厥词的?!”苏老爷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花主——”从头到尾不敢哼一声的青山,轻轻扯了下花静初的衣袖。在别人的地盘上说话从不看人家脸色的,他青山认识的人当中大概也只有她花主一人了。

“忠言逆耳,言尽于此。苏老爷若老顽固的听不进去,就当我方才说的全是屁话就好。”

“花主!”青山被吓得脸都绿了。

“呵。”笑出声的是刑观影,被花静初这一番话给逗的。“岂有此理!来人!”

“苏老爷。”手一抓,刑观影立即将花静初拉到身后护着。“今日打扰了,日后刑某不会再到府上叨扰,请苏老爷与苏姑娘放宽心。”

“呃……这……”刑观影的话让苏老爷一时语塞,方才一古脑儿的火气也瞬间灭了。

“苏家的身分地位非刑某能高攀,这点认知刑某还有。”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苏老爷,苏姑娘。”刑观影打断苏老爷的话。“请多保重。”颔首示意后,刑观影拉了花静初便走,一路上手不敢松,就怕她又折返去“讨公道”。

“爷怎么这么说?”踏出苏家大门后,花静初终于憋不住了。

“根本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看吧,他就知晓她心里仍有话要说。

“花主,你少说两句吧,咱们还没走远呢。”青山边走边回头张望。“万一苏老爷恼羞成怒放狗咬人怎么办?”

“怎么?我有说错吗?”花静初侧首看着刑观影。

“爷也认为我说错了吗?”刑观影不置一辞,行走的步伐却加快不少,唇角也隐隐牵动。

“爷?”花静初忍不住拉着刑观影的手。

“我说错了吗?”他生气了吗?三人一同行至花静初停置在大街上的马车时,他仍是没回话,一迳开了车门将她扶上车。

“爷?”始终不发一语的刑观影让花静初着急了。

“你方才那一套‘从商’的说词是打哪听来的?”刑观影终于开了口,不是回答花静初的问题,反而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许多商贩都是这么说的呀。”真要问她打哪听来的,她还真说不出来。

“你也认同?”伸手,他取下她覆面巾帕并拨去掉落发间的枯叶。

“当然!”她注视着他的面容,揣测着他的心思。“爷不这么想?”

他轻轻摇头。“我从不认为从商有什么不好,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买卖。”

“爷会的可多了。”花静初的语气里满是崇拜。

知晓她说的是前几世的自己,但仍是高兴她对他的认同。“弃官从商的我,可让你失望了?”

“爷说什么呀。”花静初蹙起双眉。“当官的爷一点都不开心,只要爷开心,做什么都好。”

只要他开心就好?

闻言,刑观影眉宇间宽舒了起来,连那最后一丁点忧色也消逝无踪。

不要他汲汲于名利,不要他钻营于权势,荣华富贵在她眼中完全比不上“开心”二字。

如此与众不同的女子,他怎能不好好抓住、牢牢紧握。

“那你可愿意在我身边帮我?”他凝望着她,眸光带暖含柔。

“当然帮。”她频频点头。

“那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当……然……”等等!她方才听见了什么?她……可是听错了?“爷方才说……”

“嫁给我。”他的手抚上她的颊轻轻贴靠着。“我要你了,花静初。”

“啊……”她惊讶得以手掩口,忍不住的激动泪水兀自在眼眶打转,压抑不住的狂喜让她直想开心地大吼大叫。

“你的答复……”

语未竟,她已扑进他怀中,红唇发狠似地掠夺着他的唇、侵扰着他的舌,连带勾引着他的心,让他久久无法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