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战的主要特征[1]

这一章我们将探讨一战的主要特征。这是我们亲身经历的,作为协约国的意大利三次获胜的事件:第一次是脱离三大国联盟,在马恩河之战中获胜(1914年8月至9月德、法在巴黎附近马恩河地区的会战);第二次是在协约国的关键时刻参战;第三次是和协约国一起取得胜利。这是令我们心情激动、值得骄傲的回忆。但是,如果我们想为未来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应该暂时忘掉这次胜利带给我们的荣誉,应该冷静地去观察总结它,如同一名外科医生冷静地解剖一具尸体以探索生命的奥秘,而不是为生命的消逝伤感。

一战是一个巨大的悲剧,整个世界成为战场,每个人成为参与者。要想重塑它的整个过程,我们要站在更高的角度,把望远镜反过来看,以月为时间单位来计算。如果我们这样做,就能看到一战与以往战争不同的特性,我称它为社会性。以往战争是专业化军队间不同程度的冲突,当时这是作为一种“最终方案”,各国按惯例解决它们之间的冲突,专门为此目的服务的特殊集团就是职业军队,通常是雇佣兵。这些集团在陆地上或海洋上交战,其结果相关国家自愿接受,几千人的战争常常足以决定整个民族长期的命运。

各国的最高领导从民众那里为自己的军队搜集物资,并将这些物资全部用于战争这场赌博中,赌注就是民众自身的命运。军事博弈的胜败决定了事情的结局,除非引进新的军队重新开始博弈。只有占民众一小部分的军队能决定这种冲突的结果,大部分民众不予理睬,即使不是漠不关心,也基本是无关痛痒的态度。简单地说,这些国家的高级将领使用陆军和海军在战场上为自己和本国民众的命运而奋斗,这些陆军和海军就相当于棋子,战区也就是棋盘,因此,冲突的结局取决于这些棋子的数量和质量以及棋手的能力。“军事学”,也就是最佳棋法的汇编,它包括一系列下棋规则和要求;棋子布局即编制,棋子走动即战略和后勤,出击是战术。能够出色运用这些规则和要求的人就成了伟大的将领。

棋局的主要规则保持不变,尽管棋子形式有变化,而棋手不变,棋局始终一样。棋局主要规则不变,棋子的在具体情况下的活动则取决于棋手的操作。出色的将领不过是较聪明、幸运的棋手,即使在自己的实力不如对方的情况下也能取得胜利。他们实际上就是突破陈规、使老旧的棋术焕发新生的棋手,他们具有强大的信心,他们相信自己的运气,关键时刻坚决果断,对敌人的作战方法有本能了解,有迷惑敌人的能力,能对突发事件进行处理,对自己的能力绝对自信。

这就能解释类似“为什么拿破仑仅凭一小部分人就能横扫欧洲”的问题了。但是,其实在一战到来之前,人民就开始认识到自己的力量了,他们本能地感到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小部分人的战斗结局上是多么靠不住。当两个人(或是动物)进行生死决斗时,他们必将拼尽全力去战斗,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打败对方,取得胜利。一旦各国人民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和地位,他们之间的斗争就将是同样的情况。他们会把全部能力和资源投入到战斗中,因为对于一个面临死亡的人,一切节约都是没有意义的。

大范围的征兵壮大了武装部队的规模,但这还远远不够,人民还掌握着其他巨大的资源,而这全部资源也必须投入战斗,因此一战是两个民族联盟间倾尽全部人力、资源和信念的生死大搏斗。

因此,在大战中,棋子就是倾尽全部精神和物质财富的民众自身,武装部队只是参战的人民力量的一部分。在以往的战争中,武装部队是作战的唯一力量,而一战中的力量则是民众自己,武装部队只是他们使用的手段,只要民众坚定信念,也就能坚定地掌控它。当民众开始动摇屈服,强大有组织的陆军也将动摇屈服,整个舰队也将完全被敌人占据,就像德国。

这种战争的结局不能依靠某些聪明的将领指挥棋子来决定,也不能由某些军事事件来决定。百万高度文明、有觉悟的人民是不会把他们的未来托付给别人,也绝不会把他们的命运寄托在一个“雇佣兵首领”的英雄主义身上的。两个国家的队伍肯定不顾一切地直接战斗,任何一方除非全面崩溃,否则绝不会后退或认输。这种崩溃只有精神和物质受到严重的摧残、折磨才会发生,它几乎不受战争中纯军事活动的影响。

这就说明了为什么赢得军事胜利最多的国家成了战败方,也说明了战争的持久性是因为需要打败的是一群国家而不是一群军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战胜国和战败国在战后所处地位的不同。

武装部队只是国家人力、物力的一小部分,当战争仅由这一小部分决定时,无论战胜国还是战败国,都不会受到触动。战争的影响并没有被人们感受到,它只不过是获胜的一方向战败国索取赔偿后开始新的战斗。但是一战却用掉了参加战争的民族的所有资源,一方的全部力量在另一方全部力量的打压下完全瓦解。胜利者筋疲力竭,失败者一无所有。战败国像经历了强大的风暴袭击被破坏得体无完肤,而战胜国也用尽了全部力气,却发现并不能从败给他的敌人身上找回补偿。

用倒过来的望远镜,我们就能理解这场战争的社会性,认识到它所带来的后果。能够首先认识到现状会导致不可避免的结果,这是有好处的,虽然认识到这一点并不难。为了证明这点,我引用1914年8月11日都灵《人民报》刊登的《谁能胜利?》一文中的几段话:

今天要说这场巨大战争的结局似乎是大胆的,但并非如此。这场巨大斗争的各种因素在大的方面是清楚的,因为它是由参战国全部物质和精神力量所构成的。今天各国不再把它们的命运交付给一支军队,军队一旦被打败,国家也就战败了。今天的斗争范围更大更复杂,这是国家之间而不是军队之间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战场上一次胜利或多次胜利并不足以决定结局,更重要的是国家的抵抗能力。

如果我们根据军队的实力和部署、它们的可能行动、参谋部的各种准备来进行预测,我们将犯大错误,因为我们忽视了真正的对抗力量——国家本身,军队只不过是斗争中的代表。不是法国、俄国军队对抗德国、奥匈帝国军队,而是法国、俄国、英国对抗奥匈帝国和德国,这个差别是很大的。

在这样一场巨大的斗争中,德、奥军队想要通过内线作战取胜,是注定要失败的妄想。德、奥迟早必然会发现它们面对着整个法国、整个俄国、整个英国,胜利将属于懂得在战斗中如何更有利地运用兵器、力量、信念进行抵抗的一方。德国和奥匈帝国的海港被封锁,陆地边界被为生存而战的敌国所包围,正如被一个铁环锁住。它们像一对野猪被一群猎犬紧逼在洞穴里,左奔右突,这边冲开了,那边又收紧,而猎犬越来越凶猛,野猪直到力尽被咬死,森林中响彻负伤猎犬准备庆贺的胜利吠声。

这篇文章写于一战第一周,是对大战做的一个预测。好像预测战争的主要特性并不难,其实不然,各国政府并没有看到即将发生的战争必然具有的特性。

今天,人们不会相信德国参谋部中有教养、智慧的人只要完成一次出色的军事行动就坚信“德意志高于一切”,更不会相信德国的管理者也接受了这一信念,可事情却偏偏是这样的。

这种奇怪的现象之所以能发生是因为其他怪现象早已存在,尽管战争慢慢走向总体化,可政权和军权的分界却越来越明显。当政府头领统治人民时,这两种权势是重合的;而当政府转为人民意愿的代表时,政权和军权之间就产生了矛盾。依据自然规律,战争越是需要平民参加,平民就越是会把有关战争的事务委托给他们绝对信任的专门人员。民事与军事之间建起了一堵隔断的墙,切断了彼此的了解。墙内人从事的工作在普通人眼里是难以理解的、神秘的,他们甚至会带着崇敬的心情去看它。

那个圈子里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会被人们轻而易举地接受。当危机爆发时,国家的命运就完全依赖于这些名义上很有能力的人,而他们却是一直脱离国家的生活、工作和活动。一旦宣布战争,政治家们将停止活动,把战争的任务交给军事家们,他们则袖手旁观,军事当局也试图缩小政治活动而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按性质,政府人员不能任职军事事务,政府却有权力任命和罢免最高指挥官。这种任命和罢免只凭借一种判断,而这种判断却是没有战争经验的人做出的。显然,国家将为这种责任上的怪事付出代价。

许多国家都存在这种状况。在意大利,我们的国家首脑凭借其聪明才智结束了这种状况。政府的首领也是武装部队的首领,对战争部署有最高的控制权,必要时,他将拥有战争的最高指挥权。

对战争特性不了解的后果终于在战争本身表现了出来。德国总参谋部由于只相信军事当局的作战计划和能力,从而断定用较低的代价也能迅速取得胜利。这种错误的判断建立在对形势的错误评估之上,而当时的政治家也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认为它是绝对胜任的机构做出的判断。如果不为总参谋部的声誉所惑,认真研究一下问题的实际情况,他们可能对形势就有比较正确的认识,看到失败的可能及战争要付出的惊人代价,他们对这场赌博就会犹豫不前。

陆地的战争分为两个时期:第一时期是从战争开始到马恩河之战,第二时期是从逐步建立绵亘的战线直到战争结束。第一时期比第二时期持续的时间短,它只是一个调整时期,外表看起来和以前的战争几乎相似。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是一场运动战,每次的交战都不会取得决定性结局,只是导致形成了绵亘的战线,成为一战的最主要形式而已。

从经典的观点看,德国的战争策划在战略上是无懈可击的。这使人们想起了拿破仑,他是建立在著名的内线机动之上的,把自己置于中央位置,利用自身的优势,依次打击周围的敌人。当然,为了成功,必须在其他敌人围攻自己之前果断地击败其中一个,否则他将被重重包围,陷入困境。对德国来讲,他们必须在俄国人全部出击前打败法国的陆军,因此他们以自己强大、无懈可击的军队,对法国人发动了一场迅速而坚决的进攻。为了尽快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他们避开了正面进攻而只进攻它的左翼。虽然这样做必须经过比利时,但是他们也毫不犹豫,因为战略需要如此。虽然他们知道冒犯比利时会促使英国参战,但他们希望英国的陆军并没有做好战斗的准备。通过法国左翼迅速到达它的首都巴黎,由此获得的战略成果被认为超过了比利时和英国的参战。一旦打退了法国的陆军,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去进攻俄国人及可能参战的英国人。因此,德国的总参谋部并没有完全认清形势,把战争看成了传统战场上的棋局,执行了它的经典计划,使英国用全部力量投入了对德国的战争。德国政府跟随总参谋部之后,宣布条约作废。

信奉相同理论的法国总参谋部的战争计划也是天真和急躁的,没有考虑到敌人的作战计划及其兵力规模。很难找出比法国更简单的战略了,它可归纳为几个字:“前进,相信胜利!”在经验丰富的19世纪,就没有人会把国家的安全寄托在这种简单天真的理论之上了。法军总参谋部无疑具有高度的爱国主义,但他们却守着老一套不肯前进,受一种貌似神秘的信仰影响而脱离现实,这种状态直到被事实严厉冲击至失败为止,空谈爱国和没有准备的行动就是法国天真的计划。

事实上,比利时到瑞士的整条边界都驻有法国军队,在中后方有一支后备队,负责在敌人有任何动作时突击并打倒它。法军在部署完成之后,计划用全部武力从两翼同时发动进攻。法军总参谋部虽然意识到德国意图突击它的左翼,但它对可能发生的状况考虑不周。法军的打算不过是当德军通过比利时时,自己的左翼向西北方延伸而已。

法军的进攻能力在战争开始几次无关紧要的交战中就消耗掉了,德国的右翼军队攻破了没有优势的法军的对抗。9月2日,法军总参谋部下令后退100公里,当时的陆军部长亚历山大·米尔朗甚至要求宣布巴黎为不设防城市。法兰西的命运还不错,并没有受到过于严厉的惩罚,马恩河之战后,双方向海峡港口前进,建立了一条连续不断的战线。

这时开始,战争有了相持不下的特性,直到最后结束。这才是真正的国家冲突,除了与以往战争的相似之外,过去的传统作战方式都消失了。

在不可逾越的障碍接触线上,挖战壕,修胸墙,构筑带刺铁丝网,人员、步枪、机枪、大炮沿线分布,开始你追我赶的比赛。它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更像是延续数百公里没完没了的战斗。它在看不到尽头的战线时而激战时而僵持,持续了好几年,接连的战线一直没有被真正突破,因为只要有一段被突破,战线很快在它的前面或后面就会重新连接起来。

这是一个僵持不下的战争,它不是一场军队间相互交锋的战争,而是国家之间相互围困的战争。就像两个摔跤手,谁都没有抓住对方并摔倒他,而是对峙着,都等着对方由于长时期紧张而导致精神崩溃的那一刻。这是一场没有参照物的战争,它面貌全新,一切传统的经典战争规模在这里全部失效,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灵活行动是不可能的,因为你不可能对中国的长城灵活;战略也没有用了,因为战略是在战场上展开大量的人,而战争中各群人已经被固定地展开并对峙;战术在这儿也没用了,因为战术是选择各自攻防地域的艺术,这场战争中没有地域供选择。这里只有一个战场,没有人能改变它。军事学术已失去了它的作用,全部物质力量都用上了,没有潜在力量可用。这是一场不停地进行最野蛮屠杀的战争,是一场杀害和破坏的残酷战争。

这条绵亘的战线对每个人而言都是意外的,它违反了当时一切理论和所有参谋部的思维模式。历史上出现过一些防御性作战的例子,守方想方设法建立一条牢不可摧的防线,但是攻方只要集中力量,就能轻易地突破它。如果攻方沿一条固定的战线展开自己的兵力,世界所有军事学府的研究者们可能都会认为这是荒唐的。可是以往的事情过去了,现在两条战线彼此相对,交战双方只能互相敲打。

当然这并不是最奇怪的,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一些新加入战争的国家,它们的军队也同样快速地占据了同样的绵亘战线,而且是沿着最长的战线展开。1915年5月25日,意大利的军队也沿着斯太尔维奥到海边的不间断战线展开,奥军也据守着从海边到斯太尔维奥的战线。没有一国的总参谋部预见到这种情况,他们感到意外并努力改变,但是都无疾而终,因为这种绵亘是残酷的、有威力的、不可改变的现实。

出现这种违背了战争指挥者意志的奇特、普遍的现象是什么原因呢?它肯定是由某种普遍存在的,不是单靠人的意志就能改变的原因造成的。

这个原因纯粹或完全在于火器——小口径火器的巨大威力。小口径火器效力的任何增强,都会增大防御的作用。譬如我在一个战壕中,有一支一分钟射击一发子弹的枪,我最多只能阻止一个从一分钟距离外向我冲来的敌人。如果两个敌人同时向我冲来,我也只能阻止一个而不能阻止另一个。但如果我的枪每分钟可以射击100发,我就能阻止100名由一分钟距离外向我冲来的进攻者。因此,攻击我的人要有101人才行。第一种情况,我防御时只能对付一个进攻者,而第二种情况我能对付100个,这只是我的枪的效力发生了变化,其他条件并没有变化。

如果在这两种情况中,我在战场上设置足够多的铁丝网做障碍,使进攻者减慢速度,5分钟才能到达我所处的地方,那么按第一种情况,我能阻止5个进攻者;第二种情况,我能阻止500个进攻者。其他条件没变,由于铁丝网的障碍,间接增大了枪的效力。第一种情况,我能多对付4名进攻者;第二种情况我能多对付400名。

部队用于保护自己的各种手段,如堑壕和放慢敌人速度的带刺铁丝网及他类似设施,都对防御系统有很大帮助,有了这些措施,兵力较小的部队就有可能对付比自己兵力大得多的部队。因此,火器的一切改进都对防御有利,进攻者必须以更优势的兵力进攻,并将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实际上,防御作用的增强效果是可以立即十分清楚地看见的,最强大的进攻也可能轻易地被挖有堑壕的小部队阻止,这就导致战线的停滞。因为双方一旦接触,却谁也不能突破,只有停止,继续挖壕固守。在马恩河之战和冲向海峡港口之后,双方战线逐段凝固直到北海。防御使战线的兵力减少,战线从瑞士连绵不断地延伸到海边。由于防御的优势,即使兵力减少,敌军也仍然难以突破战线。

如果使用的还是老式的前膛枪,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现在双方每个人都有快速射击的火器,他们不可能再去用那种老式前膛枪进行战争了。

没有人预见这种情况,但可能德国例外,在德国,另一种观点正流行,就是认为火器的改进将有利于进攻,这种观点公开发表在当时的官方文献及教材中。很难解释为什么会有人犯这种必然带来严重后果的错误,但可以确定它不是某一个人的主张。人们曾经深入地研究了1870年普鲁士和法国军队在亚眠地区的战争,这种从战争中汲取教训的做法已经成为一种习惯。1870年德国人一直进攻,一直在取得胜利,由此他们总结:一直进攻就能取得胜利,而忽视了能一直进攻是因为他们力量强大。人们甚至宣称进攻是取得胜利的唯一方法,因此,军方的思想是进攻,不惜一切代价地进攻。在法国风靡一时的思想是主张指挥官集中一切力量用于进攻,甚至不用考虑搜集敌人的有关情报。

进攻一方总是成功的,因为人们不敢让防御的一方得分。防御从来不起决定性作用,却能帮助争取时间积聚力量。防御完全被忽视,甚至发展到有的军队在战术教学中只字不提。在这种思想习惯的支配下,也就不难理解人们为什么认识不到火器效力的增强对防御比进攻更有价值了。人们把火器效力增强当作是进攻能力的增强,可能是受每分钟射击100发枪比射击1发能打掉更多的敌人的影响。

绵亘的战线在不经意间很自然地出现了,防御系统显示出惊人的效力,以往的战争规模失效,所有这些都严重地迷惑了当时的军部。最英勇的、训练有素的部队都被步枪、机枪的速射火力阻挡在铁丝网前面,反复进攻,结果却没有改变,直到进攻者精力耗尽,防御者守住了阵地或者后退,这时斗争停息,等待新一轮开始。孚日的代表阿贝尔·费里,参战时是步兵中尉、国务次官、陆军委员会成员,1918年9月25日死在战场上。在战争爆发之后22个月,他写道:

只有亲身参与过这次战争的人才能够认识到,法国总参谋部对战争性质、机枪火力、带刺铁丝网的价值及重炮的必要性是多么无知。我们的总参谋部具有很高的道义感和伟大的个人品质,非常努力进行战争准备,但不幸的是我们选择的方向是错误的。我们总参谋部的军官使自己成为拿破仑式的专家,但是忽视了经济、工业和政治力量;他们不是现代国家战争的专家,没有预见和研究过主要由小部队进行的堑壕战。总参谋部没有经历过,也没有领导过这种战争,对它完全不了解,这种经验还没有由基层传到上层。

当一切战略计划都已经失败,当一堵墙对着另一堵墙建立起来时,斗争变得分散而不协调。由于即使付出沉重代价也不能取得战略成果,交战的军队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争取战术成果,但这些战术成果的代价也是很大的,它们开始抢占有利地位。既然在任何地方付出代价都能取得战术成果,战术活动也就成了整个战场的特点。在有利的季节,在调进足够数量的人员和弹药后,交战双方也会周期性地进行一些大规模活动,在人员和物资上都付出了很大代价,而结果至多是部分地楔入敌人防线。在一系列动作之后,战线变得歪曲,这不是战略战术的结果,而是双方在进行这些无效的活动遭到阻止的结果。偶尔在战线上有一个较深的突破,又总会迅速修复。实际上,从马恩河之战到最终胜利,一直是以最高的行动代价换取一次次插曲式的单个战役胜利。

进攻永远比防御付出得多,直到它能压倒防御。进攻方在胜利后将获得大量的劳动成果,但如果在达到目的前被阻止,那就是纯粹的损失,因为进攻者的消耗比防御者大。这个事实很明显,但为了替进攻辩护,法国产生了要像老鼠啃咬东西一样的理论。

这种理论也有一个前提,即协约国比德、奥两国具有很大的人数优势,即使每次进攻法国付出比敌人大的代价,遭受比敌人更大的损失,因为敌人的兵力比法国少,最终法国也将把它拼垮。这个理论违背了军事科学,严重妨碍了取得最终胜利。俄国崩溃以后,协约国的人数已不再占优势,他们遭受的巨大损失对西线协约国的军队产生了瓦解士气的效果。

1916年7月阿贝尔·费里就沃厄弗战役情况在递交维维阿尼内阁成员一份备忘录中写道:

消耗战不仅是公开承认战略上无能为力,还将导致未来法国遭破坏,这是一种新闻界的方案,而不是军事方案。不管怎么说,这种战争是危害我们本身的战争。当我3月18日回到团里的时候,人们正因愚蠢的英雄事迹而兴奋。我的连有260人参加攻击,只有29人返回,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第8连。在得而复失的德国堑壕里,只找到了一个被打死的德国人。27日我们再次攻击,又一次被挡住了。4月5日、6日、12日,我们又发起了攻击,特里翁炮台的光荣守卫者X上尉甚至单独跑出战壕被打死了。这个勇敢的团现在已经丧失了它的一切进攻能力,最多只能待在堑壕里了,我可以说我所知道的其他20个团也都如此。

他们说,由于准备不足,对敌人采用人海战术能提高我们的士气,但是躺在德国堑壕前面的成千死去的法国人,反而提高了我们敌人的士气。如果继续这种人力的浪费,那么不要很久,我军已经严重削弱的进攻能力将会完全被破坏。

对于进行那些大的进攻,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而这些小的局部攻击只适用于发布每天的战报,却已经造成30万~40万人的无谓牺牲。去年12月仅仅对哈特曼·威勒堡的攻击就损失了我们1.5万人却没有夺得1米堑壕。

1917年5月,在一次流尽鲜血却毫无成就的进攻后,法国陆军委员会报告人费里这样结束了他的报告:

悲惨的时刻来到了,法国的士气受到了严重损害。一些度假的士兵听到人们高喊:“和平万岁!”这就是过去三年来我们的军事活动收获的结果,法国政府没能从统帅部没头脑的政策中保全法国士兵的生命。

这个时刻确实是悲惨的,不仅对法国,对整个协约国也一样。接替尼维尔的贝当预料到俄国不久将崩溃,采取了一个新方针,避免无益的进攻行动,以拯救士兵生命,提高军队和全国的士气。但在1917年的整个夏季和秋季,英国发动了一系列攻击,损失了40万以上人的生命。他们无法弥补这个损失,因此,当1917年下半年俄国人签署停战协定后,协约国人力不足,士气低落,只有当美国军队开始进入法国,才重新恢复了平衡。

战争最终阶段的特点是政策和方法上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协约国军队认识到必须保存实力争取时间,等待美国援军到达和得到充分训练,德国人也认识到必须在美国全部实力援助起作用之际结束战争。协约国军队放弃了过去消耗战的理论,认识到最好让敌人发动进攻,等到它筋疲力竭再进行反攻。自此,进攻取得了胜利。

主动进攻并不一定意味着能任意发动进攻,它也可以意味着能让敌人自由地进攻,如果这样对自己更有利的话。这应是协约国在战争开始时就采用的方法,如果不是他们头脑被进攻带来的成果所迷惑的话,也会这样做的。协约国不仅没有做好战争准备,而且也没有充分了解战争的实际情况。他们本应争取时间来增强他们潜在的实力,造成由于防御作战的作用增大而必需的人力、物力优势。他们本应放弃一切无用的攻击,因为时间是他们最好的朋友,是对方最坏的敌人。一个人应该永远朝与敌人想的相反的方向去做,因为敌人想推迟决战,直到拥有一切必要、有利于自己的手段。这就是他们战争开始应该做的,而不是像一头公牛那样对着敌人挥舞的红布没头脑地冲上去。

如果在这个等待的时候德、奥采取进攻,那就更好了,它们会更快地耗尽自己。不要把手里的人员和弹药用在向敌人发动的没有积极效果的攻击上,最好把自己的防线铸成坚不可摧的,然后集中后面有巨大能量的大批部队,等待时机采取一次有效的行动。

人力的巨大消费并不值得,它不仅本身是个错误,给协约国也造成了严重的政治损失。因为他们不得不承认,是美国的帮助使局势扭转,这导致美国在签订和约时以及签约后处于主导地位。

对一战陆上战争的回顾,让我们看到了它的最重要特性。这是一场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每个国家都投入了它的全部实力,都企图用消耗战拖垮对方。两军在阵地上交战,但由于小口径火器的威力所起的作用使防御的价值大大增加,因而双方都不能从阵地上进行运动。同时我们也看到,由于对小口径火器改进这一技术因素的错误评估,使军队在进入战斗时精神和物质准备不足。事实上在战争过程中,每件事都在变化,很多东西都要随之改进。平民的动员工作也开展得很缓慢,英国的征兵法令就讨论了很久,而法国总参谋部直到1916年5月30日才通过了制造速射重炮的计划,这时已是战争爆发二十多个月之后了。由于战前没有人正确地想到这场战争的面貌,延长了战争时间,危及了最后的结局,致使为胜利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这是制度的错误而不是人为的错误,在当时的环境下,人们被强烈的爱国心和坚定的信仰鼓舞,做了可以做的一切,我们应当向他们致敬。

战争中不能忽略的方面就是经济方面。战争的目的是胜利,但也应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成果。在战场上,代价就是人民的鲜血,目的就是拯救国家。战争是一个极大范围的活动,没有人能摆脱它、避开它。罗马在最辉煌的时代从它的永久公民中挑选了最优秀的士兵,他们全都热情地关心军事学术。年轻的罗马人开始学习政治、法律、公共行政、哲学、演讲,一句话,他们在懂得并参加了罗马公共生活之后,进行军事活动以赢得声誉和威望,然后再回到他们的政治和行政事业中去。恺撒也不是终身从事军事,却成了伟大的统帅,他利用并凭借自己的天才智慧、敏锐的直觉、强大的适应能力和坚定的意志获得了军事声誉。

过去是这样,今后也一样。国家战时的领袖不能只关心军事,而应该关心本国和其他国家多方面的活动。换句话说,他必须是一位全面的真正的领袖。

回忆过去,如果能认识到我们的错误,承担我们该承担的责任,那么我们对取得的胜利会更感到骄傲,因为我们不仅战胜了敌人,也战胜了自己。这就是像我这样无比挑剔的人,却要赞扬那些无名战士,把他们看作我们常胜民族神圣象征的原因。


[1] 本篇章名是编者加的——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