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粗暴的爱
“至少,你现在多少明白了一些,对不对?”迈克尔问,眼神阴郁地望着桌子对面的萨拉。“你知道我们为何彼此纠缠吗?不是因为我爱她什么的,布伦达死去的那天,我们的关系也跟着死掉了——至少在我是这样的。但我们之间有这个可怕的秘密,一个永远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直到你的出现。”
迈克尔双手托着脑袋,低头看着桌面。他就那样默默地坐了一分钟有余。敞开的大门外,一只狐狸在夜色中嗥叫。远处的山谷里,一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我从没料到会有今天这番谈话,”良久,他开口道,“没想过会和任何人提起这事。至少,你能听我说,很好。”
萨拉未接话。她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女人——她的生活经历,还有她选择的职业几乎容不下“同情”二字。在此之前,她一直很尊重迈克尔,因为他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品质——白手起家,认真经营事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现在,随着他的讲述,她感到自己对他的最后一丝敬意也已流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加深的憎恶,不仅憎恶她听到的故事,同时也憎恶自己曾与这样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无间。
但她需要弄清真相,所以她继续沉默地听着。
“如果我们分手后永不相见,也许会更好一些。”他继续道,“我能做到,但她不行。你知道的,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是她更喜欢我一些。布伦达死后,她觉得是我救了她,让她免于牢狱之灾,我想确实也是这样的吧,所以对我,她心里既有感激也有爱之类的情感吧,她再也离不开我了。”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哦,当然,她试过。我结婚后,有那么一阵子,她也对此表示尊重。她参加了英语教师的培训,尽量走得远远的——沙特、印尼、日本,甚至还在蒙古待了一年——不过她总会回来找我,周而复始。她也和其他人来往过,医生、留学生或是老师,不过关系总不能持久,因为他们都没法和我比,这是她的原话。所以,我们会约在酒店见面,或是一起出去度几天假,然后……你能想象的。”他悲伤地看着萨拉,“不,其实,你很可能无法想象。那太恶心、太暴力了。因为她爱我,而我不爱她——当然,这便是一切的祸根,还有那条罪大恶极的丝巾——还因为,最重要的一点,杀了布伦达她始终愧疚不已……通常,我唯一能满足她的方式就是惩罚她。”
“怎么惩罚?”萨拉轻声问。
“体罚、捆绑、主奴支配——SM的那一套,无所不用其极。她热衷于此,觉得很刺激,一定意义上,我也是。毕竟,这种方式合理地表达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是爱人,而是犯罪同伙。”
萨拉没有作声。谢天谢地,他没对我胡来,她心想。
“还有些时候,我会尽力冲破一切束缚,好好对她。所以,我会让她洗个泡泡浴,为她按摩、治疗淤伤,就像……”他迎上她的目光,寻求她的理解。萨拉垂下了视线,看着手机上的照片。
“那就是你在约克干的事?”
“是的。两者都有。不过那是在遇到你之前,萨拉。记住。”
萨拉费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第一次……在剑桥……一起过夜,那是她死后第二天,是吧?”
“我想是吧。”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她死了吗?”
“不!我当然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恶魔啊?天呐,萨拉,我如果知道,那就只能是我杀了她,但我说过了我没有——你要相信我!”
“那你最后一次和她亲热是什么时候?”
“我……”他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我和警方说过,是在她死前两天——我是说,我并没告诉他们我和她发生了关系,我说的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当时我去帮她修理中央供暖系统。但其实……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她去世的那天上午,我开车去斯卡伯勒前。”
“当时发生了什么?”
“哦……”他痛苦地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们谈得非常糟糕。我真希望能让你目睹一下当时究竟有多糟糕。”
“试一下。”萨拉冷淡地说。她残存的那点同情已经快要用尽了。她想,不管那天上午发生了什么,反正转天他就开车到剑桥诱惑我去了。那个星期天,他确实做到了。想必他当时还以为这位艾莉森仍好端端地在约克痴等他。
宝马车一下公路,艾莉森便看到了。她看着它沿那条不足一公里的乡间小路慢慢地开了过来,然后消失在她的屋后。迈克尔总把车停在那里,避人耳目。最近的邻居菲利普斯夫人也和艾莉森家隔着一片农田,前后相距近一里,而且艾莉森几乎不认得她。所以,这样的造访真没必要躲躲闪闪。但这么多年来,保密的习惯在他们两人身上已然根深蒂固。艾莉森总往迈克尔那台特殊的手机上打电话,从不给他发电子邮件,仅以普通租客的身份和他的秘书来往,从不多言其他。实际上,上一个秘书就是因为发现了端倪而丢了工作。
这不过是18年来她所承受的众多惩罚之一。迈克尔坚持,只有其他人对他俩的关系毫不知情,他才会去找她。如果有任何人对他们的真实关系产生了怀疑,那么所有事都会如脱缰野马般暴露无遗。而他们都还想好好活着,无法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或者说,至少,此前他们都还想好好活着。不过艾莉森刚去看过了肿瘤医生。那人温和友善、富有同情心、医术高明——还证实了她最担心的情况。她的病已经不能动手术了,太晚了。不做化疗,她兴许还有三四个月——做化疗的话,也许能再活两年。没有奇迹了。而她听说化疗非常可怕。光想想就让她胆战心惊,就和想到死亡差不多。
不管怎样,她差不多已是生无可恋了。她倍感自豪的英语教科书即将出版,会在全球发售,届时可以给她带来数万甚至数十万英镑的收入。可她不知道这笔钱该留给谁。她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已八十高龄。她是家中的独女。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除了迈克尔,眼下也没有其他恋人。
而她甚至并不是真的爱他。那已不再是两人关系的本质了。他们之间的深重、阴暗远胜于此。
她一边往后门走,一边想,既然我非死不可了,也许我最好和他谈谈。他最了解我。在我死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改变。
两人置身狭小的起居室,围坐在一团开放的篝火旁,她把肿瘤专家的话告诉了他。家里的猫爬到了她的大腿上,她随手抚摸着它,借此抚慰自己,尽量保持平静地说话。
“太可怕了。”她说,“不过我们早晚都有这么一天。我的报应虽来得有些可怕,但知道真相也蛮好的,再无暇他顾了。我死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得做。”
“什么?”
她从他脸上看出,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了,但她还是告诉了他。“你知道的,我准备皈依天主教,我之前和你说过,我一直在聆听布道。不过,在皈依以前,我必须完成一件事情,而且如果不是全心全意按教义来,那还不如不做。我得忏悔自己的罪过。”
“不行。”他断然道,“你不能那么做。我们一辈子都在保守这个秘密,我们必须把它带进坟墓里。”
“可那地方又冷又孤独。”她耸了耸肩,“或者,如果我不忏悔的话,也不会那么冷,直接就下地狱了。我现在谈的是我永恒的灵魂,迈克尔。和神父说没事的,他们都接受过培训,会严守一切秘密。你知道的。”
“那可说不定。”迈克尔说。他皱起眉头,努力思考着。“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会要求你通过某种方式赎罪。如果不去找贾森或贾森的律师说明白他为什么是无辜的,你又怎能赎罪呢?而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我俩都得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反正我也快死了。”她柔声道,“我在考虑死后的事。”
“那我怎么办?我还得再活三四十年吧。你想让我在监狱里过完那几十年?”
“不,我当然不想,迈克尔,不过我不是非得把你牵涉进来啊。别忘了,是我杀了她,不是你。我只会供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不会提到你。”
迈克尔站了起来,一只手扶着壁炉,低头怒视着她。这种愤怒她并不陌生,这些年来,她领教过他各种各样的臭脾气。她知道,这是她活该,不过她希望这样的命运不会跟着她进坟墓。
“可他们还是会知道,不是吗?”他不依不饶,“布伦达可不瘦小,比你壮。没人会相信你能独自一人把她从路上搬到我们藏尸的地方。他们会猜出你有帮手。然后,他们会找当时认识我们的人了解情况,看看你会托付谁来帮你,并替你守住秘密。答案显而易见,对吧?是我。”
他的愤怒吓到了猫咪,猫爪嵌入了她的大腿里。艾莉森痛得皱起了眉,把猫举起来,轻抚着安慰它。“你在说什么?”她问道,“他们是谁?我不会公之于众的,当然也不会告诉警方。我只是想和神父忏悔而已,好解救自己的灵魂。”
“不行。”他断然否决,“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俩都不能。18年前我们就约好了。”
“我知道。可我快死了……”
“这没什么不同。再说,人死后便一了百了了。只有寂静、安宁……”
“你怎么知道,迈克尔?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不知道,但那是显而易见的,就是这样。”他往火堆里扔了一块木头,看着上面的土鳖虫匆忙逃窜,躲开火苗。“我们都是动物。你的这种信仰其实是人们为了自我安慰,而编得天花乱坠的谎言。想想看,艾莉森——相信永生能让你心安吗?尤其对你我而言——永生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那就是你想要的吗?布伦达也在那里,等着让你……”
“生不如死。你想说这个吧?让我们生不如死?”
“没错。”他微微一笑——本是想安慰她,但却成了一抹怪异的讥笑。“可你不需要担心那一点,艾莉,你要知道,那全都是胡说八道。死了就是死了,一片寂静。尘归尘,土归土。你还记得布伦达当时的样子吧——你觉得她还有灵魂吗?没有。她只是一具尸体。死了,走了,完了。就是那样。寂静。试想一下,那样岂不更安心?你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了,再也没有那个担惊受怕的你了。什么都没有。没有负罪感,没有相互指责,什么都没有了。永恒的安宁和寂静。”
“那样更可怕。我觉得我没法应对那种情况。”
“你不需要应对。顺其自然就好。”
他们静静地坐了片刻,两两相望,皆为刚才谈到的将来惊恐不已。猫突然优雅地一跃,从艾莉森的腿上跳到了地上。她抬头挑衅地看着他。
“我约好星期二去见神父了。”
“你不能那么做,艾莉森。”迈克尔语气里的威胁之音,两人都很熟悉。
“你知道的。我得惩罚你了。”
“不要,迈克尔,求求你。现在不行。”
“就现在。你知道这是你活该;这次要来得更狠一些。这是唯一可以让你解脱的方式。”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不,不要。你吓着我了。”她挣扎着想逃,但没有太过顽抗,因为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她,这绝无可能。
“你活该害怕。”他坚持不放手,“你是个坏女孩。你就想要这样,所以你才会告诉我这一切。”
“我不想。”
“你想。至少,如果会痛,你就知道自己还没死呢。不管怎样,暂时还没。”
“那就是你离开前对她做的事?”
“是的。我知道她病了,所以我没真下狠手。我只是用一直放在车里的一根藤条抽了她几下。那是一种惩罚、性羞辱,她乐此不疲。一定意义上,也是一种治疗。我说过了,她习惯这样。”
“她都要死了,迈克尔。”萨拉尽力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蔑视。
“当时可不是。我离开时,她简直生龙活虎,比我去的时候开心多了。”他从桌子对面沮丧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无法理解。我就不该告诉你。”
“你也为她放洗澡水了?在你离开前?”
“没有,我当时非常赶时间。我冲了个澡,但她没有。也许后来她自己泡了个澡。她常那么做,借此放松身心。”
同时也能洗掉你的一切痕迹,萨拉不无苦涩地暗忖着。所以我现在也该冲个澡。她对迈克尔的情意已逝。她能理解,但毫不同情。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到她?”
“是的。我发誓。我后来开车去了斯卡伯勒,晚上在那里和建筑工们开了个会,然后就直接回这里了。第二天我又开车去了剑桥。直到星期一,我才得知她的死讯。”
萨拉把手机对着他。“那么,这是谁干的?”
“你的当事人,贾森·巴恩斯,你从监狱里放出来的那个人。”
“什么?”萨拉从未这么想过,“你为什么认为是他?”
“这太明显了,你不觉得吗?还有谁会想杀她呢,那样一个单身女人?据我了解,她家里什么都没丢,人也没被强奸。她又没有其他敌人。另外,看看那照片。你看到什么了?”
萨拉耸了耸肩。“吊死在楼梯扶手上的裸体女人。”
“嗯,那她脖子上套的呢?”
“丝巾。”
“没错——而且看上去价格不菲。不像是艾莉森会有的东西。实际上,自从布伦达死后,她恨死丝巾了。但她脖子上的恰恰就是杀死布伦达的那种丝巾,对吧?”
“我不知道。我又没看到过。”
“好吧,那让我来告诉你,依我判断,就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款式。杀害她的凶手一定随身带着那条丝巾。”
“可是他为什么……”
“还有一件事你也不明白,但如果你去过那栋房子,你就会明白她上吊位置的意义。在她家的走廊里有一面正对楼梯的镜子,她是对着镜子上吊的。所以,不管杀手是谁,他都想羞辱她。让她在镜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吊死。”
“你的意思是,那是一种行刑仪式?”
“为她的所作所为受到的最后惩罚。”
“可是,贾森怎么会知道是艾莉森杀了布伦达?这事一直是个谜——他本人还为这一罪名坐了18年大牢呢。如果他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他会告诉律师的,对不对!而我,他的律师,会呈上法庭的!”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你不明白吗?”迈克尔悲伤地叹了口气,“直到那只狐狸找到了布伦达的手,一切才开始慢慢水落石出。警方挖出了她的尸首,又带着残存的丝巾上了《绳之以法》,广寻知情人。我一看到那节目就知道我们大事不好了,艾莉森也一样。记得吧,我向你打探贾森的情况,你说他失踪了。我真希望他逃去澳大利亚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但是不可能,他一定和我们一样看到了那期的《绳之以法》,然后开始思考。他知道布伦达曾和艾莉森争过这条丝巾,她当晚一直念叨这事来着。而且他还知道艾莉森最后把它抢回去了。所以如果是她脖子上的丝巾害了她,那么唯一能把那丝巾放上去的人就只有艾莉森了。他一旦想明白了这点,就只需找到艾莉森,让她付出代价就好了。”
“可是手机里的这张照片又怎么解释?”
迈克尔叹了口气。“那是真正让我害怕的东西。我也是两天前才看到这照片的,因为我把这手机关了,扔到抽屉里了。我真希望我没再开机,那样我们现在就不用谈这些了!”
“可如果是贾森杀了她,为什么要发来这张照片?”
“你还不明白?”他绝望地摇着头,“她死后,我很害怕,自欺欺人地想了很久。我想即便是贾森,他找的也只是她,不是我。也许他认为是她一个人杀死了布伦达。毕竟艾莉森就打算那样向神父忏悔,所以,她可能也那么和他说了,如果她有机会开口的话。绝不会提到我。不过他显然找到了她的手机,拍下了她的尸体,那个变态人渣——还看了我发给她的信息。又或者,她死前把一切都对他和盘托出了,所以他给我发来这张照片以示警告。没准也是在威胁我。告诉我,他全知道了。”
他看着萨拉,露出一丝忧郁、无助的笑容。“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考虑移居西班牙。趁他还没找到我,赶紧离开、躲起来。但这很可能只是徒劳。他也会跟到那里去的,对吧?和你不一样。”
他脸上的表情既伤心又满是恳求之色。萨拉则眼都不眨地盯着他,心中想的是自己的当事人在监狱里蒙冤苦度18年。“你不能说得那么肯定,迈克尔。你这番说辞可能是因为负罪感或纯属妄想。她也可能是被警方抓获的那个年轻人杀害的。”
“你真信吗?在我和你说了这一切之后?”
萨拉以示公道般地耸了耸肩。“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重要的是真相。你明天早上必须带着手机去警局。告诉他们你知道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好了。”
“我不能,你知道的。他们会让我坐牢的。”
“你先让别人坐了18年牢啊。”
“是的,可他是个杀人犯!”
“不,当年他并没杀人。艾莉森才是凶手,而你是帮凶。而且如果真是贾森杀了艾莉森,那你也有义务将他绳之以法。法官甚至可能因此对你宽大处理。”
“如果我去自首,你愿意做我的辩护律师吗?”
“不行。”
“为什么?你儿子被指控谋杀时,你就为他辩护了啊!”
“不一样,迈克尔。他是无辜的,而且他是我儿子。”
“和我一起去西班牙吧,萨拉。求你了。忘掉这一切,把它们全都抛在脑后。”
“我们永远没法忘掉的。迈克尔,我不可能为你或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事业。我是法院的一分子,而那部手机是物证。我必须把它交给警方。你最好和我一起去。他们顶多会控告你是这桩过失杀人案的从犯,不是主犯。你只需坐五年牢就出来了。”
“我死都不去坐牢。我会先自行了断。萨拉,求求你了。去西班牙吧。你全都知道了,但其他人不知道。”
他越过桌面,想握住她的手,但萨拉马上缩了回去。
“我不去,迈克尔。”她拿起刀子,站了起来。她心想,如果他想阻止我,那现在正是时候。
可他还是颓唐地坐在桌旁,看着她往门口走去。
“你自己决定。”她说,“天亮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抓紧做决定吧。不过如果你离开,我绝不奉陪。”
外面,晚风冰冷。她走得很急,赤足踩过西蒙铺在还没建好的露台上的那些小石块,又穿过湿漉漉的草坪。她回头看了一眼,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但她还能透过开着的前门看到仍坐在桌旁的迈克尔。进了自己的房子,她把两扇门全都锁上了,插好门闩,又关了所有的窗子,然后上楼进了卧室。她看到磨坊里厨房的灯还亮着,门还开着。
她心想,我把手机落在那儿了,还有包和随身穿的衣服。不过我有摩托车钥匙,想逃还是可以逃。如有必要,我还可以用这部手机求救。特里说了,我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
不过现在太晚了,他家里有小孩,我能应付得来。
她在床边坐了半小时,盯着暗处,观察迈克尔有没有开车走人。或是穿过草坪,来敲她的门,甚至打碎一扇窗户,把她拖到屋外。
但什么也没发生。风车磨坊的门一直开着,没人走出来。
最后,疲惫袭来,她钻上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