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 雪地里的女孩

进入初冬,气温越来越低了。树叶落了一地,到处弥漫着一片森森肃杀之气。寒冷的风不断地吹袭着这个四层小楼。

现在空空的一栋楼房,只剩下张浩和石岩两个人了。王垚死了,沈天和尚嘉鹏出差了。何小婷和赵育静两个女生不知所踪。几个人都在讲完故事后离开,也不知他们的离去是否与讲鬼故事有什么关联。张浩和石岩心里不免忐忑起来。

时间总是飞快得令人惊心。说话间,周末又到了。

终于休息了,张浩没出去,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激烈地打着CS,游戏很快让他忘记周遭的一切,成为一名英勇无畏的反恐战士。

他正玩得不亦乐乎,忽然觉得一阵冷风从身边吹过,好像有个人从自己的身边走过,然后又站在了自己的身后。他不禁打了一个长长的冷颤。屏住呼吸,猛地回过头去,他的身后空空如也,只有门帘兀自抖动着。

转过头来,他发现电脑屏幕上竟然一片漆黑,刚才的画面转眼都不见了。他重启了一下,电脑仍然什么反应也没有。开灯,不亮。拿起电话的话筒,话筒里面,也没有半点声音。

又有一阵冷风从自己的身边吹过,好像有人从自己的身边走过,然后又站在自己的身后。他惊恐地回过头,可是,身后仍然空无一人。

他坐不下去了,赶忙去找石岩,看看是不是楼里停电了。

找到石岩时,发现他也正在房间里,不停地摁着电灯开关。张浩不由得长吁了口气,看来真的是停电了。

二人并无他事,便在一起聊聊天。今天是特殊的一天,是怪谈社聚会的日子,二人说着说着,便不可避免地又聊起了曾经可怕的遭遇。

这一天,张浩讲起他遇到过的一个短发少女的故事。

毕业不久,我来到上海工作。公司是一个漫画工作室,因为我们经常熬夜赶活,所以老板对上班时间要求并不严格,只要按时保质地完成工作就行。

我那时住在晋安庄小区,位置虽然有些偏,但是非常安静。屋子很大,是个复式房子的二层,两室一厅,但没有家具,当然更不可能有电视、电话之类的了。这些都无所谓,由于工作的性质,我喜欢安静,不想被人打扰。

房东是个亲切慈祥的老太太,大概有60多岁了吧。她不介意我养狗,这一点是非常难得的,当然也是促使我租下来的主要原因之一。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一次性付给了老太太半年的房租后,我住了下来。

停下手边的工作,我站了起来,伸个懒腰,顺手带过一把椅子,去阳台晒太阳了。搬进来差不多快一个月了,我也基本上适应了这里。我那可爱的狗狗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跳在我的腿上,抬头征求性地看了我一眼,见我正闭眼惬意地享受着,便自顾地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了下来。我感觉着腿上传来的温热,知道是狗趴在我的腿上,便轻轻地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感受着从指腹传来它的体温。

和煦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信步来到小区里的公园。公园里的老人们舒服地享受着寒冬里的温暖,或三三两两下着棋,或相聚一起嘘寒问暖,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声。

“真的好安静啊!”我眯着眼,陶醉在其中……

住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这里的住户几乎都是老人,偶尔才能看见一些中青年人。看着他们相处得其乐融融,我也不好意思打扰,所以很少与他们说话。但不知怎的,每次见到他们,我都会有一种“不和谐”的感觉,可能是这里的老人太多了吧。不过想想这里的环境也的确适合养老,之后也就渐渐地释怀了。

“哎,给我半张大饼和两个馅饼。”这几乎就是我当时一天所说的全部话语了。不过我喜欢这样,只有不被打扰,我才能安心地完成工作。这里惟一让我不满意的,就是小区附近交通不太方便,每天都要步行到一公里以外的超市才能买到东西。

“这么不方便,也不知那些老人家是怎么过的。”穿着棉拖鞋,我端着咖啡走近窗口,看着公园里散步的老人们。不过仔细想想,自己似乎并没有见过小区里的老人买过东西。

放下手中的咖啡,我转身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已经7:08了,该为狗准备晚餐了……

窗外下起小雪,纷纷扬扬,到处都是洁白一片。

我伸着懒腰,总算搞好一副漫画创作了,仔细看着,觉得非常满意。起身为自己又泡了杯咖啡,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床头柜的电子钟,时间已经是凌晨2:15。

端着刚泡好的咖啡,缓缓地走到窗口,慢慢推开窗户。干冷的空气立即灌了进来,我深吸口气,将这股清凉吸了个彻底。

雪还在下着,覆盖了整个小区,放眼望去,银灰色的一片。小区里几乎所有窗户都熄灯了,黑洞洞的,只有几盏路灯依旧朦胧地亮着。

南方是很少下雪的。牵着狗走在小区里,我享受着难得的静谧雪夜。

我经常熬夜,早已习惯在凌晨时分溜狗。这样倒也清净,好在狗也适应了。一路走来,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的脚印,一人一狗的。

沙!沙!身后不远处传来踩雪的声音。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我回过身子伸着脑袋张望着,心下不免狐疑起来,“不会是小偷吧!”

透过婆娑雪景,我看到了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

“好像是个女孩……”我有些不敢确定。

身影渐渐走近了,果然,来人是个女孩,而且是个短发女孩。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穿一条紧身的牛仔裤。身后还跟着一只傻傻的京巴狗。

“哦!原来也是溜狗的,时间居然和我一样,看来也是个夜猫子?”我心里这样想着。

女孩越走越近,经过我身边时,女孩原本不经意的一瞥突然无限惊讶起来。而我也得以近距离地看清女孩的样貌,秀气的瓜子脸,一双水灵的眼睛再配上弯弯的柳叶眉,娇娇的俏鼻,精致点缀的樱唇,衬得栩栩如画。衬着夜晚灰色的雪景,女孩俏生生地站着,更是楚楚动人。

好漂亮的女孩啊,我顿时看呆了。

“走,走啊!”女孩低头轻唤,扯拉着京巴狗。京巴狗也许极少看见同类,和我的狗勾搭起来,就赖着不肯走了。

我憋红着脸,有意识地避开女孩的面孔,四处看着,慌张极了。

“天气真好啊!”不对,现在还下着雪呢。“你的外套颜色好鲜艳啊!”可她穿的是白色的!“你好漂亮啊!”还是不能说,这样会显得我太轻薄了!……啊!快想出来,说什么好呢?!我痛苦地搔着头皮。

少女奇怪地看着我,两只狗也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我的举动。

“你是新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女孩轻声地问。

“哦!啊!是!”我一下子竟答不上话来。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吴侬软语一般。

“你还好吧!”看着局促的我,女孩浅浅娇笑,娇靥顿生红霞。

“啊!嗨,好,你……我是刚搬来的。真巧,你也这么晚来溜狗……”我语无伦次的,实在太紧张了。我真想仰天大叫——20年来第一次有女孩主动跟自己说话。

顿了一顿,她又接着说:“你的狗很可爱!”我拉扯着自己的裤脚,那只京巴狗不知怎的,见面没多久就一直凶狠地咬着我的裤脚。

女孩吃惊地看看它,又看看我,开心地笑了起来,唇红齿白,甚是好看。

小雪依然在下,洋洋洒洒的,雪地上一男一女并肩走着,身后的两条狗互相追逐打闹。

我和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她问起我的职业,我就如实相告了。

“你是漫画家呀?”女孩太惊喜了。

“称不上是‘家’,只是普通的漫画工作者而已。”我渐渐适应了和这个女孩在一起,说话也流利很多。

“哦?有什么漫画出版了吗?我很爱看漫画的!”女孩好奇地问了起来。

“真的?你喜欢漫画,一般是什么风格的漫画?”这倒让我意想不到。

“恐怖漫画!”女孩调皮地吐了一下可爱的小舌头。

……

我们彼此之间聊得很投机。她叫焦静,一个很美的名字,名如其人。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们几乎所有的谈话,都是她在问我。从聊天中,我对她有了初步的了解。她是一个很温顺的女孩,对我也很热情,至少我这样觉得。

“三点多了,想不到我们已经聊了一个小时。”我裤袋里的手机准时震动起来,若在平时,是提醒我该回家工作的时候了。

“我也该回家了!”焦静对着我淡淡一笑。

“我送你回家!”我建议道。

“不用了,你快回家吧,它已经不行了。”焦静指着我的狗,自己忍不住先笑出声来。

我奇怪地看了过去,这条可恶的肥狗居然要死不活地累趴在地上直喘气呢。“真是丢人!那我先走了,明天你还来吗?”我真是无奈,在美女面前丢大脸了。

焦静点了点头,也不说话,眼眸中滑过一丝忧伤。

“明晚见!”我见焦静点头答应,才转身离开。扯拉着肥狗,还稍微用劲地踢它几下,不满地嘀咕着:“看来要给你减肥了,照你这么吃下去还不得成糖尿病!”

焦静一直目送我远去,暗叹了口气,低头对着京巴狗说:“我们也回家吧!”

焦静牵着京巴狗一直向前静静地走着,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也愈来愈远。随着焦静在雪地上渐渐变浅的脚印,她的身影也缓缓地消失在雪夜之中。空气中,原本还弥漫着的淡淡清香,此刻被忽然吹来的风吹散了。一切似乎都未曾发生过。

回到了家,我久久不能入睡,脑海里都是我和她在一起时的情景。想着想着,也许是太累了,迷迷糊糊也就睡着了。遗憾的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感冒了,头非常晕,看样子感冒得似乎非常严重。

天终于黑了……

我早早地在昨天碰面的地方等着焦静。

很快,白色的雪地里走来了一个女孩,还有一只白色的京巴狗。

“呀!你真的来了!”我有些激动,原本对她能否到来没有信心的。

“是啊,你看起来气色不好,是不是病了?”焦静说话时低下头,好像很害羞。

“没事,只是吃坏肚子而已。”我忙吸着鼻涕掩饰着说。

……

昨晚雪就已经停了,现在小区的主要干道被清扫得很干净。茫茫夜色里,两人并肩走在其中,彼此畅谈着共同的爱好……

第三天,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感冒更加严重了,尽管我已经注意保暖,按时吃药。挣扎着起了床,我觉得很是奇怪,怎么病不见好,反而加重了?

再见到焦静时,她有些埋怨地白了我一眼,眼眸中微微闪亮:“你怎么流鼻涕了?”

“没事!吃得太辣而已!”我强笑着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感冒越来越严重。即便如此,我还是坚持每天后半夜两点准时出去遛狗。尽管直觉告诉我这一切多么的不正常,但我仍然忍不住想见她……

一周后,下午五点钟左右。

“不行了,高烧40度,再这样下去会死人的!”我拿出夹在腋窝的体温计,扔在了一旁。

我挣扎着起了床,必须去看医生了。

“我,我怎么病得这么厉害?”步子微微有些虚软,身形也不是很稳健。我艰难地走在小区的路上,恍恍惚惚地想着。

走着,走着,我突然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前方。对面,焦静穿着一身得体的校服,手提书包正向这边娇俏地走了过来。

“她,她是个学生?”我晕乎乎地想着。

焦静原本还和同学有说有笑地一起走着,可大老远地看见我后,焦静便低着头不语,似乎要故意避开我似的,直至缓缓地与我擦肩而过。

“静!”我无力地低唤了一声。

焦静的步子放慢了,她向前走了几步,最终停了下来,犹犹豫豫地转过了身。

顿时,我惊呆了!焦静原本灵秀的双眸看向自己时,竟然满是恐怖和畏惧,仿佛眼前的我是她最不愿看见的。但隐隐地,我似乎能感觉到藏在恐怖和畏惧下的一抹哀伤。

“她……她怎么了?”我的心一阵绞痛。受了打击的我无意识地向后踉跄地退着。突然脚下一阵虚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无数次迷迷糊糊中醒来,又昏沉了过去,直至再次晕晕地醒来。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棉花被。“我这是在哪儿?”我挣扎着想要起来,但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又看了看周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自己的家里。

原来当我晕倒后,被房东老太太看到了,把我送回了家。至于一个老人如何把一个百十来斤重的半死人弄回家,我就没心思知道了。不过老太太这几天一直为我操心忙碌着,这倒是让我感动不已。

一个老得快不行的中医刚刚走,他在我面前一个劲地让我多休息,还说了一些其他的话,但是我记不得了。惟一让我奇怪的是,都21世纪了,怎么还有人穿长衫呢?

我艰难地坐了起来,全身的肌肉酸软无力。把靠背的枕头垫高了一点,舒服地靠在上面。狗这时也跳了过来,几天没见这家伙,反倒胖了,看来又麻烦房东老太太了。

轻抚着狗的下巴,此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她是个学生,每天六点左右就要去上学,凌晨二点到三点却有精力出来遛狗,难道她每天只睡三小时吗?虽然我有时赶稿子偶尔会这样,可一连七八天都如此,那就真的很可疑了。

想到了这里,我不禁紧了紧被子。

“还有,自从遇到她后我就开始生病了,这难道只是巧合吗?”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突如其来的窒息,惊醒了梦中的我。我正在做着噩梦,想要大口喘气。强烈的窒息感让我清醒过来。这时,我惊恐地发现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双眼似乎已经牢牢地黏在了一起。更可怕的是,我现在的意识居然前所未有般地清醒。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我仍然透不过气来,痛苦地想要扭动身体,可身体就像死了般连一个根指头都动不了,也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恐惧和不安顿时爬上我的心头,四周涌来的阵阵寒意更是增添了我心头的害怕,一直钻到我的骨子里,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我仅存的理智。紧接着,袭卷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倦意。

无数个模糊的念头,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跳动闪现。蓦地,脑子里似乎传来久远但又模糊的记忆,使我的脑袋突然一阵闷痛。

“啊!”我喘息着惊坐了起来,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环顾四周,一切依旧。

“还好!还好!”我边喘着气,边擦着脸上的冷汗。

突然,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床头柜开始猛烈地震动。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骤然再度紧张起来,我仔细听着,很快松了口气,是电子闹钟两点时的震动提示。

我有些虚脱了,身体过度紧张之后便是被掏空了般的虚空。

“咚!咚!咚!”敲门声急促而沉闷。

“都这么晚了,房东找我什么事?”我这里只有房东来过,不会有别人。

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开门,可是我的身体还没有康复,刚刚站立,便是一阵眩晕。张口说话时,一种欲呕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

“哐!哐!哐!”突然,敲门声变成了重重的砸门声。

我一动,心脏便不争气地狂跳一气,可是砸门声还在继续,一声声仿佛砸在我脆弱的心脏上。

我有些恼怒地望着大门,听着这声音,我知道绝对不会是房东老太太。房东老太太敲门时是非常轻柔的,只是轻轻地敲两声,声音不大,但是有节奏。她从来没有用力砸过门。

到底是谁呢?我的大脑飞速地转着,不是房东老太太会是谁呢?难道,难道是劫匪?

“哐!哐!哐!”砸门声一直持续着,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不会是房东老太太被他们害了吧,不然她怎么到现在也没有反应?我该怎么办?”我越想越害怕,心惊胆颤,方寸大乱。

“我知道你在,我有话对你说!”砸门声突然停了下来,传进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原来是焦静啊!”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近乎瘫软地倒在了床上。我的身体本来就没恢复,又受到如此惊吓,当然够我受的了。

深吸了口气,待体力稍稍有些回复,怕门外的焦静等急了,我想先应承下来:“来了……”“来”字刚出口,我硬是把到嘴的话给生生咽下了肚,同时那股虚脱无力再度侵袭着我的肉体。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我没有告诉过她啊?她怎么进的这个屋子?这么大的声音房东怎么听不见?难道,难道她将房东老太太害了?”我越想越害怕,感觉快承受不了了。

“快开门!”焦静的声音甚是焦怒。

“是她,果然是她!她想要干什么,难道要来害我吗?”天哪!我实在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屋外,焦静气愤地看着屋门,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她举起手快速地再次砸向屋门,突然间停下了动作,绷紧的拳头缓缓松懈了下来。原本凌厉的双眸变得无比落寞,当她无助的眼神再看向门时,竟如一潭死水般没有任何的生机。

不知怎的,焦静有种想哭的念头。她收回了手,深深地注视着房门。无力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焦静默默地走着,在楼梯的转口处,她又回头看了房门一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

第二天,房东老太太见我可以下床行走了,甚是高兴。

可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越来越多的疑问堆积在我的脑海中,这个女孩倒底是什么人?她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她又怎么会三更半夜不睡觉出来溜狗?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我能想到的答案就是——她并非人!但是一直以来接受的无神论教育,让我不愿意相信这个论断。可是,如果并非如此,发生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难道只是巧合?

我不相信一切说教,这一刻只想着害怕,想着要自卫。我一直坚信,关键时刻只能相信自己。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会过来敲门,要我见她。可是我一直没理她。后来听到她近乎疯了似地大喊大叫起来,根本不怕扰民,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她的话。别怀疑这件事,前几天我已经问过房东太太,得到的答复是:她从没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小区有这样的女孩,也从没见过有人过来找我,但是……

房东太太说完“但是”这两个字后,接下来便给我讲了一件事。事情是这样的:这个小区里没有什么年轻女孩,不过大约40年前,有个女孩在附近消失了,之后有人在这个小区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故事很简单,简单得甚至让我无法接受。

不管房东老太太说的是真是假,我决定鼓起勇气跟焦静做个了断,时间就定在今晚!

我一声不吭坐在房门后,静静地等待女孩的到来。绷紧的神经如箭在弦般一触即发,握着菜刀的右手绷得发白,左手夹着的烟还在不停被吞吐着,电子钟指向12:20……

屋子里很静,只有秒针“嘀嗒嘀嗒”地走着,很快时间指向了1:00……

肥狗似乎预知到了什么,肥滚滚的身体瑟瑟地发着抖,直往床底下钻。这时床头的电子钟指向1:40……

“她来了,她快来了!”我夹着香烟的手哆哆嗦嗦,突然手指微微一松,香烟掉在地上的烟头堆里。伸长脖子干咽了口唾沫,我又为自己点了根烟,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1:50了……

将手中的半截香烟重重地扔在地上,我站了起来,焦躁不安地看着房门,呼吸越来越急促,紧握着刀把的手抓得更紧了。眼睛不时地看向电子钟,过了半天,怎么才1:52……

我重重地吸了口气,满屋的乌烟瘴气让我更加烦躁起来,握着刀把的手忍不住发着抖,恨不得现在就抓起刀子疯狂地砸向房门。不仅如此,过度紧张让我的身体再度有种被掏空后的虚弱,这更让我忍不住气躁起来。此时,时间指向了1:59……

秒针嘀嘀嗒嗒地走着,一个格一个格,以前看着不经心的一秒钟,现在居然显得如此漫长。度过漫长的一分种后,我紧张的心弦已经被拉至最大化了,稍稍的惊吓都可能导致弦断弓亡或者一发不可收拾。僵持了十数秒后,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实在是太紧张了。

此时时间刚刚过了2:00……

烟雾在房间里四处弥漫着,丝丝缕缕的,使整个屋子充斥着压抑沉寂,这时已经2:40了。

到目前为止,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连每晚的猫叫在今晚也消失了,这才是夜晚本该有的安静。但是我知道她一定会来,看看时间,应该快到了!

我愈来愈紧张,焦躁不安地猛吸着香烟,地上已经一大堆烟头了。我缓缓地站了起来,坐了两个多小时,腿有些麻了。深吸了口气,我暗骂了自己一句“没用”,将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右手微张,稍稍放松了一下。

咚!咚!咚!敲门声异常清晰!

我猛地一惊,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再度深吸口气,我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右手将紧握着的菜刀藏在背后,左手紧张地把着门锁,猛地一拧门把,把门打开了。

焦静站在门外,门开了,她缓缓地抬起头,幽幽地注视着我。

“你终于开门了!”良久,焦静淡淡地说。

“……”我直直地看着她,愣是半句话也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终于感到不对劲了?”焦静对着我强笑着,甚是凄美!

“嗯!”我冷冷地回了一句,不知怎的,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很痛,握着刀把的手绷得有些发抖。

“明天快走吧!”焦静幽幽地看着我紧绷的手臂,还想再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紧咬着下巴,绝决地看了我最后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蓦地,一股无名的愤怒充斥着我的心头。“这算什么,什么也不说就走了,也不解释解释?”想起自己这几天都卧病在床,那股愤怒更是莫名地强盛起来,似乎要把有生以来受到的所有痛苦和委屈通通地发泄出来。我粗喘着大气,双手缓缓地举起背后的菜刀,卯足了所有力量,一刀狠狠地向女孩劈去……

“噔!”刀劈在了门框上。

女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头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楼梯中……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着步子,恐惧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如果不是刀劈在了门框上,这双手现在铁定早被溅上鲜血了,自己刚刚到底是怎么了?刀仍然稳稳地嵌在门框上,丝毫没有掉落的意图。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握着刀把的手疲软了,虚汗止不住地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下巴上……

晚上,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要搬走。第二天,当我向房东老太太说出来的时候,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惊讶,这倒让我大吃一惊。难道她知道我今天会搬走,还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然,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搬出来了。多余的房租我没有拿,就当是感谢老太太这么多日子对我的照顾。

本来南方是很少下雪的,但是这个冬天却下了好几场雪。是的,出奇地多。

我的心情随着身体一样,在整个冬季慢慢地复原了。不想再回忆起什么,在我的潜意识里,已经把她忘记了。

冬去春来,久违的绿色再度铺满大地,一切看起来是那么清新、生动。蛰伏了一个冬季的积雪也慢慢地融化了,汇集成涓涓细流……

西单大街上,人来人往中,我神采奕奕地走着。

我这个漫画工作者,现在住在月季园小区。

工作还是那么轻闲,我一个人坐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里,悠闲地喝着咖啡。搬来不久,就发现这家的咖啡磨制得特别香醇,所以闲暇之余我总会过来喝咖啡。而且每次过来,我都会坐在靠窗的这个位置。

生活其实很单调,每天都在重复人性里最单调的喜怒哀乐。偶尔也会忆起半年前的那件怪事,那个在晋安庄小区住了一个月的故事。当我搬走后的第二天,就因为久病不愈被送进医院。医生们见到我时几乎都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用他们的话来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简直就像在沙漠里流浪过一个月似的。”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给我的心里留下太多阴影,很快,我就把这件事稍稍改编了一下,制作成了浪漫人鬼情未了式的漫画故事集,销量甚是不错。我知道焦静会看到,因为她说过她非常喜欢恐怖漫画,在我的内心深处,被她看到故事集,也是我所期望的结局吧!

算了,不去想了!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再多想了。回忆有时是种折磨,至少我这么觉得。

靠在椅背上,我悠闲地看着骄阳下的人们,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享受,因为这会让我顿生出许多的感慨。当人们有了感慨时,说明这个人有了思想,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呵呵,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变态?!整个下午我就这样坐着思考,偶尔也拿出笔和纸进行创作,但终究还是罢了手。

我的目光毫无目的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穿梭着,此时已经5:00点了。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忙碌的人群,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焦静!她的头发长了,乌黑亮泽,非常漂亮!其他倒没什么变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校服,手提的还是那个书包,正兴高采烈地和几个同学说笑着走在路上。

丢下了咖啡钱,我撒腿就向外跑……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一见到她就鬼迷心窍般不由自主了。我跟着她上了车,坐在离她最远的座位上,直到距离晋安庄小区最近的站才下了车。路上又躲躲藏藏的,生怕被她看见,因为从站点到晋安庄小区的这条路上,一直都没有什么行人……

小区里没有太大的变化,惟一改变的只是小区里的树木都长上了绿叶,却不见茂盛,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碰到几个认识的人,简单地打过招呼,我继续跟在她后面小跑着。

焦静在前面转过一个弯,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猫着腰跟了上去,我躲在转角处,深吸了口气,缓缓地探出了脑袋。

没人?

“怎么一下子人就不见了?”我有些奇怪,从这里到第一个住户至少也有50米的路程,她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左右再瞧瞧,依然还是没有她的身影。我知道自己是跟丢了,或许她早就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既然这样,就算了吧!自己和她的故事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何必再苦苦执著非要知道原委呢。对了!房东老太太的家不就在前面嘛,自己在她那里租住时,受到她的不少照顾,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顺便进去看看她老人家吧!不过说实在的,老人家也蛮可怜的,孤苦零丁的一个人,也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子女。

我轻轻叩响大门,希望老太太还没有外出。

“谁啊,来了来了!”老太太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祥、清缓。

“阿姨,是我啊,我是张浩。”我应道。

“哦,快进来!快进来!”门打开了,房东老太太定眼一看,果然是我,看来对于我,她记得很清楚的。

没想到老太太丝毫未见老,还是那么年轻,只是谈笑间掩饰不住眼眸中的孤苦。一番嘘寒问暖后,我跟老太太说自己是顺道经过,顺便过来看望她的。虽然是这样,老太太还是非常高兴我能来看望她,也许她真的是孤苦太久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该是我告辞的时候了。掏出钱包,我拿出500元钱双手送到老太太面前,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老太太硬是不收,但受不了我再三的坚持,老太太便接了过去。

谢绝了老太太的一再挽留,我走了。独自走在朦胧的路灯下,又忍不住开始感慨万千,人生无常啊,下一刻的事谁也说不准,更别提经年之后了,也不知下次再见到房东老太太时彼此会发生什么变化。

出了小区门口,我发现前面停了一辆出租车。真是难得,这里很少有出租车停的!

“师傅,去市区吗?”我老远地就对着司机问着。

“去啊!100元!”司机瞟了我一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么贵,这里到市区不过才6公里路而已!”我虽然这么说,但是还是下意识地掏出钱包看了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给了老太太500元,自己身上只有一些零钱了,根本就不够100元。

“咦!信用卡怎么没了?”突然发现信用卡不见了,我将钱包里里外外都翻了遍,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我又翻找起衣服口袋,结果还是没有。

“难道落在老太太那里了?”我仔细地回想着,刚才我一路上都是双手插着口袋的,看来只有可能是落在老太太那里了。

不理司机怪异的目光,我转身又进入小区,赶往张老太太的家。

月色惨淡,夜幕的小区里到处都透着寒意,我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夏天啊,怎么这么冷!”我感觉非常纳闷。抬头看看四周,小区里住户的灯都熄掉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路上的空气有些森冷,吸进肺里并不是清冷的感觉,反倒感觉有些浑浊。

无端地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我暗骂了自己一句没用,紧了紧裤子,加快了脚下前行的步伐。

刚过转弯口,我与碰巧外出的房东太太险些撞在一起,“咦!阿姨,你要出去吗?!”我对她说。

房东老太太似乎没有听见我在叫她,左手提着篮子,行色甚是匆匆。

“阿姨,是我啊,张浩!”我追上去,又强调性地喊了一声。可是她仍像没听见似的,只是一个劲地走着。

“奇怪?”我停了下来,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迷惑。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她老人家啊?老太太到底怎么了?再次向老太太的背影看去,我忽然发现老太太的步伐甚是轻盈,似乎没怎么用力似的,又像是在空中飘着。揉揉眼,我跟了上去,老太太走得好快啊!

整个路程并不远,大概只有300米的样子,可这一路却让我跟得心绪不平,我发现这时的房东老太太完全变了个样,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老太太了。

一直来到目的地,前面是一块很大的空地,中间矗立着一间老式的平房。张老太太到了门前,掏出了钥匙抖缩地想要塞进锁孔,但几次都因为激动而滑开了。

夜色依旧,老太太的一系列动作虽然看不大清楚,但我还是看出个大概。这让我非常纳闷,自己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怎么没见过这里有房子?难道是这半年里建起来的?不对,这房子看起来相当破旧,应该是有些年头了,况且这种感觉也不是能够模仿出来的。那这间屋子到底是什么冒出来的?

“难道是我记错了,不然这房子是从哪来的?”我想来想去,最后认定是自己记错了。

“吱嘎!”屋门被推开了,发出一声闷长的开门声。进门后,老太太随手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亮起朦胧昏黄的火光,从玻璃窗里透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我有些奇怪,老太太的行动越来越神秘了。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猫着腰,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便偷偷地蹑脚走上前。

窗户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个大概。我看到房东老太太从盒子里拿出饭菜,放在靠墙的桌子上。待准备好后,又从怀里掏出木牌样的东西,放在饭菜的后面,她这一系列的动作让我看得莫名其妙。

“好像是给人上香呢!”我琢磨半天,猜想是这种可能。在城市里长大的我,对这些习俗还是很少见的。

“也许是给她的老伴上香吧!”我很同情房东老太太,孤苦伶仃的,也不容易。

“还是到老太太住的地方等她吧!”既然是给老伴上香,就别再打扰他们了。祝福地注视了老太太一眼,我转身离开了。

低着头默默地走在路上,我的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人生总有太多的不如意,太多的得失。我们要做的只有珍惜现在。

想着想着,我来到房东老太太的房门前,在对面的草地上找个地方坐了下来。我的肚子开始叫了起来,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东西呢!

闲得无聊,便不停地翻看手机上的时间,我抱着屈起的双腿几乎都快睡着了。

“小张,你怎么在这里呢?”迷迷糊糊的,我似乎听见老太太叫着自己。

“哦!阿姨,您回来啦?呵呵!”赶紧站了起来,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是回来拿信用卡的吧?嘿!瞧我这记性啊!快,快进来吧!”房东老太太帮我拍掉身上的湿泥和一些枯草,热情地与我寒暄着。

“是,是啊!”老太太看见我时特别高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要是总能这样快乐就好了。

“进来吧,还傻站着干嘛?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正好在我这里吃点儿。”房东老太太拉了我一下,上前把门打开了,拉我进了屋。

我也不推辞,本来就是要进来取信用卡的。

“来,坐吧!你的信用卡还在桌子上,这次收好,可别再弄掉了。”老太太来到桌前,将桌上遮盖饭菜的竹罩掀开,里面放着一些简单的饭菜。

“吃吧!肚子饿了吧?”老太太慈祥地看着我。

我有些感动地看着老太太,突然发现她的眼圈有些红肿,不用猜也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是以前的我,也许不会管这些无聊的事情,但现在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想劝慰劝慰她,或许还能帮她出出主意,让她过得快乐些。

“阿姨,您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我轻声问道。

“没什么,人老了,难免会有些想不开!”房东老太太掩饰起来,有些尴尬地说着。

“哦,这样啊!”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总不能太冒失了吧。想了半天,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得低下头猛吃饭。

“慢点吃,别噎着了!”老太太为我倒了杯水。

“谢谢!”我嘴里含着食物,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实在是太饿了。

老太太亲切地看着我,目光充满无限的慈爱,就像老人在看着自己调皮的孙子一样。

“你和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房东老太太满心欢喜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她做的饭,关心地问了起来。

“哪个?”我抬头问道,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是以前住在这里时,和你吵架的那个女孩。你自己说的呀,难道你忘了?”张老太太有些埋怨地解释。

“哦!我们分了!”老太太这么一说,我立即就明白了。也难为她老人家了,到现在还记得我的事情。

“可惜了!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要不老太太我再去帮你说合说合!”张老太太笑得眉毛都展开了。

“不用了,我自己会处理的。放心吧,阿姨,有女朋友一定带给您看!”我笑道。

“嘿!静儿如果……嘿!如果有孩子的话,估计也这么大了!”老太太见我这样说,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可能是联想到自己,黯然地叹了口气。

我暗骂了自己一句,本来还想让老太太开心的,这下可好!不过我又一想,让老太太帮忙问问也好,毕竟她就在小区里住着,有事情做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于是说:“要不,您帮我问问?”

“你呀,可得想好了,老太太我是没事找事,不过也不能坏了你的事。”老太太微微笑道。

“不是的,我原本想自己来解决的。不过后来想想如果有阿姨您帮忙的话,这事一定能成功得更快。”我满脸堆着笑,一副讨好的模样。

“好!好!”老太太被我的调皮惹得笑了起来,说:“上次你也没说清楚,现在你给我好好说说。那个女孩子叫什么?住在哪儿?大概长得什么模样?”

“阿姨做的饭菜真好吃,我吃饱了!”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我抹了把嘴,才开始说道:“我只知道她叫焦静!”接着又把她的模样讲给老太太听。说实在的,我的内心深处隐隐地还是有些期望的,不然也不会看到焦静再次跟到这里来。

阿姨边收拾碗筷边听我说话,当她听到“焦静”两个字后,顿时面容惨变。等我描述完她的容貌特征后,手也失了个稳心,“啪”的一声,碗掉在地上碎了,“你说谁?你再说一遍!”

“焦静啊!难道您认识?”我也懵了,她的反应怎么这么强烈啊!

“真,真的是静儿?”张老太太失神地坐在椅子上,双唇不住地轻颤着。看来她真的认识焦静。我也觉得很奇怪,如果认识的话,怎么她们从来没见过面?

“阿姨,您怎么了?”我站了起来,感觉她看上去不太对劲,可别出了什么事。

“静,静儿!娘错了,娘错了呀!你出来见见娘,娘实在想你想得紧啊!”老太太突然伸出手向空中抚摸着,目光近乎痴呆一般,双唇呢喃着,脸上已经老泪纵横了。

“阿姨,您到底怎么了?”都怪我这张臭嘴,非得弄出什么事来才消停。

“对了,你能见到静儿,你让静儿出来见见我吧,我这个做娘的想她呀!”老太太向我哭求着,让我大吃一惊。

“阿姨,您这是干嘛呀,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我赶紧将她扶了起来。

阿姨半天不说话,屋子里只有她的哭泣声,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老太太,只得在一旁暗叹不已。过了很久,老太太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焦静是我的女儿!”老太太的这句话才让我意识到刚才她的失常表现早就暴露出一个奇怪莫名的事实,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事实让我简直无法接受,只能听着下文。

“都是我不好!”老太太哭述着,声音甚是凄凉:“那年头,鬼子就像狼一样,烧杀抢掠。平常的老百姓哪有什么反抗能力,还不都是逃嘛!”

我听得心头直抖,“鬼子”?这个词对我太陌生了,只是在电影里见过鬼子。不知老太太有什么不幸的遭遇,我大气不敢出,听她慢慢地讲述。

“我们当时逃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以为生活能平静一些。可是那可恨的地主要收租子,我们当时哪儿有钱啊,地主却一天也不让拖欠,见我们交不起钱,硬要把静儿抢去做偏房。我……我当时也是糊涂,以为嫁给地主总比受苦受穷好,也没管静儿愿不愿意就答应了。”说到这里,老太太已经满脸是泪。她掏出手绢,擦了擦,继续说道:“静儿这姑娘脾气倔着呢,她当时可能又急又恨,也没告诉我一声,夜里就溜了出去。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有人跟我说静儿死了,可我就是不信。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跟我说见过她,但是她就是不肯出来见见我这个做娘的!我错了,我不该逼她嫁给地主,我错了!可我也是为她好啊,祖辈上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也希望她能有个好的归宿啊!呜呜!”张老太太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默默地听着,觉得事情太怪异了。想想抗日战争的时候,老太太也就30多岁了,活到现在应该已经百岁高龄了。可她现在看上去还只是60多岁的样子,半年未见她,也不见有任何变化,这倒底怎么回事?我的心里越来越怕,感觉这个房间都不对了,看着老太太,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再也坐不住了,找个借口赶紧逃了出来。

从老太太家里一出来,我撒开腿没命地跑着,恨不得能马上插翅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这个小区里不太对劲,为什么汽车永远停在那里,却没有人去开,为什么这里的老人出奇地多……

我连喘气的时间也不给自己,拼命地逃着。外面一丝风也没有,可是小区里的绿树却不停地“哗哗”响着,好像是在随风摇摆。我惊呆了,边跑边看着这些绿树。很快,天地突然大变,原本苍翠的绿树一下子枯萎凋零了,森冷的狂风骤然刮过,漫天飞舞着没有生机的枯叶,徐徐地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沙沙”直响。我慌乱地跑着,心跳欲出。

这时,我看到原本还是排列整齐的红砖白墙砌成的洋楼,刹那间变成纸糊成的祭品。不仅如此,宽阔的大路也变成崎岖小道,坑坑洼洼的。我奋力地逃着,前面就是出口了,可那股惊悚的气氛却越来越真切,我觉得老太太轻飘着跟了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感觉背后冷飕飕的。她不停地喊着:“带我见静儿!带我见静儿!”

我再也不敢看下去,也不敢听,闭上眼睛疯狂地向前冲刺,生怕大门会突然关闭……

蓦地,崎岖小道两旁的纸房被骤然从地面升起的火点燃了,青色的火焰闪烁而稀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冥火一般,充满着幽怨和恐慌……

“啊!”突然,我的腿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整个人顿时栽了出去。我睁开眼,想要爬起来,但是太疼了,一下子竟没站起来。

深吸了口气,挣扎着爬了起来,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看向周围,一瘸一拐地向前小跑着。直到估计已经跑出了小区,我这才敢抬起眼睛。

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人惊心胆颤!我的身体骤然间酸软无力,什么也喊不出来了,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海里一片空白。

大片的坟堆,黑压压的,让人感觉沉重得不能喘息。地面上缓缓升起稀薄的烟雾,飘来飘去的,与漫天稀薄的湿气一同笼罩着大地。

“啊!”蓦地,我惊叫了一声,身体就像受惊的弹簧快速地跳了起来。

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惊惶地看着眼前,可是什么也没有。我的视线开始下移,当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墓碑上时,心弦被彻底地拉到极致。茫茫夜幕里,一块破旧的墓碑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大字:“张艾,1919~1974!”

扑通!我的双腿再也无力支撑起整个身体,顿时瘫软下来,好像身上被绑了绳子一般,动弹不得。张艾!这是房东老太太的名字!

恐惧彻底占据我整个身心,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迷雾渐渐大了起来,隐隐地传来嘤嘤细语,游离在四周。

“娘,你放她走吧!”蓦地,焦静空灵般的声音突然响起。

“静儿,你肯出来见娘了?娘实在想你想得紧啊!”老太太哀求的声音回应道。

“你先放了他!”焦静说得极其决断。

“娘知道你喜欢他,娘把他留下,好吧?”老太太的声音似乎非常惊惶。

“放她走,我出来见你!”焦静轻轻地哭泣着。

霍地,我松了口气,感觉身上的力道顿时消失了。我疯了一般,立刻从坟堆里站了起来,赶紧往外冲……

一路跌跌爬爬,我失魂落魄地走着,眼里一点生机也没有,如死水般地看着前方……

好不容易,终于跑出那黑压压的坟堆。我一头跪倒在地,拼命地呕吐起来,很快便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下起滂沱大雨了,雨水重重地砸在地上。我渐渐醒了,大脑却非常昏沉,扶爬着才站了起来,地上太湿滑了。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终于回想了起来。“这,这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我还是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小区的大门变成了破旧的小房,墙上的挂牌写着:晋安庄陵园管理处。向里面看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坟地。

蓦地,坟地里窜出一团鬼火,幽幽地闪着荧光,那团鬼火的位置就是原来张艾老太太的家……

我只觉后脑勺凉飕飕的,发出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惊叫,一路疯狂地逃奔出去……

路上,几辆出租车追了上来,问起我要到哪儿去。我边跑边扫视那几辆出租车。天啊,怎么这几辆车也是纸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