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凯尔正走回穆林堂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啃着一只苹果,那个胖胖的男人还跟在他的身后。这男人名叫福格蒂,和北美银行业协会签过一纸和约。协会并不是他的大客户,可是每隔一两年,卡什就会打电话向他委派工作。
福格蒂觉得很满意,那个格雷夫斯从教室出来后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要是他径直去了车站,福格蒂今天就没有机会赚钱了。等到格雷夫斯一个人到了办公室或实验室,就不难下手了。多伦多大学在夏季人烟稀少,到了傍晚,穆林堂就几乎没有人了。福格蒂在街边的一个新闻终端旁停下脚步,把当天的《全球邮报》下载到了一块偷来的数据板里。他在白天侦查过穆林堂,现在,他准备在三楼的学生休息室里坐着读会儿新闻,等到楼里的人群散去。接着,再一劳永逸地把凯尔·格雷夫斯这个麻烦给解决掉。
突然,希瑟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原本在心理空间里自由漂浮的无形身体,此刻仿佛被攥在了一只大手里。她感到自己被举了起来,离开了六边形组成的墙壁,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她一点儿没费心力,眼前的景象就从球体内部变成了两个半球的外部,远处又出现了金、银、红、绿的四色风暴。
两条彩虹色的长蛇几乎同时飞过她的面前,一条往上,一条往下。她正飞速向前移动——至少她觉得是,但她感觉不到微风,能感觉到的只有装置内部若有若无的空气循环。
两个巨大的球体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身后。接下来,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内克尔转换,她的知觉感受到了一组不一样的维度。她看见那场风暴变成了一串扁平的碟子,青色、金色、银色、红色,交替出现,它们就像是一张张金属棋盘,又像是一个个从内部看见的冰球,好几个堆成一摞,形成了一根摇摇欲坠的柱子。她周围的空间也化作了一条长长的如丝绸般洁白的飘带。
接着,几乎转瞬之间,变化再次发生,内部视野重新出现,她又回到了相互连接的球体里、正头上脚下地向着一大片水银海洋飞驰而去。仿佛吸血鬼一般,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没有投下影子,可是出于本能,她还是将双手举起护在面前,然后……
然后,她撞上了海面,它像液态的水银那样被撞得粉碎,化作了上千团球形的液滴——
接着又是一次内克尔转换:她看见了外面的景象,两个球体全被抛在身后,前方刮着风暴。
她还是在急速飞行。刚才的撞击尽管看起来惊心动魄,但是没有伤她分毫。现在,她已经离开了球体。
风暴已不再是无限远处的背景。它正在步步逼近,它的表面翻腾着,然后……
然后,她的正上方打开了一个人口。那是一个正五边形的洞口。
没错,是五边形,不是六边形。到此刻为止,她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唯一的多边形就是六条边的,但这个洞口却是五条边的。
而且,当她飞到更近的地方,她发现那不仅仅是一个洞口,洞口的后面还连着一条通道,它的切面也是五边形的,一直伸向远方,它的内壁黏稠湿润,泛着蓝色——这时她才想到,自己在心理空间内部从未见过这种颜色。
不知道为什么,希瑟知道这五边形属于另一个主宰意识,它的一部分正在小心翼翼地向外伸展、小心翼翼地触碰人类的集体心灵。
刹那间,她明白了自己的角色,明白了人马座人为什么要费尽心力教人类建造一台能够进入四维空间的装置。
人类的主宰意识无法看见自己的内部的样子,就像希瑟无法看见自己体内的景象。但现在,它延伸到三维空间的一部分正在它的内部漫游,这样一来,它就可以利用希瑟的知觉来把自己的内部看个通透。她是集体无意识中的一面内窥镜,当她代表全人类观看、倾听,集体无意识也在努力了解自身正在在经历的事情。
人马座人高估了人类的智力。他们肯定以为,当他们的集体无意识第一次和我们接触,应该有数以百万计的人类正在主宰意识中探索,而不是一个孤零零的脆弱个体。
但他们的目的是明确的:他们想让人类的主宰意识把新来者当作一位朋友,而不是一个威胁;想让人类表示欢迎,而不是发起挑战。也许,人类的主宰意识并不是他们接触的第一个对象;也许,以前的某次接触出了岔子;也许,这种惊人的接触曾使某个种族的主宰意识慌了神、发了疯。
希瑟在做的,不单是代表主宰意识进行观察。她还在它的各种想法之中居间调和——这短短的一瞬间,个体支配起了整体。她看着眼前的外星生命,又是惊奇,又是敬畏,又是激动,她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心灵上的边缘视觉:她感到的她的这些情绪也正在人类的主宰意识中扩散。
这的确是件好事,的确值得欢迎、令人激动、令人振奋、令人惊叹,而且……
而且还不止于此。
心灵的潮水反扑了回来。来自人类主宰意识的思潮席卷了希瑟,冲刷着她,淹没了她。对主宰意识而言,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一种从来没经历过的感受。而在这之前,希瑟像大多数主宰意识的三维延伸一样,也曾隐约地体会过这种现象。她觉得自己又在主宰意识的想法之间做起了调停,帮着它们成形,帮着它们明晰。
接着……
接着,一波波新鲜的感觉接连涌来,真是巨大、强悍、奇妙的波动……
难以招架的波动……
人类的主宰意识奏出了同一个音符,那是一个纯净透明的音符,它变化,它超越……
希瑟闭上双眼,将眼皮紧紧合在了一起。就在这场新鲜感觉的辉煌海啸要将她彻底卷走之际,装置的内壁出现在了她的周围。
福格蒂关掉数据板,放进了他那件不起眼的外套口袋里。它和军用电击枪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塑料相撞的声音。
距上一个人经过走廊已经有三十分钟了,整座建筑静到了极点。格雷夫斯走进来时,福格蒂就跟在他的身后;他注意到格雷夫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而不是实验室。
福格蒂站起来,电击枪握在胖乎乎的手掌里。他要做的就是把它靠上格雷夫斯的身体,然后,强大的电流就会贯穿这个男人的身体,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格雷夫斯有心脏病史,谁也不会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就算怀疑又怎么样?没人会想到他福格蒂的头上(因此,也没人会想到卡什头上),电击枪放出的电流是不会留下线索的。他的手指上当然喷了塑料皮肤,上面塑了格雷夫斯自己的指纹;这不仅能骗过格雷夫斯的电子锁,也能确保他的指纹不会留在现场。
福格蒂最后扫了一眼过道,看准四下无人,然后朝凯尔的办公室走去。
他不在乎银行业面临的什么狗屁危机,这不关他的事。卡什说他们已经收买了一个以色列的研究人员,可要是这个叫格雷夫斯的家伙笨到不走平坦大道,他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他跨出一步,接着……
接着感到了一阵眼花,稍微有点头晕转向。
这感觉过去了,可是……
凯尔·格雷夫斯,他在心里想着。根据卡什在邮件里的档案,他今年四十五岁。
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卡什还说,他最近刚和妻子和好。布莱恩·凯尔·格雷夫斯——另一个人类成员。
福格蒂拨弄着电击枪。
根据档案,这男人的确是个好人,而且……
而且嘛,福格蒂当然不希望有谁对自己干同样的事。
再往前一步,门内隐隐传来格雷夫斯对文字处理器口授的声音。福格蒂站住了。妈的,光是去年一年,他就解决掉了几十桩麻烦。
可现在……
可现在……
可现在……
我不能这么干,他心想,我不能。
他转过身,沿着弧形的走廊往回走去。
凯尔口授完了报告,出门去池塘酒吧。他约了史东·本利在那里见面。史东在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开会,开完了就直接过去。
“看起来心情不错啊。”史东看着对面坐下的凯尔说。
凯尔咧嘴笑了:“好几年都没这么开心过了。我女儿知道自己错了。”
史东抬起了眉毛:“这太好了!”
“可不是吗?再过几个星期就是我生日——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一个招待走了过来。
“一杯红酒。”凯尔说。史东的面前已经放了一杯啤酒。
招待快步走开。
“史东,我想要谢谢你。”凯尔说,“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熬过来——”史东什么也没说,于是凯尔继续,“——有时候,做男人真的不容易——遇到这种事,别人很容易觉得我们是有罪的。总之,你的支持对我很重要。知道你经历了有点类似的事,还熬了下来,这给了我……唔……该说是给了我‘希望’吧。”
招待又回来了,带来了凯尔的红酒。凯尔朝那年轻女人点头致谢,然后举起酒杯说:“为了我俩,一对幸存者。”
史东犹豫片刻,然后举起他的啤酒杯,让凯尔碰了碰。可是他一滴都没喝,而是把酒杯放回桌面,眼睛望向了远方。
“是我干的。”他轻声说道。
凯尔没听明白:“什么?”
史东正视着凯尔说:“是我干的……那姑娘,五年前。是我骚扰了她。”他对着凯尔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显然是在寻找对方的反应,然后,他低下了头,看着桌布。
“可那个学生后来改口了啊。”凯尔说。
史东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知道自己会输,而且出事之后,许多男老师都对她很冷淡。她觉得还是撤销指控比较好。”说到这里,他喝了好大一口啤酒,“她后来转去了约克大学,”他说着微微耸肩,“新的开始。”
凯尔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朝四下看了一阵儿。
“我不是想……”史东又开口了,“我知道这不是借口,但是那段时间我也焦头烂额。丹妮丝和我离了婚。我……”他顿了顿,“这事做得真蠢。”
凯尔叹了口气:“可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听我抱怨我和贝姬的麻烦。”史东又耸了耸肩:“我以为你真干了。”
凯尔拾高了嗓门:“我说了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可如果你真的干了,你就比我还混蛋,明白吗?你这人不错,凯尔——我当时想,如果像你这样一个人都能干出那么坏的事,那么我的那点事就算有借口了,就不算什么了,你明白吗?”
“你他妈的,史东。”
“我知道,我不会再干了。”
“你要是再犯……”
“不,不会的,我已经和以前不同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总之我已经变了,我内心的什么东西已经变了。”说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智能卡,“听着,我知道你不愿再见我。但我很高兴你和女儿把问题解决了,真的很高兴。”说着,他站起身来。
“别走,”凯尔说,“再聊聊。”
史东犹豫了一会儿,说:“说真的吗?”
凯尔点了点头:“说真的。”
周二那天早晨,希瑟艰难地爬上穆林堂门口的台阶,双手抱满了书。明天就要在凯尔的实验室里开新闻发布会了,她希望这些书到时都能用上。还好今天不潮湿,天空像是一只纯净的蔚蓝色大碗盖在头顶。
她的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穿着校队的蓝色外套,上面印着“酷麦”的名字——就是两周前让她和保罗撞上悉尼斯密堂大门的那个呆瓜。
她本想冲他喊一声,可让她吃惊的是,他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四下看了看;看到希瑟,他打开了门,为她挡着。
“谢谢你。”她经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
他冲她微笑:“很荣幸。祝你愉快。”
有意思,希瑟心想,他听起来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