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猎杀

10

1965年夏天,有对夫妻在中西部游荡了好几个礼拜。他们总在寻找。两个人都是无名小卒,开着一辆从俄亥俄州米德镇惠特尼兄弟二手车行买来的黑色福特旅行车,只花了100美元。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开坏的第3辆车。副驾驶座上的丈夫已经发胖了,信奉天兆,习惯用雄鹿牌折叠刀剔自己的烂牙。开车的总是妻子,穿着紧身短裤和轻薄的上衣,凸显出自己苍白、骨感的身体,他们俩都觉得这样很性感。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任何能搞到手的薄荷香烟,他嚼着廉价的黑雪茄,他叫它“狗屌”。这辆福特只要时速开上50英里,就会机油起火、制动液泄漏,像是随时要把金属肚肠洒满高速公路。男人喜欢把它想象成一部灵车,而女人则喜欢把它当成豪华轿车。他俩名叫卡尔和桑迪,姓亨德森,但有时他们也用其它名字。

在过去4年里,卡尔开始相信搭车客是最棒的,而且如今路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他叫桑迪“诱饵”,而她称他为“射手”,两人都把搭车客叫作“模特”。就在那个傍晚,他们在密苏里州汉尼拔镇北边骗到了一个年轻士兵,在一个又湿又热、满是蚊虫的林区折磨,杀害了他。他刚上他俩的车,就好心地给他们吃黄箭口香糖,说如果女士需要休息,他可以开一会儿车。“那得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啦,”卡尔说。桑迪对着阴阳怪气的丈夫翻了个白眼,好像他觉得自己比他们在路边捡到的废物强多少似的。每次他这样说话,她就想停车叫后排的倒霉蛋趁机滚下去。她向自己保证,总有一天她一定要这么做,踩下刹车杀杀大腕先生的威风。

但今晚不行。后排的男孩何其有幸,生了一张像黄油一样丝滑的脸蛋,点缀着几个小小的棕色雀斑,头发的颜色就像草莓。桑迪向来无法拒绝天使模样的人。“你叫什么名字,甜心?”沿着高速公路开了一两英里之后,她问他。她把声音放得亲切又随和,男孩抬头和她在后视镜里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挤了挤眼睛,给了他一个卡尔教她的微笑,那种他强迫她坐在厨房桌旁整晚整晚练习的微笑,直到她的脸快要像馅饼皮一样掉下去糊在地板上。这个微笑暗示了年轻男人所能想象到的每一种下流的可能性。

“二等兵加里·马修·布赖森。”男孩说。他这样说出全名听起来很奇怪,就好像他在接受什么检查,但她没理会,继续聊着。她希望他不是特别严肃的类型。那种人通常让她的那部分工作困难许多。

“名字很好听啊。”桑迪说。她从镜子里看到一个羞涩的微笑在他的脸上漾开去,还看见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口香糖。“那你喜欢别人怎么叫你?”她问。

“加里,”他说着,把银色的口香糖包装纸扔出窗外,“跟我爸爸一个名字。”

“中间名马修是出自《圣经》吧,卡尔?”桑迪说。

“哼,什么都出自《圣经》,”她丈夫盯着挡风玻璃说,“十二门徒里面是有个马修。”

“卡尔以前在主日学校教书,对吧,宝贝?”

卡尔叹了口气,从座位上把庞大的身躯扭了过来,最主要是为了再看男孩一眼。“对,”他抿嘴一笑,“我以前在主日学校教过书。”桑迪拍拍他的膝头,他默默转了回来,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份地图。

“不过你也许已经知道了,对吧,加里?”桑迪说,“你的中间名出自《圣经》?”

男孩暂时停下了嚼口香糖的嘴。“我小时候家里没怎么去过教堂。”他说。

桑迪脸上掠过一丝愁云,从仪表盘前面拿起了香烟。“但你总受过洗吧?”她问。

“那当然,我们毕竟不是野蛮人,”男孩说,“我只是对《圣经》不熟。”

“挺好,”桑迪听起来松了口气,“没必要冒险不去受洗。神呐,天知道一个人如果没受过救赎,会是什么下场?”

这个士兵是回家看妈妈的,然后部队就要把他运到德国或是叫越南的新地方去,卡尔想不起是哪个了。他才不在乎他是不是跟《新约》里某个神经病狗杂种同名,也不在乎他的女朋友让他发誓把她的纪念戒指戴在脖子上,不回国不能取下来。知道了这些只会让后面的事情变得复杂,所以卡尔觉得无视这种闲聊会轻松许多,就让桑迪处理所有的白痴问题,说那些拉拉杂杂的鬼话。她倒是很擅长这些,调调情、动动嘴巴,让他们放松下来。从初次相见到现在,他们这一路也很坎坷。当年她是个18岁的孤单女孩,瘦得像根芦柴棒,在米德镇木勺子餐馆做服务员,忍受着顾客的刁难,指望拿到25美分的小费。他呢?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个刚失去妈妈的胖脸妈宝,没有未来,没有朋友,只有一台相机。头一晚走出家门、走进木勺子餐馆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但当他坐在卡座里,看着瘦瘦的女招待在关灯前擦着桌子时,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需要给她拍照,胜过世上一切。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分开。

当然,也有些事情需要卡尔告诉搭车客,但通常都要等到他们停车之后。“瞧瞧这个,”他会以这句话开场,随后从手套箱里拿出相机,一台配35毫米M3镜头的莱卡,举着让那个男人看,“新机子得花400美元,但我这台几乎没花什么钱。”虽然桑迪唇边始终挂着性感的微笑,但每次他这么自夸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感到一丝苦涩。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着卡尔过这种日子,甚至无法用言语描述他们的所作所为,但她知道这台该死的相机绝不是捡到的便宜,最终一定会让他们付出沉痛的代价。然后她会听见他用近乎玩笑的声音对下一个“模特”说:“那么,你想不想跟靓女一起拍点照片啊?”虽然这把戏已经玩了这么久,但她还是惊讶于成年男人居然可以如此随便。

他们拖着士兵赤裸的尸体走了几码,进了林子,把它滚进了长满紫色莓果的灌木丛下面,又搜遍了他的衣服和行李,从一双干净的白袜子里找到了差不多300美元。这比桑迪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这个满嘴谎话的小黄鼠狼,”卡尔说,“还记得我问他要汽油钱的事吗?”他挥手驱赶汗津津的大红脸周围的一团虫子,把这团票子塞进了自己的裤袋。他身边地上的相机旁放着一把枪管很长、坑坑洼洼的手枪。“就跟我老妈说过的一样,”他继续说道,“他们谁也不可信。”

“谁?”桑迪说。

“那些该死的红头发,”他说,“见鬼,就连该说真话的时候他们也会满嘴胡诌。他们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一定是没进化好。”

主路上有辆发动机消音器烧坏了的汽车缓缓开过,卡尔竖起脑袋听着“砰砰”的声音,直到它远去。随后他看着跪在身边的桑迪,在灰暗的暮色中端详了片刻她的面庞。“接着,把你自己弄干净。”他把男孩的T恤递给她,还带着他的汗湿。他指了指她的下巴:“你那里溅到了。臭小子瘦归瘦,血倒是多得像个吸饱了的扁虱。”

桑迪用T恤擦了一把脸,把它扔到绿色行李袋上,站起身来。她用颤抖的双手扣好上衣,拂去腿上的泥土和枯叶碎片。她走到车子旁,弯腰从侧方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随后把手伸进窗户,抓起仪表盘前面的香烟。她靠在前保险杠上点了支烟,用粉色指甲抠掉了瘦膝盖上的一块小石子。“上帝啊,我讨厌他们哭成那样,”她说,“那是最糟的。”

卡尔摇了摇头,又翻了一遍男孩的钱包。“姑娘,你一定要克服,”他说,“他流下那些眼泪才能拍出好照片。只有在他悲惨人生的最后几分钟,他才不会伪装。”

桑迪看着他把男孩的所有东西塞回行李袋,很想问问她能不能留下那个女朋友的纪念戒指,但又不想惹麻烦。卡尔每件事情都自有一套,她只要试图挑衅哪怕一条小小的规定,他就会暴跳如雷。妥善处理个人物品。那是第4条规定。或者第5条。桑迪永远搞不清这些规定的顺序,不管他跟她灌输了多少次,但她会一直记得那个加里·马修·布赖森喜欢汉克·威廉姆斯(1),讨厌部队的蛋粉。她饿得腹鸣如鼓,一瞬间不禁想到,林子里悬在他脑袋上的那些莓果不知能不能吃。

一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废弃的采石坑。之前经过这里的时候,桑迪和二等兵布赖森还在开着玩笑、眉来眼去。她把车停在一间用废木头和锈锡皮拼起来的小工具房后面,熄了火。卡尔带着行李袋和一罐他们常备的汽油爬下了车。他在离工具房几码远的地方放下袋子,往上面洒了点汽油。袋子烧完之后,他回到车上,拿手电照了照后座,发现有个扶手下面粘着一块口香糖。“比熊孩子还差劲,”他说,“你本以为部队会把他们教得好一点的。有这样的士兵,只要俄国人进攻,我们全得完蛋。”他小心地用大拇指指甲抠下口香糖,回到了火堆旁。

桑迪坐在车上看他用木棍捅着火堆。橘色和蓝色的火星腾了起来,随风飘荡,消失在黑夜里。她挠了挠脚踝周围被跳蚤咬的包,对两腿之间火烧火燎的感觉有些担心。虽然她还没有跟卡尔提起,但她很肯定是另外一个男孩传染给了她什么东西,就是几天前在衣阿华州搭他们车的那个。医生已经警告过她,再用一两次药她就永远别想要孩子了,但卡尔不喜欢照片里出现避孕套。

火熄灭之后,卡尔把灰烬踢散到周围的砂石里,又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条脏手帕,捡起滚烫的皮带扣和冒着烟的军靴残渣。他把它们远远地朝采石坑中间一丢,隐约听见哗啦一声。卡尔站在深坑边上,想起桑迪看到他放下相机掏出手枪的时候,用双手紧紧搂住那个年轻士兵,像是要救他。她一看到帅哥就这副样子,虽然他着实不能责备她想多温存片刻的心,但这又不是什么性爱派对。在他看来,这是一种真正的宗教,是他终其一生追寻的东西。在死亡面前,他才能体会到某种上帝般的存在。他抬头一看,天上乌云渐浓。他抹去流进眼里的汗水,开始往车子走去。如果他们走运,也许今晚会下雨,洗去空气中的浮尘,凉快一点。

“你在那边磨蹭什么?”桑迪问。

卡尔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雪茄,撕去外包装:“急什么,着急就会犯错。”

她把手一伸:“给我该死的手电筒。”

“干吗?”

“我要撒尿,卡尔,”她说,“老天,我快憋炸了,可你还在那边做白日梦。”

卡尔嚼着雪茄,看着她往工具房后面走去。上路才几个礼拜,她就瘦得不剩什么了,腿像牙签,屁股平得像搓衣板。要花上三四个月,她才能长回点肉。他把他拍的她和年轻士兵的相片胶卷装进一个小金属罐里,塞进了手套箱,和其它的放在一起。桑迪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往相机里装好了一筒新胶卷。她递回来的手电筒被他塞到了座椅下面。“今晚我们能住汽车旅馆吗?”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用疲倦的声音问道。

卡尔从嘴里掏出雪茄,剔着卡在牙缝里的一点烟草。“我们得先赶路。”他说。

他们沿着79号公路往南开,在50号公路穿过密西西比州,进入伊利诺伊州。在过去几年中,这条路他们已经熟记在心。桑迪总是匆匆忙忙,他必须多次提醒她慢一点。车子撞毁、人困在车里或飞出车外,是他最大的恐惧之一。有时他会做这样的噩梦,看见自己被铐在医院病床上,试图向执法人员解释那些胶卷。哪怕只是想想这件事就已经开始往他干掉那个年轻士兵后的快活劲儿上泼冷水了。他伸手调着收音机旋钮,直到找到一个科温顿的乡村音乐台。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桑迪会不时跟着慢歌哼唱。然后她会打个呵欠,再点上一支香烟。卡尔数着撞死在挡风玻璃上的虫子,随时准备在她打瞌睡的时候夺下方向盘。

他们开了百来英里,经过宁静的小镇和广阔、漆黑的玉米地,来到一家破败的粉色水泥砖汽车旅馆,店名叫作“日落者”。这时已近凌晨1点了。坑坑洼洼的停车场里有3辆车。卡尔按了好几次铃,办公室里才有盏灯亮了起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头上夹着金属卷发棒,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瞄着。“车里是你老婆?”她问,眯起眼睛瞟着卡尔身后的旅行车。他环视四周,好不容易才看到黑影里桑迪的香烟火光。

“你眼神真好,”他说着,勉强一笑,“对,她是。”

“你们从哪里来?”女人问。

卡尔正要说马里兰州,这属于少数他还没有踏足过的州,但又想起车前面的牌子。他觉得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女人已经看到车牌了。“克利夫兰上面一点。”他跟她说。

女人摇摇头,拢了拢身上的家居服:“你给我钱我也不住那种地方,到处都是抢劫和杀人的。”

“说得对,”卡尔说,“我总是担惊受怕。每件事都有蹊跷。天呐,我老婆都吓得不敢出门。”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士兵的钱。“一间房多少钱?”他问。

“6美元。”女人说。他舔舔拇指,数出几张一美元递给她。她走开了一会儿,拿回一把钥匙,拴在破烂起皱的纸板牌子上。“7号房,”她说,“走到底就是。”

屋里很闷热,有黑旗杀虫剂的味道。桑迪径直去了浴室,卡尔打开便携式电视,但这么晚了,又在这种乡下地方,电视上除了雪花点和静电什么也没有。他踢掉鞋子,拉下薄薄的方格床罩。扁塌塌的枕头上四散躺着6只死苍蝇。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在床边上坐下,从桑迪的手包里掏出一支香烟。他又数了一遍苍蝇,数字没变。

他的目光穿过房间,落在墙上一幅廉价的有框挂画上,屎一样的花果画,没人会记得住,睡在这间臭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他想不到它有任何意义,除了提醒人们自己苟活其中的这个世界就是一坨屎。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架在膝盖上,想象那里挂着的是自己的一幅摄影作品。也许是威斯康星州的那个披头族,拿着小玻璃纸卷大麻香烟。或者是去年那个大块头金发混蛋,引发了好一场恶战。当然,它们有的强些,有的差些,就连卡尔也承认,但有一点他很肯定:人们只要看过他的一幅作品,哪怕是三四年前的蹩脚货色,他们就永远不会忘记。他敢拿年轻士兵那卷票子打赌。

他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回头看着枕头。“6”是这趟旅行他们“合作”过的模特数量,也是那个老女人收的房费金额,现在床上又刚好躺着这么多只被毒死的苍蝇。残留的杀虫剂臭气开始灼烧他的眼睛,他撩起床罩下端轻轻擦拭。“这三个6意味着什么,卡尔?”他大声问自己。他掏出小刀,拨弄着大牙上的一个洞,在大脑里搜索着合适的回答,一个回避了这三个数字最明显暗示的回答——如果他的疯老妈还活着,一定会得意地向他指出这个圣经天兆(2)。“这意味着,卡尔,”最后,他合上折叠刀说,“是时候回家了。”他抬手将小小的带翅尸体掸到脏地毯上,把枕头翻了个面。

11

那天早些时候,在俄亥俄州米德镇上,警长李·博德克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的橡木转椅里,边吃巧克力棒边翻看文件。两个月来他滴酒未沾,连啤酒也没碰,他妻子的医生告诉她甜食可以让他心情好点。弗洛伦丝在家里各处都放了糖,就连他的枕头下面也塞着硬糖。有时他半夜醒来嚼着糖,喉咙黏得像粘蝇纸。如果不是因为红色安眠胶囊,他可能根本睡不着。她担忧的声音、对他百般呵护的样子,都让他难受得简直活不下去。虽然离县里的选举还有一年多,但亨·马修斯已经是一副输不起的模样了。他的前任老板已经开始使阴招,四处散播执法人员酒量又差又抓不住坏蛋。但博德克每吃一块糖,都想再多吃十块,他的肚子开始荡在皮带外面,就像个装着两加仑死牛蛙的袋子。如果再这样吃下去,等到再度选举的时候,他就会肥得跟他的猪脸妹夫卡尔一样了。

电话响了,还没等他打招呼,另一端就传来一个老妇女尖利刺耳的声音:“你是警长?”

“是我。”博德克说。

“你有个妹妹在特库姆塞上班?”

“可能吧,”博德克说,“有阵子没跟她聊了。”从那女人的腔调,他听出来者不善。他把没吃完的糖放在文件上。最近一说到他妹妹,李就紧张。1958年刚从部队回家的时候,如果有人跟他说害羞的瘦桑迪要变野了,他肯定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但那是在她遇到卡尔之前。现在他几乎认不出她了。好些年前,卡尔劝她辞了木勺子的工作搬到加利福尼亚去。虽然他们只走了几个礼拜,但回来以后她就变了。她在特库姆塞找了个侍酒的工作,那是镇上最龌龊的一个娱乐场所。现在她穿着几乎盖不住屁股的短裙招摇过市,脸化得就像他刚上任时从水街赶跑的那些妓女。“忙着抓坏蛋呢。”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一下来电者的情绪。他低头一瞟,发现新穿的棕色靴子一只大脚趾部位有处擦痕。他往拇指上吐了点口水,弯腰想把它抹掉。

“哦,我猜也是。”女人说。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博德克说。

“当然,”女人恶声恶气地说,“你妹妹在那个下流地方后门外面卖肉已经一年多了,但据我看来,警长,这事你是不打算管了。很难说她毁了多少美满家庭。我今天早上才跟马修斯先生说过,有这样的家人,真不知你是怎么当选的。”

“你到底是谁?”博德克从椅子上往前一探身子说道。

“哈!”女人说,“我可不吃这一套。我很清楚罗斯县的执法人员干得怎么样。”

“我们干得很好。”博德克说。

“马修斯先生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博德克扔下听筒,一推椅子站了起来。他扫了一眼手表,抓起文件柜上面的钥匙。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转身回到办公桌旁。他在最上面的抽屉里乱翻了一气,找出半包开了封的奶油球糖果,抓起一把塞进口袋里。

博德克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前台,长着绿色金鱼眼、剃着小平头的调度员小伙子从正在看的黄色杂志上抬眼问道:“你没事吧,李?”

警长一张大脸气得通红,只管走着没答话,到了门口才停下回头望去。调度员正举起杂志对着顶灯,端详身上勒着皮带和尼龙绳的裸女,她嘴里还塞着揉成一团的内裤。“威利斯,”博德克说,“别让进来的人撞见你在看那本该死的黄书,听见没有?找我麻烦的人已经够多了。”

“当然,李,”调度员说,“我会小心的。”他又翻了一页。

“上帝啊,小子,你怎么就听不懂话呢?”博德克吼道,“把那玩意放下。”

往特库姆塞开的路上,他吮着奶油球,想着电话里的女人说桑迪卖淫的事。虽然他怀疑这个电话是马修斯让她打来气他的,但他必须承认,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惊讶。停车场里有几辆被撞过的破车,还有一辆糊满干泥的印第安摩托车。他摘下警帽和警徽,锁在了后备厢里。上次来这儿的时候还是初夏,他吐了一台球桌的杰克丹尼威士忌。桑迪提早把客人轰走关了门。他躺在黏糊糊的地板上,周围都是香烟屁股、痰和洒出来的啤酒。她用毛巾吸干他吐在绿毡布上的东西。然后她在台球桌干的那头放了个小电扇,打开吹着。“勒罗伊看见又该骂人了。”她说着,两手放在干瘦的屁股上。

“去他的狗杂种。”博德克嘟囔着。

“是啊,你倒是说得轻巧,”桑迪扶他起来坐在椅子上,“又不是你给那个鸟人打工。”

“我要把这个鬼地方关掉,”博德克狂舞着胳膊,“我发誓我会的。”

“消停点吧,大哥。”她用柔软的湿布擦了擦他的脸,给他冲了杯速溶咖啡。博德克刚喝一口,杯子就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老天,我早该想到,”桑迪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这开的是什么破烂?”她把他塞进自己车子的副驾驶座上时,他大着舌头问道。

“亲爱的,这可不是破烂。”她说。

他在旅行车里面看了一圈,眼神努力对着焦。“那这是什么鬼东西?”他说。

“这可是辆豪华轿车。”桑迪说。

12

桑迪在汽车旅馆的浴室里放了满满一浴缸水,剥开一条糖棒的包装纸。她总在化妆包里放些糖,因为有些日子卡尔拒绝停车吃饭。旅途中他可以连续多日只赶路不吃东西,一心只想找到下一个模特。他要是想吸着雪茄用脏刀子刮牙根,随便他去,但她可不愿空着肚子上床。

热水缓解了她腿间的瘙痒,她往后一靠,闭上双眼,一点点啃食着糖棒。碰到衣阿华男孩那天,她刚开下主路准备找个地方停车打盹,他突然从大豆田里蹦出来,看起来就像个稻草人。男孩刚竖起拇指,卡尔就一拍巴掌说:“就他了。”搭车客浑身都是泥土、粪便和稻草碎屑,像是在仓院里过了夜。虽然摇下了全部车窗,车里还是弥漫着他腐败的臭气。桑迪知道在路上想保持清洁的确很难,但这个“稻草人”是他们载过最脏的一个。她把糖棒放在浴缸边上,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埋进了水里,听着自己遥远的心跳声,想象着它永远停下。

没开多久,男孩就高声唱起歌来:“加利福尼亚,我来了,加利福尼亚,我来了。”她知道卡尔一定会对他加倍折磨,因为他们只想忘掉关于那个鬼地方的一切。在艾姆斯外的一个加油站,她给车加了油,又买了两瓶伏特加橙汁鸡尾酒,想让男孩静一静,结果他刚喝了几口就跟着收音机唱起歌来,事情变得更糟了。“稻草人”吱吱嘎嘎、惨不忍闻地唱了五六首之后,卡尔向她一探身子道:“老天作证,这个混蛋一定要付出代价。”

“我觉得他可能脑子有毛病,”她低声说,希望卡尔会放过他,因为他比较迷信。

卡尔回头瞟了一眼男孩,转身摇了摇头:“他只不过是脑子笨。或者是疯了。两者有区别,你知道。”

“唉,至少把收音机关了,”她提议,“不然他更来劲了。”

“去他的,让他找点乐子好了,”卡尔说,“我会把他身体里爱唱歌的小鸟揪出来。”

她把糖纸扔在地上,又放了些热水。她当时没有争执,但她现在多盼望上帝让自己别碰那个男孩。她在小毛巾上打了些肥皂,把一端塞进体内,夹紧双腿。卡尔在外面的房间里自言自语,但通常并不代表什么,尤其是当他们刚解决了又一个模特时。然后他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她抬手检查门锁好了没有,以防万一。

他们拉着衣阿华男孩停在了一个垃圾堆场边上,卡尔拿出相机开始说套话,和男孩喝光了第二瓶鸡尾酒。“我老婆喜欢寻欢作乐,但我太老了,站不起来,”那天下午他对男孩说,“你懂我意思吗?”

桑迪抽着烟,从侧后视镜里看着“稻草人”。他前后摇晃着,卡尔说什么他都咧着嘴、点着头,空洞的双眼就像卵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吐了。这不过是一时紧张,那阵恶心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每一次都是这样。随后卡尔建议他们下车。他往地上铺毯子,她开始磨磨蹭蹭地脱衣服。男孩又开始唱歌了,但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告诉他安静一会儿。“我们来快活快活吧。”她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毯子上自己身边的位置。

衣阿华男孩比绝大多数人都花了更久的时间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怎么挣扎。卡尔花了好些时间,摆拍了至少20张垃圾从四处戳出来的照片——灯泡、衣架,还有汤罐头盒。等他放下相机收尾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用男孩的衬衫擦了手和刀,随后走了一圈,找到一个废弃的西屋电气冰箱,半截埋在垃圾里。他从车里拿了把铲子,把冰箱上头清空,撬开了门,与此同时桑迪搜了一遍男孩的裤子。“只有这么点?”她把塑料口哨和一枚印第安人头分币递给卡尔时他说。

“你指望能有什么?”她说,“他连个皮夹子都没有。”她看了一眼冰箱里面。四壁长着一层薄薄的绿霉,一角有瓶碎了的黏黏糊糊、灰不溜秋的果酱。“天呐,你要把他放进去?”

“我敢说他睡过更糟的地方。”卡尔说。

他们把男孩对折塞进了冰箱,随后卡尔坚持再拍最后一张照片,让穿着红色内裤和胸罩的桑迪作势关上冰箱门。他蹲下来对准了相机。“很好,”按下快门后他说,“棒极了。”然后他起身把男孩的口哨塞进他嘴里。“把这个破门关上吧。他现在可以梦他的加利福尼亚去了。”他铲起垃圾,洒在这座金属坟墓顶上。

水变冷了,她出了浴缸。她刷了牙,往脸上搽了点润肤膏,梳顺了湿头发。那个年轻士兵是这么久以来最棒的,今晚她准备想着他入眠。不管什么,只要能把可恶的稻草人从她脑中赶走就好。她穿着黄睡裙走出浴室的时候,卡尔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他已经一周没洗澡了。她点了支烟,告诉他如果他不把男孩们的味道洗掉,就别想跟她睡在一起。

“他们叫模特,不叫男孩,”他起身摆着沉重的腿下了床,“我得跟你说多少遍?”

“我才不管他们叫什么,”桑迪说,“这是张干净的床。”

卡尔瞟了一眼地毯上的苍蝇。“嗯,你以为而已。”他边说边往浴室走去。他剥下满是污垢的衣服,闻了闻自己。他碰巧很喜欢自己的体味,但也许他应该当心点。最近他开始担心自己变得有点像个同志了,而且他怀疑桑迪也这么想。他用手试了试淋浴水温,然后进了浴缸。他用肥皂搓了一遍多毛、臃肿的身体。对着照片打飞机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知道,但有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回家以后桑迪整晚都在酒吧倒酒,他只能独自枯坐在寒酸的公寓里,实在太难受了。

他擦干了身体,试图回忆他们最后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去年春天,但他不确定。他试图想象桑迪还是年轻、清新的模样,在他们这些破事开始之前。当然,他很快发现厨子已经夺走了她的处女之身,还有些长着暗疮的瘪三一夜情对象,但那个时候的她依然有一股天真的气息。他有时候想,也许那是因为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自己也没有什么经验。当然,他也睡过几个妓女——周围邻居里有很多——但他20来岁时母亲就中风了,随后瘫痪在床,说不了话。那个时候,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男朋友来敲她的门了,所以卡尔就被照顾她的任务拴住了。头几个月里,他想过要用枕头压住她扭曲的脸,解脱他们两个,但她毕竟是他的母亲。相反,他开始致力于用胶片记录下她漫长的衰败过程,在接下来的13年里,每周两次为她干瘪枯皱的身体拍摄一张新照片。最后她终于习惯了。有天早上他发现她死了。他坐在床边,试图吃下他给她捣烂当早餐的鸡蛋,但他咽不下去。3天之后,他扬起第一铲土,盖在她的棺材上。

除了相机,他付完丧葬费用之后只剩下217美元,还有一辆摇摇晃晃的福特车,只能在不下雨的时候开。开着这辆车穿越美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他几乎从一生下来就梦想着要展开新生活,而且现在他最好和最后的借口也终于安息在圣玛格丽特公墓里了。因此,在交房租的前一天,他把一叠叠已经卷曲的病床照片装在盒子里,放在马路牙子上,留给了垃圾车。然后他往西开去,从帕森大道到高街,然后开往哥伦布市。他的目的地是好莱坞,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什么方向感,所以傍晚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俄亥俄州米德镇的木勺子餐馆里。回首往昔,卡尔相信是命运指引他去了那里,但有时当他回想起5年前那个温柔、甜美的桑迪,他几乎希望自己的车子没有停下。

他摇了摇头,从幻想中醒来,用一只手往嘴里挤了些牙膏,另一只手爱抚着自己。这花了好几分钟,但他终于准备好了。他赤身裸体地走出浴室,微微有些担心,勃起的紫色龟头抵着下垂、满是肥胖纹的肚皮。

但桑迪已经睡着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睛呻吟了一声“我不舒服”,随后转了个身,蜷缩到了床的另一边。卡尔在她旁边站了几分钟,用嘴喘着气,感觉浑身的血冷了下来。然后他关上灯回到了浴室。靠,她居然毫不关心他今晚的重要需求。他坐在马桶上,手垂在腿间。他看见了那个年轻士兵光洁、白净的身体,从地上捡起湿毛巾,开始自慰。一开始长满叶子的树枝尖端对于弹孔来说有些太大,但卡尔来回捣鼓着把它插直了,看起来就像一棵小树从二等兵布赖森满是肌肉的前胸抽枝发芽。完事之后,他起身把毛巾丢进洗脸池。看着镜子里自己气喘吁吁的身影,卡尔意识到也许他和桑迪再也不会做爱了,他们之间比他想象得还要糟。

夜里晚些时候,他从慌乱中醒来,肥胖的心脏在肋骨围成的笼子里颤抖着,像一只被困住了的惊恐的动物。从床头柜上的钟来看,他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辗转反侧,随后翻身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谢天谢地,旅行车还在停车场里。“你个傻蛋。”他对自己说。他套上裤子,光脚穿过砂石地,走到车子边上,打开车门。他头顶上盘旋着一大片厚厚的云。他从仪表盘上拿了6卷胶卷,带回房间,塞在鞋子里。他居然把它们全忘了,明显违反了自己的第7条规定。桑迪在睡梦中轻声咕哝着什么稻草人之类的鬼话。卡尔走回敞开的门口,又点了一支她的香烟,站在那里往外看着黑夜。就在他诅咒自己太不小心的时候,云开雾散,露出东边远处一小片星辰。他眯起眼睛从烟雾中看着,开始数有多少颗,但又停了下来,关上了门。数字再多一个、天兆再多一个,也不会改变今晚的任何一件事。

13

博德克走进特库姆塞酒吧时,三个男人正坐在桌边喝啤酒。阳光短暂地照进幽暗的屋子,拉长了地板上警长的影子。随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一切又恢复了昏暗。自动点唱机里,一首帕琪·克莱因(3)的歌带着颤音唱到了忧伤的结尾。警长走过三个男人身边往吧台去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其中一个是偷车贼,还有一个打老婆。他们都在他的牢房里待过,给他的警车上过好几次蜡。虽然第三个人他还不认识,但他知道迟早会的。

博德克在一张吧椅上坐下,等着朱厄妮塔在油腻的烤架上煎好汉堡肉饼。他回想起没几年前是她在这间酒吧里给他倒了他的第一杯威士忌。随后的7年里他一直在追寻那晚的感觉,但再也没有找到。他想从口袋里掏块糖吃,但又决定先等等。她把汉堡放在纸盘子上,旁边摆上从金属猪油桶里舀出的几根薯条,还有从脏玻璃罐里叉出的一根细长苍白的泡菜。她把盘子端到桌上,放在偷车贼面前。博德克听见其中一个人说着要在有人犯恶心之前把台球桌盖好之类的话。另外一个人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脸蛋发烧。“别说了。”朱厄妮塔低声道。

她去收银机找了偷车贼零钱,拿回去给他。“薯条都陈了。”他告诉她。

“那就别吃。”她说。

“喂,亲爱的,”打老婆的人说,“做事可不能这样。”

朱厄妮塔没理他,点了支烟,走到吧台尽头博德克坐着的地方。“嗨,陌生人,”她说,“我能为你——”

“——老天爷啊,她屁股就像个饭盒子一样一下子开了。”有人刚大声说完,整张桌子就爆发出一阵狂笑。

朱厄妮塔摇了摇头。“你的枪能借我吗?”她对博德克说,“这些混蛋从我早上开门坐到现在。”

他从吧台后面的长镜子里看着他们。偷车贼咯咯笑得像个小女生,打老婆的一拳把薯条砸碎在桌子上。第3个人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用一根火柴棍清理着指甲。“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把他们赶出去。”博德克说。

“不用啦,没事的,”她说,“那样他们晚点还会回来给我添堵。”她从嘴边喷出一股烟,似笑非笑。她希望不是儿子又生什么事端了。上次她预支了两个礼拜的工钱才把他从牢里赎了出来,因为他在伍尔沃斯商店拿了5张唱片塞在裤子里。梅尔·哈格德(4)或是波特·瓦格纳(5)已经够糟的了,但“格里和心脏起搏器(6)”?“赫尔曼的隐士们(7)”?“僵尸乐队(8)”?谢天谢地他父亲已经死了,她只能这么说。“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博德克盯着吧台后面成排的酒瓶看了一会儿:“有咖啡吗?”

“只有速溶的,”她说,“没多少人来这儿喝咖啡。”

他摆了个苦脸。“那东西烧胃,”他说,“有七喜吗?”

朱厄妮塔把汽水摆在他面前,博德克点了支香烟:“桑迪还没来,对吧?”

“哈,”朱厄妮塔说,“我倒希望她能来。两个礼拜没来了。”

“什么?她不干了吗?”

“不,不是的,”酒保女说,“她去度假了。”

“又去了?”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个度假法,”朱厄妮塔开心起来了,他来似乎不是因为她儿子,她就轻松了,“我猜他们住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在这儿挣的钱只勉强够付活动房的租金。你也知道卡尔是不掏钱的。”

博德克喝了一口汽水,又想了一遍那个电话。所以也许电话里说的是真的,但如果就像那个贱人所说,桑迪耍这种把戏已经一年多了,那为什么他之前从未听说呢?也许他戒酒是好事。威士忌显然已经开始让他的大脑变成浆糊了。随后他瞟了一眼台球桌,考虑着在过去几个月中他还有可能犯糊涂的其它事情。突如其来的一阵凉意席卷全身。他吞咽了好几次才没把七喜呕出来。“她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她跟勒罗伊说她本周末回来。希望如此。那个抠门鬼不会雇新人的。”

“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那个姑娘很难讲,”朱厄妮塔耸了耸肩,“她说是弗吉尼亚海滩,但我很难想象卡尔会在海边晒两周太阳,你呢?”

博德克摇着头说:“实话告诉你,我想象不到那个狗娘养的会做任何事情。”他起身在吧台上放了1美元。“听着,”他说,“她回来你跟她说,我需要跟她谈谈,好吧?”

“当然,李,我会的。”酒保女说。

他出门之后,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喊了起来:“喂,朱厄妮塔,你知道亨·马修斯是怎么说那个大脑袋混蛋的吗?”

14

停车场里一声车门响。卡尔睁开眼睛,看向房间另一头墙上的花果画。看钟还是清晨,但他已经全身是汗。他下床走进浴室,排空膀胱。他没有梳头、刷牙或是洗脸。他还穿着过去一周的那身衣服——紫色衬衣,肥大、闪亮的灰色西装裤。他把胶卷筒塞进裤兜,坐在椅子边上,穿上了鞋子。他想过把桑迪叫醒好赶路,但又决定让她好好休息一下。过去三晚他们都睡在车里。他觉得他欠她一个好觉,况且他们反正是要回家。现在没必要着急了。

等她起床的时候,卡尔嚼着雪茄,从口袋里掏出年轻士兵那沓钞票。他又数了一遍,想起一年前他们穿过明尼苏达南部的那个时候。他们只剩下最后3美元了,那个夏天他们旅行开的1949年产雪佛兰汽车,散热片又破了个洞。他想办法用一罐随身带着以备此类急需的黑胡椒暂时补上了漏洞,这个招数是他有一次在卡车休息站听来的。就在它又快爆开之前,他们在高速下来1英里左右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乡下加油站,结果那天大部分时间就花在等修车上了。屁股兜里露出一包“红人”牌嚼烟的修车工一直在打包票,说有个调试老板昨天就想让他弄好,等他做完马上就帮他们修车。“再等一会儿就好,先生。”每过该死的15分钟他就跟卡尔说一遍。桑迪也不来帮忙。她坐在车库门外的长椅上边锉指甲边戏弄那个可怜的混蛋,粉红色内衣若隐若现,让他无所适从,快被她逼疯了。

卡尔最终厌恶地放弃了等待,把胶卷从手套箱里拿出来,走进加油站后面的厕所,锁上了门。他在那个臭闷罐子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翻看着一叠破旧的侦探杂志,那叠杂志就摆在脏得结痂的马桶旁边湿漉漉的地板上。每过一阵子他就听见前门轻轻响起铃声,宣布着又有一个顾客来加油了。一只棕色的蟑螂懒懒地沿着墙壁往上爬。他点了一支“狗屌”,想着也许能帮他活动肠胃,但他肚子里就像灌了水泥。他最多只能时不时滴几滴血。他肥胖的大腿都坐麻了。一度有人捶门,但他并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座位,只是为了让某些衰人狗杂种洗小手。

他刚准备去擦流血的屁股,突然在一本湿软的《真实犯罪》上看见了一篇文章。他又坐回马桶上,掸掉了雪茄的烟灰。文章中的侦探在受访时称,他们发现了两具男性尸体,一具被塞在内布拉斯加州红云附近的一处排水管里,另一具被钉在堪萨斯州赛内卡外一处废弃农场的工棚地板上。“两具尸体相隔100英里。”侦探指出。卡尔一看杂志封面上的日期:1964年11月。见鬼,这篇文章已经是9个月之前写的了。他把这3页纸仔仔细细读了5遍。尽管侦探拒绝透露任何细节,但他表示从犯罪性质来看,很有可能这两桩谋杀案互有关联。因此,从遗体情况来看,我们觉得作案时间可能是1963年夏天,总之在那前后,他说。“嗯,至少你搞对了年份。”卡尔喃喃自语道。他们在第三次出行时干掉了那两个人。一个是落跑老公,渴望在阿拉斯加开始新生活,另一个是流浪汉,他们看见他在兽医院后面的垃圾桶里翻吃的。有了那些钉子,照片真是棒极了。工棚门一开就是个装满了钉子的咖啡罐,就像恶魔放在那儿的,知道卡尔总有一天会出现。

他把屁股擦干净,在裤子上蹭了蹭汗手。他把文章从杂志上撕下来叠好,塞进自己的钱包里。他吹着口哨小曲儿,在水槽里蘸湿梳子,把稀薄、发白的头发往后梳好,挤掉了脸上的几个痘子。他发现修车工正在车库里低声和桑迪说话。他的一条瘦腿抵着她的腿。“天呐,总算出来了。”她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说。

卡尔没理她,问修车工:“车修好了吗?”

男人从桑迪身旁闪开,紧张地把油手插进背带裤口袋里。“我想是的,”他说,“我给它加了水,到目前为止还没漏。”

“你还加了什么?”卡尔怀疑地打量着他。

“没加,什么都没加,先生。”

“发动了一会儿没有?”

“我们都发动10分钟了,”桑迪说,“就在你躲在后面的厕所里不知干吗的时候。”

“那就行了,”卡尔说,“我们该给你多少钱?”

修车工挠了挠头,掏出那包嚼烟:“哦,我不知道,5美元怎么样?”

“5美元?”卡尔说,“见鬼,老兄,就凭你勾引我老婆那个模样?她得肿上一个礼拜呢。要是你还没把她肚子搞大,算我走运。”

“4美元?”修车工说。

“听听你放的屁,”卡尔说,“你很喜欢占便宜,对吧?”他瞟了瞟桑迪,她挤了挤眼。“这样吧,你往车里丢几瓶冰镇汽水,我给你3美元,这是我的最高价了。我老婆可不是什么下贱的妓女。”

他们开出那里已经快到晚上了,那一夜他们睡在车里,在一条宁静的乡间小路边上。他们用卡尔的折叠刀当勺子,分吃了一盒肉罐头。随后桑迪爬到后座上道了晚安。片刻之后,卡尔刚开始在前排昏昏欲睡,肚子突然一阵剧烈抽痛,他赶紧去摸门把手。他冲下车,爬过路边的排水沟,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拉下裤子,抱着一棵木瓜树的树干,把一个礼拜的紧张和垃圾都排到了杂草上。用枯叶把自己弄干净之后,他站在车外的月色里,又读了一遍杂志上那篇文章,随后掏出打火机把它烧了。他决定瞒着桑迪。有时候她口无遮拦,他不想在路上还担心该怎么处理它。

15

跟特库姆塞的酒保女聊完天的第2天,博德克开车去了他妹妹和妹夫小镇东边的公寓。他基本上毫不在乎桑迪过着怎样的倒霉日子,但她不能在罗斯县卖肉,只要他是警长就不能。背着卡尔搞男人是一回事——见鬼,这也怨不得她——但靠这个赚钱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尽管亨·马修斯会试图在选举时用这样的破事折辱他,但博德克对这事的担心还另有缘由。人就像狗:一旦开挖,就不愿停下。一开始只不过是警长有个妓女妹妹,但最终会有人发现他和塔特·布朗的交易,然后,从他戴上警徽第一天起累积至今的所有受贿和其它坏事都会败露。回想起来,他真该找个机会收拾了那个偷偷摸摸的皮条客狗杂种。逮捕那样的重犯几乎可以让他洗白。但他还是让贪欲占了上风,如今只能天长日久身陷其中。

他把车停在破旧的两层公寓房前,看着一辆拉满了牛的平板卡车转进街对面的围场。浓烈的粪臭味在8月的暑气中经久不散。他没看见戒酒之前桑迪那晚把他拉回家开的那辆老破车,但他还是从警车上下来了。他确定那是辆旅行车。他绕到房子侧面,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走到了他们位于二层的房门前。顶上有一小片平台,桑迪叫它“露台”。一袋翻倒的垃圾堆在角落里,绿头苍蝇从蛋壳、咖啡渣和揉成一团的汉堡包装纸上爬过。木头栏杆旁边放着一把厨房折叠椅,下面有个咖啡罐,塞了半罐雪茄屁股。卡尔和桑迪还不如住在白色天堂的黑人和诺肯斯蒂弗镇上的废物,他想,看看他俩过的什么日子。天呐,他恨透了邋遢鬼。县里监狱的犯人每天早上轮流给他洗警车,他卡其裤上的褶子挺括得就像刀锋。他踢开挡路的丁蒂·摩尔牌罐头盒子,敲了敲门,没人来开。

他刚准备离开,突然听见附近传来一阵音乐声。他朝栏杆外看去,发现一个身穿印花泳衣的丰满女人,躺在隔壁院子里的一张黄毯子上。旧摩托车生锈的车架和零件散落在她周围高高的草里。她的棕发别在头顶,手里拿着一个小晶体管收音机。她浑身涂满了婴儿油,就像一枚崭新的硬币,在灿烂的阳光里闪闪发亮。他看着她扭动旋钮找另外一个频道,隐约听见有人哼唱着某支关于心碎的乡巴佬曲子。随后她把收音机放在毯子边上,闭上了双眼。她又滑又亮的肚皮一起一伏。她翻了个身,抬头扫视了一圈。觉得没人在看,她便心满意足地解开了泳装胸罩。迟疑片刻,她又伸手把泳裤往上拽了一点,露出三四英寸雪白的臀瓣。

博德克点了支香烟,往楼下走去。他想象着自己的妹夫就坐在这儿,晒着太阳,汗如雨下,大饱眼福。这事很容易,女人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着,谁都能看见。卡尔似乎满脑子只有拍照片这一件事,博德克在想他有没有偷拍过这个邻居。虽然他不确定,但他觉得这种事肯定违反了什么法律。如果没有这样的法律,那就必须制定一条。

16

他们离开“日落者”时已经是中午了。桑迪11点起了床,在浴室里梳洗了一个小时。她只有25岁,但棕发里已经开始显露缕缕灰白。卡尔担心她的牙齿,它们向来是她的最佳招牌,现在却被香烟染成了难看的黄色。他还注意到现在她的口气一直很糟,不管吃了多少薄荷糖。她嘴里有东西开始腐烂了,他很确定。一回家他就得带她去看牙医。他讨厌去想诊费,但美好的笑容是他照片的重要部分,为所有的痛苦和折磨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对比。虽然卡尔尝试了一次又一次,但只要拿出枪对着他们,就没有一个模特能装出哪怕一丝假笑。“姑娘,我知道有时候这很难,但如果想拍出好照片,我需要你看起来高兴一点,”每次他对某个男人做了让桑迪难过的事情,他就会告诉她,“想一想《蒙娜丽莎》那幅画。假装你就是她,挂在博物馆的墙上。”

他们刚开出几英里,桑迪就一脚刹车,停在了一家叫作“呱呱叫”的小餐馆前面。餐馆形状有些像印第安棚屋,涂着各种色调的红色和绿色。停车场几乎满了。“你他妈在干吗?”卡尔说。

桑迪熄火下车,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我一英里也不会再开了,除非吃到真正的食物,”她说,“这3天我除了糖什么也没吃。见鬼,我牙都快吃掉了。”

“老天爷啊,我们才刚开上路。”卡尔说,她转身往餐馆门口走去。“等等,”他喊起来,“我来了。”

他锁好车,跟着她进了餐馆,在窗边找到一个卡座。女招待端来两杯咖啡和一本溅上了番茄酱的破菜单。桑迪点了法式吐司,卡尔要了一份脆培根配菜。她戴上墨镜,看着一个穿着脏围裙的男人正试图往收银机上装一卷新纸。这个地方让她想起木勺子餐馆。卡尔环视着满屋子的人,多数都是农民和老人,还有几个疲惫的推销员,正在研究一份潜在客户名单。随后他注意到一名年轻男子,也许20出头,坐在吧台边吃着一块柠檬糖霜派。他身体结实,一头浓密的卷发。他的双肩包靠在身旁的吧椅上,上面缝着一面小小的美国国旗。

“怎么样?”女招待端来吃的以后,卡尔说,“你今天觉得好点吗?”他边说话,边用一只充血的眼睛盯着吧台边的男人,另一只眼睛盯着他们的车。

桑迪咽下食物,摇了摇头。她又往法式吐司上多倒了些糖浆。“关于这个,我们得谈谈。”她说。

“怎么了?”他问道,撕下培根片上糊掉的皮塞进嘴里。随后他从她的烟盒里拿了支香烟,在指间转来转去,把盘子里剩下的东西推向她。

她抿了口咖啡,瞥了一眼隔壁桌上的人。“回头再说吧。”她说。

吧台旁边的男人起身递给女招待一些钱。然后他把双肩包往背后一甩,疲惫地叹了口气,叼着牙签出了门。卡尔看着他走到路边,对着路过的车举起拇指。车子没停,男人开始懒懒地往西边走去。卡尔转向桑迪,对着窗户一歪头。“嗯,我看见他了,”她说,“又是个大牌。这种人满大街都是。跟蟑螂似的。”

卡尔看着马路上的交通状况,桑迪把东西吃完。他想到自己决定今天回家。昨晚的天兆足够清楚,但他现在又不确定了。多一个模特,就会破了三个“6”,但他们可能再开一个礼拜也碰不到另一个模样比得过那个男孩的。他知道最好别跟天兆耍花招,但接着他又回想起“7”是昨晚的房号。而且自从男孩离开,再也没有一辆车子经过。他现在就在外面,在烈日下想搭顺风车。

“好了,”桑迪用纸巾擦了擦嘴,“我现在能开车了。”她起身拿起手包:“别让那个混蛋等急了。”


(1) 汉克·威廉姆斯(Hiram “Hank” Williams, 1923—1953):美国知名创作型歌手。

(2) 在《圣经·启示录》中,666是“反基督者”的数字。

(3) 帕琪·克莱因(Patsy Cline, 1932—1963):美国乡村音乐歌手。

(4) 梅尔·哈格德(Merle Haggard, 1937—2016):美国歌手、词曲作者、器乐家。

(5) 波特·瓦格纳(Porter Wagoner, 1927—2007):美国乡村音乐歌手。

(6) 格里和心脏起搏器(Gerry and the Pacemakers):20世纪60年代起源于利物浦的英国乐队。

(7) 赫尔曼的隐士们(Herman's Hermits):20世纪60年代组建于曼彻斯特的英国乐队。

(8) 僵尸乐队(The Zombies):20世纪五六十年代组建于圣奥尔本斯的英国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