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牧师

31

有时候,如果风声太紧或者肚子太饿,他们就会往内陆走,远离西奥多喜爱的广阔水域,好让罗伊找点活干。罗伊摘水果的几天或几周里,西奥多每天都坐在孤零零的树丛中或是有荫凉的灌木丛下,等着他傍晚回来。他的身体只剩下了一层空壳。他的皮肤灰得像石板,眼神虚弱无力。他会无缘无故地昏过去,抱怨尖锐的疼痛让他双臂麻木,胸口重重的压迫感有时会让他呕吐,把早饭吃的午餐肉和罗伊每天早上留给他作伴的半瓶温酒都吐出来。然而每晚他还是会努力打起精神几个小时,试图弹奏一些音乐,尽管他的手指已经不那么灵便了。罗伊会拿着酒壶绕着他们的篝火打转,想要说点什么,说点心里话,西奥多会边听边用吉他伴奏。他们会为盛大的复出排练一阵子,随后罗伊会倒在他的毯子上,因为在果园整日劳作而精疲力竭。一两分钟后就响起了他的鼾声。如果他足够幸运,他会梦见莱诺拉。他的小姑娘。他的天使。最近他思念她的时候越来越多,但还没等到在梦中见到她,他就睡沉了。

篝火一灭,蚊子就又扑了过来,让西奥多抓狂。蚊子从来不咬罗伊,瘸子真希望自己也有那样的血。有天晚上他被耳边嗡鸣的蚊子吵醒,还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吉他躺在面前的地上。罗伊像狗一样蜷着身子躺在灰烬的另一边。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露营两个礼拜了。枯草上散布着西奥多的粪便和呕吐物。“神啊,我们也许得考虑挪个窝。”罗伊那天晚上从路边的商店回来之后这么说。他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风:“味儿太窜了。”那是几个小时之前,白天的暑热还没散去。但现在吹来了凉爽的微风,隐约闻得到40英里外海水的咸味,轻拂着西奥多头上的树叶。他俯下身子拿起脚边的酒壶。他喝了一口,盖上盖子,看着漆黑夜空中的星星,像是散落的镜子碎片。这让他想起以前“烙饼小丑”刷在眼睑上的闪粉。有天晚上在查特胡奇河的上游,他和罗伊偷偷溜进了嘉年华几分钟,那是小男孩事件发生后的一年左右。不在了,热狗小贩告诉他们,“烙饼小丑”已经不在团里了。我们在阿肯色州一个乡巴佬镇子外面铺好摊子,有天晚上他突然消失了。见鬼,第二天我们发现他失踪的时候,已经穿过半个州了。老板说他最后会出现的,但他再也没有回来。你们也知道布拉福德什么德行,就是个生意人。他说反正“烙饼小丑”已经不那么好笑了。

西奥多累极了,烦透了这一切。“我们还是有过一些快活时光的,对吧,罗伊?”他大声说道,但地上的男人纹丝不动。他又喝了口酒,把瓶子放在大腿上。“快活时光。”他低声重复道。星光渐渐变得模糊,淡出了他的视线。他梦见穿着小丑服的“烙饼”和光秃秃的教堂,点着熏黑了的煤油灯,还有嘈杂的小酒吧,地上铺着锯末,然后是温柔的海水,轻拍着他的双脚。他能感觉到那清凉的海水。他微笑着,推着自己向前,开始往大海中漂去,越漂越远,比自己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远。他不害怕,上帝在召唤他回家,很快他的双腿就能康复了。但到了早上,他在坚硬的地上醒来,失望地发现自己还活着。他往下一摸自己的裤子,又尿了。罗伊已经去果园了。他侧身躺着,脸贴着泥地。他盯着几英尺外一堆自己的粪便,上面爬满了苍蝇。他想要回到睡梦中,回到海水里。

32

爱玛和阿尔文站在路易斯堡日杂店的肉柜前。快到月底了,老太太囊中羞涩,但新牧师周六就要来了。教堂会众要为他和他的太太在教堂举办一场百乐晚餐。“你觉得买鸡肝行不行?”她在脑子里算了又算,问道。内脏最便宜。

“有什么不行?”阿尔文说。奶奶要买什么他都会赞成的,哪怕要买猪鼻子他也没意见。老太太站在这儿对着一盘盘血淋淋的肉已经盯了20分钟了。

“我不知道,”她说,“大家都说喜欢吃我做的鸡肝,但是……”

“那好吧,”阿尔文说,“给他们买一块大牛排好了。”

“呸,”她说,“你知道我买不起。”

“那就买鸡肝,”他对着系白围裙的肉贩示意道,“奶奶,别担心了。他只是个牧师。我敢说他肯定吃过比这差得多的东西。”

周六晚上,爱玛把自己的一锅鸡肝用干净的布盖好,阿尔文小心地把锅放在车子后座的地板上。他奶奶和莱诺拉显得特别紧张,一整天都在练习打招呼。“很高兴见到您。”她们在小小的屋子里只要打个照面就要说一遍。他和伊尔斯科尔坐在前廊上咯咯直笑,但过一阵子就听腻了。“老天爷啊,小子,我实在受不了了。”老头儿终于说道。他从摇椅上站起来,绕到屋子背后,钻进了林子。阿尔文过了好几天才把这六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该死的“很高兴见到您”。

他们6点钟到的时候,老教堂周围的砂石停车场里几乎已经停满了车。阿尔文把那锅鸡肝放在了桌上,摆在其它肉菜旁边。新来的牧师又高又胖,站在屋子中间和大家握手,一遍遍说着“很高兴见到您”。他名叫普雷斯顿·蒂加丁,一头微长的金发用芳香发油油光水滑地拢在脑后,一只多毛的手上戴着闪闪发光的大椭圆宝石戒指,另外一只手上戴着小小的金婚戒。他穿着过紧的闪亮深蓝色裤子,还有一双踝靴和带着荷叶边的白衬衫。尽管今天才4月1日,天气还有些凉,但他的衬衫已经汗透了。阿尔文估摸着他有30岁,但他太太未免也太年轻了一点,可能还不到20岁。她是个非常苗条的姑娘,一头中分的红褐色长发,脸色苍白,带着雀斑。她站在丈夫身边几英尺外,嚼着口香糖,往下拽着白圆点花纹的淡紫色裙子,裙子总是沿着她的小圆屁股往上出溜。牧师一直介绍她为“我来自田纳西州霍恩沃尔德的可爱、正直的新娘”。

蒂加丁牧师用绣花手帕从光洁的大脑门上擦去汗水,提到自己有阵子在纳什维尔的一家教堂做礼拜,那里有真正的空调。很显然,他对姨夫的安排很失望。神呐,这里甚至连个电风扇都没有。到了盛夏,这个旧窝棚会变成一个刑房。他的劲头疲软下来,开始变得像自己的太太一样昏昏欲睡、百无聊赖,但阿尔文注意到,当阿尔玛·里斯特太太带着自己的一对妙龄女儿走进来时,他一下子来了精神。她们是贝斯·安和帕米拉·苏,分别是14岁和16岁。仿佛一对天使飞进教堂,落在了牧师的肩上。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将目光从她们小麦色的紧致身体和与之相配的奶油色裙子上移开。蒂加丁突然来了灵感,开始跟聚集在他身边的人说要组建一个青年组织,他在孟菲斯城的好几个教堂都搞过,效果很好。他发誓会尽自己所能让年轻人参与进来。“他们是任何教堂的生命之源。”他说。随后他太太走上来,一边盯着里斯特姐妹,一边跟他耳语了些什么,有些会众觉得她的话一定狠狠刺了他一下,因为他噘起红彤彤的嘴唇,掐了一把她胳膊内侧。阿尔文简直无法相信这个死肥色鬼和阿尔伯特·塞克斯牧师有任何亲戚关系。

就在爱玛和莱诺拉鼓足勇气走上前去对新牧师介绍自己之前,阿尔文溜出去吸烟了。不知道牧师说“很高兴见到您”时她们会作何反应。他站在一棵梨树下,和几个穿着粗布工装裤和领口扣紧的衬衣的农民在一起,看着又来了几个人匆忙往里走,听着农民们说起小牛肉又涨价了。最后,终于有人走到门口喊道:“牧师准备吃饭了。”

人们坚持让蒂加丁和他的太太先行就餐,于是这个胖子抓起两个盘子绕桌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闻着食物,掀开盘子,把手指插进这里那里尝尝味道,演了一出好戏给里斯特家的两个姑娘看,她们娇声笑着,咬着耳朵。突然之间,他停了下来,把他还空着的盘子递给妻子。她胳膊上的掐痕已经开始发紫了。他望向天花板,一只手高高举起,随后指着爱玛那锅鸡肝。“朋友们,”他大声说道,“毫无疑问,今晚大家都作为谦卑的人来到这个教堂,你们对我和我可爱、年轻的新娘关爱有加,我衷心感谢你们的热情欢迎。如今,我们中没人拥有我们想要的金钱、豪车、珠宝、美服,但朋友们,这口破锅装着的鸡肝里那个贫苦的灵魂啊,它给了我启示,在我们坐下就餐之前,让我为它祈祷片刻。如果你们可以的话,回忆一下若干个世纪前,基督在拿撒勒城对穷人们说的话。的确,我们中是有一些人比别人过得宽裕,我看见桌上摆了很多白肉和红肉,虽然我怀疑带这些菜来的人多数时间吃得并没有这么好。但穷人只能带他们买得起的菜,有时他们囊中羞涩,什么也买不起,所以这些内脏在我看来就是天兆,告诉我,我作为这座教堂的新牧师应该做出牺牲,让你们今晚可以分享那些好肉。所以这就是我要做的,我的朋友们,我要吃下这些内脏,把最好的肉留给你们分享。不用担心,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只要圣主耶稣给了我机会,我就将以他为榜样,今晚他又赐予了我这样一个机会,追寻他的步伐。阿门。”随后蒂加丁低声对他的红发妻子说了点什么,她径直朝甜点走去,穿着纸板高跟鞋的脚摇晃了一下,在盘子里装满了蛋奶派、胡萝卜蛋糕和汤普森太太的糖霜饼干,而他端起整锅的鸡肝,走到了教堂前面一张长条胶合板餐桌顶头自己的座位上。

“阿门。”会众重复道。有些面露困惑,而其他人,那些带了好肉来的人,则高兴地咧开了嘴。几个人扫了爱玛一眼,她和莱诺拉一起站在后排。当她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一阵眩晕,姑娘扶住了她的胳膊肘。阿尔文赶紧从敞开的门口冲上前去,扶她走了出来。他让她在树下一片草地上坐了下来,莱诺拉给她端来了一杯水。老太太喝了一口,哭了起来。阿尔文轻拍着她的肩膀。“没事啦,”他说,“别管那个吹牛皮的脓包说什么。他也许口袋里连两个大子儿也没有。你想让我跟他谈谈吗?”

她用自己体面裙子的下摆轻揩着双眼。“我这辈子从没这么丢脸过,”她说,“恨不得钻到桌子下面去。”

“我带你回家吧?”

她又哼了几声,随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着教堂的门,“他肯定不是我期待的那种牧师。”

“见鬼,奶奶,那个白痴根本就不是什么牧师,”阿尔文说,“他和那些在广播里讨钱的家伙一样坏。”

“阿尔文,你不该那样说话,”莱诺拉说,“如果不是因为上帝的召唤,蒂加丁牧师也不会来这儿。”

“哼,是啊,”他扶着奶奶站了起来,“你看看他狂吞鸡肝的样子。”他开了个玩笑,想让她笑起来:“天呐,那家伙可能八百年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了,所以才想一个人独吞。”

33

普雷斯顿·蒂加丁躺在沙发上,看以前大学里的心理学课本。这是会众为他们两口子租的房子,像个小小的方盒子,有4扇脏兮兮的窗户,屋外一条土路的尽头是垂柳环绕的厕所。漏气的煤气炉里都是老鼠的干尸,他们提供的旧家具闻起来像是狗或是猫,或是别的什么肮脏生物。天呐,看看周围人的居住状况,就算闻起来像猪他也不会惊讶。虽然他才刚来煤溪两个礼拜,却已经对这里充满了鄙视。他一直试图把自己来这种穷乡僻壤的任务看作是上帝降给他的某种精神测试,但其实是他母亲干的好事。哼,是啊,她狠狠地整了他一回,直插心肺啊,这个母老虎。一分零花钱也没有,除非你展现出毅力,她这么说道,因为她终于发现——就在她准备参加儿子毕业典礼那周——他第一个学期刚结束就已经从“抵达天堂圣经学院”辍学了。接着,一两天后,她姐姐就打来电话告诉她阿尔伯特病了。时间刚好。她问都没问他一声,就把她儿子卖了。

菲利普斯博士的心理学课程是他大学生涯里唯一的美好回忆。在一个属于俄亥俄大学和哈佛学院的世界里,从“抵达天堂”那样的地方搞到一个学位能有什么意义?跟在漫画书背后做广告的可邮寄购买学位差不多。他想去一所普通大学学习法律,但不行,她出钱就不行。她希望他成为一位谦卑的牧师,就像她姐夫阿尔伯特一样。她生怕自己宠坏了他,她说。她说的都是些鬼话,不经过大脑的鬼话,但她真正想要的,普雷斯顿明白,是他的依附感,把他系在围裙带子上,让他只能一直拍她的马屁。他总是能洞察人心,人们微小的需求和渴望,尤其是少女们的。

辛西娅是他的第一个战利品。当年她只有15岁,他帮自己在“抵达天堂”的一个老师给她受洗,把她浸在比目鱼溪里。当天傍晚,他就在学院操场的蔷薇丛下给她娇小的屁股开了苞,一年之内就把她娶了回来,这样他就能好好调教她,不用听她父母废话了。过去3年中,他教会了她男人对女人幻想能做的一切。花费在这上面的时间数不胜数,但她现在已经被训练得像狗一样听话了。只要他打个响指,她就开始对着他的“小弟”流口水。

他看着只穿内衣的她,正蜷缩在跟其它垃圾一起运来的油腻的安乐椅上,双腿之间毛发光滑的缝隙紧贴着纤薄的黄色布料。她眯起眼睛看着《热门游行者》杂志上关于戴夫·克拉克五人组乐队的文章,想把里面的词念出来。总有一天,他想,要是他还留着她,他必须得教她认字。最近他发现,只要他的某个小俘虏边念《圣经》边被他从后面干,他的时间能延长一倍。普雷斯顿爱死了她们娇喘着念《圣经》段落的样子,爱死了她们结结巴巴、弓起脊背还要挣扎着不念错的样子——一念错他就生气——然后他的小弟就会喷射。但是辛西娅?该死,就连阿巴拉契亚最偏僻的山村里一个脑子坏掉的二年级学生都比她念得好。无论何时,只要他母亲提到她的儿子,普雷斯顿·蒂加丁,学了4年高中拉丁文,到头来却娶了一个霍恩沃尔德的文盲,就几乎要再次崩溃。

所以到底该不该留下辛西娅,还是个问题。有时他目光扫过她,有那么一两秒钟,连她的名字也想不起来。在他的若干次试验下,曾经的新鲜和紧致已经洞开、麻木,成了褪色的记忆,她以前给他带来的刺激也是一样。但他和辛西娅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她已经不再相信基督了。普雷斯顿什么都可以容忍,但这一点不行。他需要一个跟他躺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犯了错的女人,觉得自己面临快下地狱的危险。要是那个女人不明白善恶之间、贞洁与肉欲之间绝望的激战,那他怎么兴奋得起来?每次他上了一个年轻姑娘,普雷斯顿都觉得内疚,觉得似乎他堕落了,至少一两分钟内如此。对他而言,这种情感证明他还有一线上天堂的机会,不管他有多么败坏、残忍,只要在断气前悔过了自己的淫邪就好。只要时机把握得好,这种感觉就会让一切变得更加刺激。然而辛西娅似乎怎样都无所谓。现如今干起她来就像把他的小弟往油腻的、没有灵魂的甜甜圈里插。

但那个姓拉弗蒂的姑娘,普雷斯顿想着,又翻了一页心理学课本,抚摩着睡衣底下半勃的阴茎——神呐,那个姑娘可真虔诚。过去的两个礼拜天,他都在教堂里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的确,她没什么看头,但他在纳什维尔救济院做志愿者的那个月上过更丑的。他伸手从咖啡桌上苏打饼干袋子里拿出一块,塞进嘴里。他把它像圣饼一样放在舌头上慢慢融化,变成一坨湿软无味的东西。对,眼下有个莱诺拉·拉弗蒂小姐也不错,至少在勾搭上里斯特家的姑娘之前可以充充数。等他脱下她那条褪色的长裙,会让那张哀伤、起皱的面庞露出微笑的。他在教堂里风闻,她父亲曾经也是这个县的一位牧师,但后来——至少人们这么说——他谋杀了女孩的母亲,人间蒸发了。把当时还是婴儿的这位可怜的小莱诺拉留给了那个被鸡肝伤透了心的老太太。他预感到想搞定那个姑娘简直易如反掌。

他咽下饼干,一星快感突然闪过全身,从顶着金发的脑袋往下直达双腿,再到脚趾。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母亲多年以前决定让他成为一名牧师。要是他牌算得准,几乎可以得到一个男人所能承受的所有年轻娇嫩的肉体。那个老婆娘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卷头发,教他注意个人卫生,让他对着镜子练习自己的面部表情。每天晚上她都会和他一起研读《圣经》,开车带他去各个教堂,成天让他穿着体面的衣服。普雷斯顿从来没打过棒球,但他能在恰好需要的时候一下子哭出来。他从来没有跟人动过拳头,但他哪怕睡着了都能背出《启示录》。所以,去他妈的,他会按照她要求的做,暂时替她病恹恹不中用的姐夫顶一阵班,住在这间屎坑屋子里,甚至装作喜欢的样子。他会向她展示出自己的“毅力”,看在上帝的分上。等到阿尔伯特好起来,他就可以跟她要钱了。他可能得骗骗她,给她编几个故事,但他至少还会感觉到愧疚的痛苦,那就够了。只要能让他撑到西海岸就行了。他新迷上了那里。最近他听到一些新闻。那里有些事情正在发生,需要他去见证。自由之爱、住在街上的落跑女孩,乱蓬蓬的湿发上插着鲜花。像他这么有手段的男人,得来全不费工夫。

普雷斯顿把他姨夫的旧烟盒当书签插在书里,合上了书。“五兄弟”?天呐,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玩意儿?那个老家伙告诉他这个东西有治愈的力量时,他差点当着阿尔伯特的面笑出来。他又朝辛西娅看了一眼,她已经昏昏欲睡了,下巴上挂着一丝涎水。他打了个响指,她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眉头一皱,想再把眼合上,但做不到。她尽力抵抗,但还是从椅子上起身,跪到了沙发旁边。普雷斯顿褪下睡裤,略微分开多毛的肥腿。就在她开始吞咽“小弟”时,他默默对自己祈祷:上帝啊,只要让我去加利福尼亚6个月,我就乖乖回家,跟一群好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以我母亲的坟墓发誓。他把辛西娅的头往下按得更深,听见她开始作呕、呛住。随后她喉咙的肌肉放松下来,不再反抗。他摁住她直到她的脸因为缺氧开始泛红,随后发紫。他喜欢这样,他绝对喜欢。看着她快憋死的样子。

34

有一天,莱诺拉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去了煤溪圣灵教堂。前门大开着,蒂加丁牧师像老鼠一样的英式跑车——他刚去“抵达天堂”的时候他妈妈送的礼物——停在树荫下,跟昨天和前天一样。那是5月中旬一个暖和的下午。她躲开了阿尔文,从校舍里面往外看着,直到他放弃了等待,一个人走了。她走进教堂,让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新来的牧师坐在走廊中间的一张长椅上。看样子像是在祈祷。她等着,直到听见他说:“阿门。”随后她慢慢走上前去。

蒂加丁感觉到她出现在身后。他已经耐心等待了莱诺拉3个礼拜。他几乎每天都来教堂,在学校放学前后打开大门。多数日子里他都看见她坐在那辆狗屎贝莱尔汽车里,和不知道是她同父异母的兄弟还是什么的男孩子在一起,但也有一两次他看见她独自走回家。他听见她轻柔的脚步声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响起。她走近的时候,他可以闻到她口中黄箭口香糖的味道。一说到分辨年轻姑娘和她们不同的体味,他的鼻子灵得就像寻血犬。“哪位?”他说着,抬起脑袋。

“是莱诺拉·拉弗蒂,蒂加丁牧师。”

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微笑着转向她。“哎哟,稀客啊。”他说。接着他凑近了,对着她一番端详:“姑娘,你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没事,”她摇了摇头,“就是学校里那些孩子。他们喜欢捉弄人。”

他看着她身后,等了片刻,搜寻着合适的回答。“我觉得他们只是嫉妒,”他说,“嫉妒会引出人的恶,特别是年轻人。”

“我觉得应该不是。”她说。

“你多大了,莱诺拉?”

“快17了。”

“我还记得自己的那个年纪,”他说,“那个时候,我满心都是上帝,其他孩子没日没夜地拿我取乐。搞得我满脑子都是糟心事,太可怕了。”

她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那你怎么对付的?”她问。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像是陷入了沉思。“是啊,那段日子很难熬。”他最后长叹一口气说道。“感谢上帝它结束了。”随后他又微笑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她说。

蒂加丁起身拉住她的手:“那正好,是时候咱俩开车去兜兜风了。”

20分钟后,他们停在了一条破旧的农场小道上,他一到煤溪就来这里探了路子。这里曾经通往主路下来一公里左右的干草田,但现在地都荒了,长满了石茅草和浓密的灌木。过去两周这里只留下过他的轮胎印。带人来这儿很安全。他熄了火,祈祷了几句,把自己热乎乎的胖手放在莱诺拉的膝盖上,跟她说了一通她爱听的话。真见鬼,她们每个人想听的话都差不多,哪怕满脑子耶稣的也一样。他希望她能稍作抗拒,但她也太容易上手了,跟他预测得一模一样。尽管如此,虽然他已经无数次做过同样的事情,但每次脱下女孩的衣服时,他都会听见仿佛方圆几英里内林子里活动着的每只鸟、每只昆虫、每个动物。和新人的第一次总是如此。

完事之后,普雷斯顿从下面的车厢地板上抓起她灰暗、褪色的内裤,擦干身上的血迹,递给了她。他一巴掌拍死绕着自己裆部打转的苍蝇,套上棕色长裤,扣好白衬衣,看着她费劲地穿上长裙。“你不会跟别人说的,对吧?”他说。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还不如留在家里读心理学书,也许甚至可以试着修剪草坪,上次辛西娅踩到厕所门口盘着的黑蛇后,阿尔伯特送来了一台除草机。只可惜,他根本干不了体力活。只要想到推着除草机绕着满是石头的院子打转,他就有点恶心。

“不,”她说,“永远都不会。我发誓。”

“很好。有些人也许无法理解。而且我衷心相信,人们和自己牧师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很私密的。”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她羞怯地问他。

他费劲地回忆着刚才跟她说了哪些鬼话。“当然是真的。”他口干舌燥。也许他该开车去路易斯堡喝杯冰啤酒,庆祝自己又给一个处女开了苞。“等我们结束的时候,”他说,“你们学校的那些男生肯定没办法从你身上移开眼睛。有些姑娘只是需要点训练,仅此而已。但我告诉你,这样的姑娘长大了肯定是美人。你应该为此感谢上帝。对,你的好日子在前头呢,莱诺拉·拉弗蒂小姐。”

35

5月底,阿尔文和其他9名毕业班学生一起从煤溪高中毕业了。下个周一,他就去施工队干活了,往60号公路绿蔷薇县的延伸段上新铺沥青。是对面山头上叫克利福德·贝克的一个邻居介绍他去的。战争开始之前他和阿尔文的父亲经常一起闹着玩,贝克觉得这孩子也应该得到和其他人一样的机会。这工作收入不错,几乎达到了工会工资水平,尽管他被分派为壮工,据说是整个施工队最差的工作,但伊尔斯科尔让阿尔文在屋后园子里干的活可比这重多了。他头一次拿到工资那天,从酒贩子“老虎机”那儿给老爷子买了两瓶上好的威士忌,从西尔斯百货商品目录上为爱玛订了一台洗衣机,还从梅菲尔商店给莱诺拉买了一条去教堂穿的新裙子,这可是3个县里最贵的一家商店。

就在姑娘忙着找能穿得下的衣服时,爱玛说:“我的天哪,我之前没注意到,你最近开始长肉了。”莱诺拉转身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她以前都是直上直下的,没屁股没胸。去年冬天,有人把《生命》杂志上一批集中营受害者的图片贴在她的衣柜上,用墨水写着“莱诺拉·拉弗蒂”,还画了个箭头指向左起第3具尸体。要不是因为阿尔文,她甚至懒得把它摘下来。但她现在终于看起来像个女人了,就像蒂加丁牧师承诺的那样。她现在每周会有三个、四个,甚至五个下午和他幽会。每次他们发生关系她都觉得糟透了,但又无法对他说不。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意识到罪恶的力量有多么强大。难怪人们想上天堂那么难。每次他们见面,普雷斯顿都想尝试些新把戏。昨天,他拿来了一管他妻子的唇膏。“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因为我们一直都在犯罪,”她怯生生地说,“但我觉得女人不应该画脸。你不会生气吧?”

“哈,我才没有呢,亲爱的,没事,”他对她说,“天呐,我欣赏你的信仰。真希望我妻子能像你一样热爱耶稣。”随后他咧嘴一笑,把她的裙子往上一拉,用拇指勾住她内裤上方拉了下来:“何况我本来想画的也不是脸。”

一天傍晚,爱玛洗晚餐碟子的时候往窗外看去,发现莱诺拉从屋子外面马路对面的林子里钻了出来。他们之前等了她一会儿才吃的饭。“这姑娘最近花了不少时间待在林子里。”老太太说。阿尔文靠在椅背上喝着最后一点咖啡,看着试图卷起一支香烟的伊尔斯科尔。老头儿俯身趴在桌上,沟壑遍布的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阿尔文看着他颤抖的手指,想着舅爷爷的身子是不是开始走下坡路了。

“你知道她的,”阿尔文说,“可能在外面跟蝴蝶说话呢。”

爱玛看着姑娘跌跌撞撞地爬上通往门廊的小坡。看样子她刚才一直在跑,因为脸很红。老太太注意到过去几周姑娘身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头一天她还高高兴兴,第二天就满脸绝望。很多姑娘在刚来例假的时候会有点儿不太正常,爱玛想到,但莱诺拉早在两年前就经历过了这一切。不过她看见她还在研读《圣经》,而且似乎比以往更爱去教堂,虽然从做一场好的布道这一点来说,蒂加丁牧师连给阿尔伯特·塞克斯提鞋都不配。有时爱玛不禁想,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对传播福音上心,因为他看起来总是心不在焉,像是另有所思。又来了,她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为那些鸡肝生气了。今晚上床睡觉前她又得再为这件事祈祷一遍。她转身看着阿尔文:“你觉得她会不会是交男朋友了?”

“谁?莱诺拉?”他翻着眼睛,像是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事情。“我觉得你不用担心这个,奶奶。”他瞟了一眼伊尔斯科尔,发现他把卷烟弄得一塌糊涂,只能张着嘴坐在那儿,盯着桌上的材料。男孩伸手拿过那一小包烟草和烟纸,开始帮老爷子卷一根新的。

“样貌不是全部。”爱玛严厉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着急地说,为自己开了姑娘的玩笑而羞愧。已经有太多人开她的玩笑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在学校里替她把那些人挡开了。下个秋天她可有得受苦了。“我只是觉得她不会对附近的任何男生感兴趣,仅此而已。”

一声吱嘎轻响,前面的纱门开了又关上,他们听见莱诺拉哼着歌进来了。爱玛仔细一听,发现是《可怜悲伤的朝圣者》。她暂时放下心来,把手浸入温水中,开始刷锅。阿尔文也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卷烟上。他舔湿烟纸,把烟扭紧,递给了伊尔斯科尔。老人微微一笑,伸手从衬衣口袋里摸火柴。他找了好久才摸到一根。

36

8月中旬,莱诺拉知道自己有麻烦了。她已经两个月没来例假了,阿尔文给她买的那条裙子也几乎穿不下了。几个礼拜前蒂加丁和她断了关系。他说如果继续和她幽会,恐怕他妻子会发现,甚至会众也可能觉察。“我们两个都不想那种事情发生,对吗?”他说。她路过教堂好几天,发现有天他在里面,大门开着,他的小汽车停在树荫下。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坐在靠近前排的阴影里,和3个月前她第一次来找他那天一样,只是这次他回头发现来者是她,没有露出微笑。“你不该来这儿。”蒂加丁说,虽然他并不怎么惊讶。有些女孩无法一次断干净。

他不禁注意到现在女孩的乳头凸起,顶住了裙子上半身。这景象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她们一旦开始规律的性生活,年轻的身体就开始发育。他瞟了一眼手表,发现自己还有几分钟空闲。也许他应该跟她好好来一场告别炮。就在他这么盘算的时候,莱诺拉脱口而出说她怀了他的孩子,歇斯底里的声音有些撕裂。他一听赶紧跳了起来,随后冲过去把前门关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很厚,但像女人的手一样柔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着能不能用这双手把她掐死,但他深知自己绝对没有胆量做那种事情。而且如果他一不小心被逮住了,要坐牢,特别是西弗吉尼亚那些可恶的地牢,对像他这么娇贵的人来说未免太艰苦了一点。一定会有其它办法的。不过他脑子得动快一点。他考虑了一下她的处境:一个可怜的孤女,被搞大了肚子,忧心忡忡几近疯狂。所有这些想法就在他锁门的时候从脑中闪过。随后他走到教堂前面,她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庞抽动,泪如雨下。他决定开始说话,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告诉她自己听过像她这样的情况,当一个人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和某些自己觉得太过恐怖的罪行所蛊惑并对其极端厌恶的时候,就会产生幻觉。他说自己在书上看到过,有些普通人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出来,却突然坚信自己是总统或是教皇,甚至是某个电影明星。这种人,蒂加丁用悲伤的声音警告道,通常会被关进疯人院,被勤杂工强奸,被迫吃下自己的排泄物。

莱诺拉此时已经停止了抽泣。她用长裙的袖子擦去眼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说,“我怀上了你的孩子。”

他伸开双手,长叹一声。“书上说这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你想想看。我怎么可能是孩子的父亲?我从没碰过你,一次也没有。看看你自己。我老婆就坐在家里,比你漂亮100倍,我让她干什么都可以,我是说真的。”

她抬起头来,目瞪口呆:“你是说你不记得我们在你车里做的所有事情了?”

“我是说,你到教堂里来满口胡言肯定是疯了。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你而不是我吗?我可是牧师。”老天啊,站在这里看着这个抽抽搭搭的红鼻子小丑妞,他心想,自己怎么就不能多忍忍,等到里斯特姐妹上钩呢。帕米拉可是早年的辛西娅之后他遇到的极品尤物了。

“但你就是孩子的父亲,”莱诺拉呆呆地轻声说道,“我没和别人在一起过。”

蒂加丁又看了一眼手表。他得赶快把这个小贱人打发走,否则他整个下午就毁了。“我给你一个建议,姑娘,”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充满了厌恶,“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孩子,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你被搞大了肚子的话。如果你留下这个孩子,它只会长成个有破鞋母亲的小杂种。不为别的,就想想那个把你养大的可怜的老太婆,每个礼拜天带你来教堂的那个。她会丢脸丢死的。现在趁你还没惹其它乱子,快给我出去。”

莱诺拉没有再说一句话。她看着祭坛后面墙上挂着的木头十字架,站了起来。蒂加丁开了锁,撑着门,脸上凝结着怒容,她垂首从他身边走过。她听见门在身后飞快地关上。尽管有些眩晕,但她还是勉强走了几百码,最终瘫倒在距离砂石路边几英尺的一棵树下。她还能看见教堂,她这辈子一直去的那间教堂。她在那儿无数次感觉到上帝显灵,但她现在方才意识到,自从新牧师来了以后,她就一次也没感觉到过了。几分钟之后,她看见帕米拉·里斯特从路的另一端走来,进了教堂,漂亮的脸蛋上洋溢着欢乐。

那天傍晚,晚餐之后,阿尔文开车送爱玛去教堂参加周四晚上的礼拜。莱诺拉说自己病了不愿意去,说她头痛欲裂。她什么都没吃。“嗯,你的确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爱玛说,摸了摸姑娘的脸蛋,看她有没有发烧,“你今晚就待在家里吧。我会让大家替你祈祷的。”莱诺拉等在自己的卧室里,直到她听见阿尔文发动了车子,随后她确认了伊尔斯科尔还在门廊的摇椅上睡着。她出门去了烟熏室,打开门站在那里,等双眼适应幽暗的光线。她从角落里的小鱼网后面找到了一卷绳子,在一头胡乱打了个套结。随后她把一个空猪油桶挪到小屋中间,站了上去,把绳子另外一端在一根支撑梁上绕了七八圈。接着她从桶上跳下来关上了门。小屋里陷入了黑暗。

她站回金属桶上,把绳套绕在脖子上收紧。一股汗水从她脸上滑落,她发现自己在想应该在户外阳光下做这件事情,在温暖的夏日空气中,甚至或许再等上一两天。也许普雷斯顿会回心转意。这才是她应该做的,她想。他说的那些话不可能当真。他只是有些沮丧,仅此而已。她开始松开绳套,但猪油桶摇晃了起来。接着她脚下一滑,桶滚了开去,她吊在了空中。她只往下落了几英寸,还不足以把脖子一把扯断。她的脚趾几乎可以够到地面,可能只差一英寸左右。她踢着腿,抓着绳子,用尽全力往上爬,想够到大梁,但力气不够。她想叫,可窒息的声音传不到屋外去。绳子缓缓勒紧了她的气管,她越发狂乱,用指甲在脖子上乱抓。她的脸开始发紫。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小便沿着腿往下流。她的眼中血管暴突,一切变得越来越暗。不,她想,不要。我可以留下这个孩子的,上帝啊。我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像我父亲一样远走高飞。我可以人间蒸发。

37

葬礼后大约一周,绿蔷薇县新上任的警长蒂克·汤普森在阿尔文下班的时候等在他车子旁边。“我得和你谈谈,阿尔文,”警长说,“关于莱诺拉。”是他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帮着把莱诺拉的尸体扛出烟熏室的,就在伊尔斯科尔看见门没锁,发现了她之后。这些年来他也接到过几起自杀报警,但多数是男人,因为某个女人或是生意不好自己爆了头,从来没有年轻姑娘自缢。那天傍晚救护车开走之后他问了爱玛和阿尔文,但两人都说姑娘最近实际上看起来比以前高兴。这件事一定内有蹊跷。他已经一个礼拜没睡过踏实觉了。

阿尔文把午餐篮丢进贝莱尔车前座:“关于她什么?”

“我觉得这件事最好告诉你,而不是你奶奶。我听说她容易想不开。”

“告诉我什么?”

警长摘下帽子,拿在手中。他等到其他几个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去上了汽车,才清了清喉咙说道:“唉,见鬼,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阿尔文,那我就直说吧。你知不知道莱诺拉怀着身孕?”

阿尔文盯着他看了半天,满脸困惑。“胡扯八道,”他最后说,“不知哪个狗杂种在说谎。”

“我明白你的感觉,真的,但我刚从验尸官办公室出来。虽然达德利是个酒鬼,但他从不说谎。据他估计,她已经怀孕差不多3个月了。”

男孩转过身去背对着警官,从裤子后袋里摸出一块脏抹布,擦拭着双眼。“天啊。”他强忍住上唇的颤抖。

“你觉得你奶奶知情吗?”

阿尔文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随后说:“警长,要是我奶奶知道了,她肯定不想活了。”

“那莱诺拉有男朋友吗?和什么人约会过吗?”警长问。

阿尔文想到了几周前的那个晚上,爱玛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据我所知没有。见鬼,她可是我见过的最虔诚的人啊。”

蒂克又戴上了帽子。“听着,在我看来,”他说,“除了你、我和达德利之外,这件事没必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达德利也不会到处乱说的,我敢保证。所以我们现在先保持沉默。你觉得怎么样?”

阿尔文又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非常感激,”他说,“大家知道她对自己做了什么已经够糟糕的了。见鬼,我们甚至请不来那个新牧师——”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望向了远处的泥溪山。

“怎么了,孩子?”

“啊,没什么,”阿尔文又把目光转回了警长,“他不愿意来葬礼上祷告,其它没什么。”

“嗯,有些人对这种事情很有偏见。”

“是啊,我猜也是。”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跟谁在一起过?”

“莱诺拉多数时间都自己待着,”男孩说,“而且就算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

蒂克耸了耸肩:“我想也做不了什么吧。也许我就不该说。”

“对不起,我没有丝毫不敬的意思,”阿尔文说,“而且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至少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了。”他把抹布塞回裤袋里,跟蒂克握了握手:“谢谢你还考虑到了我奶奶的感受。”

他看着警长开车离开,随后上车开了15英里回到煤溪。他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在饥饿谷私酒贩子的窝棚前停了一下,买了两品脱威士忌。到家后他进屋看了看爱玛的情况。据他所知她已经一个礼拜没下过床,身上都有味儿了。他给她倒了杯水,强迫她喝了一点。“奶奶你听着,”他对她说,“我希望你明天早上下床给我和伊尔斯科尔做早餐吃,好吗?”

“就让我这么躺着。”她说着,朝里翻了个身,合上双眼。

“再躺一天,不能再多了,”他跟她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他去厨房炒了点土豆,给自己和伊尔斯科尔做了博洛尼亚红肠三明治。他们吃完饭后,阿尔文洗了平底锅和碟子,然后又去看了爱玛一趟。随后他把两品脱威士忌拿到门廊上,递了一瓶给老爷子。他在椅子上坐下,终于开始允许自己思考警长说的话。3个月。让莱诺拉怀孕的肯定不是附近的男孩子。阿尔文认识他们每个人,而且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她的。她唯一爱去的地方就是教堂。他又想到新牧师刚来的时候。应该是4月,距离现在4个月多一点。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吃百味餐的时候,蒂加丁看到里斯特两姐妹走进来时兴奋的样子。除了他和牧师年轻的妻子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蒂加丁出现不久之后,莱诺拉就不再戴她的软帽了。他本来以为她终于烦透了在学校里受到的那些嘲笑,但也许另有原因。

他从烟盒里抖出两支烟点着,递了一支给伊尔斯科尔。葬礼前一天,蒂加丁告诉某个教友,说他不愿意为自杀者做祷告。他叫他可怜的病姨夫代替他来说了几句话。两个男人用一把木头厨房椅抬来了阿尔伯特。那是全年最热的一天,教堂就像个火炉,但老人还是来救了场。几个小时之后,阿尔文出门在后街上开车转悠,不顺心的时候他总喜欢这么做。他路过蒂加丁的房子,看见牧师穿着卧室拖鞋,戴着一顶像女人的粉色软帽,往厕所走去。他老婆正穿着比基尼晒日光浴,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铺了一条毯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

“见鬼,热死了。”伊尔斯科尔说。

“是啊,”阿尔文过了一两分钟后说道,“我们今晚也许应该睡在外面。”

“真不知道爱玛在卧室里怎么受得了。里面就像个烤箱。”

“她早上会起来的,给我们做早餐。”

“真的?”

“对,”阿尔文说,“真的。”

她真的做到了。不等他们从门廊的毯子里醒来,她已经早起一个钟头了,做了松饼、鸡蛋和香肠末肉汁。阿尔文注意到她洗了脸,换了长裙,用一条干净的布束起稀薄、灰白的头发。她没说什么话,但当她坐下给自己也拿了个碟子时,他知道现在不用再担心她了。第二天,工头刚下皮卡车指着手表说下班,阿尔文就冲向自己的车,又开过了蒂加丁家一次。他沿着公路又开了1/4英里才停下车,再穿过林子走了回来。他坐在一棵两头刺槐树下,看着牧师的房子,直到太阳落山。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对于去哪里找已经有了主意。

38

3天后收工的时候,阿尔文跟老板说他不干了。“别这样,小子,”工头说,“该死,你可是我最好的工人。”他往自己皮卡车前轮上啐了一口浓腻的烟汁:“再干两周?到时我们就完工了。”

“跟工作无关,汤姆,”阿尔文说,“只是我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他开车去路易斯堡买了两盒9毫米子弹,又回家看了一下爱玛。她正跪在地上擦洗着厨房的油毡地板。他去自己的卧室,从橱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把德国鲁格手枪。自从一年多以前伊尔斯科尔让他把手枪收起来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碰它。他告诉奶奶自己很快回来,随后去了石溪。他花了些时间把枪清理干净,往枪膛里装了8发子弹,把几个罐子、瓶子排成一排。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又上了4次子弹。等他再把枪放回手套箱的时候,感觉它已经成了自己手的一部分。他只有3发子弹打偏。

回家的路上他去了一趟公墓。他们把莱诺拉葬在她母亲旁边。制碑工人还没把石碑立起来。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属于她的那一方干燥的棕色土地,想起上次他陪她来看海伦的墓地。他还隐约记得那天下午她如何尝试着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和他调情,说着孤儿和不幸的情侣,惹得他对她发了火。如果他稍微对她多关注一点,他想,如果人们对她的嘲笑少一点,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二天早上,他在平常出门的时间离开了家,装作去上班。尽管他坚信那个人就是蒂加丁,但他还是得确认。他开始跟踪牧师的一举一动。一周之内他看见这个混蛋干了帕米拉·里斯特3次,就在乱岭路边上的一条旧农场小道上。每隔一天的正中午,她都从父母家走过来,穿过田地和他会面。蒂加丁坐在跑车里顾镜自赏,等她过来。看着他们在这里幽会了3次之后,阿尔文花了一个下午用枯枝和飞蓬草做了个掩体,离高高的橡树下牧师停车的地方仅有几码之遥。蒂加丁向来一完事就把姑娘赶走。他喜欢在树下游荡一会儿,排空膀胱,听着车子收音机里的泡泡糖摇滚乐。阿尔文偶尔会听见他自言自语,但听不清说了什么。二三十分钟之后,蒂加丁就会发动车子,在小道尽头掉头回家。

再下一周,牧师把帕米拉的妹妹也加入了“值勤名单”,但他和贝斯·安的幽会在教堂里面。此时阿尔文已经确信无疑,当他被周日早上传遍全镇的教堂钟声敲醒时,他决定开始行动。如果再等下去,他怕自己会失去勇气。他知道蒂加丁总是在周一和姐姐幽会。至少那个色魔狗杂种的习惯很有规律。

阿尔文数了数过去几年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床底下的咖啡罐里一共有315美元。周日晚餐后他开车去“老虎机”那里买了一瓶威士忌,和伊尔斯科尔在门廊上喝了一晚上。“你对我真好,孩子。”老人家说。阿尔文强忍了好几回眼泪。他想到了明天。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喝酒了。

那是个美好的傍晚,几个月来从没这么凉快过。他进屋叫来了爱玛,她和他们坐了一会儿,拿着她的《圣经》和一杯冰茶。莱诺拉走的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煤溪圣灵教堂。“今年秋天来得有点儿早啊。”她用枯瘦的手指把书里看到的位置折了一下,凝望着马路对面,树叶已经开始泛起了铁锈色:“我们得开始考虑弄点柴火过冬了,对吧,阿尔文?”

他看着她。她还盯着山边的树林。“是啊,”他说,“一不留神就冷下来了。”他恨自己骗了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真想和他们道个别,但万一警察要追捕他,他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好。那晚他们上床休息之后,他在一个运动背包里装了几件衣服,放进了车子后备厢。他俯身靠在门廊栏杆上,听着运煤火车隐约传来的轰隆声,那列火车正越过往下一行山头,一路北上。他回到屋里,把100美元塞进爱玛放针线的锡盒里。当晚他彻夜未眠,第二天只喝了一点咖啡当早餐。

他在掩体里坐了两个小时,里斯特家的姑娘终于匆忙穿过田地走了过来,早了大概15分钟。她看起来忧心忡忡,不停地看着自己的手表。蒂加丁出现了,在满是车辙的路上放慢了车速,她没有像之前一样跳上车去。相反,她站在几英尺之外,等着他熄火。“快进来,甜心,”阿尔文听见牧师说,“我有满满一袋宝贝给你。”

“我急着走,”她说,“我们有麻烦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应该碰我妹妹的。”姑娘说。

“哎呀,帕米拉,我对她又不是真心的。”

“不,你不明白,”她说,“她跟妈妈说了。”

“什么时候?”

“大概一小时前。我觉得我也逃不了干系。”

“那个小贱人,”蒂加丁骂道,“我几乎没碰她。”

“她可不是这么说的。”帕米拉说。她紧张地看着马路。

“她到底说了什么?”

“相信我,普雷斯顿,她全都说了。她害怕极了,因为她血流不止,”姑娘指着他,“你最好没做什么让她生不了孩子的事情。”

“妈的。”蒂加丁说。他下了车,前后踱了几分钟步,手背在身后,像是将军在帐篷里策划着一场反攻。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条真丝手帕,轻拍着自己的嘴。“你觉得你妈会怎么做?”他最后说道。

“据我对她的了解,等她带贝斯·安去了医院,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给该死的警长。你也知道,他是我妈妈的表哥。”

蒂加丁双手按住姑娘的肩膀,盯着她的双眼:“但你没提我们两个的事情,对吧?”

“你觉得我疯了吗?让我说还不如让我去死。”

蒂加丁放开她,靠在车上。他望向他们面前的田地。不知为什么没人耕种。他想象着废旧的两层小楼,几台生锈的老式机器躺在野草中,也许还有一口手挖的井,满是清凉、洁净的井水,上面盖着朽坏的木板。有一瞬间,他想象着自己把这个地方修葺一新,安顿下来,过着简单的生活,周日做礼拜,平时就用满是老茧的双手在农场里工作,傍晚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饭,坐在门廊外面读几本好书,几个温软的婴孩在阴凉的院落里嬉戏。他听见姑娘说她要走了,等他终于转身看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不见。然后他想到也许帕米拉只是在骗他,想吓唬他放过自己的妹妹。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觉得奇怪,但假使她说的都是真话,那他最多只有一两个小时可以收拾行李离开绿蔷薇县。就在他准备发动汽车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说:“你这个牧师当得不怎么样啊,对吧?”

蒂加丁抬头一看,拉塞尔家的男孩正站在车子门外,用一把不知什么手枪对着他。他没有枪,对于枪的唯一了解就是它们通常会带来麻烦。从近处看男孩高大了很多。他注意到他身上没有一丝赘肉,深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不知道辛西娅觉得他怎么样。尽管他知道这很荒谬,毕竟他搞过这么多雏儿,但刚才他的确感觉到了嫉妒带来的心痛。他悲伤地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和这个男孩没法比。“你他妈干什么呢?”牧师说。

“一直在看你糟蹋那个刚走的里斯特家的姑娘。如果你敢发动汽车,我就把你的贱手打断。”

蒂加丁松开了点火钥匙:“你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小子。我根本没碰过她。我们只是在说话。”

“也许今天没有,但你老汉推车推得挺有规律的。”

“什么?你在监视我?”也许这小子是个偷窥狂,他想,回忆起他收集的色情杂志上面的说法。

“你过去两周的一举一动我都一清二楚。”

蒂加丁朝挡风玻璃外望去,看着小道尽头那棵高大的橡树。他在想这是不是真的。他在脑中数了数过去几周之内和帕米拉来这里的次数。至少6次。的确很不像话,但与此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小子没看见他搞他妹妹。真不敢想象这个神经病乡巴佬会做出些什么。“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说。

“那是怎样?”阿尔文问。他拨开了手枪保险栓。

蒂加丁开始辩解,说那个小淫娃不肯放过他,但他又提醒自己要小心用词。他想到这个小流氓可能喜欢帕米拉。也许这就是症结所在。嫉妒。他试图回忆起莎士比亚对嫉妒的描写,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你是不是拉塞尔夫人的孙子?”牧师说。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面的钟。他现在本该在回家的半路上了。油腻的汗水像小河般,从他刮得干干净净的粉色脸庞上滚滚而下。

“正是,”阿尔文说,“莱诺拉·拉弗蒂是我妹妹。”

蒂加丁缓缓转过头来,视线聚焦到男孩的皮带扣上。阿尔文仿佛可以看到他脑中的齿轮在飞速,看着他吞了好几回口水。“真遗憾,可怜的姑娘做了那种事情,”牧师说,“我每晚都为她的灵魂祈祷。”

“你也为孩子的灵魂祈祷了?”

“你全搞错了,我的朋友。我和那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哪件事?”

男人在车子窄小的座位上扭来扭去,瞟了一眼德国鲁格手枪:“她来找我,说她想忏悔,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向她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

阿尔文后退了一步,说:“我敢打赌你是这么说的,你这个死胖子狗杂种。”随后他连开3枪,打瘪了驾驶室一侧的两个轮胎,最后一枪射进了后门。

“住手!”蒂加丁叫了起来,“住手!见鬼!”他猛地举起双手。

“不许再说谎,”阿尔文说,上前一步用手枪抵住牧师的太阳穴,“我知道你就是害了她的那个人。”

蒂加丁猛地把脑袋从枪口上挪开。“好吧,”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我发誓,我会料理好一切,我真的会,但随后……随后我才知道她已经自杀了。她太疯狂了。”

“不,”阿尔文说,“她只是太孤单了。”他把枪管抵在蒂加丁的后脑勺上:“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像她那么受罪。”

“别开枪,该死。我的天呐,老兄,你不会想杀一个牧师吧?”

“你不是牧师,你就是一坨屎。”阿尔文说。

蒂加丁哭了起来,这还是他长大以后脸上第一次流下真正的泪水。“让我先做个祈祷。”他呜咽着,双手合十。

“我已经为你祈祷过了,”阿尔文说,“还加了一条你们这些混蛋总说的特殊要求,请他直接把你送进地狱。”

“不。”蒂加丁话音刚落,枪就开火了。一块弹片从他鼻子上方穿出,砰的一声落在仪表盘上。他肥大的身躯往前一栽,脸砸在方向盘上。他的左脚踢了刹车几次。阿尔文等在一边,直到他一动不动,随后把手伸进车里,从仪表盘上捡起那块黏糊糊的子弹碎片扔进草丛。他现在有些后悔刚才不该开那几枪,但没时间去挖子弹了。他飞快地打散自己修起来的掩体,捡起装烟头的罐子。5分钟后,他已经上了自己的车,把烟头罐子扔进了水沟。就在他把德国鲁格手枪往仪表盘下面塞的时候,猛地想起了蒂加丁年轻的妻子。她现在也许正坐在他们的小屋里,等着他回家,就像爱玛今晚等他回家一样。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努力去想别的。他发动引擎开出乱岭的尽头,左转上了60号公路。照这样计算,如果一路不停,他今晚就可以开到俄亥俄州米德镇。再往后他还没有计划好。

4个小时后,在西弗吉尼亚查尔斯城外50英里的地方,贝莱尔车底部开始发出巨大的噪音。在传动液彻底流光之前,他好不容易下了高速,开进一个加油站停车场。他趴在地上,看见最后一点液体从变速箱里滴出来。“娘的。”他说。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一个穿着宽松蓝色工装裤的瘦子走了出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除非你能帮我换个变速箱。”阿尔文说。

“变速箱坏了?”

“漏了。”阿尔文说。

“你去哪儿?”

“密歇根。”

“你要是想找谁,可以用我们的电话。”男人说。

“没人可以打。”此话一出,阿尔文意识到竟然一点不假。他想了一会儿。尽管他舍不得放弃自己的贝莱尔汽车,可他不能停下。他必须得做出牺牲。他转向男人,挤出一个微笑。“你愿意出多少钱买下这辆车?”他问。男人瞟了一眼车,摇了摇头:“我要它没用。”

“引擎好着呢。我几天前刚换的触点和火花塞。”

男人绕着雪佛兰走了两步,踢了踢轮胎,看了看面漆。“我不知道。”他摩挲着下巴上灰白的胡茬。

“50块怎么样?”阿尔文说。

“不是偷来的吧?”

“车本是我的名字。”

“我给你30。”

“最多就这么多?”

“小子,我家里有5个孩子。”男人说。

“好吧,车归你了。”阿尔文说。“我把我的东西拿走。”他看着男人走回加油站。他从后备厢拿出背包,最后一次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刚买车那天,他和伊尔斯科尔开车兜风,整整烧光了一箱汽油,一路开到贝克利又开回来。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一切结束之前,他还要失去很多。他伸手从仪表盘下摸出鲁格手枪,塞进了裤腰里。随后他从手套箱里拿出车本和一盒子弹。他走进加油站,男人把30美元放在柜台上。阿尔文在车本上签了字,写好日期,把钱放进了钱包。他买了一根脆果仁糖棒和一瓶皇冠可乐。自从早上在奶奶的厨房喝了咖啡之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吃喝。他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上连绵不绝的车流,嚼着糖棒。“你搭过顺风车吗?”他问男人。

39

那天下午5点左右,罗伊摘完橙子拿到了工钱,一共13美元。他去十字路口的商店买了半磅甜椒咸菜肉卷、半磅奶酪、一条黑麦面包、两包切斯特菲尔德香烟和3瓶博尔德白葡萄酒。每天都有钱拿真不赖。走回他和西奥多露营地的路上,他感觉自己像个大款。这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老板,罗伊已经安安稳稳地摘了3周了。今天老板告诉他,大概只有四五天活可以干了。西奥多听了应该很高兴。他实在太想回到海边了。他们上个月存下了将近100美元,是很久以来他们存下的最大一笔钱。他们计划买几件像样的衣服,重新开始布道。罗伊觉得他们能在慈善商店里找到些也许只要10或12美元的西装。西奥多吉他弹得不如以前了,但他们依然配合无间。

罗伊穿过一条排水沟,往他们的露营地走去,就在一片矮小的玉兰树下。他看见西奥多睡在轮椅旁边的地上,身边放着他的吉他。罗伊摇了摇头,掏出一瓶酒和一包烟。他在一截树桩上坐下,喝了一口酒,点了一支烟。等他把这瓶酒喝了一半,才注意到瘸子脸上爬满了蚂蚁。罗伊飞快地冲到他身边,把他翻了过来,仰面朝天。“西奥多?醒醒,伙计,快醒醒,”罗伊哀求着,摇着他,拍打着虫子,“西奥多?”

罗伊试着扶他起来,但刚动手就知道他已经死了。但他还是努力了15分钟,把他弄回轮椅上。他推着他穿过沙土路往高速公路走去,但只走了几英尺就停下了。警方一定会问他很多问题,他想,看着一辆豪车从远处驶过。他环视着露营地。也许最好还是呆在这儿。西奥多喜欢大海,但他也喜欢树荫。而且自从他们离开布拉福德游乐会以后,这片小树林和他们住过的其它地方一样,就相当于他们的家。

罗伊在轮椅旁边的地上坐下。他们这些年干了很多坏事,所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都在为瘸子的灵魂祈祷。他希望在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也能有人为他做同样的事情。日落时分,他终于起身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他吃了一点,把剩下的扔进草丛。另一支烟抽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用再当逃犯了。他现在可以回家了,可以去自首。他们想拿他怎么办都行,只要他能再见莱诺拉一面。西奥多永远无法理解这一点:为什么罗伊会思念一个他并不真正了解的人。的确,他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女儿的脸长什么样子了,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数次想着她现在过得怎么样。等他抽完了烟,已经在心里排练好了要对她说的话。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和自己的老朋友大醉了一场。他生了一堆火,和西奥多聊着天,就像他还活着,又把老故事都说了一遍,关于“烙饼小丑”、“火烈鸟女士”和“吃痘人”,以及他们一路走来遇见的所有其他失落的灵魂。好几次他都发现自己在等着西奥多发出笑声,或是补充他忘记说的部分。几个小时之后,故事都说完了,罗伊陷入了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孤单。“这里离煤溪可真远啊,是吧,小子?”这是他在毯子上躺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黎明前醒了过来。他把一块布沾湿,用的是他们一直绑在轮椅后面加仑罐里的水。他擦去西奥多脸上的污垢,为他梳好头发,用拇指合上他的眼帘。最后一瓶酒还剩下一口,他把它放在瘸子的大腿上,为他戴好破草帽。随后罗伊用一条毯子卷起自己的几件东西,手搭在死人肩膀上站着。他闭上双眼又说了几句话。他明白自己再也不会布道了,但也无所谓。反正他从来都不怎么擅长。多数人只想听瘸子弹吉他。“我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西奥多。”罗伊说。他沿着公路走了两英里,才搭上一辆顺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