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蛇

40

谢天谢地,7月接近了尾声。卡尔已经等不及要再上路了。他抱着桑迪的两罐小费到银行换成纸币,在假期开始前的几天购买补给——从杰西潘妮百货商店给桑迪买了两套新衣服和几件带着花边的内衣,又买了一加仑汽油和备用火花塞,还买了一把打折的钢锯,心血来潮买下了50英尺绳子,又从AAA商店买了一套南部各州的公路地图,以及两盒沙龙牌薄荷香烟、一打“狗屌”雪茄。等他买完东西,又找机修工给车子安了一套刹车片之后,只剩134美元了,但也够他们撑好一阵子的。他坐在厨房桌边又数了一遍钱,想着这些钱够他们过一个礼拜国王般的日子了。他回想起两年前的夏天,他们离开米德镇的时候只带了40美元。一路上他们只能吃午餐肉和走油的薯条,用虹吸管偷汽油,睡在酷热难当的汽车里,但加上他们从“模特”身上搜刮来的钱财,他们一共挺过了16天。跟那个时候相比,他们这次的情况很不错。

但他依然觉得心烦。有天傍晚他翻看着照片,想让自己为这次“捕猎”兴奋起来,刚好看到去年夏天桑迪搂着年轻士兵的一张照片。他隐约觉得自从他杀掉那个小兵之后她就变了,就像那晚他带走了她的什么宝贝。但手中的照片里她脸上带着厌恶和失望的神情,这是他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他坐在那里盯着照片,开始希望自己没给她买过枪。白牛餐馆的女招待也是一件烦心事。桑迪开始问他在她上班的那些晚上他去了哪里,尽管她从来没有直截了当地对他进行谴责,但他已经开始琢磨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女招待也不像以前那么友好了。也许只是他疑神疑鬼,但如果需要担心诱饵背叛自己,那对付起模特来就更是难上加难了。第二天,他去了一趟中央中心的五金商店。当晚她睡觉之后,他把她手枪里的子弹卸了——她开始在手包里带枪——换成了空包弹。他越想越觉得,反正也没什么机会真的需要她开枪。

他为旅行做的最后准备包括新洗一张他最喜欢的照片。他把它对折放进了钱包。桑迪对此一无所知,但他总是在再次出门之前带上这张照片。那张照片里,她轻搂着躺在自己大腿上“模特”的脑袋——那人是他们第一次“捕猎”的那个夏天遇到的,在此之前他们刚在科罗拉多杀了那个色情狂。这并不是他最好的作品,但对于还在学习的人来说已经够好了。它让卡尔想起那些圣母和小耶稣在一起的油画,桑迪低头看着“模特”,脸上挂着甜美、无辜的神情,那种神情卡尔头一两年捕捉到过几次,但此后就永远消失了。至于那个男孩?他记得当时他们5天都没有遇到一个搭车客。两人身上的钱花完了,吵着架,桑迪想回家,但他坚持继续走。接着他们在刚出芝加哥往南的地方转弯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双车道,他就伸着拇指站在那儿,像是天堂送来的礼物。那个男孩绝对是个活宝,一肚子蠢萌笑话,如果卡尔仔细盯着照片,还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戏谑。他每次看到这张照片,也是在提醒自己,自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女孩能成为像桑迪这么出色的拍档。

41

8月的第一天是个酷热的周日,卡尔的衬衣一早就汗透了。他坐在厨房里盯着满是污垢的木头家具,还有炉子后面墙上一层酸败的油脂。他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到中午了。他们4个小时前就应该上路了,可桑迪昨晚回家的时候浑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走进门来,通红的脸上挂着难看的神色,一直在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旅行。她一上午都在醒酒。等他们出门上车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在包里乱翻墨镜。“老天爷啊,”她说,“我还在犯恶心。”

“我们出城之前要停下来加满油。”他没理她,说道。他等她出门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定,绝不让她毁掉这次旅行。如果需要的话,他会在出了罗斯县以后对她施以颜色,到时她那个多事的哥哥就管不着了。

“见鬼,你之前一个礼拜干吗去了。”她说。

“我跟你说,姑娘,你说话最好给我当心点。”

到了主街的德士古加油站,卡尔下车开始加油。突然高亢、尖利的警笛声划破了天际,他差一点跳起来撞到正驶离加油站的一辆野马车上。他转过身来,看见博德克正坐在他们旅行车后面的警车里。警长关上警笛,下车笑了起来。“他妈的,卡尔,”他说,“我希望你别吓尿了。”他走过他们的车时,往里面瞟了一眼,看见后座上堆满了东西。“你们要去旅行?”

桑迪打开车门下来。“去度个假。”她说。

“去哪儿啊?”博德克问。

“弗吉尼亚海滩。”卡尔说。他突然感到一阵潮湿,低头一看,自己的一只鞋已经被手里的汽油打湿了。

“我记得你们去年去过那儿。”博德克说。他在想自己的妹妹是不是又开始卖肉了。如果的确如此,显然她这次小心了许多。自从去年夏天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以来,他还没有再听到过关于她的抱怨。

卡尔瞥了桑迪一眼说:“是啊,我们挺喜欢那儿的。”

“我最近也在想着让自己喘口气,”博德克说,“所以那儿不错?”

“是挺好的。”桑迪说。

“你们喜欢那儿的什么啊?”

她回头看向卡尔求助,但他已经又弯腰对着汽车,忙着加满最后一点油了。他的裤子耷拉着,她希望李没有注意到他露出来的那一丝白屁股。“就挺好的,其它没什么。”

博德克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牙签。“你们准备去多久?”他说。

桑迪抱起胳膊,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他妈哪儿来这么多问题?”她的脑袋又开始剧痛。真不应该用啤酒兑伏特加。

“没什么啊,老妹,”他说,“好奇而已。”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象着如果自己告诉他真相,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两周。”她说。

他们站着看卡尔拧紧油箱盖。他走进加油站付钱的时候,博德克掏出嘴里的牙签哼了一声:“度假。”

“够了,李。我们爱干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42

他们第一次碰到杰米·约翰森这样的搭车客,头发长到肩膀,戴着一对纤细的金耳环。他一上这辆脏兮兮的车,车里的女人就这么告诉他,仿佛是她这辈子遇到过最刺激的事情。杰米去年从马萨诸塞州家里逃了出来,从此以后就再也没进过理发店。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嬉皮士——他在街上遇到过几个,简直像白痴——但就算是又怎么样?随便她怎么想好了。过去6个月,他一直和一家异装癖住在一起,待在费城一处破破烂烂、满屋是猫的房子里。直到两个大姐决定杰米应该拿出更多自己在克拉克街巴士站厕所里挣来的钱,他才终于和那家人闹崩了。去他的母夜叉,杰米想。只是一群化着乱七八糟的妆、戴着廉价假发的失败者。他会去迈阿密找一个有钱的老玻璃,只要玩玩他一头漂亮的长发、带他在海滩上秀秀,就激动得不行。他望向车窗外,看到一个标牌写着列克星敦。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肯塔基州来的了。谁他妈会来肯塔基?

刚让他搭车的这两个人,也是一对失败者。女人似乎觉得自己很性感,总是在后视镜里对他笑,还舔着嘴唇,可他一看她就浑身发毛。车里不知什么地方发出一股腐败的腥臭味,他觉得一定是她身上的味道。他能看出那个胖子巴不得给他吹箫,因为他总是从前排座位上转过来问些傻逼问题,只是为了多看他裤裆一眼。才开出五六英里,杰米就打定了主意,一有机会就把他们的车偷走。虽然是部破车,但总比搭车强。昨晚让他搭车的那个男人,戴着黑色的圆顶礼帽,手指洁白修长,可差点让他吓破了胆,说着什么疯狂的红脖子帮和快要饿死的流民部落,还有他们对路上遇到的可爱小流浪儿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说了一堆听来的故事之后——活埋男孩,头朝下插在小洞里,像一排栅栏柱,还有人被做成了黏糊糊的蔬菜炖肉,用野洋葱和被风吹落的苹果调味——男人开出了一个好价钱,邀请他去一个高级汽车旅馆过夜,参加一个特殊的派对,会用到一包棉球和一个漏斗。自从离开家之后,这是杰米第一次拒绝了这么好的价钱,因为他仿佛可以看见第二天早上旅馆女服务员发现他躺在浴缸里,像讨糖之夜的南瓜一样被掏了个空。跟那个神经病混蛋相比,这两位简直就像“凯特尔爸妈(1)”。

尽管如此,当女人开下高速、男人直接问他有没有兴趣干他老婆让他拍照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强作镇定。杰米并不喜欢女人,特别是难看的女人,但如果他能哄着那个肥仔也把衣服脱了,偷车就变得易如反掌了。他还从来没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他跟男人说,他当然感兴趣,只要他们肯付钱。他从男人前面糊满昆虫死尸的挡风玻璃望了出去。他们现在开上了一条砂石路。女人把车速放慢到像是在爬行,显然在找停车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会相信自由之爱之类的鬼话,”男人说,“就像那天晚上沃尔特·克朗凯特(2)在新闻里说的一样。”

“小伙子也得挣钱谋生吧?”杰米说。

“我觉得有道理。20块怎么样?”女人停下车,熄了火。他们在一片大豆田边上。

“哈,给我20美元,让我服侍你们俩都行。”杰米笑着说。

“我们俩?”肥仔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灰冷,“听起来你觉得我是个美男子。”女人咯咯一笑。

杰米耸了耸肩。不知车被他开跑的时候两个人还笑不笑得出来。“更差的我也遇到过。”他说。

“哦,难说。”男人说着,一把推开了车门。

43

“你只带了这一件衬衣?”桑迪问他。他们已经上路6天了,拍摄了两个“模特”——一个长发男孩和一个带着口琴的人,想去纳什维尔当乡村音乐明星。可几分钟后,他们就听他彻底毁掉了约翰尼·卡什(3)的《火环》,这碰巧是那个夏天卡尔最喜欢的一首歌。

“对。”卡尔说。

“好吧,我们得去洗衣服。”她说。

“为什么?”

“你臭死了,那就是为什么。”

几个小时后,他们在南卡罗来纳州的一个小镇找到了自动洗衣房。桑迪让他把衬衣脱掉。她拿着装满脏衣服的购物袋走进店里,放进洗衣机。他坐在门口一张长椅上,看着偶尔经过的汽车,嚼着雪茄。他的两个乳头都快耷拉到鱼肚白的啤酒肚上了。桑迪出来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用墨镜遮住自己,上衣被汗水溻在背上。她把脑袋往墙上一靠,合上了双眼。

“我们做的事情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卡尔说。

天呐,桑迪想,他还在说那个带口琴的混蛋。他都叽里呱啦说了他一早上了。“这话我已经听过了。”她说。

“我就是想说,像他那样的人,唱歌唱得像屎一样。而且他,那什么,嘴里可能只有3颗牙?你见过那些乡村音乐明星吗?那些人的牙齿可金贵了。不,他们肯定会笑到他直接逃出城去,然后他只能回家,干大某只老母牛的肚子,被一帮小屁孩拴死,就这么结束了。”

“什么东西结束了?”桑迪说。

“他的梦,就这么结束了。也许昨晚他还无法预想到这一点,但我帮了那个男孩一个大忙。他死的时候,梦想还活在心中。”

“天啊,卡尔,你他妈犯什么病了?”她听见洗衣机停了,站起来把手一伸,“给我25美分,烘干机用。”

他给了她一点零钱,随后弯腰解开鞋带,踢开鞋子。他没穿袜子。现在他身上只剩下裤子了。他拿出折叠小刀,开始清理脚趾甲。就在他把一块灰泥抹在长椅座位上的时候,两个小男孩,也许只有9岁、10岁的样子,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绕过街角。他抬头看他们的时候,两人都对他微笑挥手。他们蹬着小腿、无忧无虑地大笑飞驰而过,一瞬间,卡尔多么希望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44

他们出门第12天的时候,有个“模特”跑了。这还是头一次。那家伙有前科,名叫丹尼·默多克,是那次旅行中第4个搭他们车的“模特”。他右边小臂上有个刺青,是两条长着鳞甲的蛇,绕在一块墓碑上。卡尔想象着拿下他之后用那个刺青来点特别的。他们整个下午都在开车闲逛,喝着啤酒,分吃着一大包炸猪皮,让他放松下来。他们在萨姆特国家森林开进去一英里左右的一处狭长的湖边找到了停车的地方。桑迪刚一熄火,丹尼就一把推开门下了车。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开始往水边溜达,边走边脱衣服。“你在干吗?”卡尔喊道。

丹尼把衬衣扔到地上,回头看着他们。“嘿,我让你老婆快活不成问题,但我得先洗干净,”他说着,猛地褪下内裤,“不过我可警告你,老兄,要是她习惯了我,可就再也不会喜欢你的那玩意儿了。”

“哎呀,他可真能说,是吧?”桑迪说着,绕过了旅行车的车头。她靠在保险杠上,看着那人纵身跳入了水里。

卡尔把相机放在车前盖上,笑了笑:“说不了多久了。”他们又分喝了一瓶啤酒,看着他在水中游来游去,拍打着胳膊,踢着脚,一直游到湖正中,翻过身来,仰面朝天。

“我得说,这看起来挺好玩的。”桑迪说。她踢掉凉鞋,把毯子铺在草地上。

“见鬼,谁知道那个臭水塘里有什么。”卡尔说。他又开了一瓶啤酒,试着享受片刻从脏臭的车里出来的时光。但最终,他对游泳者的耐心快消磨殆尽了。他已经玩水玩了一个小时了。他到湖边喊了起来,示意丹尼游过来,但每次那人都会潜到水底下,再吆喝着、泼着水游上来,像个小学生,卡尔有点生气了。丹尼最后从湖里走上来时,咧嘴笑着,阴茎半垂向膝盖,夕阳洒遍了他湿漉漉的身体。卡尔从口袋里拔出枪说:“你他妈洗得够干净了吧?”

“搞什么鬼?”那人说。

卡尔举枪示意:“该死,赶紧按我们刚才说的到毯子这边来。见鬼,光线都变差了。”他回头看着桑迪点了点头。她伸手到脑袋后面,开始解马尾辫。

“干你自己去吧!”卡尔听见那人吼道。

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丹尼·默多克已经冲进了马路对面的林子。卡尔乱开两枪,追了上去。他一步一滑、跌跌撞撞地走进林子深处,直到他担心自己再也找不到回车子的路。他停下来仔细听着,但除了自己刺耳的喘息声,什么也听不到。他太胖了,什么人也追不上,更别提那个长腿屌人,整个下午都在跟他们吹嘘自己一周前凭两条腿跑过整个斯帕坦堡市中心,3辆警车都没追上。当时已近黄昏,他突然意识到那人也许会绕回原地,桑迪还在车里等着。但就算她枪里是空包弹,他也应该听见枪响,除非那个混蛋偷袭了她。狡猾的狗杂种,真该死。他不想无功而返地回到车里。桑迪肯定会一直取笑他。他迟疑片刻,举枪对着空中射了两发。

当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地冲出路边的树丛时,她正举着那把点22口径手枪,站在车门大开的驾驶座旁边。“我们快走。”他喊道。他抓起他们铺在车后地上的毯子,又匆忙跑过来捞起男人留在草地上的衣服和鞋子。他把东西扔在后座,爬进了前排。

“老天啊,卡尔,发生了什么?”她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

“别担心,我把那个混蛋放倒了,”他说,“往他的蠢脑瓜子上来了两枪。”

她转头看着他:“你追上那个混蛋了?”

他听出了她的怀疑。“先别说话,”他说,“我得想想。”他掏出一张地图研究了一两分钟,手指上下划拉着。“看样子我们离边境大概只有10英里。掉头在我们进来的地方左转,应该就上高速了。”

“我不相信你。”她说。

“什么?”

“那人跑起来就像只鹿。你不可能追得上他。”

卡尔深吸了几口气:“他躲在一截木头后面。我差一点踩上他。”

“那急什么?”她说,“我们回去拍几张照片好了。”

卡尔把点38口径手枪放在仪表盘前,撩起衬衫下摆擦去脸上的汗水,心还跳得像锤子敲在胸口:“桑迪,只管开该死的车,行不行?”

“他跑了,对吧?”

他望着副驾驶座窗外暗下去的林子:“对,那混蛋跑了。”

她挂上前进挡。“不许再跟我撒谎,卡尔,”她说,“还有一件事,既然我们说到撒谎: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跟白牛餐馆那个小婊子乱搞,别怪我不客气。”她踩下了油门,20分钟后,他们穿过州界开进了佐治亚。

45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桑迪把车停在亚特兰大往南几英里的一处卡车停靠站边上。她吃了一片牛肉干,爬到后座上睡着了。凌晨3点左右,开始下起雨来。卡尔坐在前排,听着雨点打在车顶上,想着那个前科犯。从中可以学到一个教训,他想。他只不过对那个胆小鬼混蛋放松警惕了那么一小会儿,但已经足以搞砸一切。他从椅子下面掏出那个男人的衣物开始搜查。他找到一把坏掉的弹簧刀,还有一个南卡罗来纳州格林伍德城的地址,写在一盒纸板火柴里面,还有钱包里的11美元。地址下面还写着3个字:“好口活”。他把钞票放进自己的口袋,把其它东西揉成一团,走过停车场,扔进了垃圾桶。

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他和桑迪在卡车停靠站吃着早餐,想着坐在周围的卡车司机中有没有谁杀过搭车客。这是个绝佳的差事,如果一个人对这种事情特别着迷的话。他们刚开始喝第3杯咖啡,雨停了,太阳冒了出来,像天上一个巨大、溃烂的疖肿。等他们付早餐钱的时候,沥青停车场上已经升起了一缕缕蒸汽。“昨天那件事,”他们走向车子时卡尔说,“是我不对。”

“就像我说的,”桑迪告诉他,“别再跟我撒谎。要是我们被逮住了,咱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卡尔又想了想他装在她枪里的空包弹,但决定最好还是别提。他们很快就要回家了,他可以再换回来,她自始至终不会知情。“反正我们不会被逮住。”他说。

“是吗,估计你也没想到有人会逃跑吧。”

“别担心,”他说,“下不为例。”

他们绕着亚特兰大开了一圈,停在一个叫罗斯维尔的地方加油。他们还有24美元和一点零钱作为回家的盘缠。卡尔付完钱给收银员,准备上旅行车的时候,一个穿着破黑西装的憔悴男人怯生生地靠了过来。“你们该不会刚好要去北边吧?”他问。卡尔脚下没停,从烟灰缸里拿起自己的雪茄,才回头看了男人一眼。西装大了好几码。裤脚得不时拉着才不会拖到地上。他看见外套袖子上还拴着一个小标价牌。那男人背着一个薄薄的铺盖卷儿,尽管看起来已经60好几了,但卡尔觉得这个徒步者实际上远没有那么老。不知为何,他让卡尔想起牧师,几乎已经绝迹的那种真正的牧师:不是贪得无厌、满身香气的混蛋,只想搞走人们的钱,借着上帝的名义坑蒙拐骗,而是那种笃信耶稣教诲的虔诚牧师。但转念一想,也许他的想法太离谱了。这个老小子可能只是又一个游手好闲的流浪汉。

“也许会去。”卡尔说。他望着桑迪,想看她是不是接翎子,但她只是耸耸肩,戴上了墨镜。“你去哪儿?”

“煤溪,西弗吉尼亚。”

卡尔想着昨晚逃跑的那个。那个大鸡巴狗杂种给他留下的余味会让他恶心好一阵子。“啊,见鬼,干吗不呢?”他跟那人说,“坐到后面去吧。”

他们上了高速之后,那人说:“先生,非常感激。我可怜的双脚都快走断了。”

“搭不到车?”

“走路比坐车的时候多,不瞒你说。”

“是啊,”卡尔说,“我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不愿意让陌生人搭车。那可是件好事啊,帮别人的忙。”

“你听起来像个基督徒。”那人说。

桑迪呛声忍住了笑,但卡尔没理她。“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猜的确是,”他跟那人说,“但我必须承认,我现在不像以前那么虔诚了。”

那人点点头盯着窗外。“做好人是很难的,”他说,“似乎魔鬼总是不愿放过大家。”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桑迪问。卡尔扫了她一眼,微笑起来,伸手过去碰了碰她的腿。自从昨晚把事情搞砸之后,他一直在担心,怕她在剩下的旅途中会变身超级贱人。

“罗伊,”那人说,“罗伊·拉弗蒂。”

“你去西弗吉尼亚干吗呀,罗伊?”她说。

“回家看我女儿。”

“真好,”桑迪说,“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罗伊想了一会儿。上帝啊,他从未感觉如此疲倦。“差不多是17年前了。”一坐车他就犯困。他讨厌失礼,但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睁开双眼。

“你离开家这么长时间都干吗去了?”卡尔说。等了一会儿,见男人没有回答,他转身看了看后座。“见鬼,他睡着了。”他告诉桑迪。

“让他睡好了,”她说,“至于让我干他,你想都别想。他闻起来比你还臭。”

“好吧,好吧。”卡尔说着,从手套箱里掏出佐治亚州高速公路地图。30分钟后,他指着一处出口匝道,让桑迪开出去。他们沿着一条灰扑扑的土路开了两三英里,最后在路边找到了一块空地,散落着派对垃圾和一台四分五裂的钢琴。“就这儿吧,”卡尔说着,下了车。他打开搭车客那边的车门,晃了晃他的肩膀。“喂,伙计,”他说,“醒醒,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几分钟后,罗伊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排高高的火炬松中。他们脚下的地面上落满了干掉的棕色松针。他不记得之前他究竟走了多久,也许有3天了。他运气不好,总搭不到车,走得双脚生疼,打了血泡。尽管他觉得多一步都走不动了,但他也并不想停下。他在想西奥多是不是已经被动物吃了。随后他看见那个女人脱下了衣服,这让他无比困惑。他环视周围,寻找着刚才坐过的车,却发现那个胖男人正举枪对着自己。他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的相机,厚嘴唇上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也许我在做梦,罗伊想,但该死,这也太真实了。他能闻到暑气中树汁渗出的味道。他看见女人躺在了一张红格毯子上,就是人们用来野餐的那一种,随后男人说了些什么,惊醒了他。“什么?”罗伊问。

“我说我要让你好好乐一乐,”卡尔重复道,“她就喜欢你这样精瘦的老种马。”

“这是怎么回事,先生?”罗伊说。

卡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天爷啊,你给我听好了。我刚才说,你可以干我老婆,我给你们拍几张照片,就这样。”

“你老婆?”罗伊说,“我从没听过这种事情。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给我闭嘴,把你那件福利西装脱下来。”卡尔说。

罗伊看着桑迪,摊开了双手。“女士,”他说,“对不起,但西奥多死的时候我对自己保证,从此以后要过正派日子,我打算信守诺言。”

“哦,没事的,甜心,”桑迪说,“就拍几张照片,然后那个大块头混蛋就会放过我们了。”

“女人,看着我。我吃过很多苦。见鬼,我去过的地方有一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里。你真的想让这双手碰你吗?”

“你个狗杂种,赶紧照我说的做。”卡尔说。

罗伊摇了摇头:“不,先生。我最后一次喜欢上的女人是只鸟,我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西奥多很怕她,所以我没有告白,但普丽西拉——她真的是只火烈鸟。”

卡尔大笑起来,嘴里的雪茄都掉了。老天爷啊,真是一团糟。“好吧,看来我们找了个疯子。”

桑迪起身开始穿衣服。“我们走吧。”她说。

就在罗伊转身看着她往路边车子走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枪管抵住了自己的脑袋一侧。“别想逃跑。”卡尔对他说。

“这你不用担心,”罗伊说,“我逃跑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他举目仰望,从茂密、苍翠的松枝间找到了一小片蓝天。一缕白云飘过。那就是死亡的样子,他告诉自己。飘散在空中。倒也不赖。他微微一笑:“我觉得你不会再让我上车了,对吧?”

“说得不错。”卡尔说着,扣住了扳机。

“还有一件事。”罗伊说,声音急迫。

“什么事?”

“她的名字叫莱诺拉。”

“你他妈在说谁?”

“我女儿。”罗伊说。

46

难以置信,那个穿脏西装的混蛋疯子口袋里居然装着将近100美元。他们在诺克斯维尔黑人区的“小猪之家”烧烤店吃了烤肉和卷心菜沙拉,当晚入住了田纳西州约翰逊城的假日酒店。第二天早上,桑迪照例享受着她的美好时光。等她宣布自己可以出发的时候,卡尔已经陷入了恶劣的情绪。除了肯塔基州那个男孩的照片之外,这次他拍的多数都是些垃圾。什么都不对劲。他整晚都坐在三楼窗前的一把椅子上俯瞰着停车场,指间转着一支狗屌雪茄,直到它散架。他一直在思索着天兆,也许他漏掉了什么。但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除了桑迪多数时间态度很坏和前科犯逃跑事件之外。他发誓再也不来南方“狩猎”了。

中午时分他们开进了西弗吉尼亚南部。“你看,今天剩下的时间还长,”他说,“要是还有可能的话,我想在回家前再拍一卷胶卷,拍点好片子。”他们在一个休息站停下,好让他检查汽车的油况。

“去拍好了,”桑迪说,“有很多东西可以拍。”她指着窗外:“看,有只青鸟刚停在那棵树上。”

“开什么玩笑,”他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她打着了火:“我不管你干吗,卡尔,但我今晚想睡在自己的床上。”

“行。”他说。

接下来的四五个小时里,他们一个搭车客也没遇到。他们越接近俄亥俄州,卡尔就越坐立不安。他一直让桑迪开慢点,好几次让她停下来活动活动腿脚,喝杯咖啡,好让他的希望再苟延残喘一会儿。等他们开过查尔斯顿往快乐角进发的时候,他满心失望和怀疑。也许前科犯的确是个天兆。如果当真如此,卡尔想,那么它只意味着一件事情:他们应该趁早收手。就在他们靠近长长的车队,等着开过将要带他们进入俄亥俄州的银色金属大桥时,他还这么想着。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英俊的黑发男孩,背着运动包,站在七八辆车前头的人行道上。他往前探着身子,吸着汽车尾气和河水发出的恶臭。车队往前移动了几英尺,又停了下来。他们后面有人按起了喇叭。男孩转身往车队尽头看了一眼,在阳光里眯起眼睛。

“你看见了吗?”卡尔说。

“你的鬼规定怎么办?该死,我们马上就要回到俄亥俄州了。”

卡尔一直盯着男孩,祈祷在他们能过去接上他之前没人让他搭车:“就看看他要上哪儿去。见鬼,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对吧?”

桑迪摘下墨镜,仔细看了男孩一眼。她太了解卡尔了,知道要是不让他搭车,卡尔是不会罢休的,但在她看来,他也许比他们以前遇到过的所有搭车客都要帅。更何况这趟旅行一个天使般的男孩都没碰见。“我想也是。”她说。

“但我需要你去搭话,可以吗?给他一个你的招牌笑容,让他想要你。我不想说出来,但你这次旅行一直不太给力。靠我一个人可办不到。”

“当然,卡尔,”她说,“你想让我干吗都行。见鬼,他屁股一沾后座我就给他口。这下总行了吧。”

“老天啊,你可真下流。”

“也许吧,”她说,“我只想赶紧完事。”


(1) 凯特尔爸妈(Ma and Pa Kettle):一对喜剧电影角色,20世纪40年代晚期至50年代环球影业出品的《凯特尔爸妈》系列电影主角。

(2) 沃尔特·克朗凯特(Walter Leland Cronkite, Jr., 1916—2009):记者,冷战时期美国最负盛名的电视新闻节目主持人,CBS明星主播,被誉为“最值得信赖的美国人”。

(3) 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 1932—2003):美国著名乡村音乐创作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