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俩坐进了雷鸟车,珍妮把头依在丹尼尔的脖颈上,而丹尼尔则机警地观察了一下停车场和附近的道路。

珍妮回想起过去的一个月是多么的难熬,通过电子邮件来进行网恋,偶尔通一次电话,只能寄情于幻想,却从未见过情人的真面目。

尽管如此,她仍然认为这种恋爱方式是最好的选择——遥相思念。就像战争期间留守家园的女人,例如她妈妈就曾这样谈论过在越南打仗的父亲。

当然了,那一切都只是谎言,后来珍妮才知道真相,不过更重要的真相却没有因此而被抹消:真爱应该首先是心灵相交,只有到了后来才有性爱。她对丹尼尔·佩尔的感情不同于她以往的任何经历。

令人欣喜若狂。

同时也让人胆战心惊。

她的泪水涌了出来。不,不,千万别哭。不要哭。他可不喜欢你哭的样子。女人一哭,男人就会发疯。

但佩尔却温存地问:“你怎么了,亲爱的?”

“我只是太高兴了。”

“来吧,告诉我。”

很好,他并没有发怒。她考虑了一下,然后说:“嗯,我有个疑问。刚才有几个女人。就在食品店。

然后我又收听了新闻节目。我听说……有人被严重烧伤了。是个警察。还有两个人遇害了,都是被人用刀刺死的。”丹尼尔曾经说他只想要把刀来威胁警卫,他没有说要用它来伤人。

“什么?”他厉声问。蓝色的眼睛露出了凶光。

不,不,你在干什么?珍妮问自己。你惹他发怒了!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现在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的心猛烈跳动着。

“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总是逼我!我刚离开的时候,没有人受伤。我是非常小心的!就像我们计划的那样,我走出防火门,将它关严……”这时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当然了。我旁边的那间牢房里还有其他几个犯人。他们想让我把他们也放走,但我不肯。我敢肯定是这些家伙开始了暴乱,当警卫去阻止他们的时候,他们杀死了其中的两位。有些犯人藏有家伙,我确信这一点。你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吗?”

“刀子,是不是?”

“自制的刀子。经过就是这样的。如果有人被烧伤了,那是因为他不够谨慎。我仔细观察过——当我穿过火场时,那里并没有别人。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去攻击三个人?真荒唐。但是警察和媒体都嫁祸于我,他们总是这么做。”他瘦削的脸涨得通红。

“我就像个好瞄的靶子。” 棒槌学堂·出品

“就像8年前的那一家人。”她胆怯地说,试图让他平静下来。赞同男人的观点,这样就能以最快的方式消除他的威胁。

丹尼尔告诉过她,他和一个朋友曾前往克罗伊顿的家中,向这位电脑奇才推销一个商务创意。但是当他们到达的时候,他的那个朋友似乎完全改变了主意——他想抢劫那对富有的夫妻。他将丹尼尔打昏,然后开始屠杀那一家人。丹尼尔醒了过来,试图阻止他。最后他不得不在自卫当中杀死了那个朋友。

“他们说我是凶手——因为你知道我们多么痛恨那些凶手也死掉的案件。有人闯进学校,开枪射杀学生,最后饮弹自尽。可我们希望这个恶棍活下来。我们需要找到惩罚的对象。这就是人性。”

珍妮心想,他说得对。她现在放心了,不过依然因为刚才惹丹尼尔生气而感到害怕。“对不起,亲爱的。我不该提那些事的。”

她以为丹尼尔会叫她闭嘴,或许甚至会下车,一走了之。但让她大吃一惊的是,他微笑着抚摸她的头发:“你问我什么都行。”

她再次拥抱着他。她感到脸颊上有了更多的泪水,于是擦了一下脸。刚才化的妆都凝成了色块。

她抽出身来,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哦,不。瞧瞧这个!她想在他面前表现得更漂亮些。

她又开始心生恐惧,越想越怕。

哦,珍妮,你想梳这样的发型吗?你确信真要这样吗?……你不想要刘海吗?它可以遮住你突出的大脑门。

万一她满足不了他的期望怎么办?

丹尼尔·佩尔用有力的双手捧住她的脸:“小可爱,你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你连化妆都不需要。”

他似乎能看穿珍妮的思想。

可那姑娘又哭了起来。“我一直担心你会不喜欢我。”

“我的确不喜欢你。宝贝,因为我爱你。我在电子邮件里写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他写过的每个字珍妮都记得。她注视着佩尔的眼睛。“哦,你真是太美了。”她亲吻着佩尔的双唇。

尽管她每天都至少一次在幻想中和他做爱,这却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她感觉到他的牙齿碰到了自己的嘴唇,然后又接触到了他的舌头。他们疯狂地拥抱着,交织在一起,仿佛永远都不愿分开,其实他们也就抱了片刻工夫。珍妮已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她想让佩尔进入自己的身体,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感受彼此的心跳。

虽然灵魂是爱的源头,可是恋人很快就会委身于肌肤之亲。

她伸出手,抚摸着佩尔暴露在短裤外面、肌肉发达的大腿。

佩尔笑了一声:“听我说,小可爱,也许我们最好先离开这里。”

“当然,我听你的。”

他问:“你刚才接我电话的手机还在吗?”丹尼尔曾让她用现金购买三部带有预付费芯片的手机。

越狱后不久,丹尼尔就曾给她打过电话,现在她把刚才用来接电话的手机递给了他。他拆开手机,抽出了电池和SIM卡。他将这些东西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又回到了车上。

“另两部手机呢?”

珍妮拿了出来。他还给她一部,又将剩下的一部放进自己的口袋。

他说:“我们应该——”

附近传来了警笛声——近在咫尺。他俩都一动不动。

珍妮默默地想着天使之歌,接连十几遍默诵这首颂歌,为自己祈求好运。

警笛声渐渐远去。

她转过身来说:“他们可能还会回来。”她边说边向警笛声消失的地方点了点头。

丹尼尔微笑着说:“我并不担心那玩意。我只想和你单独在一起。”

珍妮感到脊柱一阵酥麻,这种激越的幸福感竟让她心头隐隐作痛。

加州调查局的中西部分局总部共有几十名探员,这座两层建筑物充满了现代风格,位于68号公路附近,和周围的其他大楼没有什么区别——这些都是四四方方的、由玻璃和砖石建成的大楼,非常讲究实用性,里面布满了医生和律师的办公室、建筑公司、电脑公司以及其他类似的企业。这里的建筑景观很注重细节,但又令人生厌,停车场总是空着一半的车位。农田在周围的缓坡上起伏分布,因为近来的几场降雨,此刻到处都是一片碧绿。到了旱季,这里的地表就像科罗拉多州一样呈现出棕黄色。

一架联合快递公司的支线喷气飞机在空中进行了坡度很陡的转弯飞行,高度也很低,接着又改平,从树林的上方消失不见了,准备在附近的蒙特雷半岛机场降落。

丹斯和迈克尔·奥尼尔此刻身处加州调查局的底层会议室里,就在她办公室的正下方。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注视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标示了各处路障的方位——只不过这次是用图钉标出来的,而不是刚才那些印有昆虫图案的告示贴。警方还没有发现环球快递公司司机的那辆本田车,而且警戒圈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了,直径达到了80英里。

丹斯瞥了一眼奥尼尔的方脸,发现他的表情既坚定又忧虑。她十分了解奥尼尔。他们很多年前就认识了,当时她还是个陪审团顾问,正在研究候选陪审员审核期间的行为举止和反应模式,同时为挑选陪审员事宜对律师作出解答。她曾接受联邦检察官的聘用,帮助他们在一起反腐案件的审判过程中挑选陪审员,而奥尼尔恰好是其中的主要证人。(奇怪的是,她和自己已故的丈夫也是在类似的场合下初次认识的:那时她是记者,在萨利纳斯市报道一起案件的审理过程,而她丈夫则是控方的证人。)

丹斯和奥尼尔后来成为了好朋友,多年来一直保持亲近的关系。当她决定加入执法部门,并在加州调查局的地区分局获得一份工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经常和奥尼尔一起共事。斯坦·菲什伯恩是当时的分局长,担任过丹斯的导师,而奥尼尔则是她的另一位导师。仅仅花了6个月的时间,他就教会了丹斯许多调查的技巧,这比她之前所有的正规训练都更为有效。他们同时也形成了优势互补。奥尼尔是一位沉默而善于思考的人,喜欢传统的警察技法,例如刑侦学、卧底、侦察和培养秘密线人,而丹斯却擅长追根探源、提审犯人和询问当事人。

她知道,如果没有奥尼尔的帮助,自己不可能成为今天这么出色的探员。同时,她的成功也离不开他的幽默和耐心。(还有其他的重要天分:例如在她乘坐他的渔船之前,给她服用茶苯海明抗晕船药。)

尽管他俩的工作方法和天分不同,但他们的本能却是相同的,而且他们总能在工作中步调一致。

她觉得这一点挺有意思的,因为虽然奥尼尔一直盯着地图看,其实他也在感受来自丹斯的思维信号。

“你在想什么?”他问。

“什么意思?”

“你有烦心的事儿。不光是因为你现在担任掌舵的重任。”

“是啊。”丹斯沉思了一会儿。这就是奥尼尔的特殊之处;他经常迫使丹斯在开口之前先把自己纷乱的思绪整理清楚。她解释说:“佩尔让我产生了不好的感觉。我觉得,警卫的死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胡安也是一样。还有环球快递公司的那位司机,不是吗?他也死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觉得佩尔想杀人吗?”

“不,不是想杀人。或许他真的不想。他所想要的,只是不择手段地实现他的利益,哪怕只是蝇头小利。在某种意义上,这才更加可怕,令人更难以预见他的行为。不过,希望我的想法是错的。”

“你从不会犯错,老板。”TJ走了进来,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在那张破旧的会议桌上打开电脑。

桌子上方挂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全州重点通缉对象”。告示下面则是10位通缉犯的信息,恰好体现了加州的人口分布特征:拉美裔,英国后裔,亚裔,还有黑人,连排列顺序都一模一样。

“你找到那个叫麦科伊的女人了吗?或者找到了佩尔的姑妈?”

“还没有。我手下的人都在忙着这起案子。不过我找到了这个。”他调整了一下电脑屏幕。

他们几个一起聚到了屏幕面前,看着上面显示的一幅高分辨率照片,那是用莫顿·内格尔的相机拍摄出来的。现在照片被放大了,也变得更加清晰,显示了一个穿着牛仔上装的身影,这人站在通往大楼后部的车道上,而火情就是从那里最先开始的。

这个人影的下部与一只硕大的黑色手提箱相连。

“是个女的?”奥尼尔问。

根据和附近车辆的比对,他们可以判断出那人的身高。大概和丹斯一样高,5英尺6英寸。不过丹斯发现照片上的女人体型更苗条些。帽子和墨镜遮挡了头部和面部,但是从车窗玻璃上能看出这人的臀部比同样身高的男性更宽一些。

“有东西在闪光。看到那个了吗?”TJ点了点屏幕。“是耳环。”

丹斯瞥了一眼TJ耳垂上的耳洞,知道这个男人有时也会戴钻石或金属耳钉。

“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TJ为自己的观察找到了辩解的依据。

“好吧,我同意。”

“一位金发女性,身高大约5英尺6英寸。”奥尼尔总结道。

丹斯说:“体重110磅左右。”她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打电话给楼上办公室的雷伊·卡拉尼奥,让他来加入讨论。

不一会儿,他就到了。“丹斯探员。”

“请你回萨利纳斯市一趟。去找‘放心快递’公司的经理谈一谈。”佩尔的同伙有可能最近去过这家专营店打探过环球快递公司的递送时间表。“看看那里有没有人见过跟这女人长相相仿的人。如果见过,就制作一份电子面部识别系统图像。”

电子面部识别系统是基于电脑的人脸绘图工具,被调查人员用来利用证人的回忆内容重建疑犯的大致容貌。

“没问题,丹斯探员。”

TJ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个键,接着那张JPEG格式的照片便通过无线方式在他办公室的彩色打印机上输出了。卡拉尼奥会上楼去取的。

TJ的手机响了起来。“你好。”他进行了简短的通话,同时作了记录,最后说了一句,“我爱你,亲爱的。”说完便挂上了电话。“萨克拉门托的重要资料统计员。名字叫布兰妮。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她很甜美。对我来说有些甜过了头。但并不是说我俩之间不会有结果。”

丹斯扬起了一条眉毛,与之对应的表意学解释是:“说得有道理。”

“我让她去查找佩尔家族的失踪成员,开头字母是大写的F。5年前,萨曼莎·麦科伊将自己的姓名改为莎拉·门罗。因此,我觉得,她不可能暴露自己过去的丑事。3年前,她用这个名字嫁给了罗纳德·斯塔基。这就是她的隐蔽策略。他们现在住在圣荷塞。”

“你确信她就是原来那个麦科伊吗?”

“你是说,真正的麦科伊。我正打算这么说呢。

是的。多亏了她那张旧的社会保险卡。假释委员会有备份档案。”

丹斯给查号台打电话,找到了罗纳德和莎拉·斯塔基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圣荷塞,”奥尼尔说,“近得很呢。”和丹斯曾询问过的另两个女人不同的是,萨曼莎有可能于今天上午来此安放了汽油弹,然后还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回到家中。

“她有工作吗?”丹斯问。

“这一点我还没有查。不过我会查清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们都需要。”奥尼尔说。TJ在工作上不需要向奥尼尔负责,而且在等级制度分明的执法系统里,加州调查局是凌驾于蒙特雷县警署之上的。

但是首席治安官迈克尔·奥尼尔的要求应该等同于丹斯本人的要求,或者应该说更为重要。

几分钟以后,TJ回来了,说税务部门发现莎拉·斯塔基在圣荷塞一家小型的教育出版社供职。

丹斯找到了出版社的电话号码。“我们来瞧瞧她今天上午是否在上班。”

奥尼尔问:“你打算怎么查?我们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已经有所怀疑。”

“哦,我会编一个谎言。”丹斯轻松地说。她用主叫号码被屏蔽的电话给出版社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士。丹斯说:“你好。这里是埃尔·卡米诺服装店。莎拉·斯塔基在我们这里订过货。但送货的司机说她今天早晨不在办公室。你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来吗?”

“莎拉?恐怕你们弄错了吧。她从八点半开始就一直在这里。”

“真的吗?好吧,我再问一下司机。也许送到她家里更好。希望你不要向斯塔基太太提及此事,我们将非常感激。我们要给她一个惊喜。”丹斯挂上了电话。“她整个上午都在上班。”

TJ鼓起了掌。“执法人员欺骗公众的奥斯卡最佳表演奖颁发给……”

奥尼尔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不赞赏我这种颠覆性的侦查技巧吗?”

丹斯问。

奥尼尔用他惯常的讽刺语调说:“不赞赏,不过你现在真的要给她递送某样东西了。收件人一定会拒绝接受的。你得告诉她,有个暗恋她的仰慕者在给她送东西。”

“我知道了,老板。给她送一大团花束,像气球一样饱满。上面写着‘祝贺你没有成为嫌疑犯’。”

丹斯的行政助理玛丽埃伦·克雷斯巴赫个头矮小、表情严肃,她走进会议室,为每个人都准备了咖啡(丹斯从来都不提要求;玛丽埃伦却总能主动端上咖啡)。这位三个孩子的母亲穿着咔哒作响的高跟鞋,喜欢经过精心打理的复杂发型,手上的指甲油也很鲜艳。

会议室的人都向她表示感谢。丹斯呷了一口上好的咖啡。真希望玛丽埃伦能把她桌上的曲奇饼干也带一些来。丹斯很羡慕这个女人既能当好能干的家庭主妇,又能成为她所遇过的最好的助理。

丹斯探员注意到玛丽埃伦给他们送完咖啡之后并没有离开。

“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搅你。不过布赖恩刚才打来了电话。”

“他真的打过电话?” 棒槌学堂·出品

“他说你可能还没看到他上周五给你的留言。”

“你已经给过我了。”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没告诉他,所以他就打了电话。”

丹斯感觉到奥尼尔在盯着自己看,她说:“好的,谢谢。”

“你要他的号码吗?”

“我已经有了。”

“好吧。”助理依然坚定地站在自己的老板面前,慢悠悠地点着头。

哦,这真是个棘手的时刻。

丹斯不想讨论布赖恩·冈德森的事情。

会议室的电话铃声救了她。

她接起电话,听了一会,然后说:“立即把他带到我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