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729封情书
“宁:2007年就要结束了,我很高兴在这一年里有过你的消息,虽然张扬在明信片上只是说你曾经回来过,并且就在半年前你回来过,虽然你又走了,但是这消息对我来说仍是莫大的希望。你还会回来的,我相信,你一定还会回来的。
可是,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你回来的时候会不会一切都晚了?
我害怕一切都晚了,因为事情正在往那个方向发展。
07年的这下半年,在唐晓乐这件事发生之后,又发生了一件跟许然有关的事。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这也是为什么这半年来我给你的信总是只言片语就结束了的原因。今天,我终于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给你写这一封信,因为,昨天阿木和赵小惠结婚了。无论如何,这到底是了却了我一桩心事。另外就是今天刚刚知道,崔莺莺生了一个女儿。她一直很幸福,我有时候一想到她的幸福就觉得我们都是可以幸福的,人人都是可以幸福,不用担心。
还有于箫送给我的那个音乐盒,终于解开了,音乐果然只响了一次,然后我把那些碎片装进了一个盒子,想着什么时候扔到垃圾桶去。音乐盒里还有一封信,是于箫写的。
关于于箫和我还有许然的事,我真的无从说起,我真的希望这段时间你能在这里,如果你在,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因为我有你,谁都不用处心积虑地怀疑我,也不用处心积虑地等我。
我有些自私了,终于将一切事情的起因都归结到你的身上,我知道,这与你无关。
是我太痴迷。07年的钟声一过,我就整整痴迷了15年。
15年,宁,你想过这是个什么概念吗?尤其是在毕业之后,在身边没有那么人陪伴之后,你无法理解这种痴迷,它会在深夜里啃噬你的心,让你无从坚持,却又吸毒一样的不得不坚持。
我很奇怪为什么对你的这种坚持并不会因为我喜欢上别人而消失或者退缩。当初我和阿木在一起的时候虽说年幼懵懂,但是你从未在我的立场里消失。后来我和路尘在一起,我是真的爱过他的,就算在我爱着他的时候,你仍然是我在深夜里就会想起就会梦到的牵挂。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其实我很喜欢于箫,在看见他走在许然身边的时候,在看见他在雪地里出现的时候,以及后来他对我做的点滴,还有他的信……我都清楚地知道,我很喜欢他,他对我来说是那么特别的一个人,他伴随着我成长岁月里的大部分时光,并且直到现在都坚持跟我站在一起……可是我仍然对你无法忘怀。
这是一种魔鬼一样的情感。
我希望你回来,回来解救我。求你!
零。2007年冬。”
关于许然,我不忍心去说。
一个月前,当我在报纸上看见她在家中自杀的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好像一瞬间灵魂抽离了。我很在意她,我很爱她,我知道她也一样在意我。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
可是,我们却一直掩饰着这种在意,并且越走越远。
那次接了许然的电话之后,于箫消失了一周。
一周后,于箫依然容光焕发地出现在我面前,浅笑着说:“可否赏光看个电影?”
我没有问许然的事,看于箫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解决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问,但是许然这样的举动让我心里不舒服,我说过我没有要跟她争于箫的意思,可是她依然视我为劲敌。我以为,至少我和许然之间是可以被信任的,但原来并不是。
其实上次见到许然我就想对她说,她与我最珍贵的记忆相联系,不可分割,所以,她也是我最珍贵的记忆,永远都是。
原来,有些话,不说就不会懂得。
但是在电影散场之后,于箫一点一点地跟我说了许然的事。
在他给我买冰激凌的时候,他说:“许然疯了,她以为骗了我父母就可以用他们牵制我,事实上,他们唯一管不了我的就是我的感情。”
在他和我一起吃宵夜的时候,他又说:“许然也是个可怜的人,她过的不快乐,所以难免举动荒唐,你不要在意。”
在他送我回来的时候,他又说:“我说要带她去医院,当着我父母的面跟她闹翻了,她说没想到我这样绝情,一点脸面也不给她留……唐零,其实许然说的,也是我想问的。为何你这样绝情?一点机会也不给我留?”
我低头走路,没看于箫,然后扬起脸,笑着问他:“你说,那个音乐盒究竟怎样才能打开呢?”
“问你自己的心!”于箫很严肃地回答我,然后沉默着把我送到门口就离开了。
没走两步的于箫又停住了,他转身,问我:“你要在我面前转移话题一辈子吗?逃避只能说明你心虚。”
也许于箫说的是对的,我不想失去他,但是也不想给他所谓的机会,所以我只好逃避。
其实我也一直在想一个完全之策,可惜这世上本没有完全之策,无论如何都有人要哭泣。
于箫回来之后,还没有和阿木正式见上一面。
那天,下班后于箫来接我,直接带我到餐厅,说约了阿木还有赵小惠。
阿木和赵小惠都还没有来,做为被邀请的客人,并且有着不一样的身价,他们有理由迟到。
我和于箫坐下来一边聊天一边等他们。
“真没想到阿木会和赵小惠在一起,许然骗我你在幸福地谈恋爱的时候我唯一想到的人就是阿木。他是那么执着的一个人,怎么会放手?”于箫像是自问,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没有赵小惠我们也不会在一起,我们都是执拗的没有一点回旋余地的人,阿木和我,太像了。”我说着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但是我能感觉到于箫就在我身边。我非常喜欢这种和于箫轻声说话的时候自在又踏实的感觉。
“但是我从没想过他是真的会为了其他的利益放弃你。”
“不是他放弃我,本来我们就没有在一起。不过我理解他,他有很大的责任感。对了,你为什么没有接手你爸爸的生意?”我问于箫。
“不自由!我可不想有一天也像阿木一样,将自己的婚姻都卖给了生意。”
我看了看于箫,笑了。小的时候,于箫总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我一想到他站在路边张着大嘴哭就替他担心,这孩子怎么办啊?可是现在,于箫不但长大了,还长成了一个潇洒帅气的小伙子。时光确实是个雕刻家,我想,它在雕刻于箫的时候一定是心情大好的时候。
我和于箫又说了一下高中时候阿木打架的事,甚至还说到了一个叫袁蕊的女孩,我记得她,她曾是阿木的女朋友。
正说着,阿木和赵小惠来了。
赵小惠挽着阿木的胳膊,两个人看起来很和谐。
“看,多么相配的两个人。”我笑着轻声对于箫说。
“他们也是这么看我们的。”于箫坏坏地一笑,然后起身招呼赵小惠和阿木。
我也起身,对他们微笑。
“小惠在来的路上看上了一双鞋,所以我们耽误了一会。”阿木笑着对我们解释他们迟到的原因。
“你不能这么纵容她,看上什么就买什么?那不得了了。”我开玩笑地对阿木说。
“没关系,有机会纵容一个人,是幸福的。”阿木说着还看着赵小惠微笑。
赵小惠在阿木身旁,幸福的样子溢于言表。
于箫啧啧赞叹了两声,然后和阿木聊了起来。
“欢迎回来!”阿木对于箫说。
“谢谢!”
“没想到你会这么晚才回来,竟然狠心地一去这么多年。”阿木说话的时候一直是微笑的。说实话,我更喜欢那个说话的时候一脸桀骜的阿木。
“我只是想在一个最合适的时候回来。”
“看来现在是那个最合适的时候了。”
“差不多吧!”于箫说完之后,问赵小惠,“他现在还经常打架吗?”
“谁知道呢?也许会在办公室里打那些叫他忍受不了的员工吧?”赵小惠开玩笑地说。
“你跟她一起出门的时候小心点,他很容易为了女人打架!”于箫也开玩笑地说。
“老了,早没了那样的激情。”阿木说完指着于箫脖子上的项链问,“你项链下面的坠子可以看看吗?”
我很奇怪,于箫的项链只露出了在脖子上的部分,为什么阿木就断定下面会有坠子呢?
于箫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脖子里把项链的坠子拿了出来,说:“很普通的,不过现在应该买不到了。”
阿木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笑了一下,说:“你果然还戴着。”
我看见那个吊坠,心里一惊。那其实不是什么吊坠,但是我认得,除了被皮肤打磨地更加光亮以外,那个跟于箫送给我的小小的音乐盒没有什么区别。
原来,那个音乐盒于箫也是买了两个,他留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被他做成了项链的吊坠挂在脖子上。可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的呢?为什么阿木知道而我却不知道?
于箫用无奈的腔调说:“我也想拿下来,可是它很顽固,拿了几次都拿不下来。这个吊坠很便宜,可是这个链子就贵了,索性就一直戴着。”
阿木张口还想说什么,赵小惠说:“一来就看见人家于箫脖子上的东西,你知道我脖子上戴的是什么吗?关心的不是地方吧?”
赵小惠用撒娇的语气说的,阿木看了看赵小惠,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了。
我看着于箫,本想问,又觉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就没有再问。
我和于箫坐在一边,对面是阿木和赵小惠。我们四个人在说完了项链之后有了短暂的沉默,接着又聊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的见面变成了一种追忆的聚会,所幸的是我们有相同的回忆,于是开始说高中的时候怎么怎么样。赵小惠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因为我和于箫还有阿木是一个班的。偶尔说到学校里的事,赵小惠也会插上几句。但是他们好像故意要避开我和阿木谈恋爱的那一段,谁都不提。这样的追忆让我听起来怪怪的。
饭快吃完的时候,阿木忽然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工作上的事,然后他跟我们告别,说要先走。
阿木走的时候轻声体贴地对赵小惠说:“等下你走的时候给我电话,我来接你。如果我没时间就叫于箫送你回去,不要一个人回去。天气凉了,不要在外面太久。”
赵小惠很乖地点头说知道了。
我笑着看了于箫一眼,意思是说:“看人家小两口,结婚之后一定很幸福。”
于箫没有给我任何回应。
阿木一走,赵小惠就大声对于箫说:“小气巴拉的,请客就点这么少东西,再来份牛排行不行?我饿着呢!”
于箫笑着说:“要不,来两份吧!”
“两份就两份!”
我以为于箫和赵小惠都是开玩笑,结果于箫真的又叫了两份牛排。
“钱挣的太容易了是不是?”我对于箫说。
“不容易,只是对赵小惠来说,我的钱跟她没什么关系。”于箫开着玩笑,然后对我说,“要是她吃不完,你可以帮她吃一份嘛!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你们两姐妹慢慢聊。”
“走吧走吧,都走!”赵小惠对于箫摆着手。
于箫起身准备离开,赵小惠嘱咐了一句:“别忘了先结账啊!”
“放心!”于箫说完就走了。
于箫走了之后,赵小惠朝我勉强笑了一下,说:“于箫这小子喜欢你这么多年了,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还真是执着。”
“怎么我不知道?”
“还不知道?你看他脖子上那个东西!我没看错的话,你也有吧?你以前一直带在身上,我见过的。这小子竟然戴脖子上这么多年。金属都能捂热了,你这心该是肉长的吧?”赵小惠说完叫了服务生,说,“来瓶红酒。”
“怎么要了牛排还要红酒,你胃口真有这么大?”
“我最近一直很能吃。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心情不好就很能吃。”
我很奇怪赵小惠会说自己心情不好。她刚和阿木定婚不久,大概现在正在商量婚期,怎么会心情不好?
牛排上来的时候,赵小惠推了一份给我,说的:“再能吃也吃不完三份牛排。”
我只好陪着赵小惠继续吃。
赵小惠端起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完了还说:“没劲道!”
“赵小惠你怎么了?阿木对你不好?”事情明显不对劲了。
赵小惠放下酒杯,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她的目光叫我浑身难受。
忽然,她抖着手指着我,说:“唐零,谁都能问我这句话,就你不能!”
“我怎么了?如果你觉得我跟阿木因为以前有点什么事现在还不安全的话就太可笑了!那都什么年代的事了?”我心里有点委屈。
赵小惠把手放在了脸上,沉默不语,等到她的手再拿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眼泪。
“到底怎么了?”我着急地问。
“阿木从来没有爱过我!他心里有谁我们都很清楚!可是他还是对我好,对我太好了,我离不开他了!你知道我的,我以前那么容易就喜欢一个男孩子,然后分手,再喜欢另外一个,可是这次不一样。我要嫁给他,我一定要嫁给他!”赵小惠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些的时候,依然在流泪。
我安慰赵小惠:“他对你好就行了,既然他对你这么好,你怎么知道他不爱你呢?”
“唐零你是傻子吗?一个男人爱你还是不爱你会觉察不到吗?”
“如果你决定要嫁给他,就不要想这么多,你好好对他,总有一天他会爱你的。至少,至少他对你好。”
我给赵小惠递纸巾过去的时候想到以前放学的时候拉着赵小惠窃声私语,说那些关于赵小惠男朋友们的话题,那时候的赵小惠从不会因为男生哭,那时候我觉得男生在赵小惠眼里是低下的,赵小惠想要他们就要,想甩就甩……
可是现在赵小惠却在我面前哭,并且说一定要嫁给那个不爱她的男人,重要的是她清楚那个男人不爱她。
“其实,如果你真的确定他不爱你的话,何必……”我想说,何必强求。
可是赵小惠狠狠地说:“我说了,我一定要嫁给他!他早晚会娶我的!就算他不爱我,他一辈子不爱我,我也要让他待在我身边。”
赵小惠是狠狠地说着这几句话的,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神坚定,清楚自己的目标。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滴眼泪落了下来,接着她轻声说:“因为,我爱他!”
我发现我对这件事无能为力。
唐晓乐没有钱我可以借钱给她,唐晓乐吸毒我可以把她送进戒毒所,可是赵小惠在我面前说她的爱情,我束手无策。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爱情更难以说清?
我明白赵小惠的执着,我也明白阿木的执着,因为我们都是过分执着的人。
我看着赵小惠,说:“其实,能看见他,能为他流泪,这很幸运。”
赵小惠未必会懂我的话,因为她不会懂像我这样一个坚守着空洞的等待的人的心酸。我看不见宁,甚至不知道有什么原因让我为他流泪。我也想为他流一次泪,可是他迟迟不归不能作为流泪的理由,想到宁,我的心就满了,这种满是沉沉的,却不痛苦。
赵小惠在我面前哭完发泄完,喝了半瓶红酒吃光了面前的牛排之后,人又精神了。她说她还要为爱情战斗呢,不精神怎么行。
离开之前,赵小惠给阿木打电话,叫阿木来接他。挂了电话之后,赵小惠对我说:“现在阿木是我的了,你不要吃醋,以后也不许招惹他,要是被我发现你招惹他,你就死定了!”
我笑说:“放心,我要是想要,当初就不会放手了。”
“好,说这话我就放心了!不过,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你可以叫于箫来接你嘛!”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
阿木很快就过来了。
他扶着赵小惠离开的时候问我怎么回去,我说自己打车。他看了我两眼,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扶着赵小惠走了。
我一个人,刚走出餐厅,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拦车,忽然觉得身边站了一个人。
“谈完了?谈清楚了吗?”于箫站在我身边说。
“你怎么没回去?”
“还没把你送回去,我怎么能就这么回去了?”
我忽然明白了,于箫应该早就看出赵小惠心里有事,他是故意让我和赵小惠聊天的。可是,为什么要让我和赵小惠聊呢?是因为阿木吗?
于箫看我用探究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笑了,说:“我就怕你这么看着我,你一这么看着我有什么话都在心里放不下了,非吐出来不可。”
“那你现在吐出来给我听听。”
“那你先告诉我,你们谈的如何?”
“这有什么如何不如何的?他们两口子的事,我也掺和不了。”
于箫听了这话看了我半天,最后问:“你真的……无所谓了。”
“原来,你是在试探我?”我明白了于箫的话,也知道了他的用意,他只是想知道我对阿木还在不在意。
我有些生气,不理于箫,自己往前走。
“你生气了?”于箫紧跟在我身后。
“那些都过去的事,你们为什么都要耿耿于怀?”我带着怒意对于箫说。
于箫张了张口,很无奈,却一直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我在生什么气,生于箫试探的气,还是因为他们都总是对我和阿木这件事过去而生气。总是我心里不舒服,很憋闷。
我不理于箫,他还是一路跟着我到住处。
我进屋后转身看了他一眼,准备关门,他忽然一闪身就进来了。
“能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吗?”于箫显得很诚恳也很无奈。
“我有阻止你说话吗?”
于箫看着我,有些不知所措。
“坐下慢慢说吧!”我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有些不忍心。于箫那个样子跟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所以我才不忍心了。
于箫坐了下来,先是局促不安,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开始对我说。
“你知道,我走了很久,这些年,你的生活对我来说是空白的。在我回来之前,我一直在担心,我担心回来的时候你身边有一个人,他什么都护着你,对你好,可能还会娶你。后来,许然告诉我,有这么一个人,你在和这么一个人恋爱着,我当时真是……后悔我回来了。可是我还是想见你,我总不能终于回来了连见都不见你。然后我知道了,你其实还是一个人。可是后来我又知道阿木也在,虽然他和赵小惠订婚了,我仍然不放心。唐零,你相信我,我不是试探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喜欢阿木,如果你喜欢,我就想办法把他拉到你身边,我所想要的只是你幸福,别无其他。我只是想,如果有人能给的了你幸福,我可以退后……有些话我从来没说过,我一直不敢,我顾虑很多,现在我想说给你听。从小我看着你任性骄傲地跑来跑去,我跟在你身后,听你说的话,看你做的事,揣摩你的喜好和心思,我就这样跟在你身后直到现在。我从小就是个没有勇气的人,这个你是知道的。你认为是什么能让一个没有勇气的人去砸教室的门锁?是什么能叫一个没有勇气的人冒着大雪顶着风寒坐一两个小时的车去送一个小小的音乐盒?你应该明白的。后来我渐渐清楚了,你从不喜欢没有勇气的人,你也不会喜欢一个跟在你身后的人,你喜欢抬头去看他,而不是低头寻找他。我想做让你抬头去看的人,所以我宁愿这么多年远离你,因为我要给自己资本,之前的离开是代价。可是如果我不离开,我可能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你身后的人。唐零,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因为我为了爱你而研究你这么多年。”于箫说到最后一句,无奈地笑了。
我确实不是傻子,可是我一直觉得于箫对我的好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是我最好的哥们。我从没有像别人怀疑于箫那样去怀疑他是否喜欢我,就算我有时候忽然这样想,也会立刻让自己把这个想法扑灭。
所以,当我听到于箫的这些话的时候,我惊讶地说不出任何语言。
“你吓坏了吗?”于箫小心地问我。
我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我以为不会太突然,我以为你至少会明白一点,原来你从来都不懂。”于箫很失望地说。
“你真的觉得你很了解我?”我问于箫。
于箫郑重地点头。
“那你知道我最喜欢的和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于箫忽然就笑了,此时他看我的眼神自信满满。他说:“是情书,是装在信封里带着墨迹的情书。”
这回轮到我不知所措了。
那晚于箫从我那里走了之后我一直拒绝见他。其实我不是不想见他,只是,觉得有东西错位了,而且是我长期以来已经习惯的东西。不管于箫以前怎么跟我开玩笑我都没当回事,可是他忽然这么认真地说那么多的话,我需要时间消化。
我躲躲闪闪地避了于箫大概有一周了,许然忽然来了。
许然是直接到公司找的我,她仓促的到来让我提前下了班,然后带她去我的住处。
许然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许然从一见到我就一直在说一句话,从公司一直说到宿舍。
“唐零,我求求你,有多远你走多远,我可以给你钱,我求你离开于箫。”
许然在我身边近乎哀求一般地说。
“你觉得有用吗?”到了宿舍,我对许然说。
“有用!如果没有你,他一定会跟我在一起!唐零,其实,你拥有很多,从小到大,你拥有的都是我得不到的,也是我想要的。但是这次不一样,我只有于箫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许然乞求着说。
我看着许然的眼睛,我看见她的泪水,心里真是难过。
就算我离开,于箫也不会接受许然,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被许然破坏了,她对于箫说了谎话做了手段,这些东西已经叫他们没有未来了。
“不要觉得你离了于箫就活不了了,你还有你的梦想,你还要拍更多的电影电视,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不会了!你不懂,遇见谁都比不了于箫。我喜欢他这么多年,从小就喜欢,他才是我的梦想,尤其是现在!唐零,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混不下去了,为了于箫我和老板和导演都翻脸了。你没看那些八卦新闻吗?全都是假的,但是他们要毁掉我,他们能想到的丑事都往我身上放。不过我承认,我一开始的路就走错了,我把自己卖了,现在又企图赎回来,太难了。可是为了于箫,我什么都不顾了,只要有了于箫,我就有了一切,所以我不在乎!”
许然的态度决绝,她越来越激动,她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双肩,紧逼我的眼睛。我觉得她要疯了,她为了于箫疯了。
为什么都是这么多年?
到底是什么让我们都在自己的心里种段感情的种子一种就是这么多年?
谁能成全谁的这么多年呢?
我看着许然想到自己,假如宁回来了,假如他回来的时候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我会不会像许然一样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去求她离开?因为对我来说,我看见宁站在我面前,他也就是我的一切了。
“许然,没用的。不管我去了哪里,不管我走了多远,我都成全不了你。因为问题不在我这里。你应该跟于箫说。”
“你以为我没说吗?能说我的都说了!有用的话我会来找你吗?他很明确地跟我说,他喜欢你啊!何必说出来呢?我早就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许然说完这句话松开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掩面哭泣。
我坐在许然身边,看着许然的眼泪,忍不住也落下泪来。
我将许然抱在怀里,说:“如果我可以,我真的希望你能幸福。”
许然推开我,问道:“你是不是舍不得?你舍不得他?”
我点头,说:“我当然舍不得他,他是我从小一直到现在的朋友,就像你一样。”
“可是你说过,你不会跟我争!”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不会跟你争的!永远都不会!”
“那你就走!越远越好!”
“如果我走了,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很诚恳地对许然说这句话,可是许然却忽然暴躁起来,她站起来指着我说我是骗子,说我不过是因为想跟于箫在一起而骗她。
然后她开始砸她手边能砸的东西。
于箫送给我的那颗心,就放在桌边上,因为昨天晚上我还在研究如何打开。许然伸手去拿那颗心的时候,我一声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许然已经将它砸在了地上。
碎裂的红色的玻璃散落一地,随即轻扬的音乐声响起。许然忽然愣了。
我也愣了,我看见地上那些破碎的玻璃里还夹杂着一张纸条,音乐是从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盒子里发出的,这些东西原来都藏在那颗没有一点缝隙的心内部。
我捡起那张纸条,打开,看见上面写着:“我有101封情书,若心已打开,可否查收?”落款是于箫。
在短暂的音乐声里,许然安静了一会。
音乐声停的时候,我捡起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却怎么也不能叫音乐再次响起。
我渐渐有些明白于箫的意思。一颗封闭的心是听不到来自爱情的音乐声的,想听到,只有打开它,哪怕打开的方式是撕碎它,但是撕碎之后是重生。
那么,于箫说的101封情书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对面的许然,说:“许然,我想,我不能答应你。”
说完我拿出手机给于箫打电话,我说:“在哪?我要见你。”
事后想想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时忽然就不顾一切地撇下许然就走了。我在电话里告诉于箫那个音乐盒打开了。
跟于箫在一个露天广场的咖啡吧里见面,这里是于箫之前一直喜欢带我来的地方。
于箫带来了一个小小的手提箱,看见我的时候,他将那个箱子给我,说:“101封,你可以现在就打开看看。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给你写的‘情书’,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情书送出去,终于等到这一天。”
我很迷惑,问道:“为什么你不在回来之后就给我?为什么你不在你对我表白前给我?你要等到现在?”
“因为我知道这些情书的分量,它们是我的杀手锏,怎么能轻易拿出来?”于箫其实很紧张,却假装轻松地开玩笑。说完又觉得不妥,于是很认真地说:“其实,我不敢,我怕它们最后成了一无是处的东西。另外,我不想你因为这些信而对我有所感动,我想你单纯地因为我而感动然后再看这些信。”
“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于箫笑了,说:“10岁,你开始买信纸和信封的那一年,我也开始买了。我大概一两个月会写一封吧,有时候也不一定,反正到现在为止,一共101封了。第101封,有些特别……”
“原来……”我想说,原来你和我一样,但是停顿了一下,我说,“原来真的有人给我写这么多情书,而且,写了这么多年。”
我笑着看于箫,于箫也笑着看我,其实我们都很忐忑。他在等我的答案,我在被这些情书感动。我心里原来一直因为宁而空着的一块,被于箫的这些情书填满了。原来,我写了这么多年无法寄出的情书也并不孤单,并不苦,因为就在相同的时刻里,也有人在为我而写。于箫,他一直在陪着我,即使是我隐秘地从来都藏的好好的写情书的这件事,他也在陪着我。不,这件事远不是陪伴这么简单,我看着这些情书,忽然非常心疼于箫,就像心疼自己一样心疼他。因为我太清楚这其中隐忍的滋味,没有一种折磨比长期的思念挂念爱恋一个得不到的人更痛苦。
“你可以,打开来看看。”于箫有些害羞地说。
我抽出一封信,刚要打开,于箫忽然又拦下了,说:“算了,你还是回去再看吧!”
我看他通红着脸,就把信放回去了。
“于箫……”我叫他。
“嗯?”于箫紧张地看着我。
“我们恋爱吧!”
“宁:我真的被感动了,我甚至相信,如果你出现在我面前,你看见我的这堆积如小山一样的信你也会被我感动。但是我现在要做的是要为自己的感动付出行动,我要跟于箫在一起,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不愿意他像我一样因为爱一个人而如此寂寞,也不仅仅是因为感动,而是我需要他。
我们仅仅是谈恋爱,虽然于箫一直说着我们要结婚之类的话,可我还是觉得结婚是件不真实的事。而且,我还不能确定我是甘愿嫁给他的,毕竟,我心里还有你。
当然,在我决定和于箫谈恋爱的时候,我就把对你的感情和对于箫的感情分开了。我清楚地知道我已经不是学生时代的自己了,我现在所做的决定是要负更大的责任的,与于箫的恋爱也不是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的,因为这样的开始再也不是只有我和于箫才在意的事了,比如我的父母他的父母甚至阿木赵小惠许然,他们都在看着我们。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在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可以看出,我在试图从你对我的掌控力逃出来。宁,我终归要过自己的日子不是吗?我终归要回归到现实里去不是吗?没有谁可以像我这样坚持这么多年毫无所求地爱你,可是我一直在做。季晓雯说的对,因为你,我错过了许多,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于箫会是我最好的终点,我比谁都清楚。
当然,我也知道这只是决定,想要把你从心里拔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假如说结束就可以结束,就不会到今天了。我会慢慢地让自己更多地靠近于箫,慢慢地把你淡忘。在把你淡忘的时候,也许就是我能够允许自己嫁给于箫的时候。
宁……
如果你愿意我幸福,就请允许我忘记你吧!
零。”
那几天,我是在一遍遍翻阅于箫给我的那些信的时光里度过的。
在于箫所有的信里,我唯独对十岁那年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爱不释手。
那封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于箫歪歪扭扭的钢笔字那么稚嫩,怎么看都像他小时候灰头土脸的样子。不看内容,单看那些字,就叫人心里一遍一遍地想起小时候,想起于箫想起许然,想起宁。
那封信,我每看一遍都要流一次泪。
于箫在信里说:“唐零:等你看完这封信,一定不要告诉老师!求你了!也不要怪我为什么把信压在路边的砖头下给你,因为,我怕你。你应该知道我想要说什么,可是我不敢说,我又怕现在不说以后会有人比我先说,那么,就让我先说吧,你要记住,以后不管谁对你说这样的话都是不管用的,因为我是第一个对你说这句话的人!我们拉钩!那句话就是:我喜欢你!等到你的答案。于箫。1993年4月5号。”
我总是满眼潮湿地看着那个日期,1993年4月5号,那也是我给宁写第一封信的日子。但是我一看见那句把信压在路边砖头下的话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是,是什么原因叫于箫最后没有把信给我呢?那天,他究竟有没有把信压在路边的砖头下呢?我想,他大概想先偷偷地放在那里,然后告诉我那里有什么好东西好叫我去拿。可是为什么15年前该给我的信却一直收到现在呢?
仔细看看,这封信里也有答案。大概是因为于箫怕我告诉老师,那时候将这种事告诉老师,他就永不能翻身了。或许大概就是因为他怕我。小时候的于箫一直怕我,现在想来,那不应该是单纯的怕,也有羞涩的成分。
于箫在后面的信里没有提及第一封没有给我的信的事,因为在他去美国之前,所有的信他都是当做第一封来写的,每一封信都把前面所写的作废,然后鼓起勇气要给我,到最后都没有给我。后来他在美国写的那些信终于是连贯的了,终于不再是之前那样的千篇一律的用尽力气的表白了。
甚至在我和阿木谈恋爱的时候,他还是在试图像我表白。他在信里说:“不是终点总不会安稳地停留,但是也不能不允许中途休息,我在最后等你……”
看于箫的信,我明白了,其实他远比我苦。
虽然我一直思念宁,但是宁不在我身边,所以大多数的日子,我还是可以自由地控制我的感情。而于箫,他在每天都看见我的情况下,如何一边掩藏自己真实的感情一边和我称兄道弟的?这种苦,显然更甚于我。
我本不想告诉妈妈我和于箫在恋爱,但是于箫恨不得立刻告诉全世界的人他和我恋爱了。他第一个告知的人就是我妈妈,我刚对他说完我们恋爱吧,他就给我妈妈打了个电话,说:“阿姨,你从此不用再安排唐零相亲了,她今天看上我了。”
这个消息很快在朋友之中风靡开来,直到有一天许然给我打电话,我才忽然想起她来。
许然在电话里就说了一句话,她问我:“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如实回答:“是的。”
许然没有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后来我问于箫:“许然怎么办呢?”在许然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几乎要忘记这个问题了。
“她的人生自有她的过法,你不用担心。”于箫笑着安慰我。
就算我担心也无济于事,在这件事情上,我谁也解救不了,而我唯一能成全的是于箫。
只是,我没有想到许然会如此决绝。报纸上电视上铺天盖地地关于许然自杀的消息来得非常迅猛,并且叫人猝不及防。但我依然不相信这是真的,更不相信最后竟然是抢救失败。
谁离去都不及许然的离去叫我自责、悲伤和不知所措。
那个人,她生在我的记忆里,生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她像一汪水,与我融汇,并且无法分离。她曾经站在屋外,大声喊:“唐零,出来玩啦!”她曾经没有一句怨言地跟在我身后,随我一起折柳枝编帽子,她曾和我一起提着竹篮遍地寻找蒲公英,听说可以采来当药材卖,我们说好卖了钱买铅笔或者硬壳的笔记本。我们还有很多说好的事,比如,我说好不和她争于箫……
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了。
在得知许然自杀的消息的第二天,我对于箫说:“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我将于箫给我的那个装着他101封情书的小箱子还给他。
于箫不接,无奈地问我:“是因为许然吗?是因为许然对不对?这不是你的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跟我也没有关系。她本来就走了错路了,最后她弄到自己身败名裂,她过不下去了,但是又没有回头的路了。本来她以为我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是我怎么可能是?我没有道理为她的所有错误买单!唐零,你想清楚!”
“好吧,那我们就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一下,你了解我,至少现在,我无法面对你。”
于箫看了看我,没有再坚持。他气愤地抓了一下头发,然后接过那个箱子,说:“今天你还给我,明天它们就会是一团灰烬,因为我希望一切再一次从头开始,就像我给你的那个音乐盒一样。”
我心里有些不舍,犹疑地看着于箫,说:“这些信……会不会太可惜了?”
于箫颓然一笑,说:“如果没有你,这些信就没有可惜不可惜的意义。而且,这都是过去,以后,有的是机会写信。”
于箫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你不要去送她了。”
“可是我想去送送她。”
“没有必要,不要去了。”于箫坚持说。
我很诧异于箫对许然如此绝情。“好歹她也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怎么这么狠心?”
于箫很无辜地看着我,像是狠下心一样地说:“我给她家里打电话了,她妈妈很生气,说她的遗书上指明她的葬礼不准你和我参加。”
我愣在原地,没有说话,于箫转身出去了。
许然是恨我的,并且非常恨我。她到底是怎样的绝望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于箫对她的意义远比宁对我的意义大的多,因为就算宁一辈子不会来,我也不会有许然那样的绝望,我只会遗憾和失落。
这就是我们将要的结局吗?彻底的散落开来,一生不得再见,即使再见,也不能相守。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结局吗?
那么最初的遇见,就是为了彼此伤害怨恨然后再分离吗?
那么以前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都只是为了怀念吗?
我抱着双肩在沙发上一直坐到深夜,然后我给于箫打电话。
“她只是不希望我去送她,但是她想看到你。你一定要去。”
于箫叹了口气,说他会去的。我这才放心。
然后我对于箫说:“再见了。”就挂了电话。
我没有去送许然,我知道她是真的不想见到我。
事情总是要到无法收拾无法弥补的时候才去后悔,无济于事这个词,很残忍。
赵小惠和阿木新婚旅行去了,但是阿木早就因为公事太忙回来了,赵小惠一个人还在外面旅行着。我给赵小惠打电话的时候开玩笑说,如果她能碰见李落,要替我踹李落两脚。
我彻底地拒绝再见于箫,我不想因为看见他而想起自己对许然的罪过。这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我总是这样想。
我开始更加勤奋地工作,即使如此,晚上还是严重失眠。于是我写了很多零散的故事,看起来像小说,又像就是我自己。
阿木最近很频繁地来找江总。每次他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都礼貌地对我微笑,然后说:“我要见江总。”
然后我在问江总是否合适,之后再让阿木进去。
后来江总对我说,阿木再来的话叫他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但是阿木仍旧坚持每次都对我说“我要见江总”。
阿木是固执的人,虽然这两年他身上很多东西都在改变,固执这个东西,还是有一些遗存。
有一次江总有重要的客人,我便叫阿木等一会。
这个时候阿木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忽然问我:“快放假了,回家过年吗?”
“可能回不去了,今年的大雪来势凶猛,到时候可能会有麻烦。而且,李落说今年年底回来看我,我们要一起回校园去逛逛。”
阿木哦了一声,又说:“其实,如果你想回去,可以搭我的顺风车。”
“不用了。”
过了一会,阿木又说:“我可能也不回去。”
我笑了,说:“赵小惠不回去的话,你当然也就不用回去了,你要陪她在这里过年的。”
之后阿木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江总的客人走了,阿木便进去了。
阿木进去没有多会,一个巴掌的声音清楚地传了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想到是不是赵小惠和阿木之间出了什么事了。
没多会,阿木走了出来,左边脸通红着。
“怎么了?”我吃惊地问。
阿木看了我一眼,笑了,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事?”我不放心地问。
“如果你晚上同意跟我一起吃饭,就真的没事。”阿木笑着说。
“还会开玩笑呢,看来真的没事。”
“那晚饭怎么说?”
“既然你没事,那就不用吃了,大家都挺忙的,就算了吧!”
阿木想了想,说:“其实是赵小惠今天回来,所以,希望你能来一起吃个饭。”
我一听,没有多想其他,马上答应了。
可是等到阿木走了之后我又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想了很久才忽然想到,阿木怎么会叫自己老婆赵小惠?起码应该叫小惠之类的吧?我没记错的话之前阿木是叫她小惠的。
“唐零!你来一下!”江总忽然喊我。
江总应该是刚刚大怒过,跟在她身边这么久,虽然她尽量不喜形于色,但是情绪波动总是看的出来的。
“你跟小惠还有阿木都很熟是吧?”
“我们很多年的朋友了。”我回答说。
“我拜托你一件事,好好劝劝小惠,也劝劝阿木,两口子有什么不好说的非要闹到离婚的地步?这才刚结婚不到半年……”
“离婚?谁要离婚?”
“小惠都这么久没回来了,现在人还没到家,话先放出来了,要和阿木离婚。我刚才打了阿木了,我想你应该也听到了。小惠这孩子我了解,她对阿木如何我也知道,阿木现在已经度过了生意上的难关,他一定是对小惠不好了,或者想过河拆桥,小惠才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我问了阿木了,如果小惠不要离婚,他也还是会和小惠好好过的。有时候,两个人的事可能需要一个人从中间调和,尤其是在两人缺少沟通的时候。你帮个忙吧!”
江总的眼睛一直没有放过我的眼睛,她的眼神向来是犀利的,我一看便明白了,她多少知道了我和阿木之间的事。其实我和阿木之间本没有事,但是他们总是以为有什么事,便真的就有了什么事。
所以江总叫我出面,并且第一时间让我知道这样的消息,这样好给我足够的时间和心理来准备怎么退出阿木和赵小惠之间的纠缠。
无论如何,在赵小惠和阿木还处于新婚的时候得知这样的消息,我心里很难过。
最近一系列的事情都太多了。我刚刚从许然的离开里喘口气,刚刚开始慢慢控制不去想与于箫之间的一切,现在又出现了阿木和赵小惠的事……
于是,晚上这顿饭,忽然有了种鸿门宴的感觉。
我下班的时候阿木先开车来接的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机场接赵小惠。
之前我是拒绝的,我说:“你应该一个人去接她。”
阿木无所谓地说:“都老夫老妻了,无所谓的事,我主要是为了等下方便,下班的时候堵车,还要回头接你去吃饭。”
“你们才新婚不久……我可以自己打的过去。”我坚持说。
阿木看着我,一动不动,说:“如果你想接机迟到或者叫赵小惠自己打的去餐厅的话,我没意见。”
我只好上车。
上车之后我奇怪地问阿木:“你之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带着赵小惠站在我面前,你跟我道别,那道别不像是这么短的时间就消失了。你应该好好跟赵小惠在一起,你之前很理智,你说我们应该是那种陌生人一样的朋友……”
“唐零。”阿木叫住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小惠为什么要离婚?”
“这个你应该去问她,是她提出来的。”
“可是她的老公是你,那一定是与你有关。”
“好吧,就算与我有关,那与你有什么关系?不要问好吗?”
阿木的一句话就堵得我半天无言以对。这件事看起来确实跟我没有关系,我也太过自负,凭什么就认定会和我有关系?
我一边在心里自责,一边郁闷地不吭声。
“生气了?”阿木忽然笑着问我。
“没有。”我生硬地回了一句。
“其实,我知道你的意思。唐零,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男人,只有有担当的男人,这样的男人能分的清责任和感情。虽然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是那样的男人,但是我努力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对赵小惠来说,我只有责任,没有感情,但是我一样会负责到底。至于我的感情在哪里,请原谅男人大多也和女人一样是自私的,我总是希望感情也还能在身边,或者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永远能属于我。至于之前我的理智,那是因为那时候我的事业是我的一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可是现在一旦风平浪静,自私又跑出来了,我自己也不能控制。但是,还是那句话,我可以分的请!”
“可是,这样就委屈了赵小惠。”
“你怎么不想想这样也委屈了我呢?”
阿木转头看我,我顿时惊呆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已经满含着泪水。
“阿木……委屈也是你选的,你要承担,你是男子汉了!”我轻声地带着鼓励一样的语气说。
阿木皱着眉头转了过去,抬手擦了把眼泪,颤抖着声音说:“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执拗地叫你停止写那该死的信,我们就不会分开!我常常这样后悔!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那时候你的样子,你上课时候的小动作,你走在我身旁的感觉,你远远地走在我视线里的那些年,永远都记得,永远都不会忘记!”
“过去了,阿木,都过去了。我也不是那时候的我了,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不等于过去都消失。有些人是无可替代的,不管什么时候。”
“阿木,马上就要见到赵小惠了,你别这么激动。”
阿木一听,沉默了好久。
在快要到机场的时候,阿木忽然笑着说:“昨晚跟于箫一起喝酒了,那小子酒量真是太逊了。可惜,我后来也有点醉了,所以他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我一句没记住。这小子能回来真好,以后可以常找他喝几杯。”
我没有接过阿木的话问任何关于于箫的消息。
其实,于箫就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一样。
从我拒绝与他见面开始,每天,我都会收到一封信。我不知道邮局的邮递员是不是已经对唐零这两个字印象深刻到不用看地址都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于箫竟然每天都在给我写信。
他的信很平淡,简单的生活,简单的叙述,然后问我过的好不好,说他希望我快乐,最后再说他喜欢我。几乎每天都是一样的程序,但是他却不厌其烦地写着。
办公室里有的同事跟我开玩笑说:“别人追女生都是一天一束玫瑰,这谁啊?真是有创意,一天一封信!到底是为了省钱还是为了浪漫?”
我总是笑着说:“当然是为了省钱!这人特抠门!”
我正在想着于箫的信的时候,阿木叫我下车,说到了。
赵小惠看见我和阿木的时候嘻嘻哈哈地给了我们一个热情洋溢的拥抱,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的旅行趣闻,一刻不停,一直讲到餐厅的饭桌上。
直到阿木说:“好了,先吃饭吧!”赵小惠才停下来。
但是停下来的赵小惠只稍稍停了大概十秒时间,忽然收起了笑容,严肃地对阿木说:“我们离婚吧!”
“吃完饭再说行吗?”阿木对于赵小惠的提议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坐在赵小惠身边,小声俯在她耳边说:“你不是说就算知道他不喜欢你也要和他结婚的吗?不是还说一定会叫他喜欢你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
我虽然是小声说的,但是赵小惠可没想要笑声跟我说话,她对着我和阿木说:“我爱上别人了。”
阿木笑了一下,说:“好,但是,请吃完再谈好吗?我们两个人谈。现在我们和唐零一起好好吃个饭。”
我记忆里的赵小惠确实是个轻易就爱上一个人然后轻易转移目标的人,所以她现在这么说我也没有过多怀疑,也许,就是这样的原因也说不定。
“这是真的吗?”我问赵小惠。
“当然是真的。你还不了解我?我爱过的男人实在是太多,阿木不过是上个时期的那个,现在已经过去了。反正他也不爱我,那正好,都解脱了。”
我想说太荒唐了你们,拿结婚当儿戏。但是他们有他们的活法,就像阿木说的,这与我无关。
晚饭吃的很匆忙,我早早地就离开了。我想我不得不辜负江总的托付,这件事,我摆平不了。
“宁:如之前所料,因为大雪成灾,我没能回家过年。而李落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取消了来看我的计划。所以,我只好一个人裹着被子将自己关在宿舍里享受着冰天雪地的新年。
于箫还在持续地给我写信,依然是一天一封。如果有一天我没有收到,那一定不是他没有寄,而是邮递员偷懒了,邮递员已经铁定地知道第二天还会有我的信,所以,能一起送来就一起送来了。
于箫在昨天的信里说春节假结束后他就要去四川出差了,大概要半年。本来公司里一直想派他过去,据说那里是新开发的基地,但是他一直拒绝着,可是这次他同意了。他说希望半年以后他回来会像他当初从美国回来时候一样,他和我之间会有令人惊喜的突破。
其实知道他要走那么久心里还是很不舍的,但是我不会挽留。
宁,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于箫,我觉得他就是我的罪恶,我仍然在对许然的事歉疚着。有一段时间,曾经一度,我以为我可以因为于箫彻底地忘记你,然后给自己一个感情上的全新的开始。可是一切都没能实现,我还是你的囚徒,甚至于箫还成了我罪孽的砝码。
昨天晚上季晓雯给我打电话了,我们一直聊到手机因为没电自动关机。她已经开始新的恋爱了,而且是和她的导师。她说她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导师,并且风趣幽默有智慧有内涵,最重要的是,至今单身。我听她说的时候就明白了,季晓雯又遇见了她倾心的对象。李落虽然没有来看我,但是她告诉了我一个叫我兴奋的消息,她说张扬向她求婚了,他们正在计划应该在哪一年哪一天结婚。我真的很高兴,为李落高兴。他们寄来的明信片已经有厚厚的一叠了,现在的明信片也变得不同,因为每次都有张扬和李落两个人一起写的字。他们在遥远的地方,将他们的所经历的点滴幸福传递给我,你不会明白我在看见那些的时候自己有多幸福。
季晓雯在电话里除了汇报了她的近况外,还狠狠地骂了我一通。她说无法理解我为何要和于箫分开,她还问我是不是还一直在写信。
宁,我一直在写信,一直一直都在写,写你一直一直都看不到的信,写一直一直都收不到回音的情书。
这一直一直,会延续成一辈子吗?
我想到了阿木的话:你怎么不想想这样也委屈了我呢?
宁,假如爱是有天意的,那么在他们和她们都幸福的时候,我的天意会不会来的太晚了一些?
如果你归来,请用天意的方式让我知道。
零。2008年春节。”
春节后开始正式上班的第一天,下班后我看见于箫的车停在距离我宿舍不远的地方,我隐约地看见了车里的于箫,但是看的不真切。我没有上前打招呼,就这么走了过去。
我走过去的时候,于箫按了两下喇叭。
我知道,他来和我道别,他要去四川了。
只差一点我就走过去和他说话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矜持了一下,也许还是那该死的罪恶感。
我回到宿舍后,在屋子里不安地走来走去,我觉得至少我应该去说点什么的。于箫每天都在用信跟我诉说,这确实叫我心里踏实,可是他却接收不到我的只言片语,他应该很忐忑很慌乱吧?
最后我又跑下了楼。
可是于箫的车不见了,我看见的,是阿木。
阿木看见我后从车里出来了,然后笑着就像说着别人的事一样地对我说:“我离婚了。”
我叹了口气,这两个人,到底还是走了这一步。
我还没来得及对阿木说什么,江总忽然打了电话来。
江总在电话里着急地说:“帮我找一下小惠,我联系不到她,我刚刚知道她离婚了。”
挂了江总的电话,我问阿木:“你和赵小惠什么时候分手的?她现在在哪里?”
“下午,手续办完之后就分开了,她当时精神很好,笑着跟我说我拜拜。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阿木说。
“江总很着急,她说担心赵小惠会出什么事。”
“不会的!”阿木轻松一笑,“她是个很现实的人,放心吧!”
“找到人再说吧!”
赵小惠的手机关着,我和阿木找了所有她会去的娱乐场所都没找到她。
路上阿木简单地跟我说了他和赵小惠离婚的情况。赵小惠没有什么要求,她说既然是她提出离婚的就不会要求过分,但是因为阿木是因为利益才跟她在一起的,所以她要了房子。阿木没有任何意见。他们的婚离的就像喝碗白开水一样容易。
我和阿木一直找到凌晨,依然没有赵小惠的消息。
阿木一直在说绝对不会有事的。
这个时候我觉得阿木真是绝情。
到最后阿木一个劲地要我回去休息,说他一个人找就可以了。然后他把我送到宿舍,看着我进门,然后离开了。
阿木不会去找赵小惠的。
所以,阿木刚刚离开,我就从宿舍出来了。
我叫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他们以前的家。
赵小惠应该在家。
我一遍一遍地按着门铃,直觉告诉我,赵小惠一定在。
赵小惠果然在!
她蓬乱着头发给我开门的时候,睡眼惺忪地看着我,生气地说:“你毛病啊?深更半夜你来干嘛?正睡的好好的呢,门铃怎么没被你按爆炸啊?”
赵小惠这个模样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得不佩服阿木的镇定了。虽说没做多久的夫妻,但是阿木对赵小惠还是有所了解的。
一进门,扑鼻的酒气就冲了过来。家里地上躺着乱七八糟的啤酒罐。
“你现在酒醒了没?”我看着赵小惠。
原来她睡眼惺忪不是因为正睡的香,是因为她喝得晕头转向了。
“我是没睡醒,不是没酒醒!”
赵小惠还嘴硬。
“既然已经离了,就不要再多想了,没离之前呢,我会劝你们不要离,那现在都分开了,就好好过吧!你现在应该在你所说的你喜欢的那个男人那里,而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借酒消愁。”
赵小惠哈哈大笑,说:“我喜欢的男人?我喜欢的男人今天刚跟我离婚,我怎么去?我凭什么去?”
我很无奈,为什么最后的最后,结果和真相总是叫人无奈的。赵小惠之前说的是谎话,至少现在,她心里只有阿木。
“你不是我认识的赵小惠了。我认识的赵小惠不会嫁给一个她明知道不爱自己的男人,我认识的赵小惠也不会轻易放弃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更不会因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离开了自己而在这里虐待自己!”我站在赵小惠面前,恨铁不成钢地说。
赵小惠朝我干笑了两声,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然后抓着头发就开始哭。
我不应该说她,她现在是个醉酒的女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我也坐下来,抱着赵小惠,说没事。
赵小惠稍稍安静的时候我给江总打了个电话,说我和赵小惠在一起,让她放心。
然后我把赵小惠扶到床上,就这么抱着她睡了一夜。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赵小惠无比精神地站在了我面前,看见我睁眼,第一句话就是:“唐零,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说完,她对我微笑。
我发誓,这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赵小惠,也因为这件事,从此我对赵小惠刮目相看。事实证明,一个女人一旦彻头彻尾地爱上了一个男人,她会发生翻天覆地地改变。
赵小惠笑完,坐在床边,说:“我说过我不会放弃阿木,离婚就是我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其实当初我从没想过就这么草率地跟他结婚,跟他结婚完全是为了帮他。干妈很疼我,她看什么都看的清楚,她知道我喜欢阿木,就一定要把阿木留在我身边。阿木一天不跟我结婚,他就一天得不到干妈的资金,可是那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你知道像阿木这样一个孩子一样的人,忽然就接手他爸爸的一切,他从来都没接触过的一切,他有多困难!我想要帮他。所以,我和他结婚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这样的婚姻了,而且我们的婚姻正在拉远我们的距离,名义上的夫妻关系让他对我很冷漠,因为是我的存在限制了他的自由。所以,我和他离婚,我还他自由,然后再开始和他做朋友。你不会了解,做过夫妻的人离婚以后不单单是容易做敌人,多朋友也会比平常人容易。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可是……这努力可能会很久。”我懂了赵小惠的意思,可就是因为我懂了她的意思才会这样说。这很久两个字,是所有她将会面对的痛苦。
赵小惠忽然就笑了,说:“你给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写信写了多久?你可以的事,我也可以!”
我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
“应该不单单是我知道,所有是你朋友的人都知道。”
我不敢相信,这就是我处心积虑掩藏了15年的秘密吗?为什么连赵小惠都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有了漏洞呢?
赵小惠伸手拍拍我的脸,说:“不要发呆了,一个人心里爱着另外一个人,这是一件非常明显的事,更何况,还是那么多年的。”
我暗自笑自己。
当年季晓雯和张扬就看一个眼神,我就明白了,李落对张扬说一句话,我也就明白了,路尘站在我面前对我微笑,我就猜到了。原来想不通的东西,只是因为身在此山中。
他们都像我明白他们一样明白我。
他们陪着我一起,藏着一个公开的秘密,一藏就藏了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