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贺礼
吉日兮辰良,
穆将愉兮上皇。
——《九歌·东皇太一》
江流如练,水美山青。大日头下,一条细细的绳索横系在两棵树的树干上。绳索上,一位身着碧绿窄袖袍、头戴异兽面具的少女正身姿轻盈地一朵接一朵地挽着剑花,辗转腾挪似游凤。剑光闪烁,她忽地一个拧身,迅疾自细绳上跃起,随后在空中利落地旋转,稳稳地落于地上,宛若飞燕降地。
正是莫愁。
这一招“飞燕舞”立时赢来了看客们的连声叫好。百戏班重新开张的第一天,大家皆是使出了看家的本事,莫愁更是凭着这招绝活赢得满堂彩。她略略抖了抖袍裙,向众人抱拳行礼,长身玉立,英气逼人。青儿则领着团里几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循例捧着钵喜滋滋地接着赏钱。
看到青儿脸上欢喜的模样,莫愁便知今日收获不菲,当下很是欣慰。每当她表演“飞燕舞”时,青儿的钵从不落空。莫愁只觉伙伴们喜悦的笑容,便是上天给予她最好的礼物。
突然“哗啦”一声,接着便是青儿与围观众人的惊呼声。
莫愁循声望去,先是瞧见青儿的钵中躺着许多贝币,随后便看到那张令她咬牙切齿的清俊面容。
青儿也认出了屈原和他身后正似笑非笑的屈由,不由惊惶地回头瞧向莫愁求助。莫愁强忍心中怒火,上前略施一礼:
“见过二位公子,多谢公子赏识,只是莫愁这点微末小技实当不起如此重赏,请公子收回去吧。”随后她瞧了青儿一眼,青儿会意,立刻将那些贝币自钵中取出,不由分说塞在了屈原手中。
屈原适才见到莫愁的“飞燕舞”,已然痴了,那些贝币是身后的屈由赏下的。见屈原一副魂不在体的模样,屈由心下无奈,只得开口道:
“姑娘此舞,丰姿绰约,身姿曼妙,着实令人惊艳,足见功底深厚。舍弟倾慕有加,方以赏为名,聊表心意,望姑娘万勿推辞。”说话间,他偷偷地一脚狠踏在屈原的脚上,又用力碾了碾,方才罢休。
屈原脚上吃痛,倒是寻回了神智,恭然施礼道:
“原是姑娘的舞姿太过美妙,在下竟然失了周全。”随即他又看向手中的贝币,沉吟道,“以此物比量姑娘之风姿,亦非在下初衷,但望姑娘体谅家兄于初次相见时莽撞之举,盼能以此谢罪。”说着,又将一些贝币轻轻放入青儿的钵中。
屈由在内心不知翻了多少白眼,但面上却依旧配合着满面愧色,略一躬身。他以为,这戏应是做足了吧,堂堂屈府世子,三番两次为这样一个乡野戏班放下身段。
谁知莫愁却欠了欠身,冷淡回道:“公子言重了,江湖儿女,不拘什么繁文缛节,只以性情相待,性相投则近,性相斥则远。莫愁自知微贱粗陋,行事言语恐污了尊驾,这赏,实在不要也罢。”
一番话有礼有节,挑不出什么破绽,但个中嫌厌却不言自明。
“你……”屈由何时受过这等晦气,不由得生了怒意。
他自怀中又掏出一些贝币,掷在钵中,冷然道:
“好一张利嘴,莫不是嫌价钱不够?”
此话一出,真如一石激千浪,不仅百戏班众人惊怒交加,连屈原也回首瞪着屈由。
“哥哥!”
莫愁恼怒已极:“真不知两位公子平日里往来何所,才会如此以己度人,以为事事人人皆有其价,如此怕是来错地方了!”说罢,她一甩袍袖,便欲离去。
青儿也怒极地将钵中的贝币摔在屈原身前,转身跟随莫愁而去。
“唉!这……莫愁姑娘!”
本欲前来澄清误会,冰释前嫌,谁料竟恶上加恶,这可如何是好!屈原满面焦灼,心下大急,顾不得责怪屈由,便拔腿向前追去。才追出两步,一道阴影挡在面前,正是班头蒙远。
只见蒙远身着短窄紧身胡服,腰缠一道虎皮纹带,更显得肌肉紧实、体态威猛。他冷冷地盯着屈原说:
“莫愁姑娘说了,你们来错地方了!请回吧!”
屈由自屈原身后缓步踱出,沉默地望着蒙远。
蒙远见了屈由,不由面色大变,但顾及身后戏班成员的安危,便是咬牙也只得硬顶上了。
屈原眼见莫愁渐远,情急之下脱口大喊道:
“曾观姑娘作《橘颂》舞,今日之‘飞燕舞’更添清丽端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在下实在难以言喻。甚少得见百戏班中作此舞,想必屈原公子有知,必也折于姑娘从容清冽之姿!”
莫愁闻言停下脚步,霍地转身激愤地说:
“莫愁微贱之身,不敢妄论他人。莫愁只觉以屈公子之丰神,岂是我等凡子得以揣度!但求公子莫要以己度人,折辱莫愁还则罢了,竟还要连带着屈原公子一同受此糟蹋!”
“糟蹋?”屈原、屈由不禁同时愕然,互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尽是惊诧疑惑。
“你可知他是何人?”屈由忍俊不禁地问道。
屈原却丢了个眼神过来,示意他噤声。
“莫愁自是不知,但见公子之言语情状、行事气度,想来必是高门权贵、龙血凤髓、贤身贵体、玉叶金柯、崧生岳降、贵不可言了……”说着,还夸张地屈膝一拜。
“扑哧!”青儿等几个姑娘抿嘴偷笑,连屈由也禁不住笑出声来。
莫愁咏出一连串形容高门大户之语,明褒暗贬,自以为是、飞扬跋扈、纨绔轻浮之徒的形象跃然眼前,任旁侧皆是乡野莽夫,却是无一人听不懂。
屈原丝毫不恼,眼中惊喜之情反而愈盛。莫愁语带讽刺轻蔑他岂会不察,只是这样一来,他更加明白了眼前的女子——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虽出身低微,却不贪慕虚名荣华,亦不畏惧权贵倾轧,如此桀骜似梅,清素若菊,不正是他魂牵梦萦的画中人?
更令他难掩欢喜的是,莫愁对诗人屈原似是青睐有加,语带倾慕,竭力维护。思及此,屈原只觉如品香茗,两腋生风,胸中畅快,于是朗然颂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哈哈哈哈……”
众人无不错愕,被他这豪迈之情唬得如坠雾中。
只有屈由不以为奇,因他早已习惯了这般肆意洒脱之举,他只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脸宠溺之色。
屈原接着正色道:“姑娘莫怪,在下也是久慕屈子诗句,今得见同好,心下畅快。姑娘教训得是,恃权而骄,不可要也。只是不知盛名如屈子,姑娘又是否会嫌其恃才傲物?”
“恃才傲物?”莫愁微微一笑,高声颂道,“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屈原微微颔首:“《云中君》。”
莫愁又吟道:“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屈原轻轻接道:“《东君》。”
莫愁略有讶色,不过转瞬即逝,她转身望向远方,平静地说:
“屈子虽富才学与诗情,却空有一腔豪情,而无用武之地。想他年少而负盛名,心中却有这样多的苍生与激越,世间之富贵荣华、才情学问,皆无法令其动摇,又何来恃才傲物之说?”
言罢,全场鸦雀无声。
屈由不由地瞥了弟弟一眼,只见屈原一脸震惊,呆立当场,适才的挥洒从容已荡然无存,显是被戳中了软肋。
莫愁回过头,又轻声道:
“我百戏班众人皆为草民,自然无法与二位公子相较,上次交手,蒙大哥已身受重伤,引得旧日痨病复发,我等上下心痛至极。若公子真如所言仰慕屈原公子,但请念在屈公子匡时济世之心,再不要做恃强凌弱之事。莫愁先行谢过了。”
言罢,莫愁盈盈一拜,起身后望了屈原一眼,便扶着青儿慢慢去了。众人见状,亦默默跟着散了。
而屈原,就这样怔怔地望着那背影越走越远,既未回应,亦未挽留。
回府的一路上,屈原始终沉默,屈由也由得他,谁承想那乡野戏班的一个耍把戏女子竟有如此的眼界与心性,莫说是屈原,便是纵横沙场见惯生死的屈由,也不免心下击节赞赏。
二人刚刚走进内院,忽听得庭中有人在轻声谈论着,正是父亲屈伯庸与母亲柏惠。二人不由止步,侧耳听去。
“大君寿辰,寿礼可已准备妥当了?”母亲温和地问道。
“唉,老夫正为此事焦灼不已。原本已有属意之选,但经过刺王风波,原儿闯下此等大祸,老夫只觉得一条老命都奉给大君也无法谢罪,如今却是拿不准要如何方能体现我屈家的感恩之意……”
话音未落,忽见二子屈原阔步走入庭中。他双膝跪下行礼,朗声道:
“父亲,大君寿辰,原自请入宫献礼!”
在江篱宫的院落里,可以看见晴好的天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秋日上午的阳光暖暖的,宫外,大君的寿辰典礼热闹非凡,宫内竟还有草木寂然、水静波平的光景。
池边临水的廊椅上,坐着一名女子,懒懒地翻动着手中竹简,有几名宫女在侧服侍。她脸上薄施粉黛,身上着浅绿色云纹上裳与碧湖青色襦裙,腹部微微隆起,双手时时放在上面来回细细摩挲。
“嬴妹妹。”一声呼唤让她回过神,抬头一看,连忙起身恭谨地屈膝行礼。
“见过王后。”
“妹妹有孕在身,快快起来,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南后笑着说道。
嬴盈转身看向身边的虞娘,嗔怪道:“怎地这样没眼色,王后娘娘来了,也不通报!”
南后笑道:“是我着她们噤声,就是不想劳你起身。”
随后她略一示意,贴身宫女秋露便端来一只锦盒。
南后道:“前两日进来的锦帛极好,裁的小衣也很精巧,我特意为你留了,你且看看是否合心意。”
嬴盈忙道:“劳娘娘费心了。”
只见锦盒中厚厚一沓衣裳,从贴身小衣到外衣、襁褓,无不是绣工高超,图案别致。
嬴盈伸手抚着小小的衣物,轻声道:“这绣活精致异常,是娘娘有心照拂我肚中孩儿了。”
南后含笑看着她:“妹妹与我投缘,喜欢便好。”
嬴盈莞尔道:“能得娘娘疼惜,是嬴盈求之不得的福分。”说罢,她起身又道,“寒露愈重了,娘娘若不嫌弃,便去我宫里稍事歇息,喝杯热茶,暖和暖和。如何?”
南后微笑着说:“还是妹妹想得周到,入秋以来,的确一日冷似一日。妹妹是有身子的人,一切还要以腹中孩儿为重。既然得妹妹邀请,那本宫便去坐坐吧。”
来到嬴盈宫中,那里是极僻静的一个地方,两进的小小院落,正殿之后有小花园与东西配殿。正殿堂前是两棵桂花树,正值秋季,花开繁盛,满园馥郁。
嬴盈笑着对南后说:“妹妹这里的吃食自是比不得娘娘宫中的精细。这些日子,刚好院中的桂花开得正好,我着人制了些时令的桂花凝露蜜,娘娘且尝尝如何。”
南后轻轻地抚摸着殿中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兔子,含笑道:“妹妹身子已经这样不便,还惦记这些。都是自家姐妹,一盏香片叙叙家常便是,不拘什么口味。”
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翅膀扑打的声音,还伴随着鸽子“咕咕”的叫声。嬴盈心中一惊,抬眼望去,见皇后逗弄着兔子兴致正浓,便起身缓缓走至门边,吩咐道:“虞娘,去嘱咐一下那凝露蜜要温热再端上来,娘娘热热地喝下去才好。”
身边的虞娘立刻应道:“唯!”随后便匆匆走了出去。
片刻后,虞娘端着一盘精致的茶盏与点心走了进来,在经过嬴盈身边时快速而隐秘地将一小卷丝带送进了嬴盈的手中,动作熟练,似是已做过百次千次。
南后端起面前的青枝玉茶盏,甫一揭开盖子,便觉一股温暖的清甜扑鼻而来,不由啜了一口,赞道:“好蜜!妹妹心思巧妙,姐姐真是自叹不如。”
嬴盈忙道:“嬴盈惶恐。娘娘切莫妄自菲薄,只是一碗蜜而已,这雕虫小技怎入得了娘娘的眼。”
如此闲话一番,南后懒懒起身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不多扰你了,孩子月份越大你越容易疲倦,快去好生歇着吧,本宫下回再来看你。”
“唯!恭送王后娘娘。”
南后一行人缓缓走了出去,嬴盈一个眼色,虞娘会意地将殿中的宫人全数遣了出去。
嬴盈自袖中摸出那截黄色的小布条,正自沉吟不决,虞娘上前低声急切地问道:
“可是大王又来的急报?”
嬴盈并不答话,望着那布条良久,又将左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温柔地摩挲了片刻,终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一扬手,竟将那布条直接投入了炭盆之中。
轻软的布条瞬间便烧成了灰烬,只爆出一点微小的火花。
虞娘大惊:“公主这是为何?”
嬴盈未语,只慢慢看着火盆中的布条燃烧殆尽。
虞娘心中更加焦急:“大王几月来连发急命,公主若总无回音,恐怕……”
嬴盈慢声道:“恐怕什么?恐怕我坏了他的千秋大事吗?”轻叹了口气,她又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我早已厌倦了做他的棋子,原本我只孑然一身,如今却更要为腹中的孩子打算,不能让他出世后便跟我过这种动辄便有性命之虞的日子。”
虞娘见她心意已决,知劝也无用,便默默退了下去。
九月十九这天,便是大君生辰,秋意渐浓,宴席开在了可以君臣同赏美人樱的芙蓉殿。芙蓉殿殿宇开阔,四畔雕栏玉砌,临湖不远,可以远望观赏湖畔的繁茂馥郁秋华。
殿外已能隐约听到编钟乐声传来,大殿两侧各摆一条雕有对龙对凤的青铜制大宴长禁,禁下铺着玄纁二色交替织就的钩边莞席,乃是众臣席坐之处。
座席最上首是一张青铜夔蝉纹禁,通体镂空透雕云纹。禁身上雕刻着相互缠绕的蟠螭;禁下铸了十只虎形足,虎昂首挺胸,凹腰扬尾;边缘铸有十二只铜兽,张口伸舌,凹腰,尾上卷,前爪攀附禁沿,后爪紧抓禁外壁,似欲吞饮禁上的美酒。此乃今日寿辰的主人楚王的座席。
座席坐北朝南,楚王与南后并肩而坐,南后身着一件对龙凤大串枝彩绣纹样的广袖密襟礼服,袖端与衣领微露带玄纁二色彩条的纹锦镶沿,浅紫金缕百凤襦裙卓然生色,愈发衬得她仪态端庄。
楚王与南后的下首分别坐着郑袖与嬴盈。郑袖一看便是着意盛装而来,一身绯罗蹙金刺的双人对舞鸟兽纹经锦纹华丽深服,玄色的宫绦衬得腰若细柳,高髻之上斜簪两支攒金缀宝,额前一朵紫金打底、缀鸟羽纁宝珊瑚的贵重华胜,缠金绕赤之下,只觉得整个人似被淡淡镀了层金色的光晕。
而一旁的嬴盈却只着一袭浅紫色散点弹花云纹的织锦深衣,肩上披了件牙白底色绣鹅黄蔓花生的锦缎,头上只点了支碎珠白玉镶金笄。脸上虽只薄施粉黛,却面若桃花,口似含丹,别有一番风韵。
殿中,十数名姿容俏丽、身姿婀娜的歌舞姬正似翩翩飞鸟般起舞。一曲舞罢,郑袖举起酒爵,娇声笑道:“恭祝大君寿辰!这个头筹我可是先拔先得了,二位姐姐莫要责怪哦。”说着,眼波流转,自南后与嬴盈身上轻轻拂过。
南后只笑了笑:“妹妹的嘴还是这般伶俐。”
楚王笑着喝下了酒。木易走到近处,悄声道:“大君,吉时已到。”
“众爱卿都到齐了吗?”
“除了大司马,众位大臣均已到了。”
“大司马重伤在身,不必拘泥,那便开始吧。”楚王吩咐道。
“唯。”木易转身高声宣道,“大君宣!众臣觐见!”
门口的宫人立即吹起了低沉的号角,编钟亦沉沉响起。文武众臣在昭和、景颇与子尚三人的带领下鱼贯走进殿内,齐声道:“拜见大君。”
楚王心情大好:“免礼。”
起身后,众臣按序入座。坐定后,先自斟满酒爵,共祝大君寿辰,君臣共饮,随后便是贺礼环节。
刚刚坐定,景颇与昭和便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又各自转过头去。
木易缓缓走到殿前,朗声道:“献礼!”
见昭和不慌不急整衣敛容,景颇便率先起身,行至殿中,行礼道:
“景颇皮厚,便为大君打这个头阵吧!”言罢转身向外,自信地拍了拍掌。
随着清脆的掌声,宫外袅袅走进一行窈窕娇媚的少女,身着碧色曲裾,头簪珊瑚宝笄,行至殿中,整齐排开,整整四十九位。
郑袖掩面轻笑道:“景大人莫不是要献美人吧?”
景颇朗声一笑:“郑妃娘娘笑话老臣了,大君已有佳人在侧,岂有再献之理?”
随即他正色道:“大君与各位娘娘请看她们手上之物。”只见每位少女手中皆端着一方金漆小案,案上以各色彩纹髹漆盘盛着各色菜肴。远看只觉盘中内容丰富,色彩缤纷,如画卷般绚丽。
景颇介绍道:“这是我从楚地精挑细选的四十九味美食,每一味都是取自民间的珍稀食材。”
子尚正在一道道欣赏这些珍罕菜肴,偶一回头,又见身后有同样服色的少女手捧十几只小竹筒,便好奇地问:“这十几个小竹罐子又是何物?”
楚王微笑,南后也微带好奇地张望。景颇欠身禀道:“大君,这是鄙臣亲自督促酿造的一十八种佳酿,有茅香酒、桂椒沥、竹香沥……请大君与娘娘们品尝。”
木易上前,恭敬地将佳酿捧至楚王座前,大君看向身边。
南后会意,轻笑道:“本宫先替大君品尝一下。”
木易将酒小心地倒入南后的酒爵之中,南后伸手执起,轻嗅一下,赞道:“香气馥郁!”
又啜了一口:“入口绵软,回味万千!”
景颇脸上露出笑容,躬身施礼道:“谢王后娘娘夸奖。”
楚王展颜道:“山野美味、民间美酒,与楚山楚水楚国百姓同饮同乐。好!礼好,寓意更好!诸位爱卿,我等一同品尝!”
“谢大君恩典!”景颇的笑脸上满满地绽放出光来。话音落下,少女们将美食依次摆在众人面前。
众人品尝,唯独嬴盈抚着腹部,并未有所动作。
楚王见她微微蹙眉,关切地问道:“嬴卿若觉不合口味,便着人换些你爱吃的家乡小点来,挑一挑。”
嬴盈面带感动:“多谢大君体恤!”
楚王宽慰她:“十月怀胎,嬴卿辛苦,不谷体恤本是应该的。”
郑袖在旁掩口轻笑道:“嬴妹妹真是遗憾,难得今日集我楚地如此众多的佳肴珍馐,竟无一样合妹妹的口味。妹妹已入宫三年,却仍对家乡的味道这般惦念,想来秦地的吃食定是别有一番风味,才会令妹妹身在楚宫,心系秦点啊。”
一番话说得尖酸刻薄,几乎明白指出嬴盈对大楚情义浅薄。
嬴盈尚未回应,南后却开口了:“郑妹妹这真是错怪嬴妹妹了。女子怀胎十月,身心均遭巨变,怀念旧时口味也是有的。前日我去嬴妹妹宫中探望,见她用院中的桂花制了凝露蜜,滋味香甜可口,正是我楚地的时令小食,足见嬴妹妹入宫三年,早已养成了我楚国女子习性了。”
楚王颔首一笑道:“南后说得极是,没想到南后竟如此体恤爱惜嫔妃。”
南后微微笑道:“为大君照顾好诸位妹妹,是本宫的责任,大君谬赞了。”
帝后相视一笑,诸事化解。
这时,忽听有人朗声道:“景颇大人的贺礼果然别致精妙,请大君与诸位娘娘移步观赏臣的贺礼!”
向殿下一望,正是昭和。
昭和一挥袖,只见数人抬着一个豚形描金彩绘髹漆箱行至殿中。那漆箱由箱盖与箱身合成,两头雕刻成豚首状,身下雕踞伏四足,神态憨厚可掬。箱子稳稳地放在一座错金银青铜龙凤案之上。案与箱皆制作精美,让人不由得仔细打量,更好奇箱中盛放的会是何等宝物。
楚王兴致大好,与南后携手来到箱前。两旁的宫女立时呈上两根做工精良的小铜棒。
昭和微笑道:“大君,娘娘,请轻敲铜环。”
“哦?”楚王和南后更加好奇,拿过小铜棒走到箱子两侧。楚王轻轻一点头,两人一齐抬手,连敲铜环三下。机关触动,只见木箱开始转动,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一层层如拼板一般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汪清池,中间一朵硕大的黄金莲花,光彩夺目。
楚王和南后自两侧走到正前方,黄金莲花竟然缓缓打开,一瓣一瓣绽放之后,花蕊正中露出一方黄金台,上面放了一块惊世美玉,质地通透,闪着蓝莹莹的光。伴着流水叮咚,金莲美玉流光溢彩,王宫里的空气仿佛也被这光彩带得流转起来。
楚王目光灼灼,惊讶得张大了嘴:“这难道……”
昭和猛然跪下:“禀报大君,这正是我楚国镇国之宝、天下至美之玉——和氏璧!”
全场震惊,一片惊呼声。子尚瞪大了眼睛,连话都结结巴巴地说不利索了:“当年和氏璧不翼而飞,一直是我朝悬案,昭大人这是如何失而复得?”
昭和笑言:“此璧丢失以来,鄙臣心焦如焚。直到去年开春之时,有耳目在赵国听闻有人曾见此璧。鄙臣派人隐姓埋名,日夜打探,巧设计谋,终于从赵国商贩手中,以天价购得此璧!”
一席话毕,众臣皆是惊叹。楚王抚掌大笑:“大善!不谷刚刚化险为夷,和氏璧又重回楚宫,此乃大楚隆兴之祥兆,真是天佑我楚啊!昭大人,你立了大功!”
昭和两袖一甩,深深一拜。
景颇也满面笑容地恭贺道:“当年和氏璧从昭府丢失,此番寻回,昭大人也总算是功过相抵了。恭喜恭喜!”
昭和并不恼,反而端端正正地向景颇施了一礼:“多谢景颇大人!”
景颇气结,却不好再行贬损,只郁郁地坐了回去。正巧瞥见大司马那张空空的座席,便撒气似的说道:“今日大君寿辰,众臣皆到,怎地大司马却始终未见踪影?”
未待楚王回答,一个声音远远地从殿门口飘进来:“家父重伤未愈,承蒙大人挂怀!”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屈原缓步走进大殿。
屈原趋前展身拜倒,楚王的脸上却忽地没了笑容。
“免礼!”楚王淡淡地说。
“谢大君!”屈原从容起身。他一身月白底绣藏青海龙云纹深衣长袍,长身鹤立于殿中,丰神俊朗。
殿中登时响起窃窃私语之声,屈原日前因刺王一事被推上了朝中风口浪尖,虽众人大多不知内情,但此时见他恍若无事般现身,皆感惊奇。
屈原直起身,朗声禀告:“今日大君寿辰,家父本欲入朝觐见,奈何重伤在身,灵均斗胆,代父面君献礼。”
楚王面上带着不置可否的神色,只微微点了点头。
屈原却是不慌不忙,坦然向席旁一架横置的古琴走去。众人诧异,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见屈原行至琴边,微微欠身,高声道:“大君生辰,天地精华荟萃,日月恩宠加身。灵均愿献诗一首,赠与大君。”
言罢,向后一甩衣襟,稳稳地跽坐于古琴之后。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琴、曲、诗……悠扬的合奏响彻兰台宫。
诗中涌动的清澈神思和高洁志趣,令人心境平和;适才还暗流相击、各怀心思的宴会,这时仿佛忽地被冲刷涤荡了个干净。
众人的心被一阵轻柔有力的和风吹起,飘向兰草开遍的山崖、江风鼓动的水边、民生安乐的大楚街巷……
屈原闭上眼睛,手抚在琴弦上,自在而随性地拨动着,每个音符都弹得准确无误,每股力道都落得恰到好处,如灿烂星光向夜空的穹顶浮升而去,一丝不差地刚好冲嵌在那方为它预留的光槽里面。
天籁在朝堂回荡不息。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众人沉醉,这朝堂竟从未如此平静安宁过。
楚王本来紧绷的身子已悄悄倚了下去,脸上的冷漠之色不知何时已被清朗取代,手指和着韵律,轻轻叩着几案,似在寐中。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悠长的尾音扫过,曲毕。满座皆静。
楚王双目微闭,仍沉浸其中,不能释怀。
屈原起身,从容行至殿前,双膝跪地,行俯首大礼,朗声道:
“恭祝吾王龙体康健,恭祝大楚国运安康!如日之恒,如月之升,如山之寿,如松之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