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规矩
奉先功以照下兮,
明法度之嫌疑。
——《九章·惜往日》
咸阳宫外,寒风瑟瑟,百年前老子手植的银杏已亭亭如盖。秦王负手而立,樗里疾与一众臣子立在一边,面色凝重。
“臣不解,区区一策士,大王何至于此?”樗里疾低声问道。
“寡人迎的不只是这策士,而是我秦国的天下。”秦王一字一句,肃容道。
一道尘烟自远方浮起,猎风中有秦旗飘扬。秦王眉目略缓,见一队车马护送一辆辒辌车驰来。车马愈近,放缓行至宫门前停下。秦王向前几步,却见那辒辌车车帘不动,秦王负手车前,亦不作声响。
半晌,车帘被掀开,有人眯着眼,欠伸道:“今日这太阳,甚舒坦啊!”一抬眼看到秦王,忙收起手臂行礼道,“大王何以此处?恕张仪失礼!”
秦王一笑:“丞相使楚,一路奔波劳苦,本王特来迎丞相凯旋。”说罢亲扶张仪走出辒辌车。
鼓乐声起,一众臣子面面相觑。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于楚人而言,秦素为虎狼之地,一因地理环境恶劣,大漠风沙呼啸不尽;二指秦人有虎狼之性,秦国祖先曾从戎人手中将周室旧都寸寸夺回,至秦穆公“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之于晋”,秦人好战,战不怕死,嬴驷之前的半数君王血洒沙场,秦方有今日之势。
承明殿内,秦王与张仪跽坐于几案边,秦王低头把玩着手中的和氏璧,忽然啪的一声,将璧掷在案上。
“全天下都将和氏璧当稀世至宝,这样待它的,恐怕也只有大王了。”张仪抚须笑道。
“寡人要的是天下,不是一块石头!”
秦王起身愠怒道:“赴楚之前,张子笃定楚国不会借璧,我们便以其冒犯炎帝之名,举兵伐之。可如今寡人出师之名未实,却把璧拿到了。那熊槐真有此度量,陷我大秦于被动。”
张仪面无惧色,起身缓缓道:“大王不必忧虑,仪早有准备。楚国不借璧自有出兵口实;借璧,也未尝就没有。”
“嗯?”
见秦王看向他,张仪向前一步瓮声道:“大王,若有人说这璧只是和氏璧的替身,您意欲如何?”
秦王一惊,低声道:“当真?”
张仪微微摇头:“大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璧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秦王当下明白,若反诬楚国借来假璧以祭炎帝,兴师罪名不但成立,亦可更重,张仪真不愧鬼谷子的学生。
秦王暗喜,又请张仪落座,神采奕奕道:“那依丞相之见,寡人当何时伐楚?”
张仪却摇头道:“大王,楚威王连年征战扩张,已为熊槐留下了十年余粮、百万兵卒,现在楚国虽呈下坡之势,但仍在列国之中疆域最广,国势尚强,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王不可轻视。虽说韩国申不害已老,魏国庞涓已死,皆不足为惧,赵国今年虽有转强之势,但一时还不至兴风作浪,唯独楚国,疆域最大,国力最强,即使近年盛极而渐衰,实力犹存。我大秦若劳师远征,一味强攻,楚必联合三晋反击,只会陷我大秦于危境。若再有西面犬戎趁乱骚扰,大王,届时能有几成胜算?”
铜壶滴漏,水一滴一滴打在浮舟之上。半晌,秦王沉吟道:“那依丞相之见,该当如何?”
“凡事缓则圆。我们当秣马厉兵,静待时机。”
秦王看一眼那和氏璧,轻叹道:“我大秦于逆境立国,历代君王皆披甲上阵,浴血沙场,大秦的每寸疆土都是性命换得,寡人怎能置国家于险境?丞相所言极是,时机不到,不可轻举妄动。”
张仪长揖为礼:“大王放心,仪自有安排。”
张仪凭策士之舌受秦王重用,朝中早有人不满。这日惠园菊花正好,秦王和侍从散步至此,迎面遇到樗里疾。樗里疾一行礼便问伐楚之事,听到张仪的建议不禁怒火中烧。
“王兄,要等到什么时候?此时不伐楚,难道还要等到楚国休养生息、更加强大吗?那张仪只逞一张巧舌赢大王信任,大王怎能把江山社稷都托付于他!”
“张仪进言不无道理,十五代君王的江山社稷,寡人自当慎而又慎。”秦王挥挥手道,“今日好兴致,只赏菊。”
樗里疾一怔,只好收了声,跟上秦王。
这是惠园,芈八子的宫苑,奇花异草遍植其中。此时金菊吐蕊,乱花迷眼,两人缓步慢行,说些无关之事。
“扔了它!”
忽然芈八子的声音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芈八子面带怒容,小小的嬴稷手中拿着一块甜糕,满脸委屈。
“扔!”芈八子厉声吼道。嬴稷一惊,撇着嘴将甜糕掷给园边的黄狗。
“母亲,舅父让张仪大人给孩儿捎来甜糕,这也是母亲幼时吃过的,母亲自楚国来,就不想念故国吗?”嬴稷忍不住号啕起来。
“稷儿!”芈八子扶过嬴稷肩头,正色看他,“你是秦国人,永远都是,和楚国没有丝毫关系。你那舅父熊槐,当年和熊商以狩猎之名将我骗出宫,令我酒醉之后,将我送上和亲的马车。他今日对你所为,不过想补偿自己当年的恶行!”
芈八子不觉含泪,嬴稷惊异道:“母亲竟不是自愿嫁到秦国?”
“傻孩子,自古联姻皆是政治交易,又有几人情愿背井离乡。若是得势受宠的公主,又怎会被远嫁?”说罢哽咽道,“我当熊商、熊槐是父亲兄长,他们不过视我如一枚弃子!”
嬴稷缩进母亲怀里,恨恨道:“孩儿第一次知道,母亲受苦,孩儿长大必为母亲复仇。”
芈八子揽过嬴稷,轻抚他的发丝:“稷儿,会有这一天的。”
园外,秦王与樗里疾相视一笑:“纤弱楚女尚有此恨,灭楚大计何愁不成?”
丞相府。月吟跽坐抚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浅唱低吟,余音绕梁。有轻缓的木履声在身后停住,月吟心中一悸,那歌声琴声,竟多了无限深情。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一曲终了,张仪拊掌而入。月吟款款起身,回身拜道:“大人!”
张仪一笑道:“月吟,你果然天资过人,琴技愈发好了。”
“哪里,全凭大人教导。”月吟说罢脸颊飞红,怔一怔又微笑道,“得知大人今日归来,月吟特备了酒馔,请大人同饮。”说罢便引张仪至内室坐下。
张仪见这红漆案几上,铜鼎中有猪脯,有鱼炙,盂中有稻,有汤,酒已在铜鉴中温好。月吟缓缓倒酒至爵中,轻柔一笑道:“这酒是家传秘方酿得,大人请尝。”
“月吟有心了。”张仪接过酒爵一口饮尽,不觉心下思忖,刚刚听她琴声,动人心弦,哀而有伤,便温言道,“月吟今日有心事?”
月吟一顿,半晌才缓缓抬头道:“是月吟不解,大人爱美食美酒,为何独不爱美人?”
张仪不由一愣,只听月吟轻声道:“大人半生操劳,何以至今未娶?”
“我以为何事。”张仪心中一暖,叹道,“我当年和苏秦师从鬼谷先生,苏秦习得合纵之术,我习得连横之法,不知为何,先生颇厚苏秦而轻我张仪。学成下山之时,我立誓此生必以连横之法一统天下!”
说罢,只觉陈年旧事纷纷涌来,张仪又为自己倒一杯酒饮尽,黯然道:“志不成,心难平,美酒美食可负,但美人有心,仪不愿负。”
听闻此言,月吟满心戚戚,昔日若不是张仪救她,她早因父亲连坐而死,张仪将她接入府中,令人悉心教导,起初她以为张仪要招她为妾,如今半载也并无动静。月吟从来只见张仪忙碌,竟从不曾亲近女人,时日愈久,月吟却对他动了真情。
月吟独斟一杯酒,一口而尽,以绢帕轻拭酒痕,楚楚望向张仪道:“大人,天下事,天下人共同之事。大人何必为了天下人共同之事,而疏于个人之事?”
此时张仪也猜出几分,虽有些许醉意,依然道:“月吟,你不懂。”
“月吟不需懂,月吟只知道,我这条命都是大人给的,月吟不愿大人为国事如此操劳,而不顾自己的欢愉幸福!月吟爱慕大人已久,求大人今收月吟为妾,终身服侍大人。日后大人若负我,也是我心甘情愿。”
月吟泪光闪闪,心下一沉,忽然起身将长袍束带轻轻一抽。张仪一怔,只觉得眼前如莲花盛开,一层比一层轻薄。她的幽香和刚刚的酒意令他迷醉,不等回神,月吟已倒在他怀中。
“月吟,别……别这样。”张仪情不能自持,月吟已一吻封住他的唇。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是让她日久生情的男子,他是乱世奇才,是秦国丞相,是救命恩人,而此时,她只愿他是她的男人。她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她愿接纳他,渴望接纳他。
风吹帷幔,无限旖旎,而正意乱情迷,张仪突然罢手,轻轻推开她站起身来。
“大人……”
“月吟,这不行。”张仪低声道,背身去整理衣衫。
“大人不喜欢月吟?”月吟几乎红了眼圈。
“不,月吟,你配得上天底下所有男人喜欢。”张仪深深看她,“也因为如此,你是我留作大用的。”
月吟一惊,恍然道:“大人一直让月吟练琴习舞,也是为了这大用?”
张仪点点头,看着眼前的月吟梨花带雨,更楚楚动人,伸手为她理一理发丝道:“月吟,待我张仪一统天下,必不负你。”
说罢转身离去,月吟顿时跌坐在榻上,泪流不止。
再说这楚王自从送了假璧到秦国,便终日惴惴不安,这日又唤了子尚到兰台:
“秦国那边可有消息?”
子尚垂首道:“还没有。”
楚王气恼,踱步道:“这张仪以祭祀炎帝要挟我借璧,现在拿到了,却丝毫不见动静!”
“也许那张仪只为骗和氏璧也未可知?”子尚谄笑道,“若真如此,他恐怕要大失所望,那真璧依然在我兰台宫中啊!”
楚王颔首,又听子尚阴声道:“张仪此人,太过狡诈,大王必须留有后手。”楚王听出他这是为自己邀功,不免嫌其聒噪,冷声道:“若比狡诈,恐怕他不及你。”
子尚一凛,想起自己近日作为,私通后妃、收受贿赂、培植党羽,哪一条都可论死罪,楚王这么说,莫非是他听说了什么?子尚的脸色变得难看。
熊槐明白,身为君王,既要人畏威,又要怀德,于是缓和道:“朝中令尹之事,王叔可有想法?”
子尚松一口气,心想此事终于提上议程,便先试探道:“楚国自古三户大族,臣以为,昭、景两家都适合。大王识人辨骨,想必已有定论。”
楚王却摇头道:“昭和忠直淳良有余,权变谋略不足。”
那莫不是景颇?子尚心中暗喜,却听楚王说:“景颇权变与谋略又太过,谋略太过,恐其失德。”
子尚唯唯道:“也是。如今大争之世,唯我楚国疆域最广,国力最强,全倚大王明察秋毫知人善任。”楚王并不接话,略一沉吟看向木易,问道:“你可知,如今屈原的县尹当得如何?”
“前日小奴已派人去打探,听说屈原为改善农奴生活,要惩罚权县的渔头。”木易垂首道。楚王一笑,子尚不明所以,只小心道:“这屈原才情过人,只是性子稍躁。权县渔头皆是官商勾结,岂是刚去就动得了的?”
楚王继续笑道:“这便是灵均,论做人做事,他可和你不同。”
子尚面上唯唯自嘲,心下黯然,他看出楚王对屈原的赏识和惜才,他们之间有种别的君臣都无法企及的默契,这让子尚感到不安。
此时的权县,官员皆整装待命,“抓恶霸渔头”的命令正在悄然执行。阳角和朱耳驻守码头,只盼守株待兔。
“嚯,刘歪嘴来了。”阳角一拍大腿,扯起朱耳就走。
“哥,且等一等,可不能像过去那样随便抓个人就走,最好人赃俱获,县尹那儿才好交待。”朱耳把他扯回来,两人蹲在暗处,仔细看着刘歪嘴。
刘歪嘴自上次受罚就在家养伤,许久没出去逞威,而且他卧床这些天,渔民们还没交供尝。刘歪嘴这天自觉已好了大半,立刻带着家丁直奔渔场。一到辖区,正遇见一个重病的老农奴,刘歪嘴见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心中不觉生厌,抬腿一脚,当即把人踹倒在地。
“你的供尝,零敲碎打都欠了百来斤了。何时给我!”
那老农奴捂着胸口急喘一阵颤声道:“刘爷,可否再宽限几日?老奴一直病着,实在无法捕鱼啊。”
“呸!谁信你!捕不到鱼,不会去别人那里赊啊?”
说罢又来一脚。这次却是用力过猛,扯到了自己的伤口,刘歪嘴“哎哟”一声,气急败坏一挥手道:“给我打!”招远带着一众家丁冲过来,忽然听到有人大喝一声:“住手!”回头一看,却是阳角和朱耳凛凛站着。
“刘爷,县尹大人的新政,不可随意殴打、敲诈农奴,难道你不曾听过?”朱耳揶揄道。
“什么鸟县尹!我为何听他的?”刘歪嘴只逞口舌之快。
阳角哈哈大笑,凑近刘歪嘴耳边道:“县尹大人交代,要我们去抓几个虐待农奴的渔头。此时我们正好手上没货,还得谢刘爷救急。”说罢一撸袖子,跟朱耳扑上去将刘歪嘴捆起来。
“走,你也一道去。”阳角拍拍那挨打的老农奴。
“你们这样,可要坏了规矩!”刘歪嘴横道。朱耳一脚踹去,狞笑道:“规矩?改了!”
刘歪嘴到县衙先被关在狱中。屈原一众人出来,见远方云层堆积,师甲道:“近日怕是多雨。”屈原怔了怔,对师甲几人笑道:“不知几位是否愿意帮我个忙?”
不多时,一架马车在卢茂家门前停下。阳角和朱耳搬着木梯径直进去,卢茂一惊,却看到屈原带着师甲也进来,见他便笑道:“伯父,您家房子需好好修一修,免得再不经暴雨。”说着阳角两人已铺开工具。
莫愁亦出来,见屈原一怔,随即瞪他道:“你怎么管这么多!”屈原脸一红,师甲几人都会意偷笑。
这时亦有许多农奴过来,原是他们看到县尹进来,想必发生了什么事,卢茂只好说:“有劳大人为草民修房,大人一心为民,实是权县百姓之福。”农奴一片叫好,师甲见此情景,亦捋须道:“屈大人已将刘歪嘴关押了起来,以惩他虐待农奴,择日定罪。”
一时群情激奋,卢茂抚掌道:“大人,你当真为权县百姓做了大好事!权县农奴有望过上太平日子了!”屈原摆手笑道:“这是灵均分内之事。此等恶徒,强收供尝,动手伤人,当真不除不快!改变权县,就从这里开始。”
“今天关了刘歪嘴,明日若冒出马歪嘴、杨歪嘴,你可治得过来?”莫愁哂道。
屈原转头看她,目光却是更坚定温柔,竟看得她又脸红,只听得他的声音:“我来,自然是要彻底改变。”
师甲一惊。他混迹官场多年,见过许多位县尹,青涩的、油滑的、老到的都有,但从没有一个县尹像屈原这样,清正、坚定,带着初出茅庐的勇气和要把乐园搬到人间的信念。一瞬间,师甲似乎看到了权县的希望,但他更担心这个初次为官的青年根本难以应付权县复杂的局面,那看似几个渔头恶霸的问题,背后却是盘根错节的权力勾结,那权力甚至直通朝堂。
卢茂家始终人头攒动,农奴都在交口称赞这新县尹,莫愁心中烦乱,径直端起木盆去江边浣衣。
已是斜阳夕照,渔舟归来,一片晶莹碎光落在江面,不远处有几个浣衣女子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莫愁默念,怅然若失。那衣袍自是洗不净了,莫愁即使来来回回地洗,也总是这件洗了十遍,那件还未着水。是的,如何可以不想他?他干净清秀得像山间最美的一株仙草,他看向她时那温柔坚定的眼神,像春天的微风吹拂过脸颊,他不顾她恶言相向,他当真是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莫愁不禁一笑,却突然听到他在身后说:“笑什么?”
莫愁惊道:“我何曾笑?你在我背后,又怎会知道?”
“有没有笑,背影可看得出。”屈原狡黠一笑,没告诉她,实是她已发呆很久,他从如镜的水面,竟都看到了倒影。他也没说,看到她走出家门,他就再没心思在屋里停留,只有一路追来,哪怕远远看着。
“嗯,房子应该修好了,你明日上午若无事,能来县署吗?”屈原挠挠头道。
“去县署?为什么?”
“给你一个答案,”屈原又一笑,“关于如果出现了很多歪嘴该怎么办的答案。”
莫愁心下轻叹,她家祖辈都在权县,太明白权县的顽疾绝不是凭热情和决心就能解决的。她想去,是多少有些担忧屈原要面对的局面,然而还是嘴硬道:“没兴趣!”
屈原稍稍失望,望着她怅然道:“好吧,那屈原只有加大力气,让姑娘足不出户,也能看到权县的改变。”
天色见晚,屈原看不到莫愁脸色绯红,只见她回身抱起木盆,路过他时嗔道: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屈原心下一暖,远山早已模糊得只剩轮廓,江水声静而舒缓,他看着眼前素衣素颜却无比动人的女子,听远处渔歌响起,恍然有一种鲜活可触的甜蜜。这渔歌、气味潮湿的空气、泥泞的河滩、面前不施粉黛的女子,甚至比往日里那些锦衣美食、香草诗辞、雄仪大典更动人千倍百倍。
见他又恍惚愣住,莫愁皱眉道:“走不走啊!”
“走走,这个我来。”屈原说着便去抢那木盆。
“别,你哪儿是做这事的人。”莫愁揶揄道。见屈原不松手,又吼道,“放手!”
“就是让我帮你又如何!”屈原气急喊叫。
“不需要!”莫愁也吼道。这一声吼得心虚,她当真不需要吗?她们卖艺受人欺辱的时候,她们唯一的房子在暴雨中飘摇的时候,她打算和那些恶霸鱼死网破的时候,哪一次不是他出手相救?不,那是他欠蒙远的,欠我们一家的!莫愁一想起来,又恨恨道:“再不放,小心我又动手!”说罢便看向四周。
屈原无奈,真怕她又随意捡个石头或木棍来打,便急急道:“好好,放就是。”但莫愁本来用力就大,他这一放手,她突然失去重心往后一歪,一盆衣物全甩了出去。
“啊!”长袍短衫四散一地,上面全是泥泞。莫愁气急败坏,拿木盆从江里舀起一盆水便向屈原扣去:“都怪你!”
屈原愣愣地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在滴水,半晌,抹了一把眼睛才道:“解气了吧?”
莫愁忍不住噗嗤一笑,嗔道:“活该!”便弯腰去捡那些泥污的衣袍。屈原赶紧跟上来,赔笑道:“都脏了,一会儿我陪你重洗。”
莫愁看他那一身湿袍还粘着碎叶水草,强忍着笑道:“罢了,这江边冷风一吹,县尹若受了风寒,我可担待不起。回去吧。”说罢便把木盆塞给屈原,自己先起身走了。
一路冷风瑟瑟,两人言笑晏晏,说些无关紧要之话。莫愁时时担忧他这一身湿衣,突然看看天色,抢过木盆就跑,边跑边丢下一句话:“恐要下雨,快些走吧。”屈原一愣,只得抱紧双臂就追。一路气喘吁吁,不觉就到莫愁家门口。还不等两人平下喘息,就听轰隆一阵闷雷,随即暴雨倾盆而下,两人都湿透了。
“也好,这样回去还好解释,免得爹又说我欺你。”莫愁大笑道。屈原亦看着她笑,很想在暴雨中将她抱住。突然房门开了,卢茂讪道:“还想去给你们送雨篷。”
几人忙进了屋,见师甲已在案边喝浆,这木屋在暴雨中再无飘摇之感。“屈大人,草民真真千恩万谢。”卢茂在一边拱手道。屈原看看那屋顶,四壁皆已重新修整,欣慰道:“只是小事,伯父不必挂心。”
当下卢茂给他找了身干爽衣服换上,一行人便驱车回去。
第二日还未到辰时,县衙前已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渔头陆续进来,在院内围桌而坐,皆窃窃私语,神色狐疑。
“你说,这县尹大人请咱们来,是藏的什么心?”
“新官上任,宴请渔头,想套近乎?”
“从没这样过啊,往常都打散了来,私下里什么都好说,这次难道要统一上供钱?”
所谓上供钱,自然是指渔头抽取了渔民的供尝,再拿出一部分分给县衙大小官员,这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套近乎?我听说刘歪嘴还被关在牢里,已被饿了两天。县尹这是要杀鸡儆猴吧。”
正说着,屈原和师甲缓缓步入,他博冠高履,腰佩长剑,一身正气凛然。偌大的院子突然鸦雀无声,屈原在正座落落坐下,看向众渔头肃色道:“屈原初到权县,还不曾好好见过各位,今日是想请各位一同用餐。”
说罢一抬手,阳角和朱耳将一碗碗鱼汤端上来,在渔头面前一一放好。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县尹真意。
“请!”屈原挥手道。
渔头们看向鱼汤,暗忖怎么也不会在这场合被下毒,只硬着头皮端起碗喝。然而刚一入口,全都“哇”地吐了出来。
“大人,如此腥气,如何入口啊!”
“无菜也罢了,为何盐都不放?”
众渔头纷纷掷下碗,皱眉怨道。
屈原冷冷一笑道:“你们不吃,却有人吃。”
只一挥手,两名衙役便把刘歪嘴拖过来。那刘歪嘴已饿得头昏眼花,如行尸走肉,他视线呆滞地掠过那些熟悉的渔头,却在看到桌上鱼汤的时候,突然两眼一亮,一把推开衙役,跳到桌前,端起一碗便灌进去。旁边那渔头已看呆,怔怔道:“我刚刚吐在里面。”不想刘歪嘴置若罔闻,又抢了一碗来喝。满桌人皆欲作呕,一片混乱。
屈原看着众人惊异错愕,只自己端起鱼汤,一口口喝起来。
“县尹在吃?居然吃完了?”
这些渔头恶霸都归位坐正。屈原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一队佩刀的玄衣衙役,一片肃煞之气。只见屈原正色道:
“本官初来权县时,第一顿饭便是在渔民家吃的这汤,我和各位一样难以下咽,但当我知道这对他们已是难得一吃的美味,我真是羞愧难当。他们是渔民,每月能打数百篓鱼,而想吃一次放盐的鱼汤却几近奢望。请问诸位,这问题出在哪里?”
渔头皆垂首默坐,在难堪的沉默后,终于有人小声嘀咕道:“渔民渔头各司其职罢了,他们吃不起鱼,和我们也无干啊。”
屈原拍案道:“说得如此轻巧,若不是被你们逼交供尝,渔民凭一己之力打鱼卖鱼,何至于此!”
“县尹大人,交供尝是咱权县的规矩,十几年来都是这样啊。”有渔头愤愤不平。
“规矩?规矩不利百姓,只利蛀虫,早该废了!”屈原站起身,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权县削减供尝,每日五十斤的惯例减为十斤,余者以五取一之数类减!”
“十斤?”当下一片惊异之声。刘歪嘴饱足之后略略清醒,不禁问道:“您当真?”
屈原只斜睨他一眼,冷冷道:“你说呢?”他身后那一队玄衣衙役亦看向他,刘歪嘴便不敢再言。
这时师甲呈上一册竹简、一支兔毫笔,屈原接过来掷在案上,看向众人缓缓踱步道:“那么谁来第一个画押?”
众渔头瘫坐一片,知道今日已无法随意糊弄过去,个个垂头丧气。师甲便将竹简拿到刘歪嘴面前,肃容道:“你先吧。”刘歪嘴无奈,盘算着虽减了供尝,他亦有别处进财,只得抓起笔草草写了名字。
这一来其他渔头亦不好推脱,只得一一签名画押,不敢有怨。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有人高声问:“咱县尹出了什么新规矩?”师甲便展开竹简正声念道:“自今日始,本县供尝,每户每日五十斤改为十斤,余者以五取一之数类减。渔头不得私自加重供尝,更不得欺侮、虐待农奴。”
人群中爆发出猛烈的欢呼,权县还少有这样的时刻,人们奔走相告。青儿在莫愁耳边轻声说:“姐姐,他当真要改变权县了。”
莫愁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希望不是新官上任一时热情。”说罢拉着青儿就要走。青儿笑道:“姐姐你当真不要多留一会儿?”莫愁脸一红,掐住青儿嗔道:“你也学坏了不是?”
正说着,莫愁往县衙那高台上看去,却正撞上屈原的目光。莫愁一惊,周身的空气仿佛越来越紧,心悸得语无伦次。在那遥远的高台之上,在漆木雕花的屏风之前,屈原衣冠楚楚,神色动人。
“姐姐,被施了法吗?”青儿笑着戳她。待她回神察觉自己失态,脸色绯红,拉着青儿转身就走。
渔头们画了押,陆续散了,刘歪嘴径直来到景连府上。见景连正跽坐案前喝茶,两三个侍女垂手立在一边。
“景爷好兴致,岂不知如今屈原已在县上闹翻天了吗?”刘歪嘴一掀长袍,跽坐在景颇对面。侍女来斟茶,刘歪嘴一口饮尽,将茶盏掷在案上道:“景爷,那屈原究竟什么底细,敢这么动咱们。实在是气不过啊!”
“刘爷,要沉住气,屈原刚刚上任,这是要立威,你且让他立啊。”景连呷了一口茶道。
刘歪嘴不解,更加气恼:“他如今都踩到我头上了!这权县,什么时候由这些外来人说了算!”
景连冷笑道:“刘爷,少安毋躁。屈原是大王派来的,咱们这时出手有冒犯大王之嫌,且忍一忍,正好让屈原觉得我们无声无息好欺负,这样他始终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到时想做什么不容易?”
刘歪嘴当下会意,连连点头,又多少有些不甘道:“一个屈原,兴不起什么风浪,对吧?”
景连指指自己的头,对刘歪嘴道:“你仔细想想,权县来过多少县尹,凡是不配合咱们的,有多少能全身而退?”说罢摆摆手道,“刘爷,凡事淡定,切勿坏事。”
“可这屈原跟以前那些草莽不同!”刘歪嘴亦摇头道,“景爷,要不您再找景大人探探朝里的风声?大王与他亲疏远近如何?又打算让他留任多久?”
“刘爷!”景连重重地将茶盏掷在案上,茶水溅了刘歪嘴一脸,“此时大人正与昭和争令尹之位,哪有心思管你这些鸡零狗碎之事!最近别生事,若给景大人添了麻烦,误了令尹之事,以后才有我们好受!”
刘歪嘴摸一把脸,颓然叹气。景连斜睨他一眼,恨恨道:“再等等吧,你我拭目以待,看这屈原究竟能兴起多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