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县尹
吹参差兮谁思?
——《九歌·湘君》
秋意寒,仍有桂花微香,碧叶垂阴。人们皆出来采花,取桂花至酒中,以盆盖,密泥封之,经七日开罐,是为桂浆。后世有记:“绿蕙不香饶桂酒,红樱无色让花钿。”
只是在权县,这清甜桂浆却只能落在龌龊横陈之处。此刻景连派人邀了程虎,要了一桌酒菜,在刘歪嘴院内等他回来。刘歪嘴和屈原闹上县署的事已在权县传开,权贵之间窃窃私语,景连也微微有些不安。
“景爷,你说这屈原是个什么来历?刘爷去了这么久……”程虎闷下一杯酒道。
“怕什么,县署是谁的地方,你还不清楚?”景连嗤笑一声,“这权县虽比邻郢都,但到底天高皇帝远,早已是我们三家的天下。敢动咱们几个的,不是资历尚浅的初生牛犊,便是有眼无珠的莽夫,说到底,都是来送命。”他满目阴沉,言罢又微微皱眉道,“不过,今日那公子确实气度非凡,恐非常人。”
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呻吟着被拖进来。景连和程虎慌忙站起来,定睛一看,这血迹斑斑皮开肉绽的一具,竟是刘歪嘴!
“刘爷?你这是……”
程虎和景连大惊失色,忙问旁人:“这是怎么了?”两个小的立刻抽泣道:“刘爷去了县署,才知道,今天那公子就是咱们新县尹!”
“千真万确?”程虎难以置信。景连怔了一怔,叫人把刘歪嘴抬进去安排妥当,出来和程虎重新倒酒。
“又来个生事的,当真见不得爷清闲。”程虎阴沉道。
“看来这个新县尹,不识时务得很。”景连冷冷道。
话说屈原让莫愁一家在旁厅小坐,待他处置了那几人,又与其他县役交代了些杂事,便过来找他们。
这是权县的县署,莫愁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他们这种庶民百姓,不是走投无路才不愿来到县署,即使来了,也是跪着或站着。权县这些年,县尹只有一个比一个更贪,她恨权贵,却不得不常常任他们摆布。她现在坐在这里,穿着那一身她厌恶至极的华美嫁衣,冷冷地看这房间里的青铜龙凤案、蛇纹漆座屏、云纹绘漆几,华美冰冷如恶兽。她能隐隐地听到他的声音,他温和、平静、不容置疑、足以宽慰她的声音。
“莫愁!”
这一声把她拉回现实,屈原站在她面前,刚才那个疾言厉色的县尹此刻眸中却是一片温柔:“今天我刚到权县,就遇到青儿,我虽紧赶,还是到得太晚,让你受苦了。”
莫愁眉眼一动,只静静说:“谢谢县尹大人,并不曾受什么苦。县尹大人这里若没有什么事,我们便先回去了。”
“莫愁……”
屈原一时语塞,卢茂过来教训莫愁道:“你这孺子,毫无礼数!”又看向屈原,小心道,“屈大人,你若无事,可否赏光去老夫家里一坐?”屈原心中一喜,见青儿和卢乙也纷纷叫好,于是安排完一些县署杂事,一队人往卢茂家去。
一路秋风骤起,远处隐隐有黑云。“只怕有雨!”几人疾步回到卢茂家,闲话一阵,便跽坐在几案边等待午食。这不是屈原第一次来,但每次都重新惊讶于这里毫无遮拦的一贫如洗。一会儿,莫愁从庖房出来,捧一盆鱼汤置在案上,每人面前一只木豆盛菽、一双竹箸,再无其他。
菽作为豆类可以制成浆或粉,尤其在青黄不接时可救急充饥。《诗经·小雅》中记“中原有菽,小民采之”,说的正是此物。
“大人,没什么可招待,新打了鱼,您尝尝。”卢茂搓手道。看卢茂一脸歉意,屈原忙缓言道:“伯父多虑,我甚爱吃鱼。素日家里竟不怎么烹鱼,馋得很。”
楚地多水,盛产鱼,屈原说家庖不常做,大概只是因为太过普通。
此时莫愁已换回艾绿色长袍,头发松松挽起,跽坐下来为屈原等盛汤。屈原喝下一口,惊觉这次滋味不同,卢乙已抢先道:“姐姐,你今日放了盐?”
“是啊,你救我有功,算是奖赏。”莫愁笑道。
屈原听到心中暗喜,自觉领了这情,莫愁却道:“屈大人,恐怕依然不合您口味,吃不惯不必勉强。”
屈原语滞,闷闷道:“莫愁姑娘手艺好,只加盐已鲜美至极。”即刻大口喝汤不语。几人皆笑。
突然远方一阵闷雷,疾风骤起,卢茂几人忙去闩门关窗,还未落座,大雨已瓢泼而至。
“好雨!好雨!”卢茂快意道。渔翁多爱雨,因雨后水重,鱼常聚于河面,网鱼更易。此时门窗俱在风雨中砰砰作响,卢茂依然兴致盎然地对莫愁道:“去拿后院那坛酒来,与屈大人尝。”
莫愁微微一哂,便跑去捧了酒坛出来细细开封,嗔道:“这还是去年此时封的金桂酒,可比不了你的琼浆玉液。”卢乙喜道:“姐姐快倒上。”莫愁却是缓缓将酒倒进盂内,泡进温水,拿来几只盏摆开,说:“等一等吧,这天气喝不得冷酒。”卢乙不解,皱眉道:“我们平日不尽喝冷酒吗?”
“就你话多,你喝是不喝?”莫愁明眸一瞪,卢乙赶紧噤了声。
窗外大雨淋漓,木屋于风雨中飘摇,然而一室静谧。片刻酒温,卢茂端起酒盏对屈原道:“大人,乱世之中,小民命如草芥,今日若不是大人相救,小女莫愁危矣!”说罢隐隐含泪。
屈原忙端酒道:“伯父言重了,此乃灵均分内之事,灵均既是来做县尹,自是要惩恶锄奸。”卢茂却是面色沉沉,叹道:“大人有所不知,刘歪嘴同景连、程虎,并称‘权县三霸’。你今日因我们开罪于他,怕是要遭他记恨报复。”
“我若是怕,便不来权县了。”屈原神色磊磊道。
“大人可知,前几个县尹不是下落不明,即是死于非命,请大人一定万事留心。”
突然一阵惊雷炸起,几人看向窗外,天空如炸裂般闪光,风发出小兽般的咆哮,整个木屋在狂风暴雨中飘扬。忽然屈原的盏中一响,几滴酒花飞溅而出,随即卢乙喊道:“漏雨了!”风雨更猛,雨像是无遮拦地淋下来,抬头一看,竟是屋顶的薄草被风卷走,露出一个大洞。
暴雨如注,几人赶紧撤了杯盏。卢茂面有愧色,从后院搬出梯子,莫愁亦抱了一捆蒲草过来。
梯子搭稳,莫愁欲抱草扶梯而上,却被屈原一把拉住。
“我来。”
“你哪里会!”莫愁嗔道。
屈原并不理她,只夺过蒲草,一手抱着,摇摇而上。
莫愁在梯下看他,这贵公子显然并不谙熟此道,显得笨手拙脚,他向上爬时宽大的袖袍滑落下来,露出手臂上浅浅的鞭痕,那应该是他生来的第一道伤。他已经爬到屋顶,大概在思忖怎么上去,莫愁看他被雨水打湿的发髻和略紧张的表情,觉得实在好笑。
屈原显然是没了退路,只有先把蒲草用力扔上去,心一横手一撑,居然跳到了屋顶上。然而上面才是真正的暴雨癫狂,他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只能凭手摸索蒲草,一点点铺过来。
暴雨之下,屈原恨自己如此笨拙。
又一阵狂风,刚沓好的蒲草被卷起,屈原扑去按住,不想触到了另一只手。
温润如玉。
“你怎么也上来了?”屈原的手瞬间弹回来,那一点余温还留在指尖。莫愁不语,只麻利地抱着蒲草一一沓好,屈原亦跟着学。
狂风暴雨,无遮无拦,呼啸声中有一个寂静的世界。很多年以后他再想起,还是犹豫不决,是应该将莫愁与他同置于这狂风暴雨中热烈相爱,还是应该放她在那平静陋室里安稳过活。
蒲草铺了大半,雨渐渐小了。屈原四下看了看道:“今日索性都重铺一遍,这一场风雨,有好几处都不稳了。”莫愁看看说好,转身道:“这些不够,需再去拿些上来。”
雨真是停了,不久彻底放晴,远望去,一片斑斓秋色中,现出一道彩虹。屈原在草垛上坐下,看着自己的指尖发愣。忽然卢乙探出头,扔上一捆蒲草跳过来说:“屈原哥哥,我们一道来。”
屈原暗暗苦笑,铺了一会儿问道:“卢乙,伯父他们呢?”
“赶去网鱼了,这可是网鱼的好时候,家父让我和哥哥说一声,他们来不及招呼了。”
“你怎么没去?”
“姐姐让我来帮你。”
当下随意说了些闲话,沓好蒲草,细致检查一遍,屈原才回去。
许是累了,一夜睡得极好,梦中又与山鬼遥遥相望,她在崖那边。屈原说,你等着我,我要搭一座天梯。山鬼微微一笑,仍是万种风情,眼里却无限哀伤。
屈原不知此时郢都宫内,正是波诡云谲,嬴盈腹中那团混融着秦楚血脉的骨血,在整个后宫有无数双眼睛窥觊。
对后宫的女人来说,子嗣代表着全部,从来没有盛宠不衰的美人,仰仗君王宠爱可立身一时,但若要终生依仗,需得有自己的子嗣。周室衰弱以来,各国储君更易之事屡见不鲜,所以得太子位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子嗣代表着在王族的权力,是在后宫的险恶环境里最有优势的筹码,也意味着对其他宫嫔的威胁。
这种威胁,久居盛宠之位的郑袖自然嗅觉敏感,而嗅到这威胁的自然不止她一人。
大王对公子横和公子兰的区别态度,让南后不安,她早知道郑袖的勃勃野心和毒辣手段。南后为人温婉,行事低调,却亦知在暗处使力,才能使风头占尽的郑袖忌惮她几分。南后常想自己初进宫时,以为单纯宽厚便可使人怀德,不出太久便明白,这后宫至高之位,绝不可仅以善保。
这一天,子横来汇报功课,提到前日屈子训斥他被父王看见。子横本是撒娇求宠,不想南后劈头怒骂子横不学无术、荒诞不经,骂完之后,见子横惴惴而立,便拉他坐下道:
“孩儿勿怪母亲。如今孩儿大了,也当为自己前途考虑。如今周室衰弱,礼制混乱,各国易储之事并不鲜见,你虽身为太子,一日未登基,便皆有变数。你弟弟子兰深得父王喜欢,你不可不自危,亦不可不防他。”
公子横脸色大变,惊道:“孩儿竟不曾想到!孩儿当如何做,母后请明示!”
南后一听这话,不禁暗暗皱眉,子横确不如子兰聪颖懂事,性子又粗鲁直莽,她若是大王,日久也必有区别。当下叹道:“我如何知道怎么做,自是横儿在功课上用心,讨得父王喜欢,对你弟弟的举动,凡事留意便好。”
公子横不明所以,只好谢过南后,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起身告退。
公子横刚走两步,便听到有人唤他,转身看到是秋露疾疾而来。
秋露当下施礼道:“奴婢可否请公子借步而谈?”
说着引他自偏僻处的回廊,低声私语道:
“奴婢斗胆此行,实是因为近日南后忧虑太甚,日不思食,夜不能寐,奴婢侍奉南后多年,心下不忍。公子此时若能为南后分忧,既是为她,也是为己。”
公子横自从南后宫中出来,也满心懊恼,此时如遇救星,当下就拉住秋露道:“请姐姐明示,如何才能铲除我和母后这心病?”
秋露略一思索,沉吟道:
“公子不可操之过急,需慢慢让大王失尽对子兰的欢心。如无事,只有我们生事。”
说罢更压低声音,在子横耳边窃窃私语,子横脸色一沉,频频点头。
几日后,公子兰跪倒在郑袖面前,颤声泣道:
“母后,孩儿只是让她帮个小忙,不知她此时有孕,更不曾想到她会跌倒啊……”
“糊涂!”郑袖劈手拍案厉声道:“你嬴娘此时恩宠正盛,连母后都要敬她三分。你和子横玩掷箭,你竟敢让她爬假山帮你们捡箭!如今她失足摔下,腹中骨血若有闪失,你我在宫中当处何境地,你可知道!”
子兰已吓得瑟瑟发抖,泣道:“宫中娘娘甚多,嬴娘又素日低调,孩儿当真不知嬴娘有孕。孩儿只是懊恼今日怎么偏去了桂篱园戏箭,若像平日都在兰园内,就不会生此事。孩儿顽劣,连累了母后,孩儿知错……”说罢久久伏地不起。
侍女小乔忙劝道:“娘娘,公子只是无意,也得了教训,您且息怒,此时想想如何补救是好啊。”
听到此话,暴怒之下昏了神的郑袖突然一怔,拉起子兰静色道:“母后问你,今日去桂篱园,是谁的主意?”
“子横说,近日秋桂极是好闻,桂篱园以桂为篱,闻名遐迩。母后也素知我喜欢兰桂薰香,我便提议今日去桂篱园戏箭。”
“那嬴娘过来时,子横何在?”
“子横开始便频说腹痛,那时正好去更衣了。”
郑袖略略一怔,拍案而起:“好个南后!竟一石二鸟!”
子兰浑身一震,疑惑道:“难道此事早有设计?”他细细一想,确有蹊跷,便问道:“若父王问起,孩儿可否直言?”
“稚子!”郑袖斥道,回身坐下,缓缓饮一口小乔端来的醴浆,沉吟道,“这事空口无凭,又涉及王后,大王怎会听信我一家之言?只能先吃着哑巴亏。而当务之急,是确认嬴盈是否安然无恙。这嬴妃素日低调,不像生事之人,我们速去看看,但愿能从她这儿捂住消息。”
公子兰连连点头道:“母后明智,孩儿随母后同去致歉。嬴娘娘看在孩儿面上,应不至于为难母后。”
郑袖冷笑一声叹道:“我哪里怕她为难,我怕的是大王。”
她并非不知自己恃宠而骄、张扬跋扈,她自信自己明艳伶俐,并有一套绝技笼络楚王,然而她更明白古今无一人能终其一生冠宠后宫,她必须早做打算。人的野心张露,不会悄无声息,连以前见她已迷七分的楚王近日都有察觉,来她宫中的次数越来越少。这次之事,如果楚王归咎她有意为之,恐怕他们之间的嫌隙就更进一步。
想到此处,郑袖急急地拉起公子兰,命小乔带些珍奇补品,速往嬴盈宫中去了。
江篱宫,嬴盈腹中隐痛,蜷在榻上歇息。听传报说郑袖来,嬴盈心下一沉,叫虞娘将自己扶起坐好。
“嬴妹妹!”郑袖红着眼睛疾步进来,一看她,便伏在榻边嘤嘤而泣。一边子兰也跪倒道:“子兰今日扰娘娘受惊,千错万错,子兰请娘娘责罚。”
看着眼前的郑袖和公子兰,嬴盈心中一叹。她并不知今日究竟是小儿顽皮,还是早有算计。她是秦国联姻嫁来的公主,谁都知道若是在母国受宠,怎可能被远嫁,初来楚国时她心灰意冷,凡事低调,如今突然怀了王儿,她不得不正视眼前复杂险恶的环境,如果此时能被郑袖拉上一把,想来日后也会得到庇护。
想到此处,嬴盈镇定心神,微微笑道:“公子快起来,盈娘晓得你是无意,怎会怪罪于你?”又忍痛拉郑袖起来,握其手道,“嬴盈素知姐姐处事严苛,没想到教子亦是严格。快别吓着公子,姐姐放心,我无事。”
“妹妹当真无事?”郑袖含泪问道,“真是吓坏了姐姐。妹妹腹中胎儿日后与子兰亦是手足,若真被子兰所伤,姐姐亦心如刀绞。”
嬴盈轻抚小腹柔声道:“并无大恙,想来安胎几日便好。”说罢额头已微微见汗。
郑袖拭泪点头,又指着子兰道:“竖子!一会儿去你父王宫中领罪。”
嬴盈当下明白,让虞娘去扶子兰起来,握起郑袖的手道:“姐姐千万别惊动大王,一则大王政务繁忙,何必来听这些琐事;二来子兰本是无心,何罪之有?姐姐当真不必放在心上。”
郑袖暗暗松一口气,两人握着手说了一会儿话,又交代了送来的补品如何炖煮,便带着子兰回去了。
路上小乔便问:“夫人,这下我们平安了吧?”郑袖微微一叹道:“还早,南后那边必有动作,我不可不防。”
后宫之事,本就是尔虞我诈,百般算计,在可控的范围内,看谁能算到更远。
此时南后已到楚王宫中。近日她难得茶饭,身形消瘦,细细梳妆之后,竟比平日更娇盈可人,令楚王一见又怦怦心动,加之南后素日温婉,楚王揽其腰温言道:“王后所来何事?”
“大王,”这一声便千娇百媚,“臣妾听说近日金桂正好,大王可有兴致与臣妾同采桂花,臣妾好制桂浆与大王。”南后糯糯一声,楚王连声道:“好,好。”
宫中的桂花都在江篱宫附近,两人携手缓缓而行,无限温情。采了一阵花,楚王抬头一看正是嬴盈寝宫,便低声对南后笑道:“嬴美人又给不谷添一王儿,南后何时再给不谷生个皇子?”南后脸色绯红,顿足轻嗔道:“大王不知羞。”两人嘻嘻闹闹一阵,南后道:“大王,好久没见嬴妹妹了,正到此处,我们去看看她吧。”
楚王一喜,轻戳其额笑道:“你当真不知何为妒,别的姬妾,都恨不得不谷不见任何女人。”说罢便往江篱宫去。
刚踏进宫门,就看到虞娘慌慌张张地出来,见到楚王一惊,随即施礼道:“大王,夫人有些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适?”楚王怔道,“如何不适?”
“有些……有些胎象不稳。”虞娘别无他法,急急道,“夫人的身体奴婢最清楚,还需要奴婢亲自和太医说明。”说罢额上已是一层细汗。
南后即刻道:“大王,我们自去看看,让虞娘先去请太医要紧。”
“去吧。”楚王挥挥手,与南后疾疾走进宫里。
此时嬴盈已因疼痛晕厥,身边几个侍婢正围着低低哭泣。楚王拉过一人瓮声道:“到底怎么回事?前几日还好好的!”
那奴婢如何知道曲折原委,只直言泣道:“今日娘娘帮公子兰捡箭矢,从假山上跌落下来,恐怕动了胎气。”
“逆子!”楚王怒骂道。来回踱两步,见嬴盈仍是昏迷不醒,多留无益,便愤然拂袖而去。
南后知道楚王必是往郑袖宫中去了,心里暗出一口气,对几个侍女好生安排一番,便回宫去了。秋露见南后回来,奉上一杯蜜汁道:“这回郑袖怕不好翻身了。”南后缓缓摇头道:“我刚刚看那嬴盈,虽苍白虚弱,但不像要滑胎之象。”秋露沉吟道:“奴婢也听说了,嬴盈虽纤柔,但并不体弱。”南后面沉如水,缓缓道:“事已至此……”秋露一怔,即刻道:“奴婢明白。”
楚王进来的时候,郑袖正与子兰用膳,回头看到楚王阴沉的脸色,身后跟着近身侍卫,心下便明白了八分。
“来人!把这逆子拖出去,荆楚二十!”
“大君!这是为何?”郑袖扑过去死死护住子兰,惊叫道。
“这逆子做的事,还用不谷说吗?放开!”见郑袖护子,楚王更怒。侍从上前扯出子兰,郑袖不放,子兰高声泣道:“是孩儿做错了,孩儿领罚!”说完便拨开郑袖的手,被侍卫牵去。
楚王嘴角抽动,却很快平静下来,对郑袖斥道:“你儿倒是比你明白事理!”
郑袖听到外面一声声行杖,心如刀绞,泪如雨下,跪地抱住楚王腿泣道:“大王为何如此狠心,这是大王亲生儿子啊!”
楚王冷冷道:“那嬴盈腹中亦是不谷亲生孩子,你如何不怜她?嬴盈此时生死未卜,你叫我如何对你心软!”
子兰的惨叫声越来越虚弱,郑袖失声痛哭道:“我知道大王不信我,我指天起誓,此事真真与我无关,兰儿并不是有心所为啊大王。”
此时南后已匆匆赶来,大惊失色跪道:“臣妾听说子兰被打,大王何至于此,子兰万错都是孩子,臣妾恳请大王留情,子兰体弱,经不得这打啊!”
郑袖心中一片杀气,指甲几乎嵌入地内,此时也只得大哭道:“求大王开恩啊,子兰再打,怕是真不成了。”
打的都是子嗣,楚王岂能心中不痛,他不过想给郑袖一个教训,见子兰此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楚王对侍卫喊道:“罢手!”
郑袖欲扑到子兰面前,却被楚王拦住:“先谢王后为你求情。”郑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内,低头对南后道:“臣妾谢王后大恩。”南后柔声道:“都是孩子,我也心痛,快去看子兰吧。”郑袖抬头深深看向南后,切齿道:“好。”南后面上滑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又看向楚王:“大王,今日一定累了,要不要回臣妾宫中去?”楚王点头,默默而行。
待众人走出宫门,子兰已经被几个侍女扶到榻上。郑袖解开子兰的衣襟,只见荆条打过的地方,都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郑袖扑在榻上痛哭一场,这时小乔急急地走进来说:“夫人,秋露也派人往太医院去了,怕是王后要下手。”
郑袖当下顾不得子兰,速速拉着小乔冲出去。当下已是夜里,两人一路气喘吁吁跑到江篱宫,在附近的回廊蹲下,远远见到一个侍女抱着什么过来。郑袖一把拉住小乔,紧张道:“一会儿你冲过去撞倒她,一定要撞碎那药罐。她若问你,便说是我打骂了你,你心情烦躁跑出来。”说完自己疾走到黑暗里,直到听到“砰”的一声和无数尖叫哭泣吵闹,这才喘一口气慢慢走回宫去。
许久才见小乔回来,小乔喘下一口气道:“夫人,我一路陪着她重新回太医馆煎药,步步都看着,又送她回江篱宫,这回应该妥当了。”
郑袖含泪道:“难得有你周全。”
此时子兰还在昏睡,干裂的嘴唇在睡梦中哆嗦不已。郑袖默默流了一会儿泪,突然觉得疲惫万分。她有那么一瞬间羡慕起农家妇女,守着一方田地生儿育女,丈夫不多金,也娶不了三妻四妾,她每天洗衣煮饭,有儿女绕膝。郑袖想着凄凄一笑,又看定眼前这青玉蟠螭灯、金银彩绘案,看着她云条锦袖上精细的重菱纹,她突然站起来。她是郑袖,是楚国夫人,她有无所不用其极的谋算,她有公子兰,有可能成为整个帝国的王者,而她,也将是万人之上的皇太后。想到这里,郑袖眼里又燃起生机和欲望,她看着小乔缓缓道:
“咱们面前,还有很远很长的路。”
小乔跟随郑袖多年,熟悉她的脾气秉性,也知道她这主人非常了得。做奴婢的,自然要跟着有前途的主子,否则有一天树倒猢狲散,猢狲的下场也不会好,所以她必须忠心,必须聪明,必须为主子出谋划策和赴汤蹈火,为主人,也为自己。秋露也是一样,各为其主,各尽其职,只看谁算得过谁。
“夫人,这事是嬴美人告诉大王的吗?”
“说不好,嬴盈素不与我们交往,为人低调,但这深宫之内,一旦有了子嗣,心境必有变化。”郑袖沉思道,“但她兴不起风浪,我不惧她。”
“今日王后遣人去太医处,是要置嬴盈于死地吗?”
一听南后,郑袖恨恨道:“她不过想落井下石,让嬴盈彻底滑了胎,我们从此就难翻身,一石二鸟,实在狠毒。”郑袖眼中杀机毕现,“南后今日让子兰所受的,我将来必要加倍奉还于她!”
郑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夜点了秋兰香,方得入眠。
嬴盈这时已被喂了汤药,胎象好转,她夜半渐渐醒来,凭母亲的直觉感到腹中胎儿已然安稳,微微欣喜。只转念想到今日楚王和南后来看她的时候,她虽昏厥不能动弹,却略有意识,模糊地听到了那些对话,后来又听到奴婢说有人打翻了药罐,她被喂药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药究竟要她的孩子死还是活。
她边想边流泪,她不过一颗别人手中反手云覆手雨的棋子,她的力量根本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她生在秦国王宫,母亲亦是没有能力保护她,才让她在两国联姻时远嫁楚地。如今她大概要重复母亲的命运,她绝望至极,恨这王宫中的每一个人。
不过是平常的一夜过去,谁也不知道在楚王的后宫,那些阴谋、欲望、野心、仇恨,在如此强烈地纷纷涌动。
而此时权县在一场秋雨后,空气沁人心脾,屈原第一次在清晨好好打量这个城镇。
有远山如黛,有河流和鱼群,有挑夫吆喝着山歌走过,贩夫走卒、渔民樵夫,都开始了一天的生计,这是屈原没有见过的权县,此时如诗如画,生机勃勃。屈原突然想起那天在屋顶上见到的彩虹,一场暴雨之后,清清丽丽地挂在天边。庄子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极是。
一个渔夫拖网走过,洋洋唱道: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这是《硕人》,在唱美人。屈原心下一动,今日也本有意去体察民情,便差人去将师甲、阳角和朱耳叫起来,驱车出行。
几人一路欠伸不止,都问:“大人这么早去哪儿?”
“江边,捕鱼!”屈原淡淡一笑。
“您这爱好,还真别致。”师甲摇摇头苦笑道。上次刑罚之后,三人竟都收敛,一路只看屈原脸色。
马车在一片渔歌声中停下。
这是云梦泽的一隅,与他在章华台上看到的云梦泽完全不同。这里氤氲弥漫,一排排渔人在江水中撒网收网,鱼篓整齐地摆在岸边,依然鲜活的鱼只翻跃跳动。再往前走已是泥泞之地,有三三两两的人就在泥滩上坐着躺着。今天好天气,凡是劳力必定都去打鱼,这些剩下的,多是重病之人和幼童。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那三人道:“随我去看看。”
“大人,你那木履……”他们其实是想说自己的木履如何走那泥地,但见屈原早走了上去,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这边是农奴的圈地,往来的人大多衣不蔽体,一篓一篓鱼被倒进大筐里由车推走。渔夫打鱼,整个白天打到的鱼几乎都交了供尝,临到黄昏如果运气好,打到的鱼才是自己的,然而还要卖鱼以易物。
屈原叹道:“渔家却没鱼吃,大半的鱼上供给渔头恶霸。师甲,他们才是这权县真正的县尹啊。”
师甲沉吟道:“大人,权县离郢都一郊之隔,渔头恶霸,实是有通天之力。”说罢深深一叹,“这些人,老夫劝大人少动为妙。”
“通天之力,呵。”屈原轻轻一笑,指天道,“暴雨之后方现螮<虫东>,我屈灵均不怕。”
几人在湖边走,屈原看到远处突然一怔,随即和师甲说些政务杂事,越说越要紧,要师甲当下带两人回去督查。
来湖边,本来也算一点儿假公济私,尤其当他看到湖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是山神,她是水神。
他静步走过去,接过她的鱼篓。莫愁抬头一惊,这个让她整夜不能寐的男子,在这个清晨降临在她面前。
她脸色绯红扯鱼篓道:“还给我,脏了你的手。”
“我来,我能帮你。”
莫愁不语,眼下千愁万绪,只轻轻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