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上天听见了她的呼唤，还是她跟姜雅真的那么有缘，吴泊出去找大夫带回来的人竟然就是姜雅。

姜雅看见她也是一愣，“你怎么会在这儿？”

堂堂褚家大少奶奶放着有高床暖枕的大宅子不住，竟会出现在这山野之地，而且看周遭的环境，似乎已经住了好一阵子。

时春分也觉得匪夷所思，她跟姜雅到底是有缘还是宿命的冤家，怎么自己不管躲到什么地方都能与她相遇。

吴泊则一脸茫然，“你认识我家大少奶奶？”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何止是认识，她们简直太熟了！

姜雅给时春分把了脉，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你身边哪来这么多用毒高手？”

时春分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其实不是她身边特别多用毒高手，而是因为褚令将她保护得太好，所以只有用毒的人能接近她。

姜雅将把脉的手收了回来，脸上写满凝重，“这毒……我也解不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时春分笑了笑，“我从柳州到这里，一路上求医问药，从来没有哪个大夫说能治的，我想那褚全既然下定决心想杀我，总不会是什么简单的毒，若有人能治得了那才叫稀奇。”

她说得轻松，姜雅则挑了挑眉，“想不到兜兜转转，你我都还是难逃一死。”

“不知道这算不算缘分呢？”时春分戏谑道：“我们俩不仅难逃一死，还即将死在一块儿。”

姜雅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有些感慨，“若是那马夫人知道最终还是没能救得了你，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后悔当初的选择？”

“或许会吧。”时春分耸了耸肩，“但我想更有可能地是不会，比起救我……她似乎更想寻个解脱。”

从马夫人亲手了结马不为起，或许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她与马不为痴缠一生，对方显然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她可以不爱马不为，但不能没有他在身边。

“你说得对。”姜雅的眸子黯了下来，“想不到我们三个之中，她是最先得到解脱的人，而我们还要活在这个世上继续受苦。”

时春分望向她，见她的气色比在柳州好了许多，不由好奇道：“你自己出来看诊，那康儿呢？现在谁带着他？”

提到马成康，姜雅的眸子沉了沉，平静道：“他已经死了。”

“什么？！”时春分一脸诧异，“怎么会？”

姜雅闭了闭眼，“要给他续命就必须喂我的血，而每喂一次我的血，我的身体就会虚弱不少，与其等我死了之后，他活活饿死，倒不如让他早早地去了，免得再受折磨。”

她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有提起自己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放弃这个孩子，好像她真的有多么十恶不赦一样。

可时春分看了她许久许久，突然笑了，“康儿应该很感谢你，让他少受一点折磨。”

她这话说得真挚极了，以至于姜雅想骂她阴阳怪气都找不到借口，只得抿紧了双唇没有说话。

见她被夸了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时春分好笑地摇头，“你我都是将死之人，你又何必再伪装自己，其实你的心早就软下来了，不是吗？”

姜雅冷哼一声，站起了身子，“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我只是想让自己多活几年而已。”

“多活几年不过是在受苦，你确定这是你的心愿？”时春分好笑道。

姜雅无言以对，很快从药箱里摸出了一个针袋，“虽然我暂时还没有法子解你身上的毒，但或许可以用银针给你放血，减少你体内的毒性，你敢不敢试？”

“敢，为什么不敢？”时春分反问道：“怕你杀我吗？还是怕放血之后活得很久？”

姜雅成功被她后面那个问题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马夫人不想活了我知道，可你为什么也……”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她和时春分却心知肚明，时春分也早已没了活下去的斗志。

虽然她总说人若能求生，没人会求死，可姜雅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是一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否则也不会一个人带着丫头住进这深山老林，每天与厨房为伴，哪里像是个想活下去的人？

时春分低头笑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是要放血吗？来吧……”

说着，她很快卷起袖子，任由姜雅将银针扎入她的穴道。

不得不说，姜雅这一手银针使得出神入化，一针下去她的鲜血流个不停，再一针下去，鲜血很快又止住了，痛楚少之又少，只不过身体明显虚弱了很多。

“回头让你的丫头多买点补品给你补一补。”姜雅随手将银针收起，淡淡道：“可别最后没被毒死，被我放血放死了，那我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有说笑的心情，时春分颇有些哭笑不得，“你啊你，要我怎么说才好？”

姜雅耸了耸肩，背起药箱准备离开。

时春分想了想，连忙叫住了她，“不如你搬来跟我一起住？”

姜雅脚步一顿。

“咱们相互间也有个照应，免得我下次昏迷，还得派人过去叫你。”时春分笑着道。

姜雅转过头，撇了撇嘴，“看在是你的份上。”

这话便是答应了，时春分笑着上前帮她取下药箱，身体却因为太虚弱有些摇摇欲坠，姜雅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看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也不知道那褚令是怎么照顾你的？”

提到褚令，时春分的眸子明显黯了黯，苦笑道：“他那么忙，哪有空管我？”

姜雅挑了挑眉，“终于说出口了，你早就对他不满了是不是？”

“算是吧。”时春分苦笑道。

其实她从未隐藏过自己对褚令的不满，是他没有发现而已，亦或者……他发现了并不想改变。

想想也是，江山和美人，有多少人会选美人呢？

况且，她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每天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安稳度日，褚令怎么会为了她而舍弃天下呢？

姜雅笑了起来，“原本我还很羡慕你，可现在看来，你跟我过得没什么两样。”

一样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一样身边带着个孩子。

不同的是，她的孩子是亲生的，时春分带着的还是领养的，仔细想想，她甚至比时春分强了不少。

时春分没再说什么，很快叫来离燕和吴泊，让他们帮姜雅安顿下来。

吴泊乐呵呵地去办了，离燕则一脸警惕地将时春分拉到一边，“奶奶，留她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不安全也没什么关系。”时春分淡淡一笑，“反正我本来就命不久矣。”

离燕无言以对，只得由着她去。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自姜雅在时春分这儿住下以来，时春分的身体的确比之前好了许多，但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姜雅的身体反而一天天变差，到最后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地步，她告诉时春分是她身体里的毒发作了，但却拒绝再找大夫过来看她，说自己就是个大夫，没必要临死前还被人嘲笑。

时春分拿她没有办法，只能由着她去，直到这日她在床上昏睡不醒，时春分等人怎么叫都叫不醒她，不得不找到附近的大夫过来帮忙，那大夫给姜雅把完脉后，奇怪地咦了一声，“她身体里怎么有两种毒素？”

“两种？”时春分和离燕等人面面相觑。

离燕好奇道：“会不会是之前马成康身上的毒，不是说那种毒母子二人都要服用吗？”

“或许是吧……”时春分也不太了解，只得望向大夫，“您觉得呢？”

那大夫摇了摇头，“不可能是子母坞的毒素，倒像是……倒像是……”他犹豫地看着时春分，半晌说不出话来。

时春分的心里很快有了答案，“不会是像我身上的毒吧？”

那大夫很快点了点头，“正是。”

先前时春分到处求医问药，周遭的大夫都知道她身中奇毒，所以这个大夫一眼就看出来姜雅所中的毒与她一模一样。

时春分震惊地捂住嘴巴，半晌说不话出来。

她身上的毒怎么会转移到姜雅身上去？

离燕和吴泊同样一脸茫然，离燕紧张道：“那大夫您再给我们家奶奶把把脉，看看她还有没有事？”

那大夫微微点头，时春分配合地把手腕伸了过去。

没一会儿的功夫，那大夫便喜出望外，“真想不到，这世上真有人会用换血术，老夫真是大开眼界！”

“换血术？”时春分等人大吃一惊，心里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

“对！”那大夫激动地站起了身子，“所谓换血术，就是通过银针导血的方法将你身上的毒换到她的身上，这种方法极其险恶，稍有不慎两个人都会没命，想不到她不仅做到了，还成功救下了你。”

“是她救了我……”时春分喃喃自语，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离燕和吴泊则喜出望外，二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甚至还出去点香酬神。

时春分怔怔地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姜雅，继续追问道：“那她呢？她还会醒来吗？”

那大夫犹豫起来，“会是会，只不过她身上的毒性已深，再醒来的时候，恐怕就是她离世的时候。”

时春分倏地一下瞪大了双眼。

将大夫送走，时春分坐在姜雅的床边，久久都缓不过神来。

姜雅救了她？

姜雅竟然救了她！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姜雅所救，而且还是以她换命的方式来延续自己的生命，虽然她的体内早有剧毒，可这种感觉还是微妙极了，好像对方存心要让她亏欠一生似地。

也不知守在姜雅床边多久，快到夜晚的时候，姜雅总算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她床边的时春分，不由撇了撇嘴，“你在这里干什么？”

见她表面上对着自己一脸嫌弃，可背地里却偷偷救她，时春分鼻子一酸，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雅微微一怔，很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接着什么都明白了过来，苦笑道：“看来我大限已至。”

这句话让时春分泪流不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当然是为了留你在世上继续折磨你。”姜雅冷笑道：“你不是不想活吗？我就偏不让你如意，我要你一直都生存在这个世上，面对丈夫的冷落和良心的折磨，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她嘴上放着狠话，可时春分却忍不住俯身抱住了她，“到底为什么……”

被她抱住的那刻，姜雅浑身一僵，接着身体逐渐软了下来，但嘴上还是嫌弃地骂道：“你能不能别在我耳边哭，吵死了！”

时春分被她逗得又哭又笑，最后不得不将她松开，无奈道：“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或许我可以……”

“不必了。”姜雅冷漠道：“康儿死后，我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牵挂，所以你没什么可为我做的。”

见她总算承认了马成康曾经是她的牵挂，时春分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你还说不在乎自己的孩子？”

姜雅白了她一眼，“我不是在乎这个孩子，只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他始终是最后陪在我身边的人。”但很快地，她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现在最后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了，人生真是好笑，我以为康儿是最后陪着我的人，为了让他解脱却狠心将他杀了，而你……我反倒是舍命救了，你说这世界荒不荒唐？”

时春分无措地垂眸，“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以外，她竟不知道该对姜雅说些什么，比起马夫人的逝世，姜雅的死没让她有太大的负担，或许因为对方曾经十恶不赦，所以她便无法心存愧疚。

姜雅看着她，好笑地扯了扯唇，“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对不起我的是褚家，而你跟他们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