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密歇根州,1999年6月
学期的最后一天,我还有一年才毕业。不过还是觉得这一天很重要——葛里芬可能要去威斯康星州上艺术学校。据说离家还不够远,不过他的选择不多。我不知道没有他会怎样,不过那一天,马提先生把我带到旁边,说有好几间艺术学校在打听我的事,说它们在这一区的艺术成果展看过我的作品,对我的“特殊情况”特别感兴趣。我猜这是很好的卖点,“奇迹男孩”受创的心灵得到艺术的抚慰。
“这是很好的机会。”马提先生说,“你知道去艺术学校会怎样吗?”
我摇摇头。
“你那么会画细节,还有天生的技巧,学校会让你完全发挥实力,大家都会很高兴,还会要你在画布上拼命泼颜料。等你毕业,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高中教美术。”
好吧,这真是动人的鼓舞。
“好处是,美女多,搞头也多。”
我对他点个头,比一下大拇指。马提先生拍拍我的肩膀就离开了。
那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说不定我最后也会去威斯康星,再跟葛里芬当同学。见鬼了,只要能离开,哪里的艺术学校都可以。我胸口有了轻飘飘的感觉,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学校结束,接下来就是长长的暑假,不晓得晚上要怎么打发。铁定会有派对可去,可是我不太喜欢派对,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但是我知道葛里芬和其他的美术课同学,到了晚上,铁定要“做点什么”。
葛里芬在晚餐后来酒店接我。我在外面等,他开着红色的雪佛兰过来,椅子皮套居然是格子纹。等我上了车,指一下自己,比个开车的动作。
“不行,我开。”葛里芬看了大伯的马奎斯一眼就决定了,“来啊!快上车。”
我指了指葛里芬,接着比个喝酒的手势,然后两手在耳边画圈,表演一个开车很猛的疯子,这样葛里芬就懂了。于是我们最后还是开了马奎斯出门。这车当然很有型,还是双色的——深褐色和浅褐色。后保险杠撞凹了一块,大概跑了十万里,还有,闻起来像是一间雪茄工厂。
目的地是美术课一个女同学的家,外面已经有几个人坐在折叠椅上,一脸无聊相。我们闲逛了几分钟,然后就去下一家。太阳下山了,天气也变凉了。
我们就这样一家家逛下去,又来到另一个同学家里。看起来还是没什么搞头,不过这一家比较有趣,起码人很多,而且暗下来的天色,好像是告诉大家,好玩的才刚开始。后院里音乐声很大,烤肉架的烟雾飘向天空。女同学对我挥手,还过来两手抱住我,我面不改色。她还贴在我耳边说只要我努力,什么都办得到。这种话,只有在空腹喝酒之后才会说。
她又把我拖进后院,音乐声大到我耳朵痛。我记得这女生喜欢奇怪的电子舞曲,大家都随着奇怪的旋律跳舞或摆动。还有六七个人在旁边的跳床上蹦跳,还撞在一起,差点从上面摔下来。现场好像只有一个大人在,他固守在烤肉架旁边,耳朵戴了一副耳机。
同学不知道又吼了什么,我听不出来,接着她干脆指向一群站在远处的女生。娜汀看到我,挥手要我过去。
穿过拥挤的人群,我终于来到另一头,看到女生围在一个银色的澡盆边,里面装满了冰块和啤酒瓶。娜汀走过来,两手各拿了一瓶啤酒。她今天穿短裤配无袖上衣,看起来像网球选手,而不是学美术的。娜汀递了一瓶啤酒给我。
我打开啤酒灌了一口,很冰,还不难喝。我从来就不是很喜欢喝酒,每天看多了东倒西歪的酒鬼上门买酒喝,就倒足了胃口。不过今天晚上嘛……见鬼了,有什么不可以?
娜汀不知道要说什么,音乐太大声,我什么也听不见。我靠过去,她就贴在我耳边讲:“看到你真好。”她靠得很近,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还有呼吸吹在我脖子上。
我们站了一会儿,看着四周的人又蹦又跳,不然就是站在旁边装酷。我没看到葛里芬,不过他自己一个应该是没问题。星星出来了,手里的酒才喝了一半,但是因为喝得很快,我已经有点醉了,感觉还不坏。
不过我想最棒的是站在娜汀旁边,什么都没说。现在派对里的人都跟我差不多安静,反正不管说什么,大概都听不到。
娜汀又去拿了一瓶酒,真不晓得在我来以前她已经喝了多少。等她走过来,一手按住我的手臂,就没离开了。我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反应。
音乐突然暂停,突如其来的宁静让我耳鸣。
“麦可。”
我低头看她。
“过来我这里。”
我知道自己应该装出很困惑的样子,现在她离我不到十八寸远,到底哪里是“我这里”?娜汀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拉过去亲吻。
“我等很久了。”她说,“希望你别介意。”
我没反应,继续看着她。音乐又开始了,跟刚刚一样大声。
其他的女生过来把她拉走,娜汀挥手要我跟过去,我照做。出去的时候看到葛里芬,对着他歪个头,让他跟我来。接着我们就来到屋后,远离噪声的攻击。娜汀说,她们还有另一个派对要去,说我应该也去。我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马奎斯车让我丢脸。
娜汀上了自己的车,一个朋友坐前座,其他四个挤在后面。有些人好像已经想回家了,可是现在还不到十一点。
葛里芬和我跟在后面,穿过整个市区。
“怎么样?”他说,“今天是大日子吧?”
我瞥他一眼。
“娜汀啊……热情如火的一夜吗?”
我不理他,不过还依稀感觉到娜汀的唇印在我嘴上的感觉。
我们往西走,经过一片试验场,娜汀开上一条泥土路,我跟在后面。车子卷起一阵风沙,大灯都看不见了。最后总算停车,车子排在一列路边的车后面。我下了车,看到车子原来是停在一条很长的车道上,这里显然是某个派对重头戏举行的地点。
“我们到底在哪啊?”葛里芬说,“这是谁家?”
我举起两手——不知道。
“真要进去?”
我看着他,像在说:你觉得咧?
“我想应该看一下无妨吧!”
于是我们跟上娜汀,我走在她旁边,她一直把头发拨到后面。我不敢握她的手,她一直对我笑。
这幢房子是木头盖的,不是那种乡下度假木屋,用的木头比较高级,还有很多窗户,天花板很高。前面是一大片草坪,尽头是树林。房子旁边,停了一辆密歇根州州警的车。
到处都有香茅味道的蜡烛,应该是用来防蚊。这里当然也有音乐,走过前门,马上感觉到低音震动。好在没比刚刚大声。现在放的不是奇怪的电子舞曲,而是经典的摇滚乐。屋子里好挤,几乎找不到站的地方。
娜汀的朋友负责开路,带我们来到房子里面。我看到墙上挂了照片,里面是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官,旁边还有一只威风的德国狼犬。前面是一道拉门,就在餐桌另一头,我们就好像要往那里去。
外面还是一样挤。一条晒衣绳上还挂着好大的标语,起码有十尺长、四尺宽。上面写着“米尔佛德中学最强”,字体好大,旁边还画了一个足球命中某人的屁股,生怕看的人不懂。标语下面有个装冰块的桶子,娜汀她们抓起红色的塑胶杯,跟着别人排队。她递给我一个杯子,我站在她旁边。接着,一只大手扣住我的肩膀。
“看谁来了,我的好兄弟麦可!”
布莱恩·豪瑟,就是豪宅本人。学期中,我帮这位高三明星球员开锁,就在他和全体球员比赛大输以前,当然是输给雷克兰的校队。布莱恩穿了一件夏威夷花衬衫,上面有所有能调出来的蓝色和绿色。看起来他好像喝多了,说话的时候还很费力。
“老兄,怎样啊?居然来咧!跟谁来的啊?”
他很快看一眼,看到娜汀和她的朋友,加上葛里芬。
“太好啦!”他说,“这样就到齐啦!嘿!过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你……”
我看着娜汀和葛里芬。
“小姐先回避一下好吗?”这话是对娜汀说的。“还有你,抱歉,你是?”
“葛里芬。”
“哦,好。不会太久啦,我们要去‘贵宾室’,你们就继续排队好了。别担心,还有很多桶,一定有酒喝。”
布莱恩带我来到他说的“贵宾室”,结果是外面架高的露台,前面还真的拉了一条红丝绒绳围起来。布莱恩解下绒绳让我过去,上楼前还把绳子系好。露台上有一套户外桌椅,还有一把很大的绿色遮阳伞,椅子上铺了垫子。上面还有一个按摩浴缸,两个三年级的已经坐在浴缸旁边,脚泡在水里。是四分卫特雷·托曼,还有另一个队员丹尼·法利。
“嘿!看是谁来了!”布莱恩说。
丹尼光脚跳下来,差点没摔倒。
“你认得丹尼和特雷吧?”布莱恩说,“球队的。”
丹尼说:“我跟你讲……”他把我拉住,一手环住我的脖子拉过去,呼吸的时候酒味很浓,“你很酷,你知道吧?很酷!你是我的偶像!”
“好啦,你走开!”特雷说,“口水不要乱喷啦!”
“来吧!”布莱恩又把我拖过去,“要不要喝东西?特雷,鸡尾酒还有没有?”
“废话!”特雷抓起桌上的杯子,从旁边的大水壶倒了东西进去,“喝喝看!马上爽!”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感觉跟一般的水果调酒差不多。
“这叫‘棒棒糖’。”布莱恩加了一句,“不要喝太快。”
丹尼开口道:“是大师本人咧!”他又回到浴缸旁边泡脚,“干,水太热了!”
“少娘炮了!”特雷说,“又不会死!”
“你又没泡水!”
“对啦,告诉你,要脱衣服,一定不能只有我们,搞清楚!”
“贵宾室耶!当然要找几个马子上来啊!”
“我问你。”布莱恩开口了,把那两个人晾在旁边,“你记得开锁那一天吗?”
我点头。
“怎么开的啊?”
大家专心盯着我看,好像期望我会开口回答。我举起两手。
“很复杂哦?”布莱恩说,“是不是这样?会就是会对吧?”
丹尼说:“大师啦!不管画画还是挂锁,都一样!”
我又喝了一口酒,很甜、很容易入口。脚下的露台好像开始旋转,不过只有一点点,不是天旋地转。
“好啦,这样问好了……”布莱恩又说,“其他的锁你会不会开?”
我又是点头又是耸肩。
“像门锁之类的,会吗?还是需要工具?你说对吧?”
丹尼说:“我敢打赌你一定会。我告诉你,这人是大师耶!”
布莱恩说:“要用哪种工具?我很好奇耶!”
我自制的工具没带在身上,应该就这么不管他,回头去找娜汀和葛里芬。不过不讲话也很难改变话题,这时候,简直像是话题被绑架了,被迫要继续听。
“要是我拿我爸的工具箱来,你能不能秀给我看?一定很酷!”
“他酷毙了!”丹尼说,“是大师啦!画画跟……等一下,我刚说什么?”
“你闭嘴好不好?”特雷说。
“你只是嫉妒!因为你一点也不酷。”
“来吧!我去拿工具给你。”布莱恩说。
接着他带我到楼下,根本是拖着我走。后面跟着丹尼和特雷。我想找娜汀和葛里芬,可是都没看到。正要进房子里去,结果又被布莱恩挡住,这回他手上多了一个很大的工具箱。我开始紧张了,又喝了几口酒,这实在不是好主意。
“应该要用到什么?”布莱恩说,“我不知道耶!”
我闭上眼睛一秒,深吸口气,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飘起来了。我睁开眼睛,在工具箱前面蹲下,拉出一个螺丝起子当压力棒,继续翻找,但是没有可以充当撬刀的东西。
我十指接触再拉开,比出一条细长的东西,然后一只手做出往前刺的动作。
“要针吗?你是要针对不对?”
我比了比大拇指。
“马上来!”
旁边开始有人靠过来,音乐还在放,蜡烛照不到的地方已经一片漆黑。我又喝了一口酒。
“这个安全别针可以吗?这是最大的一个了。”布莱恩又走出来。
我又比比大拇指,接过别针打开,用尖嘴钳把针尖折弯个四十五度。
布莱恩说:“用那个就能开锁?要是别种,像是那边的门呢?”
他走到巨大的玻璃拉门边,推开好几个人,然后拉上门。接着掏口袋拿钥匙,找出正确的一把钥匙把门锁上。
“这个呢?”他拉拉门,确定已经上锁,“这个会开吗?”
我走过去,在把手前面蹲下,觉得关节好像叫了一声。放下酒杯,仔细打量门锁。那是很便宜的锁,大概就五根单纯的插销而已。平常大概用不到一分钟就能打开,不过现在,没有顺手的工具,还有一堆人在看,而且血管里还有鸡尾酒奔流作怪,我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打开。
“嘿!音乐关掉。”布莱恩说。
音乐没停。
“嘿!我说把音乐关掉!大师要出手了!”
要是之前不是每个人都注意到,现在也该全跑过来了。我看到连玻璃门里面都挤满了人,后面露台上也是。
“让开啦!”说话的是丹尼,“大师要变魔术了!”
我把螺丝起子的扁头插进锁里往下压,碰到全部的插销。接着慢慢转动,感受适当的压力应该是多少,然后把别针插进去,先碰到最后一根插销,用别针往上推,感觉到插销退开……一根搞定了。
“加油!”丹尼大吼,“加油!加油!加油!”
众人也开始鼓噪,每个人都在吼,我继续往下一根插销前进。
“加油!加油!加油!”
背后有汗水滑落。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现在是第三根,接着别针滑了一下,我只好撤出来,甩甩手。
这时候我终于看到葛里芬了,娜汀站在他旁边。葛里芬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不过娜汀显然是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我那时候就应该要收手,应该站起来,耸耸肩,把工具还给布莱恩。结果我又继续,还对娜汀点个头,接着继续开锁。
“大家安静!”布莱恩说,“这样他不能专心啦!”
我重新再来,压力棒进去,接着是插销,顶开一根换下一根。螺丝起子得拿稳,要是滑掉又得重来。手感回来了,我把一切通通挡在脑袋外面,包括旁边的人群,还有胃部翻搅的感觉。顶开插销的时候,我觉得好像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插销,顶开一根,继续前进,通常这一步,就知道锁里的插销长什么样——如果不是普通的平滑栓,而是多了顶盖的蘑菇栓,下面就会多一道沟,这时候就要小心施压,再往下钩一点才能顶住,这样才能把插销整个往上顶。不过这个锁没有,最后一根插销滑开,整个锁松脱,好像一直等着我打开一样。我拉动门把开门,所有人大声欢呼,又叫又跳,好像我刚刚拆了炸弹一样。
感觉很棒,我知道,感觉非常棒。
“太厉害了,老兄!”布莱恩一把把我拉起来,用力拍了一记,“太厉害了!”
丹尼说:“我这辈子还没看过比这更酷的东西了!我没骗你,真的!酷毙了!”
特雷也开口了,“我得说……”他一拳打在我肩膀上,“真的很厉害,好像间谍一样,哪里都能去。”
葛里芬还站在人群外面摇头,还在微笑,可是娜汀不见了。我对葛里芬指一指,他转头看看旁边,对我摇摇头。
她应该没跑掉吧?该死的,说不定是我离开太久了,让她一个人去排队拿啤酒,自己却在“贵宾室”里面。说不定我就是不懂她在想什么,见鬼了,她和世界上所有的女人我都不懂。
我走进屋里,穿过厨房来到大门,到处找人。一路上,好多人拍我的肩膀,旁边都是讲话的声音,又快又急,我听不清楚。接着有个声音传过来,这句我倒是听明白了。
“真的啊!”那个声音说,“听说宣布死亡有二十分钟,所以才不会讲话嘛!应该是脑死还是脑残了。”
我停下脚步,想找说话的人,但是旁边人实在太多了,谁都有可能。
“来吧!”葛里芬出现了,推开人群走过来,“你应该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吧!”他抓着我的手肘带我走出前门,我差点在门口摔跤,不过还是恢复平衡,接着站住拼命眨眼睛,觉得前廊的灯光好刺眼。
“你还好吧?”
我点头。
“很爱现嘛!你现在是米尔佛德中学的白马王子了。”
我转头看着他,我看你是酒喝太多了。
“我看他们一定又在打鬼主意。你要掺和一脚?”
葛里芬还没来得及解释,球队三人组就过来了。布莱恩手上拿着那条标语,忙着卷起来收好。
“老兄,我们刚刚想到最厉害的计划,你一定要帮我们。好吧?”
我看着这三个人,一个接着一个。
“来啦!”布莱恩说,“我路上再解释好了。”
接着布莱恩走到他的雪佛兰大黄蜂前面,那辆车就停在他老爸的警车旁边。我在想他爸那天晚上到底人在哪里,不过下一秒,布莱恩已把后车门打开,等我们上车。
“等一下。”布莱恩说,“只能坐四个人。”
“好吧!那我们就不去了。”葛里芬说。
“等一下。”布莱恩说,“说不定不应该开这辆车去。你知道,会有嫌疑的。”
“说得对。”特雷开口,“大家都知道豪宅开什么车。”
“你们有车吗?”
没错,所以最后开车的是我。布莱恩坐我旁边,三个大块头挤在后座。
“我们要找人开个玩笑。”布莱恩说,一手摸过那张卷起来的标语,“别担心,不会怎样啦!”
我看着后视镜,与葛里芬视线相遇。他举起两手,好像说:对啊,有何不可?
布莱恩让我开进市中心,我们走过大街,经过大伯的店,我觉得酒精还在血液里作祟,经过桥下的时候还得猛踩刹车。有一度还以为会撞上水泥墙,让全车的人都翘辫子,不过好在及时拉了回来。
“这桥超可恶。”布莱恩说。我们来到市中心的另一端,他让我继续往前开。最后来到一条偏僻的路上,旁边只有树,我们不断往东走。
“知道我们要去哪了没?”布莱恩问。
我摇头。
“有个人应该拿着这张标语。”
我再度摇头。
“快到了!接下来左转。”
我看到右边一块看板上面写着“欢迎莅临雪渥湖”。这一区是最早开发的高级住宅区,来到这一区,表示已经越过米尔佛德中学的学区范围,来到雷克兰的地盘了。
“有派对耶!”特雷说,“一定很酷!”
“看到了!看到了!”看到路边停了一整排车,这时布莱恩要我停下来。这间大房子灯火通明,后院还有游泳池,院子里有二三十个人在玩乐。
“就在这里。”布莱恩说,对着另一栋房子点个头,就在对街。这一间倒是全暗了,只有前面窗户里留了一盏灯。
“你确定没人在?”特雷问。
“他们去麦基纳克岛了,听说是亚当的毕业礼物。”
原来如此。
这是亚当·马许的家,他是布莱恩的头号敌手。布莱恩不管在球场还是摔跤场上,都是那家伙的手下败将。
“前面没有警报器的标志耶!”特雷说,“就是那种告诉你这家有保安的贴纸。”
布莱恩没搭腔,忙着解开夏威夷衫的纽扣,里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上衣。
“麦可。”他说,“我要问你,能不能把我们弄进去,送亚当这个小礼物?”
我注意到他连螺丝起子都带上了,就是刚刚拿来开门那一支。仔细一看,果然发现安全别针在另一只手上。
“只要把这个挂在他房间就好!算是米尔佛德中学兄弟们给他的道别礼物!”
没办法在球场上赢他,只好这样?
“想想看!”特雷说,“他铁定吓到尿裤子!”
布莱恩说:“我敢打赌他吃类固醇!你看他去年长了多少肉!”
“没错!他一定吃药了!”
“我不确定这样是否可以。”丹尼说,听起来应该是酒醒了一半,“这样是私闯民宅,不是吗?”
“我们又不是要抢劫,什么都不会做啊,只是把标语拿进去而已。”
“这样不好吧?”丹尼说,“我觉得不要啦!”
大家静了一分钟,我从后视镜想看看葛里芬,结果发现他正盯着窗外的马许家,隔着街道,还听到对面派对依稀的吵闹声。
“怎么样?”布莱恩说,“葛里芬,你也像丹尼一样娘炮吗?还是要跟我们走?”
“我去。”葛里芬说。
布莱恩转头握住葛里芬的手,“先生,我宣布你正式脱离美术班娘娘腔团了。”
“怎么样?”布莱恩转过来问我,“要不要加入?我们没有你不行啦!”
特雷说:“这是为了学校,这是修理那混账最后的机会了。”
我看着马许家,窗户很大,草坪很整齐,这看起来像城堡一样。我完全无法想象住这里是什么感觉。
我开了车门下车。
“干!”布莱恩惊叹。
丹尼说:“我不去,我留在车上。”
“好啦,随便你。”布莱恩关上车门,“谁需要你啊?”
于是就我们四个,我、布莱恩、特雷和葛里芬——两个画画的、两个足球队员。现在鸡尾酒的酒劲好像退了,我脚下的每一步都很稳。现在正要非法闯进别人家里,这个别人,我从来都没见过。
走了几步到围墙边,到处都有路灯,每隔大约一百尺就有一盏。那时候我还傻傻的,不知道这么多灯容易暴露行踪,况且还有对面派对屋里的灯光,把我们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不过我也不晓得,那所谓的防盗灯,当天晚上却变成我最好的朋友——前门一点亮,其他没照到的地方通通没入黑暗看不见了;后门一点亮,从前面什么也看不到,还能让你看个清楚,这对想闯进去的人来说相当方便。
后门的锁只用三分钟就打开了。另外三个人每隔几秒就探头探脑,也不知道要紧张。没人想到要把风,这样的话,干脆拉张网子打排球算了。
门一开,全部的人跌跌撞撞踏了进去。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一分钟,观察环境。有足够的光线能看出厨房里有个大型的金属炉具,还有专业级的抽风机。双门大冰箱、大理石琉璃台,看起来都像在发光。
“干!”布莱恩说,“真要下手耶!”
“走吧!”特雷说,“去找他房间。”
“真不敢相信。”布莱恩说,“这很严重吧!”
“老兄,别给我龟缩啊!到底要不要跟来?”
我很清楚,换成别种情况,特雷绝对不敢这样跟布莱恩说话。那是我第一次学到人的本能反应——在紧急的情况下,反应就是跟平常不一样。平常讲话大声的,可能就会变成胆小鬼。平常的跟屁虫,反而会大胆起来什么都敢。不管怎样,特雷好像变成老大了,不过或许也太得意了点,丹尼甚至连车门都不敢打开。
葛里芬呢?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我呢?我什么感觉也没。我发誓,一踏进来,我什么都不想了。刚刚开锁的时候,觉得有种兴奋感窜流全身,像是有静电不断吱吱响,穿过身体里的电台。一等我开了门走进陌生人的家,那种感觉就不见了。
后来我就很熟悉那种感觉了,或者说,那种感觉消失以后的感受。在那天晚上,我站在有钱人的厨房里,看到特雷手肘一拐,让布莱恩赶快行动。葛里芬还是没动。
“我觉得应该不要去。”最后葛里芬对我说,“把风好了,怎样?”
光线不够,我看不清葛里芬的表情。
“好啦,我想这不是个好主意。对不起啦,应该不要来的。我只是在想……啊,不知道啦,大干一场吧?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我不想站着听他讲话,只想去看看屋里其他地方。
“你要去哪里?”
我没管他,离开厨房来到客厅。客厅里有很大的壁炉,上面还挂了一张画,画着一个穿无袖洋装的女人,头上的帽子遮住眼睛,旁边还有一头绑了绳子的黑豹,很酷。
家具都是奶油色的皮革,电视是我看过最大台的,客厅另一头还有一个更大的水族箱,里面有打气机的泡泡,底部还有个玩具藏宝箱,隔几秒就会打开,吐出更多气泡。数了数有几条鱼,总共四条。我站着看鱼游来游去,就在那个发亮的大盒子里面。
下一秒,盒子炸开。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裤子就被倾出来的水浸湿了。几秒钟后,就看到特雷的脸出现在对面,刚刚还是水族箱的地方。他手里握着壁炉的拨火棒。
特雷低头看着水族箱的残骸,脸上挂着一抹残酷的笑容,似乎很高兴、很自豪自己在一秒钟里造成多大的混乱。我一阵厌恶,嫌恶到觉得恶心。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楼上传来声音,“特雷!你他妈的在干吗啦?”
“就跟鱼打招呼啊!”
“你到底是吃了什么药?应该是让他们进来看到标语才吓到吧?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这样的话,把房间弄得更乱不就得了?”
特雷对我眨眨眼,放下拨火棒,接着上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脚边的鱼痛苦挣扎,抓起了两条走进厨房。
“那是什么鬼东西?”葛里芬问,他还站在门边。
我走到水槽放水,把鱼放进去,接着回到客厅把另外两条也抓来,放进水槽才关掉水龙头。现在四条鱼又能游泳了,就像刚刚一样。
“我觉得应该赶快走。”葛里芬说,“不管那些白痴了,怎样?”
我伸出食指,接着走出厨房,上楼来到第一个房间,看起来好像是缝衣服的地方,里面没动静。
我接着往前走,把头探进主卧室,里面是四柱大床,还有两间更衣室。我进去看,还找到大型的按摩浴缸、淋浴间,大理石的洗脸台上有着金色的水龙头,这房子就是这么豪华。
我走到尽头最后一间。记得这是雷克兰校区的房子吗?我不认识这家人,不知道亚当原来有个兄弟,起码那时候我是这样以为。我以为那是男生的卧室,墙上有很多海报,都是我没听过的摇滚乐团。接着注意到床单是红色的,上面还有一个黑色的枕头,是爱心的形状,旁边大概还有一打绒毛玩偶。
“麦可!你在哪?”葛里芬在楼下叫我。我置之不理。我注意到梳妆台上有一个很大的文件夹。我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自己就有一个,用来放我的画。我走过去拉开系住的绳子打开,正要伸手打开墙上的灯。
“麦可!下来啦!”下面的声音更大了,听起来简直像扩音器。但是我还是没动,眼睛无法离开眼前的画。
第一张是个小女孩,坐在桌子前面,眼睛看着旁边,脸上的表情混着希望和恐惧。第二张是两个男人站在小巷里,一个帮另一个点烟。下一张是单纯的静物写生,画了桌上的一个苹果,上面还插了一把刀。
画得很好。画画的人有天分。我记得马提先生说过,说我要努力把自己放进画里表现出来。那正是我努力不要做的事。
就是这样,这就是表现自己的方法。就算只是画小女孩、画抽烟的人,甚至只是插着刀的苹果,不管是谁画的,她也在画里面。
我正要合上文件夹,却注意到下面还有另一个。刚刚这个是便宜的厚纸板文件夹,下面这个却是皮的,黑色的皮革,还有拉链固定,看起来就很贵。我迟疑了一秒,伸手打开。
“麦可,马上下来,要走了啦!”声音越来越焦急,不过我还是没注意。一小时后,我在脑海里回想那一幕的时候,还是不记得。
这些画都是同一个女人,她大概三十岁,很漂亮,可是看起来很悲伤,长头发绑在脑后,脸上挂着紧张的笑容。第一张,她坐在椅子上,两手摆在腿上,背景在室内。第二张,她坐在户外的长椅上面,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样,好像始终都无法放松。其他的几张也都是同一个女人,从纸和笔迹看起来,应该是断断续续画的,画里也看出技巧不断进步。
最后一张……主角换了,比较年轻。画纸好像拿动了好几次,边缘都卷了起来;眼睛和嘴巴旁边有橡皮擦擦过的痕迹……画的人一定花了很多时间修改,画了一次又一次。这样就能看出下了多少工夫,只是一张简单的人物素描,却能这么传神、仔细。
我这才明白,是她。这是自画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艾米莉亚。
我听到外面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接着有车灯扫过,照进房间,这才让我回神。我放下手里的画,来到外面下楼。看向窗外,看到有车子斜斜停在车道上。我冲向后门,大错特错!要逃命,应该找窗户,找房子最里面的一扇窗。
结果有两个人进来,在后院抓到我,把我撞倒在地上。一时之间我无法呼吸,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九年前那种感觉……麦可,你不能呼吸,不能呼吸,一定会死掉。
“其他人呢?”一个声音说。我好像吸到空气了。
“其他人到哪去了?谁跟你一起?”
我什么都没说,于是又被抓了起来,送到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