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洛杉矶,2000年9月
甘诺决定掺和一脚。一开始,这鬼点子就是他想的。
朱利安和拉梦娜不想参加,这也是很自然的事。
“我说过了,这明明是自己找死。”朱利安说,“这你也很清楚。”
“所以才可能成功啊!因为没人敢嘛!”甘诺说,“速战速决,只要没人发现,四百万就到手了。”
“他们难道不知道钱会是谁拿的吗?你这样简直是从船上射一支箭到这里来嘛!还装了灯泡会闪咧!”
“才不是。”甘诺说,“你不懂。我告诉你,船上有接应我的人。”
“是谁?告诉我啊!”
“你不认识!说了也没用。”
“那你又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刺青客人认识这个在船上工作的家伙,是他说的,他是保镖,所以我就去查了一下。你也知道!这你很熟了。”
“你疯了!”朱利安说,“我看你是没药救了。”
“你只是不爽计划是我想出来的。就这么一次,完美的计划由我操刀,而不是你,分明就是你不爽。”
露西来回打量他们,跟我一样安静。最后她上楼去,直到晚上才下来。最后情况很明显——欢迎加入,若不然,就是我和甘诺两人行动。我知道这是甘诺的幌子,朱利安和拉梦娜应该也很清楚,不过最后两人终究是答应了。
毕竟四百万是很大一笔钱。
而且如果你仔细想想,就会知道,假如我们计划没错,按部就班行事,说不定真能得手。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忙着准备。把该买的礼物买好——酒、雪茄之类的。朱利安以前有经验,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以前这是他讨好底特律老大的方法,这样才能保住小命离开船,而没被子弹打穿脑袋。现在就是重来一遍,只不过有我们帮忙。
这倒不是在我的预期之内,我是说,目前一切都是未定之数,不过这样的计划应该是不错的伪装。手上有这些东西,要是被问到,也有个好理由可以瞒混过去。
我们还去码头实地演练。虽然朱利安很熟悉附近的环境,但还是不想冒险。他想知道船会停在哪里,还有确切的时间、由谁下锚、谁会下船、去哪里、去多久,这些都要知道。这样才有办法拟定计划,每一秒钟都要想好怎么走。
我们一遍又一遍演练计划,直到大家都很清楚各自的职责。
接下来,就是等船开来了。
露西怪怪的。从那天下午以后……我们独处那天下午……她好像就不太理我了。下午她也不出来跟大家聊天,吃晚饭的时候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有点担心,露西能办得到吗?真能照计划演戏吗?
就在前一天晚上,朱利安从房子的一头踱到另一头,自言自语。拉梦娜不想一个人,不过也不想说话,于是花时间包装礼篮,里面都是昂贵的各式礼品,摆了满满一桌。有葡萄酒、威士忌、古巴雪茄、登喜路香烟。她也不要人帮忙,要是有人靠近桌子方圆三尺以内,铁定有苦头吃。
甘诺在院子里健身,一个人在黑暗里运动。露西坐在椅子上,戴着耳机听音乐。
我?我只顾着画画,想把那一个晚上的事情通通画下来,想画下我们当时的样子。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一切都不一样了。
午夜,大家要去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甘诺接到接应的人的电话,听说计划有变,船不停到德拉瑞码头了,说要直接开往墨西哥。
“四百万。”甘诺说,“船上有四百万,居然不靠岸?谁相信啊?”
“说不定有人通风报信。”朱利安说,“他们可能知道苗头不对了。”
“别傻了。这些家伙很聪明,又不是神经病。”
“说不定牌局有什么问题。”朱利安说,“说不定只是想上岸打打高尔夫,去赌城玩玩……”
“我们应该找艘速度快的船出海去。”甘诺说,“直接去抢比较快,就在海上解决。”
“没错,这点子真棒。好主意!”
“朱利安,我是认真的,没跟你开该死的玩笑。”
“那你就去啊!试试看!等着被剁成两截喂鲨鱼!”
“幸好不用去。”露西说,一边拿下耳机。这是露西两天来头一次开口,“感觉不太对。”
甘诺瞪着露西好久,接着拿起拉梦娜精心包好的礼篮,用力一掷,篮子撞上墙壁破了,里面的雪茄和绿色的包装纸散了一地,酒瓶打破,弥漫着威士忌的酒香。
之后大家就散了,连一起吃饭都没有。
甘诺要去睡觉前又接到电话,那艘船会在早上开进圣地亚哥,是船上接应的内线说的。船会停在克罗纳多的码头,就在圣地亚哥湾北边。要是早点出发,就会找到。
朱利安负责开车,拉梦娜坐在前座,我和甘诺在后面,露西夹在中间。那时太阳都还没出来。
“一定没问题啦!”甘诺说,“谁都没想到会这样,跟你说的一样啊!这叫趁其不备对吧?八个人每人五十万?要担心什么?海盗吗?还是墨西哥抢匪?出发以前什么时候会放松戒备?当然是离开美国前的最后一站啦!”
“我们从没来过。”朱利安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人有时候就是要冒险。”甘诺说,“要随机应变!速战速决,到手了就快闪。一定没问题啦!”
“你觉得怎样?”朱利安问拉梦娜。
“好啦,你现在才要问我啊?都走到半路了。”
“对,我现在才问。”
“问我的话,我说就照计划走,送货上去,要是苗头不对,赶快溜,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四百万。”甘诺说,“听起来损失可大了。”
“那你的一条命呢?”拉梦娜说,“没命的话就不是损失吗?”
“才不会搞到没命!”
“你又没见过这个人。”拉梦娜说,转过头面对甘诺,“我可是看过他的眼神,你没有。”
“大家都别说了。”露西开口,“别吵了。”
众人真的住口,跟我一起陷入沉默。朱利安继续开车,就算有疑虑好了,还是继续往前开,把我们送过去。
开到圣地亚哥湾北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圣马可山上升起。突然间,海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们走上通往北岛的桥,靠近码头的时候,看到一整排豪华游艇。车子停在休息站的出口,朱利安打开后车厢,我们把里面的东西搬上码头——一箱箱的葡萄酒,还有礼篮。
大家当然都穿着戏服。朱利安、我和甘诺三个人穿一样的黑色长裤,加上白色的高尔夫球衫。看起来没什么特色,也不容易让人留下印象,就像这附近所有出来服务有钱人的杂工。拉梦娜和露西就不一样了,两人穿得很清凉,身上是迷你短裤和比基尼,目的是要分散警卫的注意力。
我们走上长长的码头,每个人手上都抓着东西,走过每艘船,就看到船员出来打扫甲板。我们看到有钱人晒得黑黑的、坐在高高的甲板上享受早餐。头顶上海鸥盘旋大叫,等着人赏点东西吃。我们脚步没停继续走。
“没看到耶。”朱利安说,“那该死的船到底在哪里?”
就在码头尽头,有一道很长的舷梯通往最大的一艘船。大概有两百尺长,船首朝外,舷梯接到船尾的第二甲板上,舷梯尽头有两个警卫,块头很大,全身穿黑衣服。两个人都很尽责,一脸凶相。
“应该不是这艘吧?”朱利安说,“应该不是。”
“一定是。”甘诺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甘诺走过去,马上开始演戏——一个有点笨的送货员,想知道货要送到哪去比较好。
“嘿,两位!天气不错啊!我想货应该就是送到这里吧?”
其中一个警卫挑挑眉毛。
“可能是别艘船。”朱利安搭腔,也开始演戏,“你们应该是‘天空号’的警卫吧!”
“那是去年的事。”一个警卫回答,“这是新来的船,不对,是新的‘游艇’。”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接着看到露西和拉梦娜,于是情势瞬间改变。
“我们得送货上去。”甘诺说,“如果不麻烦的话……”
“好啦好啦!”一个警卫说,“去吧!慢慢来。”
甘诺走上舷梯,朱利安和我在后面跟着,拉梦娜和露西慢慢走,故意露脸。甲板和码头之间有好几尺的距离,我马上注意到我们人在水上,每走一步,脚下的舷梯就上下摇动。最后来到甲板上,把箱子摆上吧台。
“这艘船我不熟。”朱利安说,“这下可麻烦了。”
“那又怎样?”甘诺说,“会差到哪里去?找到保险箱就好啦!”
拉梦娜和露西到了。
“这艘船还真不赖哪!”拉梦娜说。
“比去年的还大。”朱利安回答,“记得回去的时候要分头走。”
朱利安和拉梦娜留在吧台边,慢慢打开酒箱摆酒瓶,一边注意周围的情况。我、甘诺和露西走到舱房去。露西打开第一道门,放下礼篮。房间不大,可是很舒服。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台电视,是上好的原木装潢和亮晶晶的黄铜装饰。
甘诺打开下一道门,很快打量了一下走廊,对我比一比其他房间。甘诺伸手拿了我手上的礼篮,留我一个人在走廊上。
每碰到一间房我就探头进去看,只有更多的床、更多上好的原木装潢,整艘船金碧辉煌。
就是没有保险箱。
“我们不能待太久。”甘诺说,我们又退回走廊上,“这样太冒险了。”
我们走回吧台,又来到舷梯上,经过朱利安的时候,甘诺还对他摇头。朱利安又等了几分钟,才跟过来。等我们回到车子旁边,又拿了酒箱和礼篮。
“你们先走。”朱利安说,“我们要分头行动。”
甘诺和我走回码头上,拉梦娜和露西现在在跟警卫聊天,问船要开去哪里、是谁的、谁在船上、警卫去哪里健身才会这么健美……那两个家伙很吃这一套。
过舷梯的时候,我又注意到脚下的海水,觉得自己好像太靠近边缘了,好像会失去平衡掉下去。我努力保持镇定,继续向前走,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这一次,我们来到底层的客舱。第一间是最大的,里面还摆了一张撞球桌,另一边大概还排着六张行军床,摆得很密,要腾出最大的空间。这一定是眯眯眼跟我说过的房间,是给保镖住的,里面很挤,保镖住得不太舒服。
我觉得眯眯眼应该就是住这里。想着突然开始打起冷战。
甘诺打量另一个房间,不过我已经往走廊底端那一间走去,因为那一间的门锁比其他都精密。等我过去想要转动门钮,动也不动,于是我单膝跪下,掏出家伙开锁,压力棒一插一转,门锁就打开了,这是好兆头。
我走进去,看到里面挂满了潜水装备,简直够一整个海豹部队用。另一面墙上摆满了高级的深海钓竿,最远那一头立着保险箱,那是第二个好兆头。
我走近保险箱准备动工。
门上没有号码转盘,只有一个数字键盘。
这是电子保险箱。
要开电子保险箱有很多方法,只要有人懂电脑,可以用电脑送出某种特别的无线信号,传送到箱子里面的电子设备,再用特别的程式破解密码。
当然,当时我手上没有电脑,不可能送出什么特别的无线信号。也就是说,我完蛋了。
我站定不动,想镇定下来,接着离开房间,关上房门。甘诺这时正从走廊进来,手上还提了一个礼篮。看到我的时候,两眼瞪大。
“怎么了?”
我摆手要他过来门边,打开门指保险箱给他看。
“什么?怎样了?”
我又指一指保险箱,好像在按数字键一样。他转头打量我和保险箱,最后终于懂了。
“干!开玩笑,你不会开啊?”
我摇头。
“一定有办法吧?”
我再度摇头。他看起来好像又要摔东西了,不过马上又恢复镇定。他打开最近的舱房房门,把礼篮用力摔在床边的小桌上,然后爬上阶梯到了上一层甲板。
甘诺、朱利安、拉梦娜和露西都在吧台边,我上去的时候,看到他们的表情,很清楚甘诺一定什么都说了。
“这简直是笑话嘛!”朱利安说,“你跟我开玩笑?电子保险箱?”
“没错。”甘诺说,“最好是开玩笑!”
“我发誓,另一艘船上的是正常的保险箱啦!”
“好吧,那不然去找另一艘船来抢好了。你觉得怎样?”
“现在怎么办?”拉梦娜问。
朱利安拿出最后一瓶酒摆在吧台上,“把东西摆好,假装自己是送货的,再溜掉。”
“四百万耶!”拉梦娜说,“一艘没人的船上,一个装了四百万的保险箱,你却要这样放手?”
“不然我们把船开走好了。”甘诺说,“干脆一点!”
朱利安狠狠瞪着甘诺。
“没关系。”甘诺边说边拍我的肩膀,有点太大力了,“早该知道没这么好的事。”
“你好了没?”拉梦娜说,“这又不是他的错。”
“是啊,我知道,保险箱学校没教这一种。”
甘诺大步离开,走下船过了舷梯,两个警卫不知道说了什么鬼话,让甘诺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码头走去。
我们全部人跟着走,走到车子旁边,把剩下的东西搬到船上。要是甘诺决定坐在车子里等,不跟我们一起搬东西,我也不会太意外,没想到他居然也动手搬了箱酒。等我们又回到船上,就分头把东西送出去,大家都没说话。
我拿了一个篮子走到下层舱房,走进其中一个房间,闻到一种淡淡的香味,就是那种外国香烟混着古龙水的味道。这一定是他的房间,那个操纵我的家伙,打算一辈子都不放过我的那个人。
我站在那里,就在他每天睡的床旁边,感觉还真奇怪。旁边的门进去有个保险箱,里面装了四百万,是他的钱。
我把篮子放在桌上,那是我唯一能做的——送点贴心的小礼物,让他这一趟更舒服点。那篮子里面有上好的古巴雪茄,还有一瓶拉加维林威士忌,还有德国的伯可剃刀组,连修面刷和刮胡膏都有,再加上一瓶意大利的拉曼德爽身粉。
我离开舱房,来到走廊。走到一半我停下来。走回刚刚经过的那间舱房,把礼篮上面的保鲜膜掀开,拿出里面的爽身粉。然后退出来,回到刚刚的房间打开门。
“麦可!”那是露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我的后面,“你在干什么?”
我走到保险箱前面,倒了一些爽身粉在手上,然后手掌举到箱门前两寸的地方,就在数字键盘前面,接着吹一口气。
“你在干吗?”露西现在就站在我后面。
我打量四周,在旁边的抽屉找到一支手电筒,拿过来照亮数字键,上下左右试了一下角度,转头打量,转动灯光的方向,最后终于找到了。
“你是说……”
我点点头,没敢看她。
“那我去拖延他们好了,你小心!”
说完她就走了,房里剩我一个人。我、眼前的数字键、显示灯、爽身粉,还有四个按键上白白的四个指纹。
我知道最后一步应该怎么走,就好像平常一样,知道密码是哪些数字以后,就要从头回去全部试一遍,把正确的排列组合找出来。密码有四码,假如每个号码出现一次,四码就是二十四个组合。我开始动手,按完就按“输入”,盯着上面的小灯。试到第五组,开始纳闷,不晓得这会不会有内建的锁死系统,如果输入的密码错太多次,就会自动锁死。
我屏住呼吸,试用第六组。
你知道吗?要是错太多次,说不定会警铃大作,到时候就很好玩了。
接下来是第七组。
应该差不多了,要是连接下来这一组都不行,铁定是没救了。到时候警报器一定会响,那些大块头就会抄家伙冲进来。
最后用上第八组密码,上面的小灯立刻由红转绿,我转动把手打开了箱子。
我很清楚一沓百元大钞的模样,也知道这样一沓是一万块,所以一百沓就是一百万。我很快估算了一下,要是有装酒瓶的木箱,一箱大概可以装个一百沓钞票。于是我任着保险箱的门大开,快步跑到甲板上,没想到来到派对里了。
两个警卫现在走过舷梯,来到吧台前面,人手一瓶墨西哥啤酒。两个女生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继续演戏,不过我看到拉梦娜,看到她惊慌的眼神。朱利安和甘诺还在吧台边排放酒瓶,摸摸弄弄假装自己很忙。
我知道需要几个空的酒瓶木箱,越快越好。不过现在是办不到,只要这两个警卫在,不可能这样直接行动。
“你们是弄好了没啊?”一个警卫说。
“噢,快好了。”朱利安说,“总要整理好才行嘛!”
拉梦娜突然说:“能请你带我们逛一逛吗?反正我们人都来了……”
警卫说:“可以啊!只要谈好价钱,一切好办……”
拉梦娜紧张地笑了一下,我看到甘诺额头上青筋暴突,用力把一瓶酒掼在吧台上。
拉梦娜说:“带我们逛逛吧!”拉梦娜手指着上层甲板,“比如说,这里哪里有做日光浴的好地方之类的……”
“当然啦,我带你们去看客舱甲板,那里很棒。要不要也参观一下客舱房间啊?”
拉梦娜几乎是直接动手把那个家伙推上阶梯去的,露西也是,临走前还看了甘诺一眼。
“来吧,动作快。”朱利安说,两个女生已经走掉了。朱利安抓了两个空的酒瓶木箱,带头下了阶梯。
甘诺没动。
“不要浪费时间了。”朱利安说,“赶快办正事啦!”
“要是他敢动露西,我一定宰了那个浑蛋!”甘诺边说,边拉过两个装酒瓶的木箱。
等我们回到放保险箱的舱房,朱利安和甘诺动手把钱装进箱子里,我把刚刚拿到的爽身粉物归原处,再回去帮忙搬钱。
“这钱也太多了吧?”朱利安说,“连一半都搬不到哪!”
“这绝对不止四百万。”甘诺说,“不可能吧!”
“这些人是在想什么?我觉得这里面有八百万耶!”
“绝对不可能是玩牌赢来的,一定有鬼。”
“有什么关系?继续搬就对了!”
几分钟后,六个酒箱都装满了钞票,可是保险箱里大概还有两百万。
“好了,先这样。”甘诺说,“先把这些搬回车上,再回来把剩下的搬走。”
“这样就够了吧?”朱利安说,“这样有六百万耶!”
“反正我们还是得回来一趟不是吗?这样的话,干吗还不搬空这两百万?”
于是我们每个人手臂下都夹着一个酒箱,全部加起来,说不定有五六十磅重,所以也很难走得快。而且我们还得走过长长的舷梯到码头上,再走过一整条码头到停车的地方,最后终于走到车子旁边,朱利安已经喘不过气了。
“谁叫你不帮我们?你活该这么累!”甘诺说。他打开两个箱子,把里头的钞票全倒进车的后备箱,“我和麦可去接两个小妞,也把剩下的钱搬过来。你留在这里,车子发动好,随时准备掉头。”
朱利安瞪着甘诺,好像很不爽自己变成听令行事的那一个。接着才重重点个头,掏出车钥匙。
“你看到那个家伙把拉梦娜带走的样子了没?”我和甘诺跑回船上去,他说,“朱利安居然没反应!”
我只觉得这一切都是代价。不然还能怎么办?不过这也不要紧了。我们还有两箱钱要搬,然后大家就可以赶快离开这里。
我们两个拼命跑,脚步很重,舷梯被震得上下摇晃,简直像跑在跳床上一样。我们回到船上来到舱底,把剩下的钱装成两箱,正要离开,却听到上面传来躁动的声音。
“该死,怎么回事?”
我关上保险箱,甘诺走到门口观察情势。
“走吧!趁早离开比较保险。”
我们走到一半,还在走道上,两人各拿了一箱钱,结果听到甲板上有人声,于是赶紧躲进最靠近的舱房里去。
“现在怎么办?”甘诺说,“死定了!”
我一手按着他的手臂,觉得问题还不大,他太紧张了。
“嗯,没错。”甘诺说,“只要再走一趟就好了。手上这些箱子怎么办?假装是空的怎样?”
我点头同意。
“好,走吧!”
我们两个走上舷梯,看到两个送货工人准备要走。
接下来,一辆加长型礼车开了过来。
车子就在舷梯上停下来,两个警卫跑过去迎接,后面跟着拉梦娜和露西。露西转头很快看了一眼,发现我们两个吓了一跳,眼睛睁得好大,不过她也帮不了我们。车门打开,我看到眯眯眼下来,后面跟着底特律老大。一个男的跑过来,脸红脖子粗,大声叫骂,想必应该是港务长,看到有人这样把车开上码头,当然会不高兴。拉梦娜和露西就这么乘隙溜掉了,可是我们两个还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我们不能从那边下去。”甘诺说,“他们是不认得我,可是还有你……”
甘诺话不必说完,这很明显:那两个家伙以为我人在加州,要是在这里看到我,一切就完了。要真是这样,我们两个干脆就地自我了断比较快。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艘船。”
他往阶梯走去,很快朝走道看了一眼,接着快步爬到最上面。
“走啊!你还在等什么?”
我跟着他上了阶梯,对我来说,是走投无路了。这艘船是船首向外,没有别的退路。
“走这里,没别的路了。”
我跟着他来到栏杆前面,就是船首甲板的前端。甘诺走到最前面往下看,我们大概离水面有二十尺,说不定有二十五尺,不过对我来说,这就好像在世界的尽头一样。
“钱要拿好。”他说,接着跳下水。
我听到下面传来水声,往栏杆外看,看到他的头浮上水面。甘诺努力踩水,还得抱紧箱子。
“天杀的快点下来啊!动作快!”
我没动,只能瞪着海水。
“麦可,跳啊!又不高!”
高度不是问题,我没有恐高症。
“该死的,快跳啊!”
我听到后面有人追过来。再过几秒,我就死定了。
“什么都别想,跳就是了!”
我回头再看一眼,往甲板边缘靠近一步,接着我跳进水里。
我头上脚下,直直栽进水里,直接碰到水底。眼睛睁开,四周除了石头和绿色的阴影,就什么也没有了,世界上好像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我和水,我沉在水里。我最怕的事终于成真了,好像水耐心等了我好久,就等着这一刻,把我吞噬。
我抬头看向水面,水面好高好远,就像外太空一样遥远。我的肺就像烧起来一般,再过几秒,我就要放弃了。我会吞下最后一口海水,然后死在水底这些绿色的石块上面。
接着我看到一条鱼。
那鱼还真小,不比我的手指粗。对着我游过来,停在我面前,好像在纳闷我怎么会出现在水里挡它的路。鱼靠得很近,近到我手一伸就能抓到。
结果我放掉箱子,离开水底,猛力往水面冲去,小鱼一溜烟跑了。等我浮出水面,只能不断呛咳,大口吸进冷空气,好像喘不过气。
我看过去,发现甘诺就在几码之外,他在船身旁边打量我。
“到这里来!快一点!”
我再度潜回水里,努力往前划,又上浮了一次再下潜,接着就感觉到有人拉我的袖子。是甘诺,他一把把我拉了过去。
“你是怎么啦?乖乖等着,时候到了再动啦!”
“一等他们离开,我们就到那里去。”他手指着旁边一艘更小的船,距离我们大概有三十码。
“我们要躲在水面下,游到另一头再浮上来,这样办得到吗?”
我摇摇头。
“你当然得办到,没别的法子了。”
我们等了好久,久到我都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一分钟或一小时,感觉起来都差不多。接着听到引擎启动的声音,时候到了。甘诺两手一推离开船,看着他游开,我才注意到他还抱着那箱钱。显然是用箱子当砝码,把自己固定在水面下。甘诺一边踢水,一边用一只手划,慢慢往另一艘船的方向游去。
我再度深吸口气,跟着甘诺下去。我没办法跟他潜得一样深,不过还是学着他的动作划水。就在当下,我把自己教会了,要是不游泳,就是死路一条。要是死了,就没办法再见到艾米莉亚。我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要再见她一面。
在艾米莉亚的后院见面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就站在那个坑旁边,低头看着我。当下我只想到照在她脸上的阳光。
甘诺在船的另一头等我,“我还不确定你行不行呢!”
我们待在小船上,最后大船终于离开码头,我们才能移动。不过甘诺要下船以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你把钱丢到哪里去了?那是一百万耶!”
我摇摇头,不知道。
他也摇头,把手上的箱子递给我。
“什么都要我来!”他说完,又一头跳进水里去。
我肩膀上披着一条海滩巾,一行人沿着海岸往北开,我的眼睛看着窗外。车里没人说话,更别提庆祝了。就算我们都全身而退,计划却只成功了一半。
两个小时后,我们回到家。拉梦娜和露西拿出吹风机,开始吹干钞票。朱利安还在踱步。甘诺坐在沙发上,眼睛瞪着手机。
“我最痛恨这样。”朱利安说,“走到这一步,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过我却是最在意这一步,这是唯一重要的部分,那笔钱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在上面安插了人。”甘诺说。
“这些人都彼此认识,才不会相信会有人窝里反。”
“他们痛恨对方好不好?每年这样来一遍,只是要较劲罢了。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互相信任吗?”
“我不知道,总觉得……”
“不然带保镖是要干吗?八个老大、八个保镖,全部都带了家伙。这总不可能是度假游轮会载的人吧?我买通的那个人说了,只要一声枪响,只要一声,就搞定啦!”
“你安排的人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
“简单!”甘诺说,“跑去跟其他保镖乱讲就好啦!就说有点不对劲,看到那有人搬了箱子丢进海里什么的。我还看到有另一艘船开过去了。他们总不会知道保险箱的密码吧?别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啦!相信我。还有,他过几个星期就会来。到时候,发现他那一份加倍,也一定会很爽。”
“我觉得还是不应该坐着等,应该赶快行动,以防万一比较好。”
“一定没问题啦!”甘诺说,“别紧张,放轻松。”
于是我们耐心等待。钱干了,就放进保险箱里,就是那个密室里面的保险箱,是朱利安买来让我练习用的,那是在好莱坞干下第一笔之前的事了。保险箱的大小,刚好够放八百万的百元现钞。
我们接着继续等。
当晚十点过后不久,甘诺的手机响了。他按下通话键接听,什么都没说。
等他挂上电话,只轮流看看我们每一个人。
“场面不是很好看。”甘诺说,“不过成功了,我们想喂鲨鱼的那两个家伙,真的喂鲨鱼了。”
没人说话。我们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现在这个结果十分真实:这两个人都死了,不过当然不会有人想念他们,世界上少了这两个家伙会更好一点。不过这两人死了,的确是我们干的。
朱利安和拉梦娜两人相拥,甘诺瞪着自己的电话,露西走了过来,一手摸我的脸。我转开头,走出房间。
我走回自己在车库旁边的小公寓,这个小房子就是我过去一年来的家。我不断回想这里发生过的事,想到每次有呼叫器响,自己忙着查看的事……
电池都要充满,这是每天必须要做的,还要注意有没有电话进来,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我去服务。呼叫器一响,马上要回电,红色那个响的时候要特别注意。
再也不必这样了。
底特律老大再也不能指挥我了,我也不需要再回那些呼叫器了,开保险箱维生的日子结束了。
我自由了。
第二天,我给艾米莉亚写了封信。我现在甚至也有地址能让她回信。这一回,信里面倒没有画得满满的。我没有画下前一天发生的一切,包括那艘船、那些钱,还有水里的我。这些事情晚点再说也不迟,现在,我只希望她知道我就要回家了。
等我回到家,就能把这些事情全部谈开。我是说,艾米莉亚还在上学,我可不能就这样把她带走。我说不定干脆另外买个新身份,重新开始,或许去大学上个几门课也行。在学校附近买栋房子,接艾米莉亚来跟我住在一起。什么都有可能的,对吧?我现在有钱了,当然能回家去,一切都好办。
我出门去把信寄了,之后我就骑车到处乱逛,觉得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现在不必去想呼叫器,也不必想下一份差事在哪里,什么都不必想。
最后,我骑车来到圣塔莫妮卡码头,直直走向码头边缘,靠着栏杆,眼睛盯着海水。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一路上,我已经在想着要打包、要怎么跟他们道别。离开的感觉不知道会是怎样,这一走,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直到我走了进去,马上知道事情不对劲。地板上散着报纸和杂志,好像被人打落一地。楼上不知道哪边传来水流声。
我走上阶梯,水声越来越大。
走进朱利安和拉梦娜的卧室,床垫有点歪,好像有人撞到了,却没把床垫推回原位。水声现在听得很清楚,是从浴室里传来的。我实在不想开那扇门,但还是得开,我没有选择。
站在浴室门口,眼前的景象让我无法动弹。水溢出浴缸,连同朱利安、拉梦娜的鲜血一直往外流……我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才关上门。
我弯下腰,觉得血液一股脑往大脑冲去,以为自己会马上昏过去,结果眩晕的感觉慢慢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两人一定是被押上楼,被逼着在浴缸旁边跪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先是拉梦娜的脑袋被轰掉,接着换成朱利安。或是朱利安先死?
除了这个我什么也想不到,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知道是谁先死的。
接下来……甘诺和露西人呢?他们也死了吗?
我走回走廊上,来到他们的房间,打开相连的浴室门,以为自己会看到另一个吓人的惨状,可是什么都没有,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下楼,走出大门,左右打量,接着回到自己的公寓,里面也没有人。
我告诉自己:你一定知道会这样,起码在心底你是很清楚的。没错!眯眯眼和那个底特律老大是你杀的,这两个人根本是被你亲手推进海里去的,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从来就不是这么简单。这一点你怎么没想过?一定有别人发现钱不见了。这个人现在来找你了,可是你甚至不知道那会是谁。他,或他们,都有可能。你什么都不晓得,只知道自己死定了,就像朱利安和拉梦娜那样。到最后,不管甘诺和露西现在人在哪里,他们也会死。
我没办法打电话给他们,也不能警告他们,我什么也不能做。
我心想:有一件事例外,起码有一件事是我能做的。
我拿出装呼叫器的盒子,拨开呼叫器找到那个手机,那个我从密歇根带回来的行动电话。就是从大伯厨房拿来的那一个。回来以后,这是我头一次开机。一打开,就看到一堆留言,我就知道会这样。要是班克斯发现我曾回到密歇根,还拿了这个手机,一定会一直打到我接电话为止。
现在我不需要他的意见。我知道他会说什么——赶快回头自首,免得为时太晚。不然他会说这是在帮我,随便想都是老掉牙的台词,我从来就不相信,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看到朱利安和拉梦娜被杀,我知道自己也会有一样的下场。要不是今天,也不远了。
要是有一天我真能活着回到密歇根,也不应该是一个人回去,我要带艾米莉亚一起回家。
找出手机里面储存的电话号码,也只有那么一个号码。我按下通话键,响了两声,就听到班克斯说话。
“麦可,是你吗?”
手机还搁在耳边,我往回走,跨过甘诺的杠铃。
“很高兴你打来了。听好,照我的话做。附近有警察局吗?”
我走进房里,坐在书桌前面。
“是麦可吗?电话别挂啊!”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书柜柜门开了一条缝,那是通往后面密室的门。我挂上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双眼闭上一秒,我深吸口气,站起身来到书柜前面。
我伸手打开柜门,看到甘诺蹲在保险箱旁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男的。
那个人是眯眯眼。
眯眯眼看到我,伸手掏出一把枪瞄准我的胸膛。不过实在是多此一举——我太过意外,根本无法动弹。眯眯眼走过来把我拉进房间。
“你总算到了。”他说,“你这个朋友好像拿保险箱没办法哦!”
“麦可和露西常常会换密码。”甘诺说。这倒是,露西重设密码,我负责破解,这样是练习的好机会,“所以他会开。”
我觉得他未免也太过镇定了点,好像不是被逼的。
“叫你开保险箱就是了。”甘诺说,声音一点感情都没有,很平板单调。
“不要给我搞鬼。”
这下子终于真相大白:我懂了,船上跟甘诺接头的人,就是眯眯眼,其他一切都是障眼法,计划根本就是这两人一手导演出来的。
我怎么没料到呢?这两人根本就是一伙的,没想到我到现在才明白。他们声音很像,抱怨自己工作辛苦的样子也很像,好像大家都对不起他们,只不过甘诺比较保留一点。
“我不会道歉。”甘诺说,“起码不会向你道歉。我告诉过你,要离露西远一点。我是这么说过,对吧?”
“人呢?到哪里去了?”眯眯眼说,“那个小红发呢?”
“我说,你想要的都有了。”甘诺接腔,“四百万就要到手了,连你的老大都给做掉了。”
所以说,计划的那个部分是成功了,底特律老大死了。对眯眯眼来说,这一天简直是美梦成真。
“我问你。”眯眯眼说,“那个红发妞到哪去了?”
“走了,这你不用担心。”
我心想,她绝对不可能掺和一脚。甘诺应该有,至于露西,不可能。甘诺一定是瞒着她,找借口把她骗走,要完事了才会让她回来。露西现在说不定还在等甘诺,人在外头,完全不晓得里面怎么了。
“你呢?”他说,“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啊?”
真希望我有,最好是口袋里也有一把枪。
“开保险箱就是了,知道吗?”
甘诺站起来,好让我走过去。可是我没动。
“我再说一遍。”眯眯眼说,“麻烦你把这他妈的保险箱打开!”
门都没有!我心里想,你什么都拿不到!
眯眯眼把枪对准我,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武器——枪管很长,是因为上面装了灭音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灭音器。
“快啊!”
接着他却转过身,一枪命中甘诺的额头中央。
那一记枪响听起来好空洞,跟平常不一样。我花了一分钟才搞懂眯眯眼做了什么。甘诺直挺挺站了好久,一脸惊讶,额头有一块不见了,后面的墙上溅着一大片血迹,最后他终于倒下了。
“开保险箱!”眯眯眼说,“快点!”
我还是没动,脑子里想到很多年前那个来抢酒店的家伙,想起他握枪的样子,我觉得,那人搞不好比我们还怕手里握的枪。
现在刚好相反。过了这么多年,换了一个人,用的是另一把枪。眼前这家伙一点也不怕,要他开枪打我,就跟开枪打电视一样稀松平常。
“我会先打你左腿。”眯眯眼说,“接下来换右腿,然后继续,直到你把保险箱打开。这样懂了吧?”
我还是没动。
“我以前就试过这一招。记录是十二发,当然中间停下来换过弹匣。上次那个家伙不肯解开电脑的密码,就跟现在差不多。总之,你是要我今天破纪录,打到第十三发吗?”
眯眯眼的枪管对着我的左腿,这一比,让我不乖乖行动都不行。我走到保险箱前面单膝跪下,开始转动转盘。
“我一直都蛮喜欢你的。”眯眯眼说,“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左转四圈,右转三圈。只要我把门打开,他一定就会把我杀了,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再来是左边两圈。
再转一圈,我就死定了。该死,要是眯眯眼懂一点保险箱的事,恐怕当下就会把我宰了,剩下一圈自己来。
再往左转,该重来一遍了。
“不要拖拖拉拉!快点!”
重新归零,再次转动:往左四圈,往右三圈,再往左两圈,然后抬头看着他。
眯眯眼对我笑。
我把转盘往右拨,现在只要转动把手,门就会开了。
突然间,书柜的方向有声音传来。
“把枪放下!”
我抬起头。
“把枪放下!快点!”
只见哈林顿·班克斯走进来,手里的枪对准眯眯眼。班克斯后面还有好多人,火力绝对足够把眯眯眼轰成两半。
眯眯眼又对我笑了一下,才放下武器。
一定是行动电话让他们追来这里。我现在知道了:手机信号会泄露我的行踪,起码让他们追到这一区,接下来只要一户户追查,最后一定会找到这里。要是隔壁再多一个邻居,我可能已经挂了。
几分钟后,眯眯眼被上了手铐押走。班克斯把我带到桌边坐下,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我摇头拒绝。
以后再也见不到艾米莉亚了,我就只想着这一点。这下子没办法遵守诺言了。
“要追到你还真不容易。”班克斯说,“不过好在你给我打了电话。”
我们站起来,班克斯的手下过来要给我上手铐。
“免了吧!”班克斯说,“省省力气,不必丢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