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密歇根州,1999年8、9月
铁桥下的水泥墙上有一道很新的刮痕,上面还带着红色的漆渍,是早上骑车去艾米莉亚家途中看到的。我到的时候,她也到了,肩膀上还背着旅行袋,是刚刚去拜访北方的亲戚家,才“度假”回来。艾米莉亚一看到我,马上丢下肩膀上的袋子,我还没把车停好,她就跑了过来,用力抱住我好几分钟。艾米莉亚一边亲我,一边忙着告诉我自己有多想我。这样突如其来热情的欢迎,一下子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那是这辈子头一次,我明白只要做对一件事,不管事情有多么微不足道,其他一切都会跟着改变。
我帮她提着袋子进屋,还看到柴科写的情书都被丢到垃圾桶里去了,这又让我小小高兴了一下,他送的玫瑰花都干了,跟情书一起躺在垃圾桶里面。艾米莉亚马上要我载她骑车出去,可是已经快中午了。那一天,也是我头一次尝到天人交战的滋味,接下来整个八月也都是这样。马许先生今天帮我瞒着艾米莉亚,说我是在他的健身俱乐部工作,还说得去上班了,不过稍晚回来还是可以跟她见面。艾米莉亚没看到的时候,马许先生还跟我眨眨眼,比了比大拇指。
到头来,也只能这样了。毕竟我还是得遵守法院的判决,得帮马许先生工作。此外,我也很清楚,去鬼老大那里学开保险箱,才会保证大家都平安不出事。就算艾米莉亚当下还不知道,我已经尽力在保护她不受恶狼威胁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是那么天真,每次仔细想想,就知道自己学的技巧,绝对不是日后能在闹区开家废料场而已。我知道这些人终究是要我去开保险箱,说明白一点,是去开别人的保险箱。我自己是没什么关系,反正只是把箱子打开,放手让他们做想做的事,事后再走开就是了。
我以为一切就是这么简单,真的。
那个星期过完,我已经可以一口气把八个保险箱都打开了。我就坐在那张旋转椅上,一个换过一个,花了整个下午。最后全部开完的时候,满身是汗,头也痛得不得了,不过我还是办到了。第二天,鬼老大会把密码全部重设,要我从头再来一次。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已经很熟练,只用一半的时间就能全部打开了。家里也还有那一组锁头。当然,我晚上会去找艾米莉亚,但是回家以后就会拿锁头练习,保持熟练。
有一天,另一个呼叫器响了。光听声音就知道不是平常那一个。鬼老大离开房间去打电话,这次等他回来,居然浑身发抖,活像是被叫去校长室的小学生。
“他妈的外行人!”他说,不过这句是对他自己说的,“专业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这年头难道没人知道行规吗?”
我常常听到他这样喃喃自语,不过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电话的另一头是谁。我只是埋头开锁,不断进步、速度加快。每天我都会去底特律,花时间跟着鬼老大练习,然后回去找艾米莉亚吃晚饭,在她房里坐一会儿、画画、骑车兜风,再回她家,有好几次还在她家过夜。后来越来越频繁,我才发现其实没人阻止我们在一起。她老爸每次出门就好几个小时不在,就算他在好了,也一定会待在书房里不出来,绝对不上楼打扰我们。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他真的很夸张,居然让我在他家这样撒野,可见他有多心虚,才会让我为所欲为。
到最后,该来的还是得来,那是八月底的事。那一天我又去了城西废料场,一踏进去,就知道有什么不对了。鬼老大要我坐下来,把椅子往我这里推,就坐在我对面,接着开口说话。
“第一点……”鬼老大说,“只跟信任的人合作,其他都不要,绝对不可以。懂了吗?”
我坐着打量他,今天干吗来这套?
“你得让我知道你听见了。”他说。
“这不算过分吧?你就打个手势什么的,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我点点头。
“好吧,谢了。”
鬼老大吸口气镇定一下,接着继续。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人都不认识,所以要用自己的直觉。接到电话、跟不认识的人接上了,要先问自己:我能信任他吗?能把一条命交到他手上吗?因为只要接受工作了,你就真的是把命托给对方。问自己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你的直觉就会告诉你答案。要是有什么不对,不管是什么,马上走。立刻转身离开,懂吗?”
我点头。
“有点紧张是很正常的,可是紧张的如果是对方呢?如果他们没头没脑到处乱闯呢?你就马上收手。嗑了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马上收手。”
鬼老大的手里扭绞着眼镜链。这家伙看起来像个失业的图书管理员,居然在跟我讲这些事。
“对方人太多,立刻收手。你会问,到底多少是太多?这要看情况:一般的案子,或许再加上警报系统、把风的、开车的,算一算大概只要四五个人。所以要是看到对方来了一大票,十几个人搞不清楚状况,像是带朋友出去郊游一样,那就要赶快收手。这明明就是一片混乱啊,你说对吧?干吗要多出一群混账碍事挡路?人多嘴也杂,况且,这样分到的就更少了。这种差事谁要啊?当然抽手不干啊!”
我继续坐在他面前听课,两手乖乖地摆在膝盖上,坐得开始发麻。
“你知道吗,还有一件事——绝对不带枪。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你连碰都别碰。懂不懂?”
我点头,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带枪不是你的事,你的工作只有开保险箱,其他都不管。去那房间就是要开箱,只有那件事要忙。就像产房的医生一样,懂吗?产房里一堆护士忙手忙脚地打杂,等孩子要生了,也只有在那一刻,才会叫医生来。医生来了,孩子接生了,皆大欢喜。之后医生就走了,回去休息室什么的。医生的样子就是高高在上,他的时间比任何人的都值钱,医生自己很清楚,其他人也知道。医生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屎蛋。”
坐在绿色的遮阳棚下面很热,这一天是八月底,就是那种热到受不了的天气,好像气温没接到通知,不晓得夏天已经快过去了。
“小鬼,记住这一点——你是艺术家,不是工匠。所以有才华的人可以耍大牌,他们也很了解这一点。要是你不这样,人家还会以为你有问题,说不定就不干了。本来是要找个艺术家来开箱子,却来了个臭皮匠,干脆回家算了。你说对吧?”
鬼老大把椅子往我的方向靠。
“我们这些人所剩不多了。”他说,“事情很简单,没有你,他们虽然进得去,可是得把保险箱搬出来,天晓得还会干吗。你也自己看过他们把箱子毁掉那副德行。没有你的话,这只是拆箱大队而已。所以筹码在你手里,你是老大,懂了吧?这点一定要记得。”
他今天看起来好像特别累,又白又苍老,似乎精疲力竭。我不禁纳闷这到底是开箱专家的职业病,还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给你看看这里有什么。”鬼老大从地上拿起一个鞋盒摆在腿上,“这很重要,要专心听好。”
鬼老大打开鞋盒,掏出一个呼叫器。
“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吧?有人要找你的时候,就会拨一个特别的号码,呼叫器就会响。他们的电话都储存在里面,看到这个荧幕了没?就是这个号码。这也有记忆的功能,要是不小心错过了,可以回头找来电号码。”
鬼老大按下记忆键示范给我看。
“他们留的通常是很安全的号码,不会被窃听。可能是公共电话也说不定,或是某种限时的装置,反正一定不会被查到就对了。反正它只要响了,看到电话号码,就打回去。”
我等着他自己领悟问题的症结,随后他对我露出难得的微笑,摇摇头。
“好啦!我知道啦,大牌!我知道你不打电话。别担心,这些人需要你,就会知道你打过去不会讲话,只负责听。如果办不到……那你就知道可以跟谁说再见了,连家门都不必踏出去。”
鬼老大放下呼叫器,拿出另一个。
“你看,全部都有颜色,记得要顾好。绿色这个……说不定两年都没响过了,真不知道干吗还留着?”
鬼老大把呼叫器放回去,拿了另外一个。
“蓝色的……不常打来,大概一年一次吧!或一年两次左右。这些人多半是东岸来的,都是职业级的,所以打来的时候其实不必担心,合作一定没问题。这样懂吧?”
然后摆回去又拿了一个。
“好了,黄色的,这个会响。问题是,永远猜不到打来的人是谁,也不确定电话是哪里来的,从墨西哥来的也有可能。所以我才用黄色,就是电话簿黄页的黄色,表示谁都可能拿到这个号码。还有,这也是黄灯的黄色,意思就是要停、看、听。这样懂了吧?”
他的手再度探进盒子里,拿出另一个摇了几下。
“白色的。”鬼老大说,“从来都不是问题。这些家伙很有钱,他们自己就是专门搞钱的。通常都在西岸比较多,我得老实说,这些人比较不守行规、不按牌理出牌。不管他们要什么,缺点是动作比较慢,布局很久,可能几天都见不到人,但是他们很清楚要找的人是你,也会耐心等你去。如果响了你就去,我刚才说了,这些人很干脆,合作愉快。”
鬼老大把呼叫器摆回去,又拿了另一个。这个他很小心拿,好像这个呼叫器有毒,还是会把其他的搞坏似的,鬼老大把椅子往我的方向靠。
“好啦,就是这个。”鬼老大说,“红色这个。让我说简单一点,免得听不清楚误会就糟了。要是这个呼叫器响,不管你在干吗,要立刻回电。只要乖乖听令就好,让你去哪就去哪,听到没?”
我点头。
“用红色呼叫器这个人,是能让你想干吗就干吗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他决定的。坦白说,不管是谁找你,这个人都可以抽成。这样你了解吧?他是老大,是老板。如果惹到他,干脆自我了断比较快,也省了其他人的麻烦。我告诉你,惹到他,他不但会让你生不如死,连你身边的人都会遭殃。这样你听懂了吧?”
我再次点点头,大概知道这人的身份。我在马许先生的书房见过他,身穿西装,还有一种古龙水混着香烟的味道。
“要是红色呼叫器响了……”他说,“你要怎么办?”
我用手比出听筒的样子摆在耳边。
“什么时候打?”
我指指地上,马上。
“我知道,我刚才说你可以尽量耍大牌,不想接就不接。可是相信我,他需要你的时候马上要到,连爬都要爬着去。”
鬼老大把红色呼叫器摆回盒子里,盖上盒盖。
“别担心。”他说,“他不会常常打来,他其实不太需要帮忙。”
鬼老大把盒子递过来,等着我接过去。
“你准备好了,拿去吧!”
我心想:不要!我还没准备好!
“你也很清楚啦,走到这一步,你已经没机会选择了。”鬼老大说。
“其实你早就选好了,所以不要现在才后悔。不要太害怕,不管你喜不喜欢,下次红色呼叫器一响,要找的人是你。”
我接过盒子,鬼老大从椅子上起身。
“记得每天都要练习。你很清楚,要是偷懒不练,一定会忘记。”
鬼老大伸手掏口袋,拿出一串钥匙丢给我,“最大的是大门钥匙、银色的是办公室钥匙。我记得其他应该是橱柜的钥匙,最后一个是后门用的,不过现在八成也打不开了。”
我抬头看他,给我这些要做什么?
“我想你应该不想待在这个地方,所以记得锁好就行了。记得挂个牌子,说结束营业或整修之类的也行。你还是可以进来练习。”
我指一指鬼老大,那你要去哪里?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鬼老大说,“我女儿需要帮手,在佛罗里达。这不是美梦成真吗?才怪!她住的是那种‘组合屋’,只是比货柜屋好听一点。屋子后面还有沼泽,里面住了鳄鱼哪!晚上还会爬出来把狗吃掉。”
我比一比四周。
“是啊,我怎么走得了啊?别担心,我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反正这一切都不是我的。”
我两手一摆。
“你是要问是谁的啊?你觉得呢?”
鬼老大指一指红色的呼叫器。
“好啦,现在请恕我失陪,我得去跟我的小姐们道别了。”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于是识相地离开,让他一个人在那里,跟一屋子的保险箱独处几分钟。我把车子从人行道牵出来,一边腋下还夹着那个盒子。几码外有个垃圾桶,里面的垃圾满到溢出来了,就在干洗店前面。我其实可以把盒子往那桶子上一放,就没我的事了。然后就这样骑车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可是我没有。
我打开坐垫,把盒子放进小小的置物箱里面,空间不大,差点塞不进去。
站在人行道上,我看到那一辆停在路边的车。看到里面坐的驾驶员,跟我目光交接,他才拿起报纸遮住脸。那个男的我见过,那天来过废料场,还走到后面放保险箱的地方。我想到名字了,哈林顿·班克斯,他的朋友叫他哈利。
我觉得他一定是警察。我是说,只有警察会这样跟踪人。我大可直接走过去敲他的车窗,拿纸笔把我知道的通通写下来,这样事情就不会越来越难搞了。
但是我戴上安全帽,直接往艾米莉亚她家冲去。
艾米莉亚的老爸不见人影,她在楼上房间里。我一看到她,就知道事情不对劲。
“今天工作还好吗?”艾米莉亚说。
我耸耸肩,表示还可以。
“这倒有趣,我去了健身房,没见到你耶!”
糟了。
“那里也没人认得你。”
我在床上坐下,她在椅子上转过来看着我。
“你每天帮我爸什么?”
我心想:这下糟了。我要怎么回答?
“你老实告诉我。”
艾米莉亚拿了一支笔、一本记事本过来给我,她坐在床上,就在我身边,显然是等我把答案写下来。
我写道:“很抱歉我对你撒谎。”
接着我画掉那行字,改成“很抱歉我让你爸对你撒谎。”
“没关系,你告诉我就好。”艾米莉亚说,“我要知道他逼你做什么。”
他没有逼我。
“麦可……老实告诉我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我想了几秒,最后只能这样写:“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这样是要保护你。
“鬼扯!该不会是犯法的事吧?”
这我得好好想一下。
差不多了。
“差不多?你是什么意思?”
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我保证,我会尽早告诉你的。
“好,不管你在做什么,就是因为有你,所以那些人才没再来找我爸,对不对?”
我点点头。
“所以他才让我回家。”
我再度点头。
艾米莉亚拿走我手上的记事本。
“我怎么没料到呢?一定是太生气了,气他害我们得这样到处跑。我更气你这样,乖乖照着他愚蠢的计划走。”
艾米莉亚站起来,把记事本摆回桌上,接着就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也很气我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分分秒秒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艾米莉亚伸出右手摸我的左脸。
“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我倒是有个点子,于是我也伸手一拉,把她拉到床上跟我躺在一起,直接做给她看。
我去城西废料场学开箱术的事情一直是个秘密,没让艾米莉亚知道。连现在鬼老大走了,只剩我一个,我也不想让她知道。这里只有我和保险箱,我和鬼老大的“小姐们”。感觉起来,好像是我出轨,背叛艾米莉亚,跟这八个情妇厮混。
我后来就没再见到班克斯了。他也没有来店里,若不是不再监视我了,就是躲起来我没发现,我还小心提防了一阵子。后来我真的仔细看了这家店,用的是鬼老大给我的钥匙。进去以后,满地垃圾,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在后面绕了好一阵子,那天我老是觉得听到脚步声。
夏天的最后几日过去了,该回学校上课。我现在已经升上高三,艾米莉亚是雷克兰中学的三年级学生,柴科老兄也是。所以开学那天很难挨,葛里芬已经去威斯康星州了,连我的美术老师都走了,听说是请病假,好像是患了某种倦怠症,天晓得会请假请到什么时候。所以来了个代课老师,一个六十多岁的嬉皮,留着一头长发,头发都白了。他说自己偏好立体艺术,说那比“平面艺术”好多了。
今年看来是很难熬了。
等我下午回到家,脱下安全帽放在座位上,风声和引擎声还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就没听到呼叫器的声音。
打开坐垫,从置物箱拿出那个盒子,打开盖子翻找,想看看是哪个响了,结果是红色的那一个。
当时我只想飘到公园去,直接到河边,把整个盒子丢进河里,看着盒子被河水冲走。我当时只这么想。
最后我还是进了家门去打电话,有人接听,我听过那个声音,他没打招呼,也没报上身份,更没问我要做什么。他直接给了我一个位于波比安街的地址,那是在市中心,说十一点要到,就是今晚。他说到了就去敲后门,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跟艾米莉亚见面了。我们一起吃晚餐,纪念回学校上课的第一天。艾米莉亚告诉我,说她讨厌待在雷克兰,特别是现在,知道我人是在米尔佛德,就在城的另一头。我一直看表,因为很清楚待会儿十一点我还有地方要去。离开她家的时候刚过十点……其实她一定明白有事情不对劲。我没办法不向她坦白,如果那时候没隐瞒,以后也不会,结果她却没逼我。
车子骑过格兰特河,经过西区,这里家家户户一片漆黑,一直来到底特律市中心。我来到格兰特圆环公园,这里就像是车轮的轴心,底特律市中心每条路都像轮辐,条条大路都在这里汇聚。走到波比安街的时候大概是十点半。
结果那个地址是在希腊区,还是一家餐厅。那年底特律才刚开始有大型赌场,这餐厅看起来生意很好,我把车子骑进停车场停好,走到后门,经过垃圾桶和空的板条箱。后门是一座巨大沉重的铁门,就像那种卖酒小店的门。我伸手敲门。
几秒钟过去,门才打开。厨房里的光线很亮,流泻到外头的黑夜里,也投射出一道黑影。门口那个家伙,现在瞪着我看。那个人很高大,还穿着围裙,一条皮带在腰间固定住。
“进来吧!”他领着我来到厨房,里面烤架前面还有另一个人,也穿了一样的围裙在挥汗煮饭。带我那个人打开食品室的门,站到一边让我进去。我看到里面已经有三个人,食品室里面东西摆得满满的,落地架上都是食物,罐头番茄、橄榄、腌甜椒,还有陈年黑醋和食用油,开餐厅要用到的杂货通通都有。我一走进去,马上就认出这三个人,当下的直觉反应是想拔腿就跑。
“你早到了。”渔夫帽说,手上拿着一条意大利腊肠在切片,切好递给旁边两个人。
“我不知道原来鬼老大手下的大将就是你啊!”长腿大胡子说。
剩下眯眯眼没说话。他向我走过来,动作很慢,“小鬼,我们为什么一直遇上你啊?你倒是说清楚。”
“别紧张好不好?”渔夫帽说,“这是鬼老大接班人咧!没事啦!”
眯眯眼又瞪着我好久,最后才别过头去。
“要不要来一点?”渔夫帽把手里的腊肠往我这边塞。
我举起手拒绝,谢谢,不用了。
渔夫帽转头看着长腿大胡子,两人对看了一眼,还笑了一下。
“听说你不太讲话。”渔夫帽说,“没想到是真的咧!”
“我们是听说你完全不说话。”长腿大胡子说,“从来不说啊?真的吗?”
我点点头,然后打量厨房,感觉眯眯眼正用眼神在我背上烧出两个大洞。
接下来几分钟,没人想聊天,只是站在那里吃意大利腊肠,一边盯着我看。
“怎样?”渔夫帽最后开口,“该上工了吗?”
“鸣枪吧!”
“就当做你已经听到枪声好了。”
他们领着我从厨房出去,回到停车场。我们全挤进同一辆黑色的车子,就是之前开进马许先生家的那一辆。长腿大胡子手里拿着枪,渔夫帽负责开车,剩下我和眯眯眼坐在后座。
“好啦,好戏上场啰!”渔夫帽说。车子打挡上路,走到杰弗逊大道左转,接着沿着底特律河往东走。车速不快,碰到黄灯就停车。
眯眯眼还盯着我看,“你几岁啊?”他终于开口问。
我先伸出十根指头比一比,再比出七。不过他看都不看。
“凭你要开保险箱?你开玩笑!”
老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尽管不讲话好了,我还省得麻烦。
“这小鬼听力一定特别好。”长腿大胡子说,还转过头来看我,“我说得没错吧?你听力很好对不对?我是说因为你不能讲话。”
“你在胡扯什么啊?”眯眯眼很不耐烦。
“一种知觉没有,就会有一种特别好,这是平衡啊!你没听过啊?”
“讲话跟知觉没关系!你这白痴!”
“怎么没有?不是说有视觉、听觉、触觉,加上说话,还有一个是……嗅觉对不对?这样就凑齐了对吧?”
“你胡说八道!”
“你们安静一点好不好?”渔夫帽两手握着方向盘,眼睛还是注意路况。
“我不跟小毛头合作!就是这样!问题还不够多啊?”
“他说办得到,就是办得到。”长腿大胡子说,“其他都不重要啦!”
“我说到底是有完没完?”渔夫帽说,“安静一点好不好,准备一下行吧?”
大家安静了几分钟,眯眯眼总算不再瞪着我看。我把头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
我们继续沿着杰弗逊街往东,经过华特沃克斯公园,再往左转,朝北去。接着渔夫帽降下车速,每个人好像都盯着左边路旁的小额借款招牌,店门是拉了下来,但是霓虹灯还是很亮,“支票汇票兑现!退税取现!就是现在!”
时间刚过十一点半,街上很安静,但还是有人。我现在了解为什么要等这个时候动手。没错,再晚一点确实比较少人,可是要是被看到就糟了,可能是没睡的邻居会注意到,也可能是夜间巡逻的警察。渔夫帽又往左转,车子在住宅区绕来绕去,再往一辆凯迪拉克开去,然后右转来到停车场,在店面后头的停车场停下来。
后面有一道围墙,大概有六尺高。上面有防盗灯,只是一个简单的灯泡,所以没有特别往哪个方向照。附近几幢房子是看得到这里,不过目前没人在外头。我们坐在车里等了几分钟,一个人走过,原来是在遛狗。旁边一直有车开过,几秒钟就一辆,但是没人转进巷子里。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四个人呼吸的声音。又过了一分钟,渔夫帽举起一手说:“好了,警报器应该关掉了。”
“应该?”眯眯眼很不爽。
“对啊,我的人就是这样说的。”
我不清楚警报系统的事,该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怎么开锁、开保险箱。
眯眯眼打开车门踏出去,我也应该要跟着。另外两个人却没动。
等我们来到后门,我才明白为什么——门锁没开,四个人都出来的确很怪。我掏出家伙要开锁。这样的地方应该装的是很高级的门锁,这一定很不简单。可是最近我都只开保险箱,已经很久没开门锁了。一时之间,突然觉得手里的压力棒很陌生、很奇怪。真该死,要是我打不开大门怎么办?
我已经感觉到眯眯眼的不耐烦,他站得太近了,我停下来,很快看他一眼。他后退一步。
“动作快一点,行吧?”
我不管他,专心看着眼前的锁。用上压力棒,穿过插销,一个一个来,没错,就是这样。
一辆车开过来,经过我们,看来距离有二十五尺,没减速,也没停下来。
我把棒针固定好,告诉自己放轻松点,一定没问题。
时间一秒秒过去,第一道插销、第二道、第三、第四、第五。还没有,但我确定这是插销没错。
眯眯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不管他,世界上除了手里这个锁,什么都不存在。
什么都没有,连艾米莉亚也不存在。
我停下手。
“怎么啦?”
集中精神再度开始。
第二组、第三、第四……
终于来到最后一组,马上感觉到整个锁开始听话移动,门钮转动了,我把门打开。
眯眯眼先进去,从裤袋掏出一个手电筒照明。我跟在后面,听到我后面还有人,一定是长腿大胡子,显然是负责把风。渔夫帽留在车子里没出来。原来这几个人的计划是这样。
保险箱就在最后面的房间里面,距离房门不到十尺远。那是六尺高的大怪物,是维克多牌的保险箱,外面是黑色烤漆,很漂亮。我无法想象这样的庞然大物究竟有多重,难怪这屋子的主人没费事把保险箱藏起来。见鬼的,就算摆在走廊上也没人搬得动。
我直接走到转盘前面,第一件事,就是要确认是否上锁。我先试了几组预设密码,不过都不对。
好吧,我抓了一张椅子过来,让自己舒服一点,再开始动手。
“到底要多久?”眯眯眼问。
“让他慢慢来啦!”长腿大胡子说。
眯眯眼走过前厅,我看到他蹲在柜台后面。
我努力把脑海里的小丑推开,专心眼前的工作。
找出接触点,多转几下,停住转盘。再从另一个方向转,慢慢来……一、二、三、四,这就对了。这保险箱有四重转盘,我最怕的就是这样。第一次出马就碰到这种特别难开的保险箱,可是还是得硬着头皮来。转盘多转几圈,停在零,再回到接触点,仔细感觉差异,感受接触的面积大小,让保险箱告诉我里面的乾坤。
没错,就是这样,停在三,再回到接触点。
我一边脸颊贴在门上,时间好像变慢了,其他一切通通消失,只剩下专心工作的我。最后发现应该是在十五、三十九、五十四、七十二这几个数字附近,最后再重来一遍,确认是十六、三十九、五十五、七十一。
我伸手准备动工。长腿大胡子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只够他往外瞄。眯眯眼坐在地板上盯着我看。
最后一步了,现在找到四个号码,所以有二十四组可能的密码组合。我开始动手试,从十六、三十九、五十五、七十一开始。接着调换后两码,再换到第二和第三码,依此类推。
我试了十二组,试到第十三组,到了第十四组,门就开了。
结果里面空空如也。
“怎么啦?”长腿大胡子问。他还在后门边,显然不知道自己马上会大发脾气。
至于我呢?我的感觉很复杂,只能站在原地瞪着空空的保险箱。没有比空保险箱更让人觉得空洞的东西了。每次把门打开,我都有一种诡异的兴奋感。没想到打开门什么都没有,简直像是外太空一样一片渺茫。
我只有这么多时间,再过两三秒,一切就完了。接下来,大家都听到外面传来轮胎刮擦声,这样想必会在走廊上留下明显的胎痕。长腿大胡子砰的一声推开后门跑出去,就像是从大炮发射的炮弹一样快。一连串连锁反应的最后,是眯眯眼跳过前面的柜台,整个人往门板撞过去,三两下就把锁打开,很快把门开了,接着就这样跌到人行道上。
这里就剩下我,还有空空如也的保险箱,站在后门长长的阴影里面。
我正要往另一道门逃去,心想学眯眯眼准没错。
“马上给我停下来,不然我立刻从后面轰掉你的脑袋!”
我只能停步。
“转过来。”
我照办,这人大概六十岁,看起来好像历尽沧桑,一看就是那种不会任人占便宜的狠角色,以前就是这样,现在当然也是。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这皮夹克对他来说好像有点太年轻了。不过问题不在这里,最大的问题,是他右手里的一把大枪。
那是一把半自动手枪,看起来像是大伯放在收银机里的那种。枪口对准我的胸口。
“你的朋友都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往我靠近一步,走进照进室内的那道光线里面。光是从窗外照进来的。这下我看得比较清楚了,看得到他的脸——大鼻子、脸颊红红的,胡子早该刮了。
“我想你需要新朋友吧!”他说,又朝我逼近一步,“你说对吧?”
这根本就不是对话,更不是争执。
“来吧,小鬼,别装傻。你觉得这伙人不会丢下你不管吧?只要告诉我他们的来历就好。”
我心想:这样就麻烦大了。我觉得我无法帮忙。
那个人摇摇头,脸上带着微笑。看起来像是要走了,结果下一秒却整个人压住我。他一手抓住我衬衫的前襟,另一手拿枪顶着我的脖子。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这让我想到利托大伯的家,还有我的房间,不过那在一百万英里之外。
“不回答我有点不礼貌,你说是吧?你到底要不要说话?”
我完蛋了,就是现在,死定了。
“他们是谁?”
枪管又往我的脖子里戳,现在只要枪口稍稍往上,扣下扳机,子弹就会穿过我的脑袋。
“好吧!”他说,“好吧,你可能也不认识这些人,对不对?嗯?”
他会把我杀掉。
“只要告诉我你是在哪里见过这些人就好。这样可以吧?办得到吧?是谁帮你接上这些人的?”
这是我活着的最后一分钟,下一刻我就要死了。
“说话啊!小鬼!现在就说,不然我发誓马上开枪!”
说不定还会更糟。
“给你三秒。不说话就去死!”
还有比像这样过活更惨的事。
“三!”
或许这是我唯一的下场了。
“二!”
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艾米莉亚了。
“一!”
要是我能有机会跟她道别就好了。
“零!”
几秒钟过去了,枪管还抵着我,但是我还在呼吸。我听到外头有车子的声音,大灯透过敞开的大门照进来。
那人把枪放下,一手绕过来勒住我的脖子,有这么一秒钟,我以为他会把我的脖子扭断。
结果没有,他居然是在抱我。
“好啦,小鬼,没事了。”
渔夫帽从后门进来,接着是长腿大胡子,然后是眯眯眼,最后是鬼老大。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了?”鬼老大开口。他看起来还是一样苍白,现在还有点不爽,好像很不自在,“你以为我开玩笑啊?这小鬼不会讲话,就算想出卖你也办不到啊!”
“你说得对。”带枪那个回答。这地方一定是他的,想必是做个人情,出借场地让人做生意,顺便掺和一脚。
“我也说过他会开保险箱对吧?我讲过对吧?”
“也没错。”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整个情况好像是精心安排过的。不过至少我通过考验了,对吧?这小鬼身手不赖,向坏蛋集团证明了自己的能耐。
接着他们把我带回希腊区,鬼老大却没跟我们进去,站在停车场里面,又一次跟我说再见,不过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你办到了。”鬼老大对我说,“现在你正式入行了。”
接着鬼老大开车离去。另一个人带我进去,从一个酒瓶里倒了点东西给我喝。那瓶子我在大伯的店里看过。烈酒一入口,呛得我猛咳。
“抱歉我们刚刚有点不礼貌。”渔夫帽说,他一手按着我颈子后面,“你也知道的,我们得掂掂你的斤两,总是要确定你没问题,要是事情出了差错,你得知道要怎么处理才行。”
我想这差错是够严重了,代价是我的一条命。最后我被带到一张隐秘的桌位旁边,跟餐厅里的桌子隔得很远,还架了一道屏风遮挡。桌边坐着三对男女,不过一看就知道带头老大是谁。那是我之前见过的人——深色的眼睛、眉毛很浓,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空气里弥漫着上次闻过的味道——烟味混杂着古龙水的香气,还有一点我辨认不出的味道。这股气味很特别、很强烈,我以前从来就没闻过类似的气息。
光是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眼前这个家伙不好惹。鬼老大说过,不能跟这个人乱来。
“很高兴又见面了。”他说,“我就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我动弹不得。
“不说话的人。这不是很好吗?嗯?”
桌边每个人都点头同意。其中两个穿西装,还有三个女人,身上戴着钻石首饰,花枝招展。
“要是你见到马许先生,请转告他我很遗憾,听说合伙人史莱德先生还行踪不明。他应该小心一点,不要低估来往的生意伙伴。”
他话一说完,桌边的人都笑了,接着就要我走。眯眯眼带我离开,还在我手里塞了一把钞票。等我到了外头,手一张开,发现是五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机车后座的置物箱里面还放着呼叫器,要是把东西拿回餐厅里,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我把呼叫器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又会怎样呢?我脑海里还在描绘可能的画面,耳边却听到眯眯眼叫我的声音。
“来!来这边。”他要我走近一辆黑色大轿车,就是我在马许先生家前面看过的那一种。
“老板要我给你看个东西……”眯眯眼说,“他觉得这样会……啧,我想想他是怎么说的……对你有帮助。”
眯眯眼很快看看四周,才打开后车厢。车里的小灯亮起,我马上看到杰瑞·史莱德苍白的死状,那是马许先生的合伙人。我还没来得及注意到其他地方,车盖又砰的一声关上。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尸体是否完整。
“通常车里有这个的时候,我是不会这样把车停在市中心。”眯眯眼说。
“可是我们今天才逮到他……时机正好,才会这样。你就去发挥你的专长,让大家有好戏看,这边也可以同时进行。两全其美。”
我还站在原地,脑袋还没办法指挥四肢。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小鬼!”
眯眯眼又拍拍我的脸才回到屋里,留我一个人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之后我回到学校,上了两天学,那就是我高中三年级的全部了。到了星期四晚上,蓝色呼叫器响了,我照例回电。接电话的人说起话有着很重的纽约腔,他给我一个宾夕法尼亚州的地址,就在费城近郊,要我在两天内赶到。我挂了电话,坐了好久,眼睛瞪着眼前的地址。
我对自己说,要写假条,记得写假条,明天才能请假,赶去宾夕法尼亚州帮某些不认识的家伙开保险箱抢劫。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一对行李箱。挂在车后座一边一个,回到家,尽量在里面塞满衣服,还有牙膏牙刷和每天要用到的东西。我还把安全锁也带上了,艾米莉亚画给我的画也都放进去,还有呼叫器。
我自己大概存了一百块,还有那次假抢案以后老大给我的五百块,扣掉买箱子的三十块,还有五百七十块。
我回到酒店,从后门进去,免得不小心碰上可能在补眠的利托大伯。等我走到前面,就看到大伯趴在柜台上休息。要是有人从前门进来,大伯马上会醒过来,装出一副很清醒的样子。
我走过去站在收银机前面,按下那个神奇的按钮,抽屉弹出来。我很快数了数,钱不多,我不能拿。我把钱放了回去,抽屉也推回去,这时大伯醒了。
“怎么啦?”
我一手搭在他背上,这是很稀奇的事。
“麦可!你还好吗?”
我对他举起大拇指,再好不过了。
“你在这里干吗?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大伯今天看起来好老,他是我爸的哥哥,一个认为对我有责任的人,就算自己没有能力也努力要照顾我的人。
他尽力了,好吗?他真的尽力了,而且还送我一辆很不赖的摩托车。
我很快抱了大伯一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然后转身离去。
接下来这一步才真让我难过。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街尾的古董店。走进去,我对老板挥挥手,那个老先生是卖锁给我的人。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
今天我不是要买锁,我走到玻璃柜前面,手指着一个戒指。不知道上面的钻石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我以前就看过这个戒指,一看就很喜欢。我也买得起,只要一百块。
我把戒指摆在小小的盒子里面,揣在口袋里。我骑车来到艾米莉亚的家,那里空无一人。马许先生去了健身俱乐部,不然就是他白天会去的地方。现在我还了他一条命。
艾米莉亚当然还在学校,十七岁的人都是这样。
前门上锁,我绕到后面去,也是锁上的。我又一次掏出工具开门,这让我想到第一次跟着足球队员闯进来的事。还有之后那次,我闯进来,只为了在艾米莉亚的房里留一张画。
我一点也不后悔,到今天还是这样。
等我走进去,上楼来到艾米莉亚床边。艾米莉亚的床是世界上最棒的一张床,我坐在上面,回想一切,那天最后一次试着说服自己。
我心想:你可以去找她,去学校找她,把戒指给她,把艾米莉亚带走。你爱她,不能没有她,一定有办法的。这一切都是注定的——要是不爱她,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就有颗心在胸膛里跳动,告诉你这就是你想厮守终生的女孩,却又不能跟她在一起?
最后我终于了解,一切都很清楚,就像亮晃晃的阳光和她脸上的表情——就是那些人上门来,车后座还载着她老爸的那一天。
我心想,不能带你走,不能拖你下水,我甚至不能说我要去哪里。
我站起身,掏出口袋里的戒指盒,放到她的枕头上。
艾米莉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现在,我还有一件事得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