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二)
我对阿可笑笑,说:“没什么,何处会理解的。”
阿可摇摇头,说:“没用了。”
我突然想到一点,问:“一点是怎么回事?”
“哦,他今天突然跑去王姐那问你的情况,我想他一定知道我和王姐都查过你了。”
“他倒是挺聪明的。”
“嗯。不过王姐告诉他你不是他要找的小一。”
王姐给一点的答案是我所希望的,但是王姐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问阿可:“一点现在还是和王姐在一起吗?”
阿可说:“没有,王姐认一点做干弟弟了,王姐是真的很喜欢一点这个孩子,所以希望一点好。她不告诉他,大概是有她自己的打算吧!”
我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好笑起来,费尽心机地想隐瞒自己的身份,结果,该知道人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目前只有何处不知道了。想到何处,我对阿可说:“暂时不要跟何处说我的身份吧。”
阿可点点头,突然有些奇怪地看着我,然后问:“我怎么觉得你和何处之间的关系很奇怪。”
“有吗?”我打着马虎眼,说,“我没觉得有什么啊。”
阿可又看了看我,说:“其实何处也不是那种值得女人为他死心塌地的人,其实他有很多女人,他无聊的时候会带不同的女人到不同的酒店开房,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他不会碰我或者荣言,因为他知道文我们会和爱情扯上关系。他不需要爱情。”
何处?果真也是逃不了他手里的金钱。我以为他是值得的,值得一些女人在午夜惊醒时对他的想念和依赖,原来,也不过浮躁如此。虽然我早有感觉,这个男人没有固定的女朋友,也没有意思要找个女朋友,已经块三十的人了,生活上的需要也时情有可原的,但是为什么偏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呢?我的心里陡然升起的失望还抵不过我对他的鄙视。
阿可看我不说话的表情,说,“其实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男人。”
我看着阿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她:“你现在在做什么?”
“还没找到合适的,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
和阿可的说话简简单单地结束了,虽然阿可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但是她的满腹心事和我的心不在焉让我们谈话间的空气压抑了很多,我听着她的声音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她以前大大咧咧骂人的样子,她爱憎分明的表情,她侠肝义胆的气概……如今,只剩怀念。
夜里,我莫名地有些热,口渴难耐的样子,于是起身去客厅喝水。
打开了房门,客厅沙发上的黑影吓了我一身冷汗,好在我从来都不相信神明之事,于是镇定地仔细看清楚。
原来是一点。
这么晚,他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没有开灯,这个时候如果把一点带到明亮里,确实残忍了些。
我静静走过去,坐在了一点的身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略略抽搐的身体,我一惊,一点竟然在流泪!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就这样陪着一点坐着。
大概半个小时或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我见一点渐渐平静了,便起身准备回房间,起身的时候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喝水。
结果我还没抬脚,一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说:“你就是小一,对不对?”
我想从一点的手里把手挣脱出来,无奈却被一点拉的更紧了。我只好说:“你不要胡思乱想。”
一点突然一个用力,我就倒在了沙发上,一点随即压在了我的身上,在黑暗里,我看的到他发亮的眼睛,我心里一惊,但是我相信一点不会对我做什么,于是镇定了一下,说:“你不要乱来啊!”
一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低声说:“你说你是小一好不好?”
“你放开我!”一点压的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一点抬起头,我重又看见他眼里的光亮,我心里陡然可怜起一点来,这个男人把自己逼的太苦了,爱情不该是这样的。
我用手用力去推一点,一点突然很疯狂地吻我,我不住地打他,反抗,他不管不顾,发疯了一般,我的嘴巴被他堵了起来,唔唔地发不出声音。我心里也有些害怕起来,我不知道这个发了疯的男人会对我做什么,我用尽力气去推开他,他竟然用手去扯我身上的衣服,他的手开始触摸我的身体,我的心狂跳起来,在他的嘴唇上用力地咬下去,一点疼地啊地叫了一下,我害怕地不停地叫程叙的名字。
程叙跑了出来,开了灯,一把抓起一点,啪的就是一巴掌。我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躲在了程叙身后。
一点任程叙打着,不还手,也不说话。程叙举起手还想再来一巴掌,我伸手止住了他。程叙什么也没说,用力地松开一点,把一点甩在了沙发上,然后扶我进屋。
我进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一点,他呆滞的眼睛里闪闪的亮着没有滑落的眼泪。
程叙在我的床前坐了许久,直到我叫他离开。
程叙离开了之后整个世界仿佛就此安静了,我一直一直想着刚才的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我好像梦见了一点,他满脸泪痕,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我知道我要失去你了,我要永远失去你了,再没有了机会……”这个情节一遍一遍重复,直到我醒来。
我打开房门的时候一点和程叙都坐在沙发上,他们转过头看我,我看到他们眼睛里通红的血丝,难道他们就这样坐了一夜吗?
我说了声早,就去了洗手间,刷牙洗脸,一切准备妥当后走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是那样的姿势坐在那里。我走过去,才发现他们身旁都放着行李。
我装作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说:“你们怎么起这么早?”说着我坐到了他们对面。
不知道一点是不是不敢抬头看我,他低着头,说:“我打算回法国了。”
程叙看着我,很难看地笑笑,说:“我早上回上海,办好事情后马上就回来,也就这两天。”
我哦了一声,说:“你们,一路顺风!”
然后,房间里的沉默让人压抑。
一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站了起来,说:“我该走了。”
说完提着行李就往门口走了。程叙也站了起来,说:“我也该走了。”
我站起来,准备送他们。
出了门,准备下楼的时候一点站住了,抬头,终于看了看我,然后说:“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期待,他问:“你是小一,对不对?”
我一愣,一点他到底是不相信的。但是我该告诉他吗?如果他知道我是小一又能怎么样呢?就让他当我消失了也许会更好吧?
我还没有回答,一点很重地点了下头,说:“我明白了。”说完就下楼了。
程叙跟一点一起下楼了,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笑,说:“我很快就回来。”
一下子就空了,昨天还是热热闹闹的,今天却都空了。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就像这座城市,比不了北京的浑厚大气,比不了上海的国际时尚,一边羡慕努力,一边又守着自己闺中的心思暗自骄傲。
一点就这样走了,虽然昨天他那样对我,但是心里还是不舍得,一个曾经与自己那么亲近的兄弟真的就要失去了吗?
估计一点大概快上飞机了,我拿着手机,想给他发最后一条短信,我不想在他的记忆里关于我的部分最后的情节就是昨天晚上那叫人不堪的情景。于是我给他以前的手机号上发了一条短信:“我是你永远的老姐。”
短信发过去之后我终于安心了,一点,这个名字也许就这样在我的心里画了句号了,虽然这样的结局叫人遗憾。
手机突然响了,一点竟回了短信回来,他说:“我知道。昨晚上我失态了,对不起。在我能忘记你之前,我不会回来。小一,保重!”
我看着一点发过来的短短的几行字,心里猛地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心里蕴藏很久的委屈都往外涌,眼泪不受控制一样的。我把悲伤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不敢出声,我害怕一出声便不可收拾。
心里憋的慌,天色刚晚我就晃到了酒吧。
关于心情郁闷多喝酒这件事是谁引导的?真没创意!我才几杯酒就开始晕了。晕晕乎乎地感觉自己被撞了一下,手里头即将送到嘴边的酒洒了出来,酒倒是没什么关系,可是我身上被酒洒到的衣服真是叫我心疼。
我一转身,本来只是想看看是什么无聊的人经过,结果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对着我身后那个男人就是一拳,嘴巴里还骂着:“敢泡我的妞,你活腻了是不是?”
背靠着我的那个人挨了一拳,不想着赶紧还击,竟然还转头对我说对不起。
他说完对不起就愣了,我也愣了,这人竟是周远,我大学时的同学。
当年周远这个名字是阿可她们最喜欢在我面前说的两个字,每次我都没心没肺地假装不认识这个人,曾经,周远在我身上能用的努力都用过了,他在我的宿舍楼下等我,在我的教室门口等我,在食堂门口等我,在学校电影院门口等我,只是,他一直都没有等到我。我其实只是不想见到他在我面前脸红口吃不知所措的样子。我需要的是个王子,强悍地甚至可以无视我的王子,而不是在我面前不敢抬头的奶油小生。
但是周远转头的那一刻,我除了吃惊我会在此遇见他之外,更惊讶于他的气质,他的眼睛里有了淡定的,摄人心魄的魅力。岁月,让当年的这个小子成熟了。我想到了阿可当年的话:“你小子不理人家,等哪天人家辉煌腾达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了,你又要后悔没下注了。女人啊,都是这样。”
也许吧,我身体里的酒精叫我相信女人看到以前喜欢自己的男人突然就变得气宇轩昂魅力难挡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伤怀的。更要命的是他们还在谈论关于强妞的事情。
我还在这里昏天暗地没头没脑地想着,对面那个人第二拳眼看着又要打过来了。
我晃了两晃就晃到了周远的前面,对面那个人的拳头砰地就砸到了我的头上。
这下真是天旋地转了,还好,只是站的不稳,但是我没有倒下。
因为周远扶住了我。
周远在我身后愤怒地吼着:“我再说一遍,我碰都没碰过她,拜托你回去把她调教好再来撒野!”
那人估计看突然一拳头打在了女人头上自己也有点懵了,我二话没说,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大声说:“你竟然打女人!”
那人怒目一睁:“哪来的泼妇!”
我啪地又是一巴掌:“你还叫我泼妇!”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那巴掌打出去的时候异常畅快,就连刚才被人打了一拳也还是觉得畅快!但是这小子说我是泼妇,我就不开心了,他竟然在周远面前说我是泼妇?谁不知道我是个冰清玉洁的纯真少女?
那人估计被我这两巴掌惹火了,骂道:“敢打我两巴掌的女人还没出生呢!我今晚要叫你知道什么是后悔莫及!”
他说完拉着我就想往外走,周远当然不让,眼看两人又要僵持起来的时候我的救星出现了。
荣言出现了。
她站在我们面前,一丝不苟地对那个男人说:“你敢带她出去,我也会叫你知道什么是后悔莫及!”
荣言一副不容侵犯的霸气把这些人都镇住了,那男人见荣言无惧无忧的样子想必也弄不清她到底什么来头,正不知该如何对付,酒吧的负责人带着几个人就过来了,眯着眼睛在我们之间做着和事老。
那个男人也是知趣的,有个台阶顺势就下了,他松开了我的手,嘴上还不饶人地说:“以后小心点!”
我不知道怎么了,还就和这个人较上劲了,我仰着头,不服气地说:“你敢再说一遍?”
那人本来都要走了,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说:“我是看在大家的面子上,你别不识好歹!”
此时周远在拉了拉我,小声对我说:“这位小姐,算了吧,和这种人不值得。”
我一转头,睁大眼睛看着周远,说:“周远,你不认识我了?”
周远一头雾水的样子,问:“你,认识我?”
我的脑子一个激灵,突然想到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啦!我曾经那个普通的却也是独一无二的面孔已去不复返啦!于是,一点落魄一样的离开我,何处神经一样的对我,阿可哀怨一样的看我,荣言神秘一样地可怜我……
我摇摇身子,站站稳,也准备离开。
我刚迈开一步,面前冲进来一个人,我一抬头,何处紧锁的眉头明显显地在我面前。
我打算绕过何处继续走。何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
我冷笑一下,说:“不耽误你开房,我自己会走。”
何处一愣,我迈步走了出去。
何处没有追出来,我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荣言只看着何处,于是她也没有跟我出来。
路上灯火阑珊,孤单的、不孤单的人从我身旁擦肩,每个人的眼神都冷漠,谁都不看我,会看我的人都不在!都不在!
路过一个路灯,又路过一个路灯,我终于支持不住,蹲在地上,借着酒劲和夜色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从我身边侧目着走过,就如同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城市我还有带下去的必要一样。我越来越想走,离开,再也不回来。阿可叫我无奈,一点叫我失落,何处叫我失望,张想也到这个城市来给了我意外,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就这样离开算了,回到西双版纳去,回到妈妈的跟前去,安安静静地了了这一生了吧。
哭累了,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周远蹲在我的面前。
周远审视一样地看着我,说:“好点了吗?”
我竟然点点头。
周远又问:“你说小一吗?”
我一愣,反问道:“你觉得我像吗?”
“像!你的感觉像。你知道女大十八变,我们这么久没见,我不敢确定。”
我点点头,说:“我是小一。”真是奇怪,难道大家很容易就看的出我就是小一?我不是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叫人咋舌惊艳的美女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我真的就摆脱不了原来的影子?
周远听到我的回答,还是吃惊了一下,说:“真是越变越好看啊!简直不敢认了。”
我站起来,说:“我自己都不敢认了。”
周远扶了一下摇摇晃晃的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突然又失落了一下,曾几何时,周远可是在我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啊,如今,他可以这样扶着我,这样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话了,岁月改变的只是他这个人还是连同我们之间的空气一起改变了?
我摇摇头,说:“我不要你送!我自己回去。”
周远看了我一眼,伸手拦了辆车,二话不说就和我一起上了车。
为什么,追求你的男人都是在已经把你当成路人的时候才有了你当初想要的勇气?
我看了看周远,欲言又止。周远把我送到家里,安顿好我休息后就离开了。他离开之前给我稍了一锅粥,把一杯热水拿在我床头,然后对我说:“你酒喝多了,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把粥热热喝了,这样胃里会舒服很多。”然后他就走了。
他甚至没有想要流下来陪我一下。
我没有再继续想关于周远的事情,昏昏的就睡着了。
周远烧的粥我没有喝完,剩下的都倒掉了,倒的时候还是有点不舍得的,但是自己笑了下自己还是倒了。做事要学会取舍,才能有所得。
之后好几天,何处都没有和我联系过,其实我一直在等他的电话,我不知道我希望他跟我说什么,但是我总是不自觉地守着我的手机,我希望有一次来电显示上是何处的名字。但是,除了程叙荣言和周远的其他谁都没有。
程叙在三天后真正开始了无锡这边的工作,因为事先已经答应过他,所以我还是去做了平面模特。最主要的是我想通了,换个方式活着,也许会发现自己不经意的美丽,生活也许会从此又春光灿烂起来。
开始入冬的时候我开始高兴我答应了程叙的要求做这份工作,因为我发现我一直闲着不做事就会发发神经,总是觉得这也不对劲那也不对劲,而开始忙起来的话什么就都顺畅了。
程叙并没有住在我的隔壁,他再次从上海回来之后突然对我很客气起来,我也没有多问,他不再总是找我麻烦正是我高兴的呢。
这个城市的冬天一般不会下雪,但是今年出奇的冷,我想,也许会有一场雪也说不定吧。
有一天下班后和程叙去吃饭,吃饭的时候程叙说:“今年怎么这么冷啊?”
我笑笑,说:“不好吗?继续这样下去就会有场雪下了,我已经几年没看雪了。”
程叙看看我,什么也没说。
我开心地吃着饭,冷不防地会发现程叙在看我。我也不管他,难得我心情这么好。
程叙突然问我:“最近有什么好事吗?心情这么好?”
“我不可以心情好吗?”我反问道。
“当然不是,奇怪而已。”
我想了想,说:“你不觉得我最近过得很充实很安静吗?我喜欢这样。”
“是真的吗?”程叙又追问一句。
我打了个愣,随即说:“你最近很奇怪呢,发生什么了吗?”
“我不可以很奇怪吗?”程叙竟然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我看着程叙,彼此会心一笑。
突然,程叙正经了起来,看着我,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看着他,等待他将要说话的内容。
他终于开口,说:“那天晚上,一点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程叙看了看我,接着说:“那天他说他知道你就是他要找的小一,他还说了你失踪的事,说了你可能遭人陷害的事,还说了很多你们以前的事……”
“怎样?”我问。
“小一,其实我知道他是知道了你是谁的。后来他说完了我也就知道了。我有种感觉,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感觉倒了,你身上有美丽的哀愁一样的东西,也就是这一点叫我甚至迷恋你。”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吃了口饭。
程叙说:“你认识周韩对不对?”
“你听一点说了?”
“不是他说的,是我突然有种感觉然后问的。”
“认识。”
“那你以前是他秘书?”
“是。”
程叙停了下来,沉默着不看我,我一种不好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就像上次在上海一家餐厅遇见周韩和张想一样不好的感觉。
我也沉默,我也在思考,和上次程叙说的话都联系在一起,我突然意识到我心里有个叫我惶恐的答案。
我抬头,直视程叙,说:“我明白了。”
程叙依然低着头,说:“对不起!”
我耸耸肩,假装大方地说:“没什么,这不关你的事。”
程叙说:“她应该像你忏悔的。”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都过去了,不是么?而且你看我,我现在这么好呢?我比以前更漂亮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呢。”我不住地说着,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落在了碗里,但我还是面带微笑地说,“你这位姐姐其实很笨哦,她怎么能知道其实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看,现在和他在一起的并不是我啊!她还是我同学呢,她怎么……”我的眼泪顾不得我的满面笑容,排山倒海一样地来了。
其实如果程叙不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宁愿我是猜错了,在程叙上次跟我讲程然和周韩的事情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但我不敢去相信,我情愿欺骗我自己也不能叫自己承认这件事情就是程然做的!这比欺骗更叫我伤心,这比背判更叫我难堪。
程叙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递了面纸给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擦了擦眼泪,对程叙说:“我其实没什么,不要担心。”
程叙黯然地表情,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
吃完饭,程叙准备送我回家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荣言打来的。
荣言很是焦虑的语气,说:“小一,你马上到何处这来一趟吧!”
“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你来了就知道了。”
“好。”我没有多说便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看程叙,程叙明白了,说:“要不要送你过去?”
我说不用,拦了辆车就直接往何处家去了。
这么久都没有何处的消息,也没有再见他,我原本是想从此就不见了吧,反正也是不会有结果的感情,当断则断也许更好。但是听见荣言焦急的声音,听到何处不好的消息,我又忍不住要去看看了,女人是心软的动物,一点也不假,尤其过不了的就是感情这道坎。
荣言给我开的门,房间里很安静,还好,荣言的表情很平静,我稍稍放了些心。
荣言看见我,说:“来了。”
“不会是他又喝醉了或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吧?”我问。
荣言叹了口气,说:“别开玩笑了,他现在在房里。我本来是想来看看他的,谁知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那个样子……问他他又不说,所以就叫你来了。”
我和荣言边说边往何处的房间走去。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说:“是我。”
过了好一会,门终于开了,我简直不敢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是何处,他的脸上全部是红的痕迹,有的甚至渗出了血,看起来像是被抓的,又像是被巴掌打的。
何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向客厅走去,我和荣言跟在他身后。
他说:“你怎么会来?”
“我不能来吗?”
何处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说:“当然可以。”
荣言突然说:“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我奇怪地看着荣言,荣言笑笑,说:“我真有事。”
何处转头看看荣言,说:“路上小心。”何处虽然刚刚还满脸情绪,但是一跟荣言说话,语气又缓了下来。
荣言对何处笑笑便走了。
荣言是知道我是小一的啊,那就是她应该知道我是何处的妹妹,那她干吗要避开?难道她认为这是我们的家事吗?
算了,不想了。
我坐到何处对面,看着他,问:“这怎么回事?”
“你都看到了啊,被人打的。”
“是女人吧?”我心里无端的有些生气。
“嗯。”何处一点也不回避,说,“是个要和我开房的女人。”
那么久之前在酒吧里对何处说的话,他记恨到了现在,这男人怎么现在学会了小肚鸡肠了?
何处翻着眼睛看向我。
我满肚子的火,站起来要离开,说:“那就是你活该了。”
说完我便准备走了。何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地说:“我是鬼吗?这么久不见,一见你就要走了?”
他说话的语气不是先前强硬的了,我突然有些心动,一个从未在自己面前服过输或者表现过软弱的男人突然这样对自己说话,心里有些恻隐,便又坐了下来。
何处说:“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说话吗?”
他说我们?他真的把我这个他在西双版纳突然认识的女孩当我们了?我心里一阵开心,但马上又失落了起来。这么说他是忘记原来的小一了吗?转念一想,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我一方面希望他心里记着原来的小一,另一方面又希望他能爱上现在的我。也许当初就不该叫荣言欺骗他的,直接告诉他有什么不好?即使他不是爱我的,即使他会因为知道事情的真像而离我越来越疏远,也比现在这样两个人说话都要互相猜测来的好。
可是,我说过,我不能输掉何处,我要等到有把握的时候再说。对,应该这样,先让他爱上我才是明智的。
想到这些,我心里也平静了很多,于是我说:“对不起,那天不该说那样的话。其实我只是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一时激动而已。”
何处看了看我,说:“你其实是在意对不对?”
我没想到何处这么直接地问我,竟不好意思回答起来。
何处一下子仰在后面的沙发上,说:“告诉你这些的人说的没错,我是带过女人去开房。但是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个女人是台湾人,我当初受难的时候是她拉了我一把,她投资给我开了现在这家公司。”
果然是她,当时林海告诉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
何处接着说:“她投资的时候说好了,什么时候我把她投的钱双倍还给她的时候这公司就完全属于我了。我承认开始的时候我受制于她,那个阶段发生了很多事,我失业,小一失踪……”他说到这的时候看了看我,“后来又知道是阿可做的,我突然很没方向。那个时候她一直陪着我,我知道她想得到我,很简单,我就当是和她做交易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答。”
“荣言也一样一直陪着你啊?”我问。
“那不一样,荣言需要的和她不是同样的东西,荣言要的我给不了。”
“那今天那女人又是为了什么打你?”
“她昨天来的,刚才已经离开了,在她离开之前我跟她在一起的。然后我把钱全部还给了她,双倍的,然后说我们两清了。她就开始不停地打我,直到累了。”
那个女人确实够狠,而且下下都打在脸上。看来何处根本都没有反抗。
我又问:“她会罢休吗?”
“会的,她是个明白分寸的人。如果不会就不会这么打我了。”
看来还挺了解她的嘛,想到这一点心里有隐隐有些不快。
我没有继续问,何处突然看着我说:“上次跟你说要你做我情人那件事……”
难道还要说对不起吗?上次在医院的时候就说过了,今天还要郑重地再说一遍吗?为什么都要对不起我?这给我的感觉就是我好好地站在那里,大家走过来,偏要把我撞倒,然后等我起来了说对不起。这毫无意义。
我说:“我都忘了。”
何处说:“那天跟你说那句话,其实我是认真的,那个时候我就打算和那个女人划清界限了,只是手头资金还很紧张。”
他到现在还说他是认真的,把我当什么?我想到阿可说他的那句话,于是我问:“你需要爱情吗?”
何处吃惊地看了我一下,然后说:“不需要。”
其实我问的时候心里还是满是期待地希望何处说需要的,我希望他需要,这样我才有意义去努力,结果他说他不需要。
我说:“我懂了。”
“你不懂!”何处说,“我不需要是因为我不敢需要,因为我所要的爱情今生都是无法得到的!”
何处说完那句话很是激动地看着我,他眼睛里升腾着渴望,那些光芒带着寒气侵袭我,我感到恐慌,一种被别人当作一件替代品的恐慌。
“所以你才要我做你的短暂的情人是吗?你是要拿我来做一种替品是吗?”我的声音里与其说满是愤怒,倒不如说都是委屈。
“不是的,不是的。”何处难过地摇摇头,他说,“你就是你,你要知道谁都代替不了你,你也不能代替谁,所以我才那样要求你。”
“那,你是喜欢我的吗?”我鼓足勇气,问了这句话。
何处的眉又是一皱,缓缓抬起眼睛看我,他脸上的每个细节都在说明他此时的进退两难。
这个问题叫他很难回答吗?我到底希望他回答什么呢?
半天,何处说:“你不要管我喜不喜欢你,总之你不要喜欢我。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我不想伤了你。我只希望,你能幸福,过正常、安静的日子。”
“你还是不了解我。”我叹了口气。
何处也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荣言打电话来,你打算就这样永远不见我吗?”我又问。
“我倒是希望自己能这样。”
“我让你觉得累了吗?”
“不是累。”何处摇摇头,说,“你无法了解,我也不希望你会了解。”
我看着何处,这样跟何处说话的时候我是敢这样大胆地看他的,我是敢把他那些叫人刻骨的棱角都藏进眼睛里去的,但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我和他的距离。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是隔着距离?总是不能好好地把话都说的清楚明白?
“你根本不想解决问题。”我说。
“不是我不想解决。你懂不懂?有时候命运的强大是你无法想像的。”何处无奈地说。
“好,那就不解决吧!现在我这里有个问题我想解决掉。”
何处看着我,等着我的问题。
我说:“你看清楚,我这个小一,是和你萍水相逢的小一,这个小一,她真的喜欢上你了,你决定怎么办呢?”
我从没想过在我和何处之间会是我先表白的,而且我也没想过我会主动向一个男孩子表白,我一直对感情很沉默,沉默到感情就这样走掉,我甚至还想幸好我什么都没说。蔡云河就是这样从我生命里消失的,虽然现在他已经不属于我感情中的任何一部分了,但是面对何处的时候我知道我真的要学会珍惜了。一个马上就要过了二十五岁年龄的女子,再没有多少如花般岁月可以空白等待了。
何处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转过脸去,很痛苦的样子,说:“我说过,你不要喜欢我。”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何处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突然灿然一笑,说:“主要让我喜欢你就好了。”
霎时间,天旋地转,我张口想说话的嘴巴不禁微微颤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心跳的厉害,眼睛顿时不敢直视何处锐利的目光,仿佛他的目光里是含着火焰的,是会把我燃烧的。
可是,何处的态度转变的会不会太快了?
“你,是认真的吗?”我担心地问。
“我,是认真的!”何处举起手作出发誓的样子,表情严肃地说。
这真的是事实,何处他真的喜欢上我了吗?真的知道他的答案之后我突然间竟没有了失落,不管是先前的小一还是现在的小一又有什么所谓?这不都是我自己吗?假如不是我自己,也许何处就不会喜欢的,从他在西双版纳遇见我时的眼睛,从他为了我失踪而痛苦的表情,我知道他是因为我之所以是我才会喜欢我的。
这么美好的事情真的可以属于我吗?真似乎有些太快了,太不真实了。
我再次迎着何处的目光的时候猛然间便有些害羞了,刚刚还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表白,现在却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了。
何处看我的表情,笑了笑,说:“你觉得快乐吗?”
我笑而不答。其实是羞于说出口。怎么会不快乐?一点对我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他是个孩子,而何处简单地这样表达的时候我却觉得爱情原来是这般美好的东西,她真的可以只是因为一句短短的话,或者一个暧昧的单词而含着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幸福的意义。而我的幸福又那么不寻常。
就在这一刻,我决定告诉何处我全部的秘密,告诉他我其实就是小一,就是他原来的妹妹,告诉他我们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我还没有开口,何处说:“这么开心的事要不要庆祝一下?”
我点点头。我发现我的语言突然笨拙起来,忘记了原来在何处面前我都是如何表达的了。
“好,那我们现在出去吧。”
“做什么?”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何处说完站了起来,突然很惊慌地挫了挫自己的双手,我正奇怪他的表现,他就已经迅速地拉起我的手看都不看我的往外走了。
在过去二十四年的冬天里,我无数次地想过假如有人握住我的手,这冬天冰冷的空气是不是就值得嘲笑了,这一直一直会冰凉的双手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温暖了。我心里一直一直认为,冬季里的恋人是一定要握着对方的手的,因为这季节本身就是为了让彼此体会爱情的珍贵和温暖的。
终于,我也可以叫一个人这样牵着手了,而且牵我的手的这个人,恰是我心里最特别的那个。
这幸福会不会太快了?
何处拉着我到了最近的好买得,水果、蔬菜、肉类以及干粮买了一堆。我看他兴奋地往手推车里拿东西的表情觉得这幸福是真实的。何处那么纯净微笑的样子叫我忐忑的心渐渐踏实了。
“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我问,“你不要说你要做饭吃。”
“我哪里会做饭。”何处说。
“那你还买?”
“你做啊。难不成你不会做?”
“我还真不会做。”
“哦,那没什么。”何处平静地说,“我们生着吃。”
我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东西买完回到家里的时候也已经近八点钟了,和程叙一起吃的晚饭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第一次看见何处的厨房,我讶异于他厨房的完整性,锅碗瓢盆样样俱全不说,还都是上等精美的货色。一个大男人过日子居然厨房的设备这么齐全到是很少见。一看就知道经常做饭吃了。
“一看你这些厨房的家伙们就知道你会做饭啦,骗不了我。”我得意地说。
何处摇摇头,说:“非也。除了这些像锅抽油烟机大型的东西是原来就配置的,其他都是荣言和阿可零零碎碎地买的。”
“她们经常做饭给你吃?”想到阿可也做过饭给何处吃,心里还是有些不平衡的,和她那么多年的姐妹,她可从来都没做过饭给我吃呢。
“也不是,只是偶尔。”
“那好,今天换你做。”我指指厨房里的一堆菜便出去了。
何处在我身后喊起来:“你不是认真的吧?”
“你看我像看玩笑的吗?”
“我其实不是很介意,只是等下你不要说难吃。”
“绝对不会的!”
两个多小时后我终于吃上了何处烧的饭菜。我真后悔刚才跟他保证说决不说难吃,真不是一般的难吃。何处烧饭的时候厨房里总是有奇怪的声音发出来,我强忍着不去看,我怕我一去就忍不住要帮忙了。
何处自己到是吃的津津有味,我奇怪地问:“你觉得那么好吃吗?”
何处竟然摇摇头,说:“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舌头迟钝啊。”
“不是。我觉得还不错了,我到现在为止除了早饭就什么都没吃过了。”
难怪!果真是饥不择食啊。
何处无辜地看看我,说:“怎么了?你的不好吃。”
我苦笑,说:“不是,还行!”
“我第一次做一桌子菜,可能会有的味道不对。不过我很有成就感。哈哈。”何处还很得意。
我勉强吃了几口,心里想,要不是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我才不会吃呢。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程叙打来的。
程叙很是兴奋地在电话里说:“你现在在哪里?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你就电话里说就好了,我在朋友家里。”
“我想跟你去庆祝一下啊!”
“到底什么事啊?”
“你还记得我给你拍过的那张相片吗?”
“记得啊,你不是送给我了吗?”
“不是那张,是我没给你的那张。”
“到底怎么了?”
“我拿去参加全国摄影大赛了,得了一等奖,哈哈,一等奖哦!”
“是吗?要祝贺你哦。”
“是不是要庆祝一下?”
我看了看何处,说:“算了,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好,那就明天。对了,这周六在上海颁奖,你和我一起去。”
“到时看情况吧。”
挂了电话,何处说:“你要是有事情去忙好了,不用陪我。”
“没什么事。就是上次遇到的那个程叙,你记不记得?”
“我知道,你现在在他那里做模特。荣言告诉我的。”
“他的一个摄影作品获了一等奖,那个作品还是偷拍的我呢。”
“哦,不错。只是这小子会偷拍人这点不好。”
何处一本正经的样子真叫人想笑。
我说:“说周六一起去上海领奖呢。”
“好,到时叫上我一起去。”
程叙的电话刚挂,周远的电话又打来了。
我还没接,就听何处用酸酸的语气说:“看来现在很吃香嘛。”
我笑了笑,说:“吃醋了?”然后接了周远的电话。
周远一副颓然的语气,说:“小一,我想见你。”
“怎么了?”
“我真的很想见你,我要疯了。”
“你别着急,你现在在哪里?”
“你家附近。”
“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对何处说:“我要回去了,能送我下吗?”
何处有些吃惊,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问我:“什么朋友?这么着急?”
“以前的同学。”
何处送我出门的时候我对何处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原来的小一,你会怎么样?”
何处的眉宇瞬间皱了下,说:“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想了想,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因为她是你妹妹。但是,要是她不是你妹妹呢?”
何处的脸色突然变了,带着怒气一样地看着我,说:“我再说一遍,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
我顿时哑然了,何处为什么连提都不给我提小一?那我心里的那个秘密要怎么告诉他呢?
何处送我到家的时候,我对何处说:“今年冬天将要下雪的时候我要在一个特殊的日子里告诉你一个秘密。”
何处看看我,说:“什么样特殊的日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神秘地说。
何处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其实让你跟一个男人单独在一起我有点不放心。”说完就走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如果你要求留下来我是不会有意见的,但是为什么你不说呢?
到家之后我给周远打了个电话,才不到五分钟他就到了。
周远微微犯醉的脸庞在室内的灯光里黯淡地像秋天落败的花朵,他看着我艰难地欲言又止的神情表露着他内心的痛苦。
我看着周远,小心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远把手放在自己的脑门上,说:“小一,假如我还有三个月好活,你会不会陪我?”
周远不像说笑的眼神望着我,叫我心里一边惊叹如今周远面对我时的大胆从容,惊叹这个昨日还是个毛头小子的男孩今日忽地成了翩翩少年,更惊叹于他眼中的哀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要说这样无聊的话。”
周远近乎绝望地摇摇头,说:“不是无聊,真的,小一,我只有三个月了。”
周远说着,手左右晃着,似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却猛地抽开了。
他惊慌地说:“你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给我听,只要我能帮你的,我会尽力的。”
周远绝望的样子里又添了几许茫然,他说:“小一,我病了,再也不会好的病。”
“什么病?”
周远张了张嘴,半晌,终于说:“艾滋病。”
我的心陡然往上一提,这简直比故事还要故事,以致于我已经感觉不到这事情的真实性,我就面对着周远,我从未想过我会和一个艾滋病患者面对面,而这个人还和我这么亲近。
我伸出手,想抓住周远的手,周远却把手往后一缩,我轻声说:“没事,这不传染的。”我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心里平静极了,但是这话一出口,我的咽喉就像赌赛了一样,再发不出声音,只是握着周远的手。我没有问周远任何问题,我想他愿意告诉我的时候他自然会说的。
周远看着我,眼里渐渐显出安定的神色,大概过了十分钟,周远终于平静下来了。
突然,他微微笑了一下,样子苦极了,他说:“我还记得你当年的样子,你朴素纯净的像一朵荷花,清新的,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你的样子,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女孩子,所以我很笨拙。那时候的我是很笨吧?”他看了看我,接着说,“我那个时候也很单纯,单纯到不知道该怎么样让自己喜欢的女生开心,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潇洒地说话,所以我错过了你,也从此错过了我的人生。”周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后来我就犯了一点在别人看来算是错误的错误,再后来有个很好的女孩救了我……”周远突然停了下来。
“谁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呢?”周远又叹息一声。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周远,这个时候我才完全清醒地明白周远说的自己生病的事是个事实了。
我很白痴地问:“你恨那个女孩吗?”
周远一愣,说:“你误会了……也许会有一天你会懂的。”
我便不再多问。
周远忽然主动拉住了我的手,说:“如果不是再遇上你,我会以为我们再不会见面了,现在,能陪我这三个月吗?”
我能拒绝吗?周远悲切的心情,期待的眼神都叫我说不出一个不字。
其实周远也没有过多地要求我,他只是希望我能在他孤独的时候,尤其在夜晚的时候陪他说说话,陪他一起吃顿饭,他其实对生活的要求简简单单,可是为什么上天连这个简简单单的要求也不给他呢?其实我们都是苦命的孩子,周远是,连秋是,张想也是,阿可又何尝不是,我呢?我算不算一个呢?
上班的时候,程叙跟在我身后不停地说关于去上海领奖的事,我终于答应了他一起去,省得他老来烦我。
晚上何处约我吃饭,但都被我推了,因为周远在等着我和他一起吃。三个月和下半辈子比起来要珍贵的多。
周五刚推了何处的饭局,周远却打电话来说他今晚有事不和我一起吃饭了。
于是,我又给何处打电话,说我于心不忍,决定和他共进晚餐。何处高兴地答应了,还加了一句:“我叫上阿可一起。”
我很奇怪,何处怎么突然要和阿可一起吃饭?那我该怎么办?我能叫阿可看到我和何处在一起的样子吗?她会伤心的吧?那我能告诉大家我是小一,我其实和何处没有血缘关系?可是这是我想等到这个冬季里一个特别的日子再说的啊。我该怎么办呢?真是矛盾。
何处果真叫上了阿可。阿可看到我也在的时候吃了一惊。
我心里因为一直想着我和何处的事,所以竟不能坦然面对阿可,若是叫她知道是我抢了她的何处,她会怨恨我的吧。
何处见阿可来了,立即和我保持了该有的距离,态度也十分客气,完全不像情侣的样子。我心里猛然一落,何处为何这样?是为了不让阿可看出我们的关系吗?他在顾忌什么?
阿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谢谢你们!”
我懂她的意思,她是知道我是谁的,但是我不知道何处是不是也懂得。
我说:“不用这么客气。”
何处叫了菜,对阿可说:“今天我们一起吃顿饭,饭后以前的所有就都过去了,大家以后还是朋友。”
阿可很感激地看着何处,又看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怕她再说谢谢,笑着说:“吃饭哪有那么多讲究?阿可,何处的意思是你以后可以继续欺负他!”说完我自己笑了。
结果阿可和何处谁都没有笑,何处却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小一,她一定也希望这样。”
我的心猛地一提,何处这么说什么意思呢?
阿可也看着我,眼里是疑问。
我也有疑问,太多的疑问了。
于是我问何处:“你想知道原来的小一在哪里吗?”我在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何处了,既然已经决定和他在一起,就不能再这样猜测着彼此。
谁知,何处的脸色一变,几乎是瞪着我的,怒气十足地说:“不说小一不行吗?”
我一下子被镇住了,这个男人到底怎么了?
整顿饭都因为我的那个问题搞的气氛很尴尬,阿可只是不出声,她这个女子很聪明,懂得在什么时候沉默。
吃完饭,阿可先走了,虽然这顿饭代表着一段恩怨的结束,但是我看的出,阿可一点也没有轻松。
何处虽然还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是已经知道主动跟我道歉了。
他说:“对不起,刚才语气太重了。”
“没什么。我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
何处木然地笑笑。
我说:“那要是我现在告诉你你听吗?”
何处的脸色又是一变,转身就走:“你自己回家,明天我会到你家楼下接你。”
怎么会有这么傲慢的人?我心想,明天谁要你接啊,我直接去上海了,离你远点,省得气我。
我一个人气呼呼地准备回家,突然又觉得不顺,于是给阿可电话,说我在酒吧等她。
我没等多久阿可就来了。
我和阿可坐了一会,彼此笑笑,心里突然就舒服多了。
阿可说:“要是连秋也在多好啊,我们可以侃侃。”
“嗯。她估计把我们给忘了。”
“我想过了冬天她就回来了。她跟你不一样,她不喜欢冬天。”
“阿可。”我说,“我决定和何处谈场恋爱。”
阿可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样子。
“你不问为什么吗?”我倒是奇怪了。
“我早就觉得你们的感情不一般了。只是……”
“不要担心,其实,我们根本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阿可的脸上一丝惊讶掠过,“怎么回事?我就说,何小一这么本分保守的一个人,要玩也不能玩这么与众不同的啊。”
我大体将我的身世说给阿可听了,阿可听完,突然满眼寂寞的样子,说:“那要祝贺你了。”
“能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吗?”我还是很期待原来的那个阿可,不管她之前做了什么。
“我最爱的男人和我最好的朋友相爱了,你说我还能什么感受?”阿可说完一副无奈的样子看着我。
我们相视一笑,突然之间,我感觉到了,那个是我朋友的阿可又回来了。
正说着,阿可突然看着前面说:“那个不是荣言吗?”
我一转头,看到了荣言,可是很奇怪,荣言旁边正在和她说话的那个不是周远吗?他们是认识的吗?
阿可说:“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我说:“好。”
我们正要叫荣言,他们却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要去上海领奖。
程叙之前催的像个不定时闹铃,到了关键时刻,他到熄火了。
我按照之前和程叙说好的时间出门,刚下楼就看到何处的车子。
何处也看到了我,开门出来,说:“怎么这么慢啊小姐?赶紧出发吧。”
“你着急什么?程叙还没来呢?”
“他住哪?我们去接他,顺便带你们一起去上海。”
“有免费司机,这也不错啊。”我说。
还没到程叙的住处,程叙的电话就打来了,说在火车站等我。于是我和何处去了火车站,把程叙接到,就直奔上海了。
说起来,这倒是程叙和何处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两人并无过多话说,只是简单地寒暄了一下。
何处开车,我和程叙坐在后面,程叙兴高采烈地对我说:“你今天要是看见你的那张相片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简直是惊鸿一瞥,美轮美奂。”
“这大赛是选美呢还是比摄影技术啊?”
“当然是技术!不过,美的东西总会被人多关注两眼的,这样也就会多点机会了。”
“原来如此。那你就不要这么高兴了,你得奖还有我的功劳哦。”
“所以,这不是叫你一起来了吗?”
“算你有良心。”
“其实,也不全是我的意思,是大赛主办方要求见见你啊。”
“那我可不见!”我一听程叙这么说心里立马不高兴了,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这时,何处生气地在前面说:“你们不要乱嚷嚷好不好?”
程叙立马小声对我说:“他脾气很大。”
我窃笑,说:“他吃醋了。”
程叙忽然大声说:“你说什么?”
我赶紧摆手,说:“开玩笑的。”
程叙回头一瞪,我们立刻都不说话了。
差不多早上九点半的时间到了会场,程叙出示了邀请函之后我们就进去了。
颁奖典礼十点钟开始,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和已经来的人打打招呼。
何处跟着我和程叙,一句话也不说,我对他说:“其实你可以不来的。”
谁知,他却说:“我怕你出事。”
我一听,心里又美了一下。
程叙指着在他十米开外的三个中年男人其中之一说:“那个就是我们杨总,这次的大赛我们也是赞助方之一。”
“哦,难怪你会获奖。”我故意奚落程叙。
“杨总旁边那个,穿白色西装还有点帅气的男人是这次比赛的主办方老总,人很精明。他们旁边那位就不认识了。”
“那个我可认识。”我说着看了看何处,发现何处根本没往我们看的地方看,自己在四处看着什么。
“你认识?”
“嗯。以前我工作的公司的老总。”
我们这正说着,对面那个穿白色西装的老总也正好朝我们的方向看了过来,他的眼神从我身上只是一掠,但是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我不喜欢这样被人注视的眼光。
我刚想要告诉何处我们有故人在此,何处却指着会场的一个角落说:“那里好像有作品在展出,我们去看看吧!”
那里已经围了一些人了,我们往那里一站,我便感觉到目光刷刷地都投到了我的身上,还有人在窃窃私语:“唉,那个不就是一等奖上面的那个女的么?”
第一次被那么多人关注,我有些不自在了。
这时我看到了程叙的摄影作品,我自己也叹然了。
我从不知道我可以有这样从从容容的美丽,这美丽不是惊心动魄的,也不是艳压群芳的,但是我敢肯定,是你迟迟不能忘去的,仿佛就在那一个回眸间,你的心就被这神情占领了。这神情有几分忧郁,又有几分期待,还似乎满怀希望,不知道转身后将要看到的是什么一样。
我一转头,看到何处呆呆的眼神,我知道,他也震惊了。
程叙则得意地在一旁偷笑。
何处转过头,仔细地看我,说:“你不适合被摆放在这里。”
我心里一惊。笑笑,对何处和程叙说:“我们过去吧。”
一转身,又迎到前头一缕目光,一个白色身影闪过,我心里起出一阵寒意。
我们三个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何处一直沉默不语,我想他心里该是不痛快了。
我对何处说:“不是谁都有机会被摆放在这的。”
何处的眉头稍稍展开一些,说:“这到也是。”
“那你该为我高兴啊,能活的与众不同一些不该高兴吗?”
何处笑笑,说:“没有不高兴啊,高兴着呢。”
程叙凑过头来,说:“你们说什么呢?”
我和何处都笑笑,说:“没什么。”
这时有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说:“有人请两位到前面去坐。”
“两位?”程叙说,“我们是三个人哦。”
“不好意思,只是说请先生和这位小姐到前面去。”
我看看何处,然后对程叙说:“我就不去了,毕竟领奖的是你,你去吧。”
“请这位小姐不要为难我。”
何处看看我,说:“没事,你们去吧,我不会让你离我视线太远的。”说完还冲我轻松地笑笑。
我跟着程叙走到前排,程叙刚才说的那个杨总冲我们笑笑,招呼我们过去,他旁边就是那个穿白色西装的老总,这个时候倒是没见我以前的那个老总。
杨总拍拍程叙的肩,很是得意的笑着,眼睛却看着我,说:“这位想必就是何小姐了吧?久闻大名啊!”
我客气地回话:“您过奖了。”
杨总侧过身,说:“给你们介绍国际知名的摄影师,目前Bright设计创意公司的总裁陈总。”
那位身穿白色西装的老总终于正面面对我们了,他眼神迷离地看着我们笑,打着不亲不热的招呼,我又看见他的眼神了,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的脸,叫我害怕。
坐下来的时候本来我左边是杨总,右边是程叙,杨总却偏偏把位子让给了这个陈总,我一看两人那眼神什么都明白了。我想,这么多人呢,谅你也不敢怎样吧。
可是,我想错了。
颁奖典礼已经开始了,程叙刚刚上台领奖的时候陈总就不安分了。
他往我这边贴了贴,突然拿起我的手,说:“哎呀,何小姐生得一双好手啊!”
我赶紧把手往回缩,谁知他竟紧握起来,说:“何小姐不要担心,我只是想帮你看看手相,要我帮你设计一下如果给手美容吗?这个很有讲究的……”
我打断他的话:“陈总,请你自重!如果把我当成很随便的风尘女子你就错了。”
他一愣,我趁机抽回我的手。
他马上笑着说:“何小姐多虑了,我只是欣赏何小姐的气质,我第一眼看见那副作品的时候就非常想看看何小姐本人了。”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在程叙没回来之前还是先躲一会吧。
我起身去了洗手间。
刚进洗手间就听到有人在其中一格中讲电话,再仔细一听,那不是程然又是谁?
程然撒娇一样地说:“你就说你到底帮不帮嘛!……你要是不帮我就不去上海,不去见你……”
我想,你现在人不就在上海了吗?
突然程然的语气变了,生硬了很多,她说:“他就是不爱我我也不和他离婚。……我不可能给你生孩子的……不错,要是再有我还打掉……”程然的声音渐渐有了怒气,“你到是帮不帮啊?……好,那就这样!”啪的一声是程然手机挂断的声音。
我站在洗手池旁,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就这样地又遇到程然了?我觉得我有话要和她说,我们之间大概有太多话要说明白了,可是从何说起呢?
正想着,挂了电话的程然出来了,她一见我,眼睛一睁,像是吓到了一样。
我看着她,本想笑笑,终究没笑的出来,我想,就这样算了吧,就当作陌路吧!
谁知,程然突然说:“好久不见!”
我顿时明白了,程然更有理由知道我就是小一了。
我冷冷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刚才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呵呵。”程然冷笑一声,“很得意吧?”
我本来就一直在压抑自己心里的怒气,她这么一说,我心里某处地方像爆炸了一样,我转过头,直接面对程然,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得意!你失望吧?你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你整天把我当成你的假想敌你累不累?你就这样活着?一边勾搭其他男人,一边还不肯放了周韩,你这样做很贱也很可怜你知不知道?”说完,程然刚想说话,我又加了句,“对了,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和周韩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一直在浪费时间。”
程然的面部抽搐了一下,我看得出,她此时异常激动,但是我不想管她那么多了,我抬腿就走。
程然在我身后愤怒地说:“何小一,是我错了吗?我很贱很可怜?以前我拿你当朋友,结果呢?我在他心爱的书里发现你的照片。我想办法把他弄到南京,结果他还要跑回无锡去看你。”
我转身,用很重的语气对程然说:“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该去管你的老公,你不能先是恐吓我,然后还毁了我的脸!”说到毁了我的脸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颤抖,我真不想面对着程然说这件事,这叫我觉得很悲哀。
程然的目光突然没有了先前的犀利,她的愤怒也少了许多,她说:“我恐吓你,只是想让你离他远点。后来,我没想到何处出了问题,老总竟然还要把周韩调回来,所以我只能出了下策。只是针对你,因为我拿周韩没有办法啊!”
“这公平吗?我根本就是个局外人!现在你清楚了?现在谁怀着他孩子呢?”
“但是你曾经错过!”
“你还是执迷不悟!就当我没有过你这个朋友吧!”
“对不起!”程然突然说。
这世上又平白地多了一个对我说对不起的人了。
我大步离开,不想和程然过多纠缠,这样的谈话真叫我觉得生活怎么那么不对劲儿。
回到会场,我再也不想到前排坐了,我才不要看到那个一脸色眯眯样子的陈总,叫我直想吐。
我还是坐回到了何处身边。
何处看我的脸色不对,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我说着,就看到程然挽着我和何处以前的老总进来了。
我明白了程然刚才和谁通电话了,也明白为什么程然能够把周韩调到南京去了。
我转头对何处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何处想了想,说,“好吧!要不要叫上程叙一起?”
“不了,他自己找得到回去的路。”此时我只想回去,回去,不要呆在这里,这里叫我觉得我不安全。
我和何处刚上高速公路程叙的电话就打来了,他说:“小一你在哪呢?这里到处找你呢!”
“哦,不用找了,我已经回去了。”
“什么?你怎么都不说一声。”
“我有点不舒服。”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啊。”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到了无锡的时候何处要带我去吃点东西,可是我实在不想动,回家接着睡觉了。
冬天的天黑的特别早,天黑的时候我被门铃声吵醒了。
一看,是周远。
周远越来越疲倦的样子,我现在有点越来越不敢见到他了,我觉得我能感觉到生命从他的身体里慢慢地一丝丝地抽离,这感觉可怕极了。
周远看我睡眼朦胧的样子,说:“没打扰你吧?”
“没什么,睡了一天了,正好肚子饿了。”
“那一起去吃饭吧。”
“也好。”
吃饭的时候周远只是看着我吃,自己却不吃什么,我很奇怪,问他:“你为什么不吃?”
“我不饿,本来只是想去你那里坐坐的,看你说饿,那就出来吃饭喽。”
“原来这样!”我笑笑,接着吃饭。
我突然想到了那天在酒吧看见周远和荣言在一起的事情了,便问:“对了,你认识荣言吗?”
周远一怔,说:“哦,认识,她是我的老师。”
“老师?她怎么会是你的老师。”
“我跟她学茶道的。”
“是吗?她还会茶道呢?真是个不简单的女子啊!”
“嗯。她茶道上的修行很叫人佩服。”
“改天我也跟她学学。你跟她学了哪些?说给我听听啊。”
“我所学的不过是皮毛而已,我只是借茶养性,让自己安稳度日罢了。”
周远说话的样子很平和,仿佛进入自己的茶的境界里去了。
吃完饭,我问周远:“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周远迟疑了一下,说:“我有一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
“嗯?”我心里一愣,开玩笑地对周远说:“你不会是还想跟我表白吧?”
周远无奈地笑笑,说:“要是就那么简单就好了。”
那会是什么事呢?我心里有些狐疑,说:“想说就说好了。”
周远又有些左右为难起来,他说:“要不,我们去公园散散步,我慢慢说给你听吧!”
“也好。”
和周远动身去公园。
公园里很安静,想想,冬天的晚上谁不在家里守着温暖的被窝?周远却要来公园,真是奇怪。
周远的模样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更加憔悴了,我看他虚弱的脸庞,担心地问:“冷吗?”
周远摇摇头,感叹地说:“其实,还能感受到这空气的温度是件幸福的事,”
我哑然了,今天周远突然有些感伤了,他感伤的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够大方,面对生命陨落的时候其实大方些也许更好,但是我做不到。
我岔开话题,问周远:“你不是说有话跟我说?”
周远抱了一下胳膊,他迟疑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猜测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他转头看我,问:“你是不是很相信你身边的人?”
“嗯?为什么这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没有先回答周远。
周远还没开口,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一直咳到弯下了腰。周远索性蹲了下来,我也跟着蹲了下来,用手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阵,周远终于停止了咳嗽,但是依然蹲在地上不起来。我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什么表情,但是他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腿间,我从他抽搐的背上感觉到了他的痛苦。
我着急地问:“怎么了?”
周远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胸口……痛……”
“去医院吧!”
周远伸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我没有管他,跑到门口叫了辆出租车,然后开到周远的身边叫司机帮忙,把周远带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不久后周远就平静下来了,我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我问医生怎么回事。
医生说:“他的这个病本来就免疫力差,这种状况会经常发生的。另外,现在是冬季,注意保暖,尽量减少这种情况的发生吧。”
原来这样!早知道我就不带周远去公园了,这么冷的天!我心里有了点自责。
周远在医院里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就这样守着他,我想这样的机会也不多了吧!
这样想来我就这样在医院里守过很多人,张想、连秋、何处,现在又是周远。我其实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守着别人,这样既让我觉得生活容易错节,也会给我一个错觉,仿佛我远比他们强大。
其实远不是这样,我仅仅是这样看着他们的时候我心里就是恐慌的,我摸不到的和摸的到的东西都在离我远去,这种远去的方式叫人束手无策。
我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何处的电话把我吵醒了,我醒的时候发现周远也醒了,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双目无神。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周远就已经变得不像当初我在酒吧遇见他时看到的风度翩翩的样子了。
我赶紧接了电话,何处心情不错的样子,在电话里问:“不要吃饭了吗懒猪?睡到现在!看来想等你打电话给我是不可能的了。”
“没,我现在在医院。”
“在医院?哪家?怎么了?”何处着急地问。
“我没事。是我一朋友。”
“哦,周远是吧!”我跟何处说过周远的事,所以他一下子就猜到是周远出了事,“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不用了,他可能不喜欢。”
何处挂了电话,我心里突然一美,要是他知道我是小一,而且不是他妹妹,他该怎样开心呢?
“你很爱他吗?”周远突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我很奇怪。
“如果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叫你不能爱他,你会不会放弃?”
“要看是什么原因。我别的有点没什么,就是不喜欢轻易就放弃。”
“嗯,这点不错。不过,要建立在不要伤害自己的基础上。”周远说完,舒了口气,说,“没什么,我随便说说的。看来今晚我要在医院过夜了,你就先回去吧。”
“没事,我陪你吧!”
“不用了,这里的护士比你专业的多。”周远故意轻松地说。
“没关系,我就看着你就好了。”我真不想回去,我不放心在这个时候把周远一个人留在医院里。奇怪,怎么都没见周远提起他的家人。于是我问,“对了,你的家人呢?你的病跟他们都说了吗?”
“我没有家人了。”周远突然这么说,平静的样子不像是一时的气愤之语。“我从小是个私生子,我跟着妈妈长大,但是一直被人瞧不起,所以我一直很自卑,很懦弱。但是,两年前,她也不要我了。我的生死,只和我一个人有关。”
“也许每个人都是注定好了要体验多少了,因为你的时间不多,所以你的体验与众不同,同样的,平凡的人反而可以安稳过一生。不要想太多,经历什么不重要,经历时的心态最重要。”我说着不痛不痒的话安慰周远,但是也是我的真心话,我在真的整容之后,再回来面对曾经伤害过我的人的时候原先愤怒委屈甚至仇恨的心理就都没有了,我开始慢慢接受和去理解,因为这样我才比较容易洒脱,容易快乐。
“也许是吧,虽然我已经面临生命的终点,但是我好像还没能把生活看透,没能做到真的潇洒。所以,我还是会介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人啊,活一天,就免不了一天的俗!”周远很有感触的样子,我也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当他对我欲言又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一定还有什么故事或者苦衷。
我说:“没有关系,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跟我说了,我还是会是个很好的聆听者。”
周远又和我聊了一会,便显出疲倦的样子了。我赶紧让他休息了。只是一会儿,周远又沉沉地睡着了。周远现在的状况真的是每况愈下了。
医院的护士还是不错的,看我趴在床上睡着了,便给我加了个便易的折叠床,我竟然也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
早上周远又检查了一下便出院了。其实医生也是连暂时的稳定的也做不到的。
把周远送回家,然后给他煮了点粥做早饭,一切安顿好之后我就回家了。
还没到家,程度的电话就打来了,原来是提醒我去上班的。我竟然差点忘记了今天还是要上班的。
刚到公司,就看见很多人围着程度在庆祝他得奖,程叙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假装谦虚地摆手。我走过去,对程叙笑笑,直接问:“今天要做什么?”
“唉!你连恭喜都不说哦?”程叙很不满的样子。
“昨天不是都说过了吗?说多了显得我没有诚意奉承你了。”
程叙手一挥,说:“去化妆!”
化妆、拍摄、午饭、休息、再化妆、再拍摄……
这一天过的很平常,但是临近下班的时候我却接到了程然的电话。
程然在电话很神秘的口气,她说:“小一,你晚上六点到锦江酒店502室来,我在这等你。”
“什么事?”
“见了面再说。你一定要来,我等你!”
只简短几句话程然就挂了电话,可是我为什么要去?我没有必要一定要听程然的话吧。可是程然会是什么事找我?算了,去去也无妨。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五点了,我卸了妆,稍稍准备一下就走了。走的时候程叙问我:“你急急忙忙地干什么去啊?”
“你老姐约我,我去看看,她又有什么事要找我。”说完我就走了。
在我要出门的时候程叙突然加了一句话:“你最好小心点。”
看来程叙也渐渐了解了他这个姐姐了,不是一般人物啊。我想想程叙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过幸好自从第一次遇到劫匪后我就听何处的话在包里随身带了把刀了,防身,还是必要的。
刚进酒店的电梯,我心里突然不安起来,于是我赶紧拿起手机给何处发了条短信:“现在到锦江酒店502室来一下,我可能会有麻烦。”
发完短信心里踏实许多了。
我敲了敲502的门,程然开了门,我进去之后,程然突然说:“我答应你的已经办到了,我先走了。”
我一愣,这才看见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就是昨天在上海才见一面的陈总。
我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我看着程然,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陈总想找你聊聊。好了,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程然说完就走,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心里被关门的声音吓的咯噔一下,转身看见那个陈总恶心的嘴脸,我想马上离开才是我现在最应该做的。
于是我说:“不好意思,我还有很多事,要不我们另外约个时间地点慢慢聊,这里好像不太合适。”
“不,不,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说着他便往我跟前走。
我快步往门边退,想赶紧离开。边退边说:“你可是国际知名的摄影师, Bright设计创意公司的总裁,应该不会做什么不符合身份的事吧?”
他竟然大笑几声,说:“不错,何小姐很懂礼数,你放心,我不是个随便的人,只是想和何小姐说一点你可能非常感兴趣的事。”
他说着往里面走了,我心里终于放了一颗心,但是他说他不是随便的人这句话我可不认同,就凭他那天随便就抓我的手也不能说他不是个随便的人。
屋内有个圆桌,他走过去坐下了,示意我也坐下来。
我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心想,何处该快到了吧。
“那是什么样的事呢?”
“我想请你做我的御用模特!这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哦。”他边说边笑,边把脸靠近我。
“不好意思,其实我根本没有在模特上发展的想法,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原来就是这个事,我一点也不感兴趣,还是早点走的好。
我刚想站起来,他却一把把我按在了座位上,说:“不要着急嘛,你想想看,凭我现在的影响力,你可以一炮走红,从此星路闪耀也说不定,你甘愿你这样的人才就这样无为的过一辈子?”
我看他说话的神情,怎么都觉得是在引诱我。他说的其实我也很喜欢,做个万众瞩目的明星应该是很威风的吧,可是他的样子实在叫我相信不了。
我正想着该怎么回绝他,他又说:“何小姐不要紧张,喝点水,慢慢考虑。”
也是,我要不就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到何处来了再说。
我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白水喝了两口,然后说:“这个听起来好像很不错,但是我恐怕我自己做不好。”
“不着急,慢慢来嘛,不着急。”这回,倒是他真的不着急的样子了,也不急于劝说我了,一只手靠在桌子上,只是看着我,笑着,笑的我浑身不自在。
大概五分钟过去了,何处还没有来,我渐渐有些着急,每次想要起身离开都被他拦下来,要不是想到何处会来,我才不管他拦不拦呢。但是既然有后路也没必要把他得罪了。
可是,为什么我渐渐觉得身体不对劲了呢?我觉得身体在发轻,渐渐要飘起来了,四肢渐渐没了力气,头每晃一下都觉得很重。怎么了?怎么了?我再看看在我面前这个人恶心的脸,我瞬间明白了,我喝的水里有问题!
“你,竟然在水里放了药?”
“你可不能乱说!”他的笑越来越叫我想吐,“你是个辣妹子,但是我又不喜欢和没有知觉的女人上床,所以,你放心,等下,你只是四肢无力而已,不影响感觉的!”
“卑鄙!”我用力地骂了一句,我其实想说很多,但是力不从心,我该怎么办?何处为什么还不来?我不能轻举妄动,我要保留力气,留到何处来的时候为止!下意识的,我把手放进了包里,紧紧地攥着那把防身小刀的刀柄,没想到,真有用得着它的时候。
他看着我的反应,站起来,扶起我,说:“是不是火候到了?”
我心里恨的咬牙切齿,用尽力气推开他,他说:“这力气还这么大呢?”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等到何处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拿出那把刀,对着这个道貌岸然禽兽不如的陈总,说:“你最好马上放我出去!不然你会后悔的!”
他看见我拿出刀,倒是吃了一惊,但是马上又笑了,说:“你试试给我一刀看看?你有力气捅下来吗?”
是的,我没有力气了,我现在连拿着刀都很费劲了。我想我不能再等了。
我用力地,对着我的手腕,深深地划了下去。
看到鲜血喷涌而出的那一刻,我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相反的,我觉得很痛快!
这一刀下去,我顿时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刀哗地一声落了地。而我面前的陈总显然也是吓住了,我想辣妹子他肯定见过不少了,但是像我这样的,应该是第一个吧!
也就在这一刀下去的时候我才猛然发现,我的人生真是窝囊的叫我不敢相信,我为什么要这么活着?为什么?为什么?
这回轮到我笑了,“怎么样?你肯定也不喜欢和死人上床吧?”
“你?你这玩笑开大拉!”他有些焦急地说。
“玩笑?对,我也学着开回玩笑!”说完这话,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这一刀,加上刚才的药,我的身体已经快要不受我的控制了,地上,已经堆积了大片的血迹,华美的颜色,都是我的!
刚才还嚣张的陈总,竟然对这种最简单的急救方式都不会,只知道在那里发呆,真是草包一个!
竟然有人敲门!
是何处!
一定是何处!
陈老家伙听到敲门声先是一愣,但马上觉得救星来了一样,炮过去开门了。
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他说:“快,快救人!”
冲进来的果然是何处!
我一看见他,心便落了下来,这一落,整个人也落了下来。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外面阳光明媚,是个温暖的冬天的早上。
我四下里看了看,只看见荣言一个人站在窗边,我问:“何处呢?”
荣言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色很难看,她没有回答我。
我又问:“何处呢?”
荣言依然站在窗边,说:“你昏迷的时候手机响过,你看看吧。”
我拿过床头的包,这包该是何处给我带过来的吧!我拿出手机,里面有一条短信,是何处的,他说:“对不起,我知道我可能对你造成了伤害,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我以为你是小一,所以才跟你在一起,我原本想只陪你过完这个冬天的,可是,你竟然不是!是我错了,请你原谅!”
什么!我怎么不是!我就是小一啊!
我赶紧给何处打电话,竟然是关机!
可是,荣言不是告诉我说她告诉何处我不是小一的吗?为什么何处还以为我是原来的小一?
我看着荣言在窗前的背影,问:“你不是说你会替我隐瞒何处的吗?”
荣言转过身,说:“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你要我帮你隐瞒,原来你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小一。”
“你先回答我啊!”我着急了。
“你还不了解我,我是个面对何处的时候不会撒谎的人,他问我什么,我就会如实跟他说什么,所以我只好对你撒谎了。”
“可是,我是小一啊,你不是也知道的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也许你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吧!”
“你在说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我一醒来就变成这样了呢?”
荣言终于从窗口走过来,她走到我床前,看着我,说:“昨天你失血过多,医院一时血样不足,何处以为你是原来的小一,所以提出给你鲜血,但是,结果出乎意料,你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原来就是这件事!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拍拍胸口,放松地对荣言说:“就是这事啊!”
荣言很奇怪我的反应,说:“那你有什么解释?”
“因为本来我和他就没有关系啊,那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误会?什么误会?”
“上一代的误会啦!说起来很复杂,本来我是想要找个特殊的日子说给他听的,结果又发生这种事!对了,那个坏蛋呢?有没有处置他?”
荣言摇摇头,说:“当时只顾着救你了,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呢?”
“哎!也是,我就当以血的代价买个教训吧!”
荣言看着我,用很奇怪的眼神,说:“这么说你和何处不是兄妹!”
“嗯!对,不是兄妹!看来我要提前跟他说清楚了。”
“他一直很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但是我觉得那是一种兄长对妹妹的保护,因为他一直觉得他欠我的!之所以开始没有告诉他,就是想让他喜欢上现在的我!谁知你竟没有瞒他,难怪他会说要我做他一冬季的情人,说我们不会在一起这种话了。”
“那你现在说,他会信吗?”
“事实在眼前为什么不信?”
“嗯,也许是吧!”荣言叹了口气,又说,“为什么,你总是要叫人大吃一惊呢?”
我笑笑,说:“要是这样总是吃惊的日子不好玩,以后我离开好了,不再在你面前出现啦。”
我是开玩笑地跟荣言说的,谁知道,我竟一语成缄。
我从医院出来后一直在找何处,但是找不到他人,手机关机,家里和公司都没有,而且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一遍又一遍地给他发短信,希望他哪天开机了,看到了,就回来了。我开始担心何处再不会回来了,如果何处真的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我们的爱情还没有真正开始过就要结束了吗?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早没有告诉他。
程叙来看我,带着歉疚的神情。
我一看见程叙,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何必呢,又不是他的错。
程叙还没开口,我先拦了下来:“别说对不起啊,这件事与你无关。”
程叙就不说话了。他搓搓手,看看我的手腕,陪我坐了一会就走了。
程叙刚走程然就来了。
我没想到她会来,我以为她不敢来见我的。
我站在门前,看着程然,程然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我啪地一个巴掌打了过去。
打完,我说:“好了,从此以后咱们没什么瓜葛了。”
程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说:“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说实话,我不敢!我不知道你又会给我带来什么。”
“那我就站在这里说吧!”程然竟然不愠不怒,站在门外,开始了她对我忏悔的表白。她说,“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烂人会用那么下三滥的手段,我本来只是想请你那位前老总想办法帮我打赢和周韩离婚的官司,我不想离婚。谁知他因为某些利益关系受那个陈总之托要约你见面。之前他只是跟我说就和你见见面,谈谈你以后的发展的情况。我知道,他是看上你了,但是他说的也是对你有好处的,我没有多想,就应下来了,没想到……”
“好了,不要说了,我对你的解释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突然失去了再次原谅程然的勇气,我甚至都能动手去打她了,程然这两个字,对我而言,以后会是什么?
“我是不是……很可怜?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该怎么样,也许你说的对,我很可怜。”程然几乎自言一般地说了这几句话后,看了我一眼,说,“好了,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砰地关上了门,我告诉我自己,决不能因为一头豺狼在我面前摇尾乞怜我就认为它不会对我有害,这个女人与豺狼无异!我决不能再相同的地点接二连三地被同一块石头拌倒。
我仍然在到处找何处。
但是我找不到,我问荣言,荣言也说不知道,两天过去了,何处依然没有出现。
我心里闷的难受,自从上次之后我就没有再去上班,请假在家里修养生息,程叙当然不会有什么话说。想想程叙也是个好孩子,不然自己堂姐对我做出这样的事他也不会自责到这样的程度。我其实还是很心疼这孩子的。
晚上实在有些闷,打电话约阿可去酒吧。
我破例要了好多酒。阿可也不阻拦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可不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阿可了,她开始安静,开始用眼睛听你说话,开始不动声色,这叫我想念她的乖张,想念她的霸道。
几杯酒下肚,我的话就多了起来。
“阿可,你知道吗?我很讨厌你现在的样子,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想骂就骂,有气就撒,那样的泼辣我真是喜欢啊。”
“是吗?我以前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阿可笑着问我。
我用力点头,说:“是的,而且我很喜欢那样的你。”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喜欢那样的我?”阿可突然反问我。
“没什么,就是喜欢,让人感觉,爽。”
“其实是你自己太压抑了,我现在的状态就好比你自己,其实你并不喜欢你现在的状态,你希望你自己能像以前的我一样,对吧?”阿可说完,依旧笑意满面地看我。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阿可,说:“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你为什么会喜欢何处?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阿可突然话题一转,转到了何处身上,何处,关于这个名字是我这两天最不愿提的。
我想了想阿可的问题,摇摇头,无奈地说:“我真不知道啊。我只是看见他的时候我会很开心,他对我笑的样子,他对我生气的样子,都在我脑子里,我总是想起他。如果实在要说个原因,那大概是他长的太帅了吧!”我说玩,哈哈大笑。
阿可也笑了,说:“也许是太帅了。你这个二十五年来守身如玉的女人估计就是为了等个帅哥吧!”
我伸手打了下阿可,说:“你小子损我呢!”说玩,两人大笑。
我拿着酒杯歪着头,想:“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何处啊?”想不明白。
于是我问阿可:“你说我是不是喜欢何处的?”
阿可笑笑,说:“我不说,我一说,你又要说我搞哲学了。”
“不够朋友!”
阿可看看我,假装无奈地摇摇头,说:“其实在最初你可能根本就不是喜欢他,你只是缺少父爱。”
我一瞪眼:“你又损我!”
“说正经的呢!你想,你过了那么多年没有父亲的生活,你说你没有渴望过父爱吗?所以当年你不会喜欢周远,后来你也不能接受一点,他们都太孩子气了,而你,需要一个在你身边能顶天立地的男人。何处出现了,而且他还具有特殊的身份,他是你哥哥,至少那个时候你们都这样认为。所以,他对你来说很亲近,而且,你也知道,何处很有魅力,并且能够为你独当一面!可是,现在,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我就不知道了。”
我带着微微散发酒精气味的眼睛看着阿可,我因为阿可的这段话感动了我自己,原来,阿可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我,虽然她说的只是过去的我,但是我宁愿相信她直到现在还是了解我的。
“阿可,你说的太对了!可是,现在呢,我只知道我是喜欢他的,自从我知道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喜欢他的了,那个时候我真是打心里开心。可是,我喜欢他什么呢?我想不明白。”
“其实,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你看,我和荣言都喜欢过他,何况你小一。”
“这话什么意思?我小一不能和你们喜欢同一档次的男人?”我拿起酒瓶对着阿可的脑袋就想砸下去,一边还瞪着眼睛。
阿可假装害怕地缩头,说:“你看,你看,耍起酒疯来就吓人了,骨子里就是一个霸主,得叫何处来看看,看他还会不会继续怜香惜玉。”
我又举起瓶子,再次威胁阿可,阿可赶紧讨饶,我才放了她。
我放了阿可,阿可又接着嘟囔了一句:“该叫周远、一点、程叙一起来看看。”
我瞪了她一眼,没再继续示威。
阿可说到了周远一点和程叙我突然又来了兴致,我问阿可:“你觉得他们都是喜欢我的吗?”
“当然!”阿可回答。
“可是,他们喜欢我什么呢?”
“周远喜欢你的清纯,一点呢喜欢老女人,自然喜欢你的成熟,程叙嘛,完全是喜欢你的美,因为他是摄影的。”
我又洋洋得意起来,说:“原来,我还有那么多有点啊!”
“嗯,还不少,再把酒后撒野这点算上,你要迷倒一堆男人了。”阿可戏谑地说。
我仍然得意地笑笑,说:“阿可,今晚要你送我回家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觉得晕了。”我说完,往桌上一趴,不想起来了。
我知道是阿可把我送回家的,我除了走路打晃外,头脑却清醒地很。
阿可把我送回家后,我央求她留下来陪我,这冬天实在是冷,我要是再这么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么多事情的话,我相信我一定会垮的。
我到了家一头栽倒在床上的时候我问阿可:“这天要什么时候下雪啊?”
“这么冷,估计是快了。”
“咱们窝一个被窝里睡吧!”我说着去拉阿可。
阿可笑笑,一缩也进了被窝。
我满足地幸福地睡去了。这样冰冷的夜,合着另一个人的温暖才能睡的安稳。我恍惚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回到了我和阿可还有连秋在雪地里闹着拍雪景的时刻,日子真美啊,可是,一幌,就被那个可爱地站在江口说“逝者如斯”的老头喊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竟然比阿可醒的早。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之后拉了拉窗帘,果真是一夜梨花盛春光啊。我赶紧摇摇阿可,惊喜地说:“下雪了,下雪了!”
这个城市的雪是要及时看的,因为消散的太快,江南的人享受尽了水的柔情,便少了些看雪的幸福,生活如此公平。
阿可也起来了,看见薄薄的雪,说:“嗯,确实下雪了。”
“走,一起吃火锅去!”我开心地提议。
“你的样子哪里像丢了何处的,怎么这么兴奋?”阿可不解地看我。
“因为下雪了,我昨天还想呢,该下雪了吧,你看,这就真的下了。所以我昨天想何处该回来了吧,他也一定就会回来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发虚,但是我除了这样想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即使何处回来了,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我都搞不清楚。这个问题,不想考虑,我是真的想回西双版纳了。
阿可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雪,摇摇头,感叹我一大早就想吃火锅的想法。
我不管她,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催促着阿可赶紧洗脸刷牙。
突然门铃响了,我猛然间有预感,这大概就是何处回来了。阿可看看我,说:“一大早的,谁来找你啊?”
我走过去开门,在开门的时候心里还满怀期待,可是门一打开,看见站在门外冻的鼻子通红的程叙,心里甚是失望。
程叙不由分说地就进来了,嘴里还哈着气,高兴地说:“赶紧的,下雪了,等下我们去拍雪景。”
“谁说我有空了,我等下要和阿可去吃火锅。”
“吃火锅?好啊,带上我一起,我们吃完了再拍。”
阿可听到了程叙的声音,也走了出来,对我耸耸肩,意思是说你看着办。那还有什么好办的,只能带上程叙一起了。
我和阿可准备完毕,我们便出门去火锅店了。
房门刚锁上就看见气喘吁吁跑上来一人,他站定的时候微笑地看着大家,待眼睛看向我的时候,猛然一个用力,竟把我抱入了怀中。
来的这人,正是何处。
我浅浅的一声惊呼,挣脱了何处。在阿可和程叙面前,我还是有些羞涩的。关键是何处近来行踪和想法都很诡异,我不得不防备着。
阿可见状,突然说:“哦,那个我还有点事,我就先走了。”
程叙一听,也支支吾吾地,准备要撤军的样子。
我赶紧说:“别啊,我兴致正高呢,今天就是想吃火锅。”
“吃火锅?好,算我一份,大家一起!”何处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满脸的兴奋。
于是,我们四人便直奔小肥羊。
何处从来没有过的好兴致,笑眯眯地跟火锅店的服务生说话,服务生每为他拿份菜他都要说声谢谢,声音积极温和,甚至一个服务生不小心把一小碟醋打翻在桌上,他也微笑着说没关系,他还几乎包揽了所有煮菜的活,一直看着我们吃,但就像他自己吃了一样的开心。
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我突然不想去管何处,说走就走,没一点消息,说回来就回来,当我是什么?本小姐好歹也是有点资本的,不能爱情还没开始就由着他当软柿子捏。
可是,他还以为我不是小一呢,怎么消失这几天突然就想通了?
人心,果然是个难测的东西。
阿可见我一直对何处消失的事只字不提,有些按捺不住,清清嗓子,问何处:“你这些天干吗去了?很多人都在担心你呢?”
我知道阿可说的很多人里肯定也包括她自己。我突然发现,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喜欢同一个人是件异常痛苦的事,三角关系,还亲密的想成为铁三角,非常危险。
“我没去哪,就回西双版纳玩了几天。”何处开心地说。
原来如此!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早该想到的是这样了,何处的头脑又不是愚钝之辈,这么蹊跷的问题肯定要回去问个明白了,难怪他回来后这么开心,大概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吧!竟然还故弄玄虚。
吃完饭,何处抢着付钱。他这种讨好的行为对我作用不大,这小子敢这样跟我玩失踪,我怎么着也得晾晾他。
我拉着程叙积极地要求赶快去拍雪景,程叙自然很高兴。阿可和何处也都跟着来了。但是仿佛只有我和程叙对拍雪景特别感兴趣,何处只是一直跟着,像个尾巴一样地跟着,而阿可则只是远远地看我们。她又从昨天我刚刚感觉到的回到过去的状态里抽身做了现在的自己。
雪已经渐渐开始融化了,枝头残留的一些也慢慢没了力气,看着叫人疼惜。程叙想要给我拍张在雪里的照片,我执意不肯,我害怕他再次给我弄个什么奖来,然后捎带个总,我已经害怕了。我仅仅是帮程叙发现景点,然后由他来拍摄。我第一次发现我还有点不小的美的感知能力。
我盯着一处的雪,看着它慢慢消融的样子,毫无声息,不动声色,像我们记忆里渐渐没了颜色的人和事,像我们生命里不复存在的岁月和恩怨。
春再来的时候,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终于有些累了,于是各自回家,但何处依然像个尾巴一样跟着我。
我站在公交站台,在刚刚下过雪的天空下迎着寒风等公交。何处也陪我站着。我其实可以打的的,但是我不愿意,我就想看看这个平时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到底要怎么陪我。
何处在我身边跺脚,一会跺到我的左边,一会跺到我的右边。
我不说话,因为我知道,他根本不是冷。
终于,何处开口了。
“小一,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的身世?”
“我不想说。”我能直接跟何处说我其实是想让他爱上一个曾经在他生活里处于空白状态的女孩但是却被荣言出卖了吗?
“不冷吗?”何处伸出手来抓我的手。
“不冷。”我抽回手。
何处很是强硬地一把抓过我躲开的手,说:“你还嘴硬什么?都冻成这样了!”说着放在两手间暖着。
这是何处第二次给我暖手了,但是两次的感觉截然不同,前一次我们还互相揣着心思,此时,却没有了原来想好好藏着的秘密,像是忽然开朗了。我承认,此时我心动了,我想,也许何处叫我迷恋的正是他强硬的样子吧。
“不会是在生气吧?”何处试探着问。
“你说呢?就这样就消失了?然后突然又回来了?”
“啊?原来你不喜欢我回来啊?早知道待西双版纳不回来了。”
我知道何处在逗我,我也忍不住笑了。
何处突然把抓着的我的手往他的衣服口袋里一赛,在他的口袋里,我的手被紧紧窝着。
冬季里被人如此暖手的幸福叫雪后的天空阴霾全无!
何处突然说:“就这样,握一辈子,好不好?”
幸福就这么来了,终于可以好好地爱一场,原本想回西双版纳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有爱的地方才可以有家。何处说我们要在来年的春季里举行婚礼,我觉得这似乎太快了些,幸福如果进行的太快我的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好像半路就会生出枝节,我想慢慢地去一点一点的体会,当我回头看的时候可以感叹,啊,原来这就是幸福呢。
何处和之前对我不一样了,他先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知道我是他妹妹,所以,他有心在骗我,骗我陪他过完这个冬季,但是他自己的心里却又满是障碍和苦楚。现在,他终于明白所有的事情了,于是他总是不停地看我,傻傻地笑着,那笑的样子灿烂、纯洁,一点也不像我原来认识的他。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让我待在他身边,甚至我去陪周远吃饭也要带上他一起,他肆无忌惮地牵我的手,从原来我们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面前经过的时候他满脸的幸福。何处的样子让我感动了。
原来我说要在冬天里一个特别的日子告诉何处这一切的,那个特殊的日子其实是我的生日。我生于冬季,所以喜欢雪花,但也容易在冬季里手脚冰凉。据说冬季出生的人往往容易抑郁,总是把很多事情放在心里,心地纯洁,和社会上的很多东西格格不入。我想我就是个典型的冬季出生的人。
我生日的前一天,我就跟何处说我的生日要到了。何处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我知道他暗地里肯定有所准备了。
我以为何处会安排我和他两个人一起过这个生日,谁知道晚上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一堆朋友,阿可、荣言、林海、程叙都来了,我最最没有想到的是张想也来了,真是佩服何处,基本上该叫来的人他都叫了,但是周远没有来,何处说周远不愿意来。
一下子人聚的那么齐,我突然不适应这份热闹了。何处请了人到家里来做饭,说是要在家里给我过个温馨的生日。
张想是个已经有四个月身孕的人了,我看见她,什么都没问,无需问,我相信,爱就是爱了,本来爱情就是没有道理的。我没有问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张想脸上幸福淡定的样子让我决定不问她了,手里的幸福就是最好的解释。
程叙是那天看起来最不开心的一个,他只是和林海聊天,都不愿意理我的样子,我特意走到他旁边跟他说话,他只翻翻眼看我,我明白他的心思。
就在大家都对我说生日快乐的时候,何处突然拉住我的手,脸涨的通红,我从他的手感受到了他的微微的颤抖,大家都看着他,看他的表情像是有重大的事情需要宣布。
他终于开口,说:“小一,嫁给我,好不好?”说完,从身上掏出一枚戒指。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阵唏嘘,我羞红了脸,我不敢去看别人都什么表情,我觉得拿自己这样的幸福出来张扬是需要勇气的,比如这个时候,我就不知道我的勇气都哪里去了。我只是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何处一直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阿可砰了下我的胳膊,小声说:“想什么呢?还不快答应了。”
我回过神,看着何处手里的戒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何处说的结婚对我和他来说都太快了,我害怕没有足够相处时间的爱情会不长久。于是我说:“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何处只好点头。
我接过戒指,笑着说:“我先当生日礼物收着,其他的过些日子再说。”
何处也笑了,长长地松了口气,好像刚才做了件多重的体力活一样。
这个生日是我过过的比较圆满的一个,除了我所想念的连秋不在以外,其他的人都来了,最特别的是何处带着我的爱情出现了。我送走大家之后,和何处坐在沙发上聊天,这个时候我觉得我所有戏剧情节一般的生活终于都结束了,将要开始的是平稳安定而又幸福的日子,我何小一,终于可以远远地甩开那一段阴霾了。
我挽过何处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安静地坐着。
何处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真后悔,后悔我跟着妈妈去了你家里,后悔自己就这样做了妈妈的一个筹码,我一看见你我就后悔了。你那么楚楚可怜的样子后来我一直一直记着。”
我扑哧一笑,心想这人可真是够傻劲的,但心里却十足的开心。
何处接着说:“后来我一直会想到你那天的样子。我第一次看见荣言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我第一见了你一样,突然我就觉得我该照顾她,但是后来渐渐我发现我再从她身上找不到第一次见她时的感觉的时候我便提出和她分手了,我不想欺骗她。我真没想到我会再遇见你,当你再次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生活不可思议。我的生活里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和我关系非同一般的人,出现了一个我这些年一直会想到的人,我心里是开心的。我最初只是想照顾你,没想过我会爱上你,我知道那是错的,但是你突然消失了,那时候我亲眼看见了若兰的离开,我的生活也经历了大波折,我突然想再次见到你,近乎一种渴望。你终于回来了,但是你变样了,同时你对我的态度也变了,我渐渐怀疑你这次回来后不把我当哥哥看了,我能感觉到你是喜欢我的,但是我能怎么样呢?所以我假装不知道的让你做我短暂的情人,我想我能给你的就是这些。”何处说着,用手抚摸我的脸,突然开心一笑,说,“谁知道你这丫头回来了竟是带着这么大的秘密,怪不得敢那样对我!”
我缩了缩身子,靠在何处的臂湾里,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叫我感动,原来这世上有一个人,无论我在哪里,他一直在挂念。
我抬头,迎着何处无限深情的目光,给了他一个绵长的吻。爱情可以叫人继续相信美好,在何处的唇间闻着他的呼吸的时候,我觉得即使此刻,天崩地裂,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就在我享受着何处臂湾间的温暖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周远发的短信,说他在酒吧,有话要对我说,希望我一个人去。
尤其在我如此幸福的时刻,想到周远我便更加觉得他的命运的不堪。我让何处送我到周远所在的酒吧后就叫何处回去了。
周远在昏暗的灯光里喝着酒,眉头皱在一起,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脸色,但是我敢肯定,一定是苍白无力的。
我在周远身边坐下来。周远抬头看了我一眼,便拿起身边的啤酒杯给我顺手倒了一满杯,说:“陪我喝一杯吧。”
“心情不好?”我端起酒,和周远碰了一下。
周远一饮而尽之后说:“小一,如果你一个很好的朋友伤害了你,你会伤心吗?”
“既然伤害了我,那就不是朋友了,还哪里来的伤心?”我回答的倒是轻松,可是当初我面对程然面对阿可的时候我没有伤心过吗?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周远而已。
“嗯,你说的很对。小一,我虽然是前不久才知道我病了,其实我已经在之前就病了很久了,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而已。人,也是如此,有些事情早就存在了,只是差我们知道而已。”
“发生了什么?”我担心地问。
“我一个垂死之人能发生什么?就算发生什么了,也没有什么值得我惆怅的了。”
我不说话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小一。”周远看着我,说,“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好不好?”
“好啊。说来听听。”我笑笑。
“我保证,你听完之后不会再笑了。”周远又喝了一大口酒,说,“还记得我以前喜欢你时候的样子吗?也许你早忘了,但是我还记得。我那么卑微的一个人,其实连远远看你的资格都没有。”
“别……”我刚要说不要这么说,周远举手示意我听他说下去。
“我确实就是那样懦弱的一个人,我跟着妈妈艰难的生活,别的没学会,学会了她的懦弱。后来,我都奇怪我怎么会在那样的时刻喜欢上你,你是我喜欢过的第一个女孩子,也是唯一的一个。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抬不起头,因为我觉得我不该喜欢你,但是又只有你叫我觉得女孩可以这么叫人心境纯净,我看见你的时候很容易就忘记了我生活里的那些悲伤。但是,你终究还是没有理过我。在我对你的这份感情最绝望的时候我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个人,他不是学生,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的,但是他对我真是好,我觉得比我妈妈对我还要好。他体贴我,照顾我,疼惜我,保护我,我那时觉得这是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直到他第一次留我过夜,我才明白,他只是想让我做他的情人。我开始的时候不能接受他,但是我没有想到过我对他的依赖会那么深。后来我们一直在一起。再后来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她哭的很伤心,把我赶出了家门。”
周远说着,又添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我觉得周远说的事情实在不真实,这样的生活情节对我的生活来说还太遥远,就像海南的椰子树下突然有只企鹅在晒太阳。
“当然,你别害怕,我现在已经从那种生活里解脱出来了,当初我会那样也完全是因为生活和精神的空虚。但是我能解脱完全是一个女子救了我,这全是偶然。救我的那个女子就是荣言。没想到吧,我们是认识的。我说过,她是我的茶道老师。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给一群门外汉讲解茶道,她清雅从容的样子镇住了我,我知道我的生活缺的就是这些。后来我便跟着她学茶道,我把我对生活的苦恼讲给她听,我没想到,她会那样认真的帮我,她有空的时候便跟我聊天,排解我的苦闷。我曾问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她说,她在帮我的时候也在帮她自己。所谓旁观者清,她能看的明白别人的问题所在,但是却看不清自己的。”
周远突然停了下来,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我大口地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问:“为什么会说这些给我听?”凭知觉,周远说这些话自然有这些话的原因。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的。但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我只要你记住,我所做的所有,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你!你一定要记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丝不好的预感爬了上来,顺着这个预感而来的还有渐渐模糊的神经,我最后问了句:“为什么?”
然后我听到周远渐渐模糊的声音:“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叫我动心的女孩。”
我在彻底倒下的那一刻突然明白,我喝的酒里被人放了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被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击倒?就连遇到劫匪也是两次,难道非得让我经历两次上帝才肯罢休吗?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谁要这么做?
可是我没有力气思考了,只是一瞬间,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然后这中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我如何离开,如何会到了某个宾馆的某张床上,如何醒来,我都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我在醒来的瞬间,恐慌扑面袭来,我身上一丝不挂,身上的棉被厚重的压的我喘不过气来,但我仍然觉得空洞,觉得寒冷。房间里空空的只有我一个人,我用手摸了摸我自己的身体,还是原来的感觉,还是实实在在的,原来不是幻觉。但是为什么我会躺在这里?为什么我会身无一物?我只知道在此之前我和周远在一起,难道是周远带我来的?周远会对我做什么吗?
我想确定什么一样的掀开了被子,洁白的床单上一片殷红,那颜色瞬间逼进我的眼,涨的我的心跟着疼,我一仰头,无力地躺了下来,我就这样丢了自己了吗?
终于明白,何谓哀,莫大于心死!
我举起手,用力地咬了下去,咬的血往外渗,却不疼,原来是梦吗?这一切是梦吧?
我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一切还是没变,我一转头,看见我枕边的衣服,竟然是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衣服上面还放着一封信。
打开信,我着急地看落款,是周远留的,真的是周远留的!再看信的内容,我简直要崩溃了。
周远在信里说:“小一,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会原谅我今天所做的一切。我说过,我所做的只是为了最大程度的保护你。当然这么做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是谁让我这么做的,否则我所做的就失去了意义。你起床后穿好衣服不要离开,会进来查看房间的人就是叫我做这件事的人。我所说的就是这么多。你自己以后保重。周远。”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封信读完,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也喷薄而出,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封信撕的粉碎。然后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在身上。
什么都是假的,什么保护,什么为我好,都是假的。我把衣服穿好,再次看见床上那片鲜红的颜色时,终于流出了眼泪,然后趴倒在床上,嚎啕起来。我刚刚才抓在手里的幸福,就这样就没了,也许周远这次给我的还会是生命的灭亡。就算我当初没正眼看过他,就算他后来走了歪路有我的影响,可是他也不该这么对我吧?这惩罚是不是太大了?
其实我并不是有心要在这房间里等周远所说的那个幕后的人,只是我真的没有力气起身,我宁愿就这样躺着,就这样睡去,然后醒来什么都不曾发生,或者再也不用醒来。我没有勇气走出这间房门,我不知道这门之外又将是怎样的一个天地,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去面对这门外的所有人,尤其是何处。
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寒。
无绪。
我仰在床上眼泪也几近流尽。我拿出手机,是关机的,大概是昨晚被周远关的。周远,想到这两个字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恨。我需要亲口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拨了周远的手机,竟然关机。
好,就这样消失吧,一直到你死去也不要再出现!
可是,我呢?
我要永远都不再出现吗?
正想着,门竟然开了,我以为是宾馆的服务生,于是起身准备离开,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荣言!
如果周远没有骗我,那真正将矛头指向我的人是荣言?!
荣言看见我脸色突然一变,但是马上又恢复了,只是沉默,不说话。
我终于明白,荣言对于我来说档次太高,她面对我的时候就像面对个孩子一样,她如此老道,站在那里不说话,静观,然后知道我的动向后再出棋。和这样的人说话,我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什么都挑明了说清楚。
其实,当我看见荣言的时候我的惊讶和愤怒已经出离,我哗地站了起来,用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问:“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荣言又是一惊,但仍旧事不关己一般地说:“我怎么了?”
“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荣言定了定神,缓缓走到我身旁,冷冷一笑,一顺手,掀起了被子,当她看到床上那片鲜红时,嘴角又是一丝冷笑,此时我突然觉得荣言原来这么可怕,我之前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发现。
她不说我也知道了,她就是要来核实的那个人。
我觉得我身体里有股力量冲上了大脑,我的头皮一重,什么都不顾了,我抓过荣言的胳膊,狠狠地把她摔在地上,我从来不知道我原来有这么大的力量。
“到底为什么?”我撕心裂肺地喊着。
荣言倒在地上,轻蔑地看着我,说:“原来小一也有爆发的时候啊。”
我突然想到何处,能叫荣言对我如此的原因大概也只有何处了。“是因为何处,对不对?”
“不错!”荣言肯定地说,“他以为我是风尘女子吗?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他不喜欢了就分手?”
我真是无可奈何了,因为何处她要这样对我?“那你去找他啊,你找我算什么?”
荣言站了起来,情绪也稍稍激动了些,声音渐渐大了,“我不想去找他吗?我找了又有什么用?我能叫他重新爱我吗?我清楚的很他是因为我的清清纯纯才喜欢我的,但是他为什么突然又要和我分手?你知不知道,因为他,我有多伤心,他偏要在我爱上他的时候要和我分手,偏要在我觉得我这辈子不能没有他的时候要和我分手!为什么?他为什么从来不给我答案?要不是因为他,我会被一群流氓糟蹋吗?!”荣言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也近乎歇斯底里。“我约了他那么多次,我说要再和他谈谈,他偏不见我,我一个人,站在夜里,差点等到天亮,没把他等来,却等来的一群流氓!”
我愣了,荣言,她原来有过这样的遭遇,怪不得她总是随身带着一把刀。可是,可是这也不能成为她要这样对我的理由啊。“现在你们不是已经成为这么好的朋友了吗?既然如此你何必……”
“是朋友吗?谁希罕做朋友,若不是后来我骗他说我已经想通了,他连朋友都不要和我做的。这几年,我一直在他身边,但是我却不能让自己不恨他,也不能叫他爱上自己。我曾经以为我还会有机会,但是你出现了,我终于看清楚了一切。”
“我明白了,所以我让你帮我保守秘密的时候你偏要告诉何处真相,是为了让他痛苦,对不对?”
“不错!我真开心你是他妹妹,这样他也就像我一样,跟前有一个自己想爱却无法爱的人了,所以我把你介绍给周远,我要他看着你在他面前恋爱,他却无能为力!可是,为什么偏偏你不是他妹妹?”
“所以,你就这样对我?你要毁了我的清白,然后叫何处痛苦?你对我做的都是为了报复何处?”
“不错!”
“可是,你是否知道周远他有艾滋病!”我说完这句话,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荣言一愣,摇摇头,“这怎么会!”
“怎么会!我何小一就这样叫你毁了你知道吗?”我泣不成声,“我想不出我要把你怎么样我才解恨!”
荣言突然慌张起来,她慢慢走向我,举棋不定的样子,“小一,小一,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只是……”
荣言少有的慌张模样叫我稍稍心软,我就是这样一个一直一直都无用的人,见不得别人比我可怜,见不得自己比别人幸福,可是如今,有谁能比我可怜?所以,我再不用去对任何人感到抱歉了!
荣言渐渐靠近我,我用力一推,把她从我的身旁推开,我转身就跑了出去,我不想再继续看到她,我跑出去的时候没有让自己听见荣言是否对我说了对不起。
冬季寒冷的街。
我一人。
该如何,又不该如何?
烦如乱麻。
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生命在他们的脸上闪着光亮,我,将被岁月在何处安放?
我不敢开机,我怕何处找我,也怕其他人找我,我谁都不想见,我需要安静。
我该去哪里?回家吗?也只有回家了。
躺在家里的床上,翻来覆去地,脑子里全是鲜红的颜色,幸好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否则现在除了那片鲜红我还要一遍遍回忆过程,痛苦又要多上几分。
我一定也会生病吧,我知道,逃不了了。就算我没有病又如何?我已经不是那个纯洁清白的小一了,何处会接受我吗?就算他能接受我自己能接受吗?这年代已经很开放了,为什么唯独我自己还不开放?也许我和何处本来就是无缘的吧。
也罢,都算了吧。
也许一切都早该算了的,而我至今才看的明白,我为何要一直为难我自己?现在好了,终于可以不用为难了,再也不用为难了,别人给了我一条容不得我开口的路。
走吧!
当天我找了一家房产中介,登记好了我的房子,打算在一周之内卖掉,然后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说我打算回西双版纳,让她看好想买的房子,回去就用这边卖掉的房子在那里买一栋。
一切联系好之后我找了阿可。
约阿可在体育场见面,然后开始打羽毛球。
我少有的一次,打的如此淋漓,阿可都累了我仍要继续。
阿可甩着酸痛的手臂,微笑地看我,“小一,这么久没打,没想到你长进不少啊!我都不是你对手了。”
我心酸地笑笑,心想,阿可,最后一次了,我们在这里打了这么多年的羽毛球,终归要结束的,我很高兴有过你这样的朋友。“阿可,要是我以后收山,你会不会来打羽毛球啊?”我突然问。
“为什么收山?”
“总有收山的时候的,只是问问。”
“也许会打吧,看看是不是能遇到像你这么默契的人啊。”阿可说笑一般轻松。
我猛然间意识到,我的离开也许不能改变任何人的生活,他们的人生里必定会有新的人走进来,然后渐渐取代我原来的位置,然后我所有的存在将慢慢变成回忆,然后任由生活将回忆慢慢磨灭……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真不知什么滋味,我自私地希望他们每个人都永远记得我,但也自私地希望他们每个人都尽快把我忘记,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过我自己新的生活了。
可是,到底想怎样?
“阿可,我可能过段时间回趟西双版纳。”
“什么时候回来?”阿可问。
“还没定。我有点小事。你知道,何处他不会照顾自己,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看着点。”我尽量说的轻松,怕阿可看出破绽。
“算了吧,这活我接不了。”阿可假装无所谓地说。
我笑笑,不说话了,我知道,假若我再不回来,阿可会是第一去照顾何处的那个人。
和阿可分手的时候,我抱了抱阿可,阿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地说我古怪了。我只想抱一抱她,这个曾经和一起上大学,一起打羽毛球,又一起在社会上闯荡江湖的女子,是我一直最铁心的姐妹,我想在冬季的天空下在心里保留住她的温暖的感觉。然后,我一转头,走了。我怕她看见我眼里将要落下的泪水。
晚上和何处一起吃晚饭,我吃的尤其慢,我想让我们之间的每一点时间都细细地滑过……
何处看我吃的像是没胃口,说:“怎么了?昨天去陪周远累到了?”
他不提周远还好,这一提,我是彻底没有胃口了。于是,索性看着何处吃。
我想我有必要把荣言的事告诉何处。我想了想,说:“你了解荣言吗?”
“怎么了?”何处不解。
“没什么,只是你要小心她点,这个女人太爱你,你知道,一个女人爱的没有理智的话是件恐怖的事。”
何处想了想,说:“我一直觉得我有愧于她,所以,她要求和我做现在这样的朋友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我想了想,找了个借口,“人家是女孩子,你又不打算和人家在一起,还跟她这么亲近,就这样让她在你身边,她说不定还以为自己有机会,你要是耽误了她怎么办?”
何处想想,点点头,说:“嗯,你说的有道理,我明白了怎么做了。”
“这几天你不上班好不好?”我突然说。
“又有什么事?”
“我过两天想回西双版纳,想在走之前你好好陪陪我。”
“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装作不高兴了,“你同不同意吧?”
“好好,要陪几天?”
“一周吧。”
何处一口答应。
我想一周之后房子的事大概也可以解决了。
第二天,我牵着何处的手在大街上逛街,一个一个的路边摊经过到时候都要仔细瞧瞧,让何处给我买了一堆根本可能不会需要的小玩意,和何处去拍大头贴,拍了近二十套,一直到何处的表情开始僵硬,实在不能在忍受我为止。累了的时候拉着他去吃路边摊。
晚上分手的时候何处俯身想吻我,我手一挡,头一转,就跑开了,我尽量让何处以为我是在害羞,而不是因为不敢。
第二天,我依然要求何处陪我去逛街,这回不同的是几乎全部在给他买东西,他的内衣、袜子、衬衫、西装全都买了个遍。我要何处在我离开的时候穿上任意一件衣服都会想到我曾经也给他买过这个。谁都可以忘了,我唯独不愿意何处忘了我。
最近房产似乎好的很,才两天时间中介就打电话给我说有买家要洽谈。我只好讨好地告诉何处我任性够了,他不用再陪我了。
第三天,见了四个买家后房子就出手了,其实本来没必要见四个的,其他三个对房子也都很满意,但只有一家可以一次性付清,我需要一次性,我不能给自己必须回来的理由。
住在那房子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想我还要见什么人,想了想,没有谁是必须要见的了,程叙,就不见了吧。
第四天,谁都不知道,我上了去西双版纳的飞机。
我刚到西双版纳何处的电话就打来了,我说我已经在西双版纳了,让他不要担心,很快就会回去的。
回去,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在西双版纳待了一周,陪妈妈把新房子买了,然后陪着她好好地过了几天,还请爸爸到家里来吃了顿饭。爸爸来的那天,我对妈妈说:“不要再为一个已经故去的人守着了,为自己好好想想吧。”妈妈什么也没说。我猜不透她怎么想。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待在她身边,让她看着我的悲伤吗?我能甘愿把生命这样结束吗?
买房子的钱妈妈出了大半,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我查了查银行的余款,还有十万左右。这个数字正是我需要的。
在西双版纳一周后,我再次上了飞机,在上飞机之前我把我的手机扔在垃圾桶里。
我的航线,在偏离过去的轨迹上飞行!
未来,全是未知,但我知道,唯有如此,我才可以与悲伤对抗。
再见,曾所有与我相爱过的人!请你们都要记得小一面带微笑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