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午饭后, 岳千檀将鱼皮衣翻了出来。
“你真能联系上你那个朋友?”崔岁安很焦虑,她频频向客厅中的水墙看去,船体已有三分之一被吞噬进去了, 按照这个趋势,他们的船最多只能撑两天。
“先试试吧,不行再说。”岳千檀也不敢保证。
齐深来回踱着步,一会儿去看看曲宁的情况;一会儿又绕到齐家三个人质面前, 根本静不下来。
曲宁睁着一双眼睛,好像不理解他们在做什么;三个齐家人质则沉默地注视着忙前忙后的他们, 既没对客厅里的水墙露出恐惧之色, 也没有要搞事情的意思。
徐芳芝站在船舱门口, 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 不一会儿就抽空了一整盒。
李灵厌反而表现得很镇定,他里进外出地忙活, 先是取了个折叠水桶, 放在客厅中央,又拉了根管子, 在桶里蓄满温水。
“来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对岳千檀招手。
岳千檀深吸一口气,走到桶边, 她已经换上了专业的潜水服, 又将鱼皮衣披在外面。
抬脚迈进桶, 温热的水就蔓延而上。
水桶不大, 她坐下去后,需要蜷缩着身体才能完全浸在其中。
岳千檀没马上把头埋下去,而是又看了其他人几眼,崔岁安和齐深都围了过来, 徐芳芝也掐灭手里的烟,站在门口看她。
“别怕,”李灵厌安慰道,“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好,”岳千檀平复了一下心情,又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那我开始了。”
李灵厌点头,岳千檀就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地、一寸寸地将头缩进水中。
潮湿的温热从四面八方涌来,没过口鼻,她不自觉就闭上了眼。
耳边是朦胧的水声,她像被隔进了另一个世界,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知过了多久,肺部开始不适地收缩,熟悉的窒息感势不可挡地袭来,岳千檀下意识就想挣扎,但她忍住了。
恐惧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她强忍着,反复安慰自己。
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就行了……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也不知是因为信念感变强了,还是因为现在已经走到了绝境,岳千檀竟觉得好像没想象中那么难熬。
她不安地想,她这次会见到齐枝枝吗?还是会就这样被淹死?
她……
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陷入了昏迷,厚重朦胧的水声似乎消失了,只余一片寂静的深黑。
直至“叮铃”一声脆响,岳千檀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办公室,她坐在一张纯木书桌旁,桌子古朴又简约,上面铺了张玻璃,玻璃下压着黑白照片和报纸,桌后坐着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女职员。
一架老式有线电话摆在书桌角落,女职员身侧的窗外,一群骑自行车的人经过,他们有人穿着复古港式风衣,有人穿着碎花衬衫,身下骑的则是早该被淘汰的二八大杠。
岳千檀瞪着眼睛,一脸茫然,什么情况?这是哪里?怎么好像一下子穿越到八九十年代了?
是矩阵吗?可齐枝枝的矩阵不是精神病院吗?怎么突然换场景了?
“把入职申请填了吧。”
女职员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她正想询问,就突然注意到面前的女职员很不对劲儿,她的皮肤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两颗眼珠也不聚焦,写字的动作更是僵硬又机械。
岳千檀的心“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看来她的确是进矩阵了,至于为什么场景变了,也许是齐枝枝那边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精神病院背景的矩阵被她放弃了,这是她重新建出来的。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她之前联系不上齐枝枝了。
岳千檀很快就给齐枝枝找好了理由,她低头看向那张入职申请,然后就愣了一下。
巴掌大的纸,薄薄的一张,像学校开的请假条,抬头只有五个字——花袄杂志社。
不应该是常笙科技公司吗?她还记得之前出现在那家精神病院时,她戴着的手环上就有常笙公司的标识。
岳千檀也在这时注意到了后方的墙壁,那里挂着写有“花袄杂志社”几个字的招牌,可不管是这间办公室,还是窗外的街景,都不是岳千檀印象里的杂志社,齐枝枝应该也没去过杂志社,所以她是通过什么臆想出来的?难不成她想象中的花袄杂志社就是这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
岳千檀拿起笔,低头填写起来,入职报告上只需要她填两样东西,姓名和年龄。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她心底产生了一些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名字写上去,矩阵里都是有规则的,填写入职申请又是什么规则呢?保险起见,她是不是应该写个假名字上去?
但这念头刚产生,她就发现她的手失去控制般地迅速将“岳千檀”三个字写了上去。
她一惊,险些将笔丢掉,但事已至此,也无法更改了,她只能认命地把年龄也写上。
对面的女职员将入职申请收回去后,竟还满意地点了下头。
“跟我来吧,”她站起身,“老板正在办公室等你。”
什么玩意儿?岳千檀露出困惑之色,她心说花袄杂志社的老板不是她吗?怎么变成齐枝枝了?
看不出来齐枝枝竟然还有这种心思,竟然想把她们岳家的家族产业据为己有,她待会儿得好好跟她谈谈,虽然杂志社已经不赚钱了,但好歹是她妈妈留下来的,还有情怀在呢。
她这么想着,就站起身来,可不等她抬脚向前走,那准备领路的女职员就突然拽起一张巨大的黑色口袋,猛地朝着她罩来。
岳千檀吓得大叫一声,下意识就弯腰一躲,然后她就发现那只黑色口袋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她身后,她听到了“啵”的一声黏响,肩上也随之一轻,她惊慌回头,就见那只黑色口袋里似乎兜了些什么。
女职员手一团,就将口袋往窗外一丢,用机械的声音道:“非杂志社成员不得入内,这是老板定的规矩。”
岳千檀立马就明白了,那被丢出去的,肯定是附在她身上的岳家祖先和齐家祖先的意识。
她心中又安了几分,上次去精神病院的矩阵的时候,也有这个步骤。
女职员终于推门走了出去,她连忙跟上。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木质走廊,并不长,尽头有一扇门,女职员领着岳千檀走到门前,抬手敲了几下。
“请进。”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不是齐枝枝的,很陌生,岳千檀不认识。
她皱起眉,腹诽着,难不成齐枝枝还在矩阵里给自己捏了个秘书?这么会享受?
女职员伸手推开门,岳千檀正想先探头看一眼,肩就被人狠狠搡了一下,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踉跄一步,扑进了屋子。
身后的门应声而关,她连忙抬起头向前看去,却并没看到齐枝枝。
这依旧是一间装修风格很复古的办公室,办公桌后坐了个陌生的女人,她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裙,粗略估计大概四十岁左右,此时正笑眯眯地看着岳千檀,眼角挤出了一些细小的纹。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岳千檀看着她的脸,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突然,她灵光一闪,心脏也猛地收缩。
这并不是什么陌生女人!她那张脸岳千檀实在是太熟悉了!这正是那个最初出现在他们船底,后来又顺着屏幕爬出来、趴在她背上的、人首鱼身的女人!
岳千檀的脸都被吓白了,她冲到门口,用力压下门把手,想往外跑,可这扇门竟然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啊啊啊啊!放我出去!”岳千檀尖叫。
“干什么!干什么!”办公桌后的女人竟露出了些许嫌弃的表情,“都走到这儿了还一惊一乍的,真给我们岳家丢脸!”
岳千檀太害怕了,所以起初没太听清女人的话,她嚎了好一阵,才突然反应过来。
意识到从她进这间办公室到现在,那女人也始终没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她也并非人首鱼身的形象,她的双腿很完整,眼神很清明,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了。
岳千檀彻底冷静下来,她狐疑地盯着女人看了好半天,才试探性地问道:“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也是岳家人?”
女人又笑了起来,似乎觉得颇为有趣,她伸手示意岳千檀坐到她面前的凳子上:“认识一下吧,我叫岳芳侠。”
岳千檀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两颗眼珠子也险些瞪出来。
岳芳侠“啧”了一声:“你这表情……听过我的名字?”
她好奇地问她:“岳清容是你什么人?”
“是、是我妈妈……”
“原来是这样!”岳芳侠恍然大悟,她低头摆弄了一下,那张入职申请也不知是何时到她手里的。
“你叫……岳千檀……”
“我、我……”岳千檀结巴了,她一时也说不清是惊喜更多,还是惊吓更多,这个女人竟然说她是岳芳侠!是她姥姥!
她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怀疑,但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并不是假的,这个女人也没必要欺骗她。
她是穿上鱼皮衣后才见到她的,这里是属于她的矩阵,这座矩阵是以花袄杂志社为背景建造的,而且不久之前,这个女人还利用矩阵的规则,将她身上那来自岳家和齐家的意识驱逐了出去,她并没有害她的心思。
“别傻愣着了,赶紧过来坐呀!”岳芳侠再次冲她招手,“过来让姥姥看看!”
岳千檀终于小心地扭动着步子,走到凳子前,僵硬地缓缓坐下。
可她屁股还没完全和板凳贴上呢,岳芳侠就一把掰过了她的脸,仔细打量起来。
“我就说你这眉眼长得和容容很像,没想到还真是她女儿,就是这性子,怎么跟小锦如出一辙。”
“我、我……”岳千檀嘴唇抖了好半天,才叫出一声,“姥姥……”
“哎!”岳芳侠笑眯眯地应她。
岳千檀本来是有些别扭的,但岳芳侠这一应声,她突然就感觉很亲切。
这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啊!是她的长辈,是她的姥姥!她虽然从来没见过她,甚至没见过她的照片,但她只需要看她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是打心眼儿里关心爱护她的!
岳千檀突然就觉得很委屈,仿佛这一路来受到的所有苦楚都从舌尖泛了出来,她眼眶一红,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开始往下掉。
“哎呦,还是个爱哭的孩子!”岳芳侠揉了揉岳千檀的脑袋,笑道,“你这哭起来的表情跟你妈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你妈和你小姨都不爱哭,你这爱哭的性子倒是随我了,我小时候就爱哭。”
岳芳侠递给岳千檀一张手帕,又站起来给她倒了杯热水。
杯子是上世纪流行的那种搪瓷缸,杯面上还印着红脸蛋的年画娃娃。
“姥姥,”岳千檀擦着眼泪,问她,“你现在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吗?这是什么地方?姥姥你不是在全家村失踪了吗?你是回不去了吗?还有你为什么总趴我背上?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听我慢慢说,”岳芳侠重新在岳千檀对面坐下,“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我也一知半解。”
“首先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这片海域,这是龙骨的归处。”
这个描述让岳千檀的心一颤,她竟然还猜对了,她之前就在想,既然都是和龙骨有关的矩阵,那长白山矩阵是来处,这里有没有可能就是归处呢……不,不对!岳千檀突然又反应过来,这个概念并不是她分析猜测出来的,而是在她抵达这片海域后,直接灌输进她脑海里的!否则从已知信息来看,她其实很难联想到“归处”,因为她不明白,龙骨应该归到哪去。
“归处这个形容或许有些抽象,”岳芳侠道,“我们可以换一个表述,这个地方其实是龙骨的死亡回声。”
“什么?”岳千檀更困惑了。
“你知不知道,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大脑会变得极度活跃,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就会迅速将过往一生的所有记忆都复现一遍。”
“走马灯!”岳千檀脱口而出。
岳芳侠点头,人临死前会看到走马灯这个说法是随着很多热播影视剧一同流传开的,岳千檀还记得她小时候看电视剧,看到结尾的时候,总会有重要角色死亡,然后这一整集就会花大段篇幅去回忆之前的剧情,她每次都觉得水。
岳芳侠失踪之前,电视机还没像现在这么普及,她又一头扎在杂志社,估计没什么时间看剧,所以对走马灯这个说法不算太熟悉。
“你的意思是说,这片海域是龙骨临死前的走马灯?”
岳芳侠点头:“我知道你很疑惑,为什么明明在你的视角里,龙骨还好好的,甚至仍在一代代地诅咒着我们岳家的女儿,而在这个地方,龙骨却已经快进到了走马灯。”
“你既然能来到这里,就应该已经对龙骨有了很多了解。”
“这种生命不存在个体的概念,是以集体意识的形式存在的,它的时间自然也不存在现在、过去和未来的说法。”
“也就是说,自龙骨降临的那天起,它的来处和归处就同时出现了。”
“那岂不是说,龙骨注定会‘死亡’?”
“没错,”岳芳侠道,“这是既定的结局,即使是龙骨自己的也改变不了,所以它做了一件事。”
“它将它的归处投入了北冥,北冥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特质,那就是只有北一个方向。”
“龙骨只有在被丢入归墟后才会死亡,而归墟在东,只要躲在北冥,它就没办法被送到东面的归墟。”
这个说法太神奇了,岳千檀露出了呆滞的表情,但吃惊的同时,她又恍然大悟。
北冥!竟然是北冥!难怪他们昨天晚上会看到那条大鱼!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1]
那是鲲!
可鲲为什么会模仿齐枝枝的声音?还一直舔他们的船头?
“那现在要怎么办……”
“你可以等长生会的人来主动找你,”岳芳侠道,“长生会常年在一线做研究,他们肯定有办法东行,而且他们的目的和我们是一样的,你们可以合作,一起把龙骨丢进归墟,到时岳家的诅咒自然就消失了。”
岳千檀“啊”了一声,紧张问道:“如果将龙骨丢进归墟,他会消失吗?”
“当然!”岳芳侠笑盈盈地点头。
岳千檀觉得自己这位姥姥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赶紧解释道:“我说的不是龙骨本身,而是那个从龙骨里诞生的意识,姥姥你应该知道他吧,就是李灵厌!”
岳芳侠像是一下子被哽住了,好半天才表情怪怪地道:“你怎么是这个态度?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岳千檀很困惑:“姥姥,你在我背上趴了那么多天,你看不出来他是我对象吗?”
“咳咳咳咳!”
“你没疯吧!”岳芳侠的表情都狰狞了,“你和谁处对象不好!你怎么跟他混一块去了?”
岳千檀不明白岳芳侠怎么反应这么大,在长辈面前承认自己谈恋爱的确是稍微有些尴尬别扭的,但她这个姥姥已经跟着她好几天了,她什么情况,她难道没看到吗?
“趴在你背上的东西并不是完整的我,”岳芳侠叹了口气,“我被困在这座矩阵里出不去,对外界的情况只是模糊地知道个大概。”
“你不是好奇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吗?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从头给你讲。”
岳芳侠从旁边的书堆里拽出一个本子,她一页页地翻看,看了好半天才道:“在杂志社的记录里,我是在去全家村之后失踪的。”
岳千檀点头,岳芳侠就又道:“其实抵达全家村后,我就做了一件事,我吃下了观阴肉。”
岳千檀没露出意外之色:“我猜到了。”
“那你一定猜不到,其实全家村里的人全都来自长生会。”
“什么!”
“全家村本来就是个幌子,”岳芳侠道,“他们聚集在那里,既是骗替死鬼吃下观阴肉,好延长自己的生命;也是为了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
“我最初会被当地的传说吸引过去调查,本就是长生会的人有意为之,”岳芳侠道,“他们的目的是让我主动吃下观阴肉。”
“你提到的那个自龙骨之中诞生的意识,那个名为李灵厌的男人,我见过他,因为我去全家村的时候,他正在长生会手里,状态很狼狈。”
岳千檀想起之前齐枝枝给她讲述长生会的前世今生时提到过,说是大概在五十多年前,某一代李灵厌被常笙公司的人成功抓住并关了起来,关了十年左右,他才用自杀换代的方式逃出去了,才有了现在的李灵厌。
当时齐枝枝说的是,常笙公司的人抓李灵厌是为了从他嘴里打听龙骨的下落,但看姥姥现在的意思,人家似乎早就知道龙骨在哪里。
岳芳侠:“其实龙骨一直藏在岳家的血脉中,当岳家女心甘情愿地主动吃下观阴肉时,那个自龙骨之中诞生出的男人就会逐渐变回龙骨的形态。”
竟然是这样!岳千檀的表情一阵阴晴变幻,她原本还以为李灵厌身上的变化是这里的矩阵造成的,原来是因为她吗?
“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主动吃下?难道被逼着就不行?而且龙骨不是被他自己藏起来的吗?这个令龙骨显形的条件难道也是他自己设置的?”
“我以前也想不通这点,”岳芳侠道,“但跟你聊过之后,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她继续讲着自己的故事:“我重新抵达全家村,并心甘情愿吃下观阴肉后,全家村的村长,也就是当时长生会的领头找到了我,他跟我说明了他们的身份,并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前往归墟,将龙骨丢入其中,结束这场诅咒。”
“我虽然很不喜欢长生会的处事风格,但我还是同意了,毕竟这本来就是我创建花袄杂志社的初衷,而且我还有两个女儿,我也要为她们的未来打算。”
“但是在我做出这个决定后,龙骨似乎被激怒了,观阴肉带来的症状也随之加重了。”
岳千檀皱眉:“是指那个能看到一个男人不停向自己靠近的症状吗?”
“没错,”岳芳侠道,“那个男人就是李灵厌,这个你也是知道的,他真正靠近之后,吃下观阴肉的人就会自燃而亡,所以在我决定和长生会的人一同前往归墟的当晚,住在全家村的长生会成员一下子燃了一半,一整晚的全家村都火光冲天,我们不敢再耽搁,立马就带着李灵厌乘船向东走,想要前往归墟。”
“从温州港口出发,我们会陆续经过东海、黄海,最后抵达渤海,而这一路上,李灵厌的身体也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归墟位于渤海之东,我们到渤海的第二天,就进入了矩阵,我们那时本来以为这就是归墟了,但我们很快就发现,那个地方的东南西三个方向都消失了,只有向北时才能前进,我们意识到那里并不是归墟,而是北冥。”
“我们迫不得已,只能改变方向朝北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出路,而随着北行,李灵厌也彻底失去了人形,恢复成了龙骨的模样,我们也遇到了许多怪事,看到了很多奇怪的现象,通过那些,长生会的人判断,我们进入的矩阵,是龙骨的死亡回声,也就是你说的临死前的走马灯。”
“长生会不愧是和那些东西打了几百年交道的组织,他们做研究时很有目的性,如果再给我们多一些时间,我们一定能找到东行的办法,也一定能找到归墟。”
“可也就是在这时,那个逐渐靠近的男人走上了我们的船。”
“他真正站到我面前时,我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恐惧的情绪了,我骂了他,还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们。”
“他当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竟然还会说话吗?他说什么了?”岳千檀听得聚精会神。
“他当然会说话,”岳芳侠道,“吃下观阴肉看到的男人其实是所有李灵厌的集体意识,他不仅会说话,还有一些我们理解不了的打算。”
“他对说,‘你杀不了我’。”
“啊?”岳千檀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岳芳侠摇头,“他说完那句话后,就对我伸出了手,而当他的手触碰到我后,我的身体开始着火,我和那一船的长生会成员都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岳千檀又“啊”了一声,脸上满是迷惑之色。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肯定很奇怪,为什么我都被烧死了,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岳芳侠用手撑起下巴,无奈道:“人死如灯灭,我本来也该死得了无痕迹,可偏偏我死在了龙骨的走马灯里,那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地方,而我在死亡的瞬间,也经历了我的走马灯,所以你现在看到的一切,是我的走马灯。”
“人在死亡的那一刻,大脑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磁场,过往的记忆会迅速在脑海里闪过,这个过程本只会持续三十秒左右,但我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一刻。”
“所以,其实说我已经被烧死了是不太准确的,应该说我正在死亡,我永远正在死亡。”
窗外又有自行车的铃声响起,柔风吹来一些柳絮。
这座矩阵与齐枝枝的那座很不同,它很真实,甚至有些美好,并没有贴图感,外面的行人和街景也充满了生活化的细节,这是岳芳侠临死前的记忆。
“姥姥……”
岳芳侠站起身,走到窗边:“自我的意识被困在这里起,我就一直在想办法摆脱,你看到的那个趴在你背上的‘我’,就是我的办法之一。”
“第一晚我弄坏了你的船,是因为我以为你们是误入这里的普通人,我想送你们出去,后来我发现你竟然是岳家的女儿,我就一直跟着你,并不是想吓唬你,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和你沟通,没想到你竟然主动进到了我的矩阵里。”
岳芳侠有些感慨:“困在死亡回声中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龙骨在见到我后,会莫名其妙地给我来一句,我杀不了他,看见你后,我突然就悟了。”
“你这个小丫头,竟然胆大包天地和龙骨谈恋爱,这事儿我虽然是才知道的,但龙骨早就知道了,它通晓过去未来,知道世间的一切,它早知道它会和你处对象!所以它在等你!”
“等我?它等我做什么?”
“它在等你去杀它。”
岳芳侠的语气很诙谐,所以岳千檀原本也处在一个较为放松的状态,可当这句话出来时,岳千檀却猛地捏紧了拳头,脸上也出现焦急之色。
她想说她做不到,她喜欢李灵厌,如果他会和龙骨一同死亡,她根本下不了手。
岳芳侠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她转过身,将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拿起,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龙骨不想死,它做了很多准备,也筹谋了很多,它不愿被丢进归墟,但这个结局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所以如果死亡不可避免,他选择你作为杀死他的人。”
她说着,就将手里的笔记本塞进了岳千檀侧腰的口袋里。
岳千檀身上穿着的是旗袍款式的鱼皮衣,整件衣服很宽松,腰间的口袋也很大,她下意识低头去看,就觉得那个笔记本是那样熟悉,那竟是岳芳侠最初建立花袄杂志社时留下的那个,上面记载了观阴肉和拟声舌的故事。
岳千檀很震惊,这个本子明明被她小心地收在行李箱里,她不知道岳芳侠是怎么拿到的。
她再一抬头,就发现周围的场景在变化,面前的岳芳侠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姥姥!”她伸手去抓她,手却径直从她的身体中穿过。
“我的死亡回声即将消散。”岳芳侠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你不是说你会永远停在这一刻吗?”
“那是在不做任何消耗的状态下,”岳芳侠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大脑在临死前爆发的磁场风暴总共也就能提供那少得可怜的一丁点儿动能,我把你拉进来,还给你讲了这么多话,这场风暴也即将结束,我也将真正沉眠。”
“姥姥!”岳千檀显得很焦急,她的眼眶也不自觉红了。
妈妈去世,小姨失踪,她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却没想到竟在绝境时见到了她的姥姥,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姥姥多说几句话,她们就要天人永隔了。
“好孩子,别哭,你能走到这里,能来为我送葬,我已经很知足了,我知道我们一定会赢,岳家的女儿都是好样的,所以你要坚持走下去,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你妈妈,是为你自己。”
“不过你和龙骨处对象这件事我不同意,出去之后就赶紧分手,以后找个门当户对、身世清白的,再多生几个孩子……”
这不是岳千檀爱听的,甚至有些过于封建传统,但对于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姥姥而言,这的确是最朴实的祝福。
岳千檀忍不住哭出了声,岳芳侠的尾音也消散在了风里。
失重感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她一跤跌在铺着红地毯的地面上,头晕脑胀、全身酸痛,久久无法回神。
直至——一声呼唤突然从头顶传来。
“齐枝枝!傅子意!”
一根棍状物掉下来,打在了岳千檀身上,她倏忽惊醒,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打中她的,是一根熟悉的拖把,而那声呼唤也极为熟悉,熟悉又陌生,那竟是她自己的声音!
“檀儿!是你吗?你在外面吗?我听到你喊我了!你终于来找我了!”
齐枝枝激动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敲门声从侧旁传来,岳千檀猛地转头看去,就看到了一扇门牌号为“1075”的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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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逍遥游》
狠狠写了八千五!这章发出来咱们就有八十万字了!完结近在咫尺!
差不多该解密的地方都解了,但是前面好像有些伏笔被我忘记了,如果大家还有什么疑惑可以提出来,我看看是不是写出bug了,后面也还会再做一些补充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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