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岳千檀在剧烈地发抖, 无数混乱的情绪冲击着她,她眼中噙着泪,还未完全从与亲人生离死别的悲恸中回过神, 就又因面前的一切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这是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泡在折叠水桶里吗?
岳千檀慌乱地低头看身上,那件鱼皮衣还罩在潜水服外,已经完全被水打湿了,可水桶不翼而飞, 客厅和其他人也都消失了。
掉在她身上的那根拖把此时就躺在她手边的地面上,是那样熟悉, 还有刚刚那声呼喊……
岳千檀又扭头去看, 就发现在后方不远处, 还躺着一把扫帚……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 她不知何时钻进了那面水墙,而正如她猜测的一般, 水墙的另一头是常笙公司的船。
“檀儿!”齐枝枝的声音再次从门后传来, 岳千檀却并未感到惊喜,她甚至觉得恐惧, 因为她无法判断门内的齐枝枝到底是不是真的,毕竟昨晚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姥姥说这里是北冥,那头鱼就应该是传说中的鲲, 可岳千檀怎么也想不明白, 鲲为什么会模仿齐枝枝的声音?而且它又为什么要从云层中探出头, 舔舐他们的船?
“檀儿!你怎么没反应呀!你怎么了?”
岳千檀终于惊醒, 她意识到门后的人大概率不是假的,因为她的语气和昨晚是不同的,并没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和怨毒。
可她还是觉得不放心。
“我、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什么东西变出来迷惑我的……”她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颤抖。
那扇关着齐枝枝的门并不是紧锁着的, 门本身的锁已经被损毁了,但门把手和门之间连接着铁链,里面的人出不来。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齐枝枝像是松了口气,“傅子意和我一起的……”
她话音还没落下,傅子意就匆匆叫了一声“小师妹”。
“你们怎么被锁一块去了?”岳千檀觉得困惑,她也低头观察起了那条锁链。
她身上没有工具,没办法强行将锁链破开。
“别提了!”岳千檀听到傅子意重重叹气,“我们这次简直是大败北!”
齐枝枝也道:“原本不是说好了要定期通过矩阵沟通吗?谁知道我刚跟你约好了,傅子意就暴露了!高照和杨叔察觉到他是个二五仔,一怒之下直接把我俩给锁起来了!之后他们也没再给我注射蜚蛭的毒素,我当然就进不去矩阵了!”
“原来是这样……”
岳千檀深以为然地点头,她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常笙公司早就知道龙骨在哪,所以齐枝枝和傅子意能偷偷联系她,搞不好也是因为人家常笙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为什么后面突然又将他们拆穿,还把他们关了起来,大概就像姥姥说的那样,常笙公司在诱导她,他们想让她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主动吃下观阴肉。
实际上他们的计划的确成功了,岳千檀完全被他们设计 ,不仅主动吃下了观阴肉,还把李灵厌一起带到了北冥。对此她有些生气,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接受,而且姥姥的意思也是让她和常笙公司合作。
想到这些,岳千檀又焦虑不安,她很担心李灵厌,一方面担心他真的会在最终随着龙骨一起离开她,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跑到了常笙公司的船上,也不知道李灵厌他们怎么样了,她原本还想将从姥姥那儿得到的信息告知他们,再与他们好好商量一番。
岳千檀靠近了那扇门,因为门锁本身已经损毁,所以门可以开出一条细缝,让她勉强看到里面的场景。
她想先看看齐枝枝和傅子意怎么样了,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们弄出来。
缝隙很小,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只男人的手,岳千檀立马认出来了,那只手来自傅子意,他的小拇指上有一颗痣,在长白山齐家营地时,他曾藏在她的床底,用这只手吓唬她。
她还想再往里看看,但屋子里不知为何很拥挤,还有些幽暗,她第一眼什么都没看到,或者说她没能看明白那挤在门口的是什么。
“高照和杨叔在哪?我去找他们拿钥匙。”岳千檀心说,反正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干脆和常笙公司摊牌算了,之后还要同路合作呢。
齐枝枝却道:“你可别去找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她的声音响起时,屋内那片幽暗也隐隐震动了起来,岳千檀正想解释,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突然从脊背冒出,直击灵魂的恐惧令她僵在了原地,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屋里的东西!
一颗巨大的鱼头镶嵌在屋子里,胀满了每个角落,连接着鱼头的鱼身破开上方的天花板,直钻进天空的云层中,令人难以估计这头鱼真实的大小。
鱼大张着嘴,露出了幽暗如洞穴的嗓子眼,齐枝枝的脑袋此时正从那怪异蠕动着的嗓子眼里往外挤,她披头散发,双眼上翻,只余眼白,脸上也沾满了不知名的粘液,漆黑的头发血管一般地张开,与喉咙的内壁粘连,仿佛那一整颗鱼头都是从她的身体里长出的增生骨。
一条男人的胳膊从齐枝枝脖子下方的位置挤出来,搭在门框上,那是傅子意的手!
“檀儿!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齐枝枝的声音再次传来,却并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而是随着那喉咙上方垂挂而下的小舌头一同震动。
“小师妹,你脸色好难看,是发生什么了?”傅子意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他们的语气都是那样的平常,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任何不对,岳千檀却后退一步,跌坐在地,怎么也控制不住脸上惊恐的神情。
“檀儿!我跟你说,我昨晚还梦到你了,我梦到你抛弃我了,一直躲在一间屋子里,我怎么叫你、怎么敲门,你都不搭理我,气得我一直在骂你!还好只是梦,还好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岳千檀剧烈地喘息着,她想说些什么来稳定住面前两人的情绪,以免他们察觉出异样,可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泪疯狂往外涌,她明白昨晚她听到的声音根本不是假的,那就是齐枝枝!而巨鲲一直在舔舐他们的船头,或许是因为齐枝枝看到了她,所以想叫她,想让她给她开门。
她和傅子意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岳千檀又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是啊,李灵厌之前就和她说过,他从未见过能创建矩阵的人,即使是不久前的姥姥,也并非正常状态下的活人。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认知污染吗?
“我、我……”她慌乱无措,惊恐悲恸,不敢再向门内看,“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我去找开锁工具……我、我晚点儿再过来……”
丢下这句有些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她也不敢等齐枝枝和傅子意回答,就迅速爬起来,顺着走廊向前跑去。
她要回到她的船上,她要找到李灵厌,李灵厌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他见过那么多矩阵,而且这里的矩阵本来就是龙骨的走马灯!说不定他们还有救,他们都还能正常和她说话呢,他们一定有救!
岳千檀一边狂奔,一边落泪,她六神无主、仓皇而逃。
她又想,如果能见到高照和杨叔也好,虽然常笙公司总是无礼又阴险,但姥姥既然说可以和他们合作,那他们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这念头刚一冒出,岳千檀就反应过来,傅子意和齐枝枝会被铁链锁在门后,必然是高照和杨叔故意为之,他们大概是发现了他们身体的异常,才将他们关了起来。
岳千檀心脏狂跳,脸色苍白,鸡皮疙瘩也一阵阵地起,她突然就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她想,齐枝枝和傅子意突然变成这样,会不会是常笙公司有意为之呢?毕竟长生会古往今来都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思绪纷乱间,岳千檀也奔出了一段距离,这是一条游轮的走廊,逼仄狭窄,地上厚重的红地毯使得她落下去的脚步声也闷闷的,而随着她向前,两侧的墙壁竟出现了一些诡异的变化。
她看到墙壁里竟卡住了一些家具,就像游戏穿模。
这是什么情况……
岳千檀皱眉停下脚步,凑近去看,越看就越觉得这些家具很眼熟……这不是他们船上的吗?她甚至在那些镶嵌于墙壁里的家具中找到了一张熟悉的茶几。
她满脸惊疑之色,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走廊尽头也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那是……
说不清哪里是分界线,从某个位置开始,走廊全部消失,地板上也不再有地毯,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她看到了熟悉的客厅。
李灵厌坐在沙发上;崔岁安在旁边踱步;齐深时不时查探一眼曲宁的情况;徐芳芝则仍站在门口抽烟;角落里是缩在一起的三个齐家男人;而在沙发前不远处……岳千檀看见了她自己。
她穿着潜水服,外面罩着鱼皮衣,埋首浸泡在水桶中,乌发随水飘荡,只露出一片后脑勺。
岳千檀的大脑都空白了一瞬,这一幕光怪陆离的一幕,让怀疑自己在做噩梦。
她犹豫片刻,就快步走过去,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随着她的移动,客厅里的几人竟仿佛被人按下了加速按钮。
像倍速播放的视频,崔岁安来回踱步的速度变得很快;齐深时而闪现到沙发旁,时而又闪现到墙角;李灵厌也一会儿俯身查看水中的情况,一会儿靠着沙发露出思索之色……
岳千檀的脸上出现了迷茫之色,但这对她而言并不算陌生,在大兴安岭的玉巫人甬道时,曾出现过一模一样的情况。
这倒也是合理的,毕竟不久前,她刚从姥姥的矩阵出来,就听到了自己喊齐枝枝和傅子意的声音,还被齐深用力搅动水墙的拖把砸中了,这正说明她所在的时间和原本的时间是错位的。
岳千檀努力安慰自己,只要和李灵厌他们汇合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她这么想着,连忙加快速度向客厅跑去,可当她即将靠近沙发时,崔岁安却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眼神看着她。
岳千檀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齐枝枝和傅子意。在她发现他们变成那种诡异模样时,她也露出了如此时的崔岁安一般的惊恐之色,那并不是看正常的熟人的眼神。
岳千檀连忙低头看自己,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她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无法理解的变化,但认知污染一旦开始,人自己是根本无法察觉的。
岳千檀恐惧极了,这份恐惧也让她更快地向前跑去,时间仿佛随着距离一同被压缩,客厅中几人移动的速度快到几乎成了幻影,她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唯有水桶中的她自己是完全静止的。
等她真正跑到水桶旁,想低头去查看自己的情况时,她突然就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周围的场景在迅速变化,厚重而湿润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她像是猛地跌了一跤,鼻腔里也吸入了水,肺部传来刺痛,她痛苦地呛咳出声。
她竟突然就钻进了水里!
求生的本能令岳千檀疯狂挣扎,她的手攥住了塑料折叠桶的边缘,脑袋也从水中顶出。
“咳咳咳咳咳咳!”
岳千檀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用力吸气,从鼻腔延伸至肺部也像终于被松绑,全身的毛孔都因重新吸入空气而舒张开。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下看去,就见自己此时正浸泡在熟悉的折叠水桶中,可周围的场景却非常诡异,像混乱的梦境,地板和墙壁里都镶嵌着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的结构。
厚重的红色地毯铺在墙上,又凭空向墙内折去,延伸出一条走廊;沙发横在天花板上;饭桌倒扣在一旁……
一切都是那样的怪异,扭曲到岳千檀几乎看不出这是一条船,这里就像好几条不同风格的船融合交错到了一起,她甚至看到了一些古朴的纯木质船帆,不知是来自哪里。
岳千檀小心地从已经完全变凉的水中站起身,被浸湿的衣服变得格外沉重。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李灵厌他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岳千檀的呼吸很急促,她透过一面墙上的玻璃窗看到了外面的天。
火烧云爬满天际,海面浪纹起伏,现在竟已是夕阳西下,她在姥姥的矩阵里待了一下午。
看周围的模样,难道是在她昏迷的时候,那面水墙迅速前移,彻底吞噬掉了他们的船吗?
所以其他人都消失了,是因为不明白水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放下了救生艇,离开了这艘船吗?
可是不对呀,他们怎么可能把她一个人丢下?
岳千檀不禁又想起了她向客厅靠近时,崔岁安望向她的惊恐眼神,电光火石间,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怀疑那道水墙就是她自己!
她在矩阵中来回穿梭,这里又是龙骨临死前的走马灯,所以在某个时刻,她突然就拥有了一些奇怪的特质,而常笙公司的船和他们自己的船,也随着她的奔跑相互融合。
岳千檀站起身,从水桶里迈出,水珠顺着她的衣摆和发尾淌下。
“李灵厌?齐深?徐姐?”
她一边走,一边喊。不管怎么样,她都必须先找到其他人,才好做别的打算。
陌生的场景令她不知要往哪走,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地面上趴着个人,她呼吸一滞,连忙上前查看。
那人被她翻了过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杨叔!”
岳千檀随后就注意到,杨叔的胸前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是枪伤。
她虽然对常笙公司抱有很强的戒心,但此刻还是难以避免地惊慌不安。
杨叔脸色苍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他还有气。
他微微掀起眼皮,看到了岳千檀,嘴唇也动了动,似是在说话。
“你要说什么?”
岳千檀凑近去听,却只听清了一个字。
“齐……”
轻飘飘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气音。
什么意思?难道说是齐家人开的枪?
会是谁呢?齐鸿远?齐旭扬?齐骏?还是齐深?
她正想追问,冰冷的枪口就抵上她的太阳穴。
岳千檀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慢慢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苍老而陌生的男人的脸。
或者并不能称之为绝对的陌生,因为她见过这个人,在齐家男人的合照里。
这是现任齐家家主,也是齐家酒楼的老板,齐深的爷爷,也可以说是她的爷爷。
脚步声陆陆续续地从齐老爷身后传来,岳千檀目光移动,就见齐鸿远和齐旭扬带着齐骏走了出来,他们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冷漠,仿佛在嘲讽她的愚蠢。
岳千檀愕然地看着他们,难怪他们之前作为人质时,会表现得那么镇定,因为齐老爷一直躲在船上!他们一直在等,等那个黄雀在后的机会!
可笑她本来想引齐家和常笙公司相争,最后却阴差阳错地让齐家当了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
岳千檀愤怒又绝望,她扬手想去夺齐老爷的枪,他却像早料到了她的意图,一脚重重踹在她肩上,将她摁倒在地。
“你们把其他人弄哪去了?”她仰起头,咬牙切齿地问。
齐老爷没理她,只回头向另几个齐家人示意了一下。
齐骏很快上前来,将岳千檀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把她扛到肩上。
三个齐家男人跟在齐老爷身后,一路穿过几个相互融合的怪异结构,来到了木质的甲板上。
海风扑面吹来,天边的夕阳更红了。晚霞如血,岳千檀注意到这处甲板古旧至极,其上的木头已经腐朽,边缘挂着海藻和一些不知名的水生植物,仿佛他们此时所站之处,是一条沉落海底的古船。这与齐枝枝转述的、傅子意见过的场景有些类似。
隐约间,她听到了压抑的哭声,她偏头看去,就见木板搭建起的船舱旁有几个人。
徐芳芝双目紧闭,躺在船舱门口,已经陷入了昏迷;被绳子紧紧捆着的崔岁安缩在齐深身旁,努力压抑着哭声;齐深脸上挂了彩,靠在安置曲宁的水桶旁,胳膊和腿都呈现一种极度怪异的扭曲状态,他的四肢竟被折断了……
齐骏扛着岳千檀几步上前,她就看到了船舱内的场景,里面摆了一张竹床,李灵厌躺在床上,一层薄薄的毯子盖着他,透过被角的缝隙,能隐约见到森森白骨。
只扫去一眼,岳千檀就被齐骏丢到了船舱门的另一边,她的心也一同沉到了底。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们输得彻底,已经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崔岁安瞪大眼睛看她,似乎很想过来,可她被捆得严实,根本动弹不了。
齐深的额头上都是冷汗,两只眼睛虽然睁着,却似乎已经处在了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
岳千檀浑浑噩噩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很想反抗,就算反抗不了,她也应该狠狠地唾骂,绝不能让这几个齐家人好受,这才符合她的性格,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她从没这样疲惫过,疲惫又绝望,她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或许在见到齐枝枝和傅子意时,她的情绪就已经濒临崩溃,她能一路跑回客厅,也不过是在强撑,可等待着她的却是更可怕的命运,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齐老爷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终在齐深处停下。
“把他丢进海里吧。”
“爸……”齐鸿远似乎于心不忍。
齐老爷冷“哼”一声,抬手用枪口指着齐鸿远,骂道:“你现在就把他丢进海里,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
齐鸿远被他呵斥得脸色难看,但最终竟真的一咬牙,弯腰将地上的齐深拎了起来。
齐深的四肢都被折断了,任何微小的移动都会令他极度疼痛,此时他更是露出痛苦之色,毫无反抗之力。
崔岁安的哭声变大了,她像是想阻止,可面对齐老爷手中的枪,她失去了所有勇气,她到底只是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女孩。
木质的古船陈旧而狭窄,齐鸿远很快走到船边,一扬手就将齐深丢进了海里。
只听得“噗通”一声,与此同时,原本蜷缩在水桶中的曲宁竟像疯了一般,猛地挣扎起来。
水桶翻倒,她也从里面摔出,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竟一头扎进水里,紧紧抱住了下沉的齐深。
齐老爷眼底浮现出厌恶之色,他毫不犹豫的扬手开枪,两声枪响后,血污从浪里翻出,紧拥在一起的齐深和曲宁也随之慢慢下沉,彻底被黑色的海水吞没。
崔岁安脸上的惊恐之色更浓,她紧咬着唇,不敢再发出太大的哭声。
岳千檀跪卧在地上,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捆着,她像是放弃了所有信念,无力地垂着头,泪水不住地下涌。
齐老爷终于扭头看向她,他对齐骏道:“你去把她的舌头割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女人了,齐家酒楼也是你的。”
齐骏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齐老爷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丢到齐骏怀里,道:“别跟齐深那个拎不清的孬种一样!”
“我知道了,爷爷!”齐骏握紧匕首,重重点头。
他一步步地向岳千檀走去,他的身形并不高大,投下的阴影却足以将岳千檀完全罩住。
锋利的匕首被拔出,冰冷的寒光闪烁着压来。
在刀尖即将触碰在岳千檀的下巴上时,枪声突然从后方传来,齐骏手一抖,惊恐地回头看去。
他身后是齐鸿远和齐旭扬,他们也如齐骏一般惊恐地回头。
这一幕甚至有些滑稽,站在最后方的齐老爷在他们齐齐回头的目光中,应声倒地,枪从他手中滑落,一枚血洞印在他的额头上,他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之色,死不瞑目。
三个齐家男人连忙循着枪声望去,可等待着他们的却是连续的两声枪响。
徐芳芝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她身上本来也捆了绳子,可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悄悄将绳子割断了。
她神色冷峻,握枪的手极稳,而齐鸿远和齐旭扬也在枪声中如齐老爷一般倒在了地上。
局势迅速扭转,齐骏惊慌不已,他反应也极快,在徐芳芝的枪口转向他的同时,他已一个箭步将地上的岳千檀拎了起来,匕首的刀刃也随之压在了岳千檀的咽喉上。
但下一刻,枪声再次响起,血洞从齐骏的印堂贯穿,那拎住岳千檀的力道也随之松开,她再次摔在地上。
“岳千檀!岳千檀!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崔岁安大哭出声,一边哭,一边扭动着向她爬来。
也不知她嘴里的“他们”是指齐深和曲宁,还是指齐家男人;更不知她崩溃的情绪是因太过绝望,还是因劫后余生。
岳千檀也哭出了声。
“我们输了,我输了,我谁也保护不了……”
“是啊,你输了。”徐芳芝站起身,走到了岳千檀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陌生又冷漠:“可是我们还没输。”
岳千檀下意识抬头,就见徐芳芝扬手脱掉了身上的外套。
紧身的黑色背心将遍布肌肉的肩背露了出来,而在她的肩胛上,竟有一枚三鱼共头纹身。
岳千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她是常笙公司的人!
“重新认识一下,”她道,“我姓全。”
她来自全家村!可她不是说她是山东人吗?
岳千檀很快就想明白了,岳芳侠说,她当年是和常笙公司的人一起从温州乘船,一路东行,经过黄海,最终才抵达了渤海。
徐芳芝,或者说徐芳芝的父母或许就是在这个途中下的船。
至于她的那些经历,大概只是她编造出来博取同情的,她会加入饺子馆,会接近崔家人,显然是为了李灵厌。
“崔老爷子的儿子和儿媳是被你害死的。”
崔岁安的哭声戛然而止。
徐芳芝不为所动:“这都是不可避免的牺牲。”
“齐枝枝和傅子意会变成那样,也是你们干的?”
“对。”
“为什么?”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1]
她背了一段《逍遥游》,是岳千檀再熟悉不过的内容。
“我不懂,这有什么关联?”
“身处北冥,只能北行,唯有鲲鱼化鹏鸟南徙,才有南,有东,有西。”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天空中有一片巨大的乌云飘过,而等岳千檀再仔细看去时,她就发现那并不是云,而是一只巨大的鸟。
岳千檀努力仰起头,她从没见过有这么大的鸟,绵延万里,遮盖住了整片天空,她匍匐与羽翅之下,如最渺小的蝼蚁。
鹏鸟在向着与船头相反的方向飞去。
他们的船原本在一路北行,因为北冥只有北一个方向,但此时的鹏鸟却在南飞。
鹏鸟将徙于南冥,于是有了南,有了东,有了西。
这一刻,天地仿佛真的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浪声起伏,风动帆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默默注视着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鹏鸟飞过,海面寂静,天空如碧洗,万里无云。
晚霞已大半退潮,尽头只剩最后一抹粉红余韵,繁星闪烁,月光明亮。
凝结在这片海面之上的,从来不是乌云,而是等待着化为鹏鸟的大鲲。
也是在这时,徐芳芝突然被一股力猛地从后撞了一下,她趔趄一步,骇然回头,就看到了一脸惊恐的崔岁安。
崔岁安身上的绳子已经被她悄悄割断了,而割断绳子的那把匕首此时正插在徐芳芝的后腰上。
那是岳千檀给崔岁安让她防身的,她却将这把刀捅进了仇人的身体里。
匕首很锋利,整个刀刃都没入了后腰的要害处,徐芳芝的脸也瞬间失了血色。
岳千檀也怔忪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徐芳芝就抬手将枪口压在了崔岁安的太阳穴上。
“砰”的一声,响得毫不犹豫,崔岁安没来得及躲,也或许她也觉得没必要躲了。
岳千檀终于回过神,她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你为什么要开枪!”
徐芳芝没说话,她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想向岳千檀走来,可她的脚步却踉跄得厉害,每一步都带着血。
这种程度的伤,即使立马送去医院,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岳千檀用一种说不清是恐惧不忍还是怨恨的眼神看着她,她就猛地在她肩上一搡,将她推进了船舱,推到了李灵厌的床旁。
有脚步声响起,高照从船舱后跑出来,扶住了徐芳芝。
徐芳芝冲他摆手,虚弱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高照点头:“南北已分,东西既定,我们可以开始东行了。”
“好。”
徐芳芝朝船舱内看了一眼,却并不是在看岳千檀,她的目光在李灵厌的脸上停了一瞬。
“开始吧,”她道,“接下来,我们入归墟。”
【卷四:鲲鹏拜海完】